『我知道你是正确的,但我现在没那个精神心思去想。我已失去预知的能力,我以前沾沾自喜有着预知能力,我自以为自己拥有那样的智慧,并深入为傲。我以为我是水生不朽的。然後,当我看到她活生生地站在圣殿前时,我知道我的梦想和希望成真了,她是活着的。在我守在她墓前扮演着被奴役和守护者的角色时,她是活着的!』
但是,为何要试图解释这些呢?她邪恶的笑容、讽刺的言语如雪崩落。之後,是无尽的沈睡与双胞胎,啊,是的,双胞胎,那才是一切事情的核心,他忽然想到他是被那些梦境蛊惑住了,他早该想到才对。他看着她,那些梦像是突然笼罩住她似的,把她带往另一个地带。他看到阳光,看到母亲的尸体,看到双胞胎平躺在尸身之上,有太多疑问要问……
『但,那些梦跟这场毁灭性的灾难之间有什么关联呢?』他突然问道,他对这些无休止的梦毫无招架之力。
女人定定地看他良久才答道:『这件事我是可就我所知的回答你,但你要先让自己平静下来,你好像又变年轻了,这可是一个诅咒。』
他笑道:『我从来都没年轻过,你这句话是什?意思?』
『你在咆哮发怒,而我无法安抚你。』
『你是说以前你若想安抚我,就一定做得到?』
『是的。』
他轻轻笑起来。
此时她却优雅地向他展开双臂。这动作让他怔住,不是因为过於突如其来,而是因为在梦里,他曾多次见到她以这种姿势拥抱她的姊妹。『我的名字是玛赫特,』她说:『请以我的名字叫我,祛除你的不信任,进我屋裹来。』
她身子向前倾,双手捧起他的脸,在他颊上一吻。她红色的发丝垂落在他身上,令他无比迷惑,而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东方香水味,总是让他想起圣。
『玛赫特,』他生气的说:『如果你们是这麽需要我,那么,我被困在冰雪中时,你为何不来救我?她阻止得了你吗?』
『马瑞斯,我来过。』她说:『你现在是跟我们在一起。』她优雅地松开手。『你难道以为我们这些人惨遭毒手的这段日子里,我都在袖手旁观吗?她杀尽所有我爱和认识的不朽者。我顾此失彼,不能拯救所有的人,嚎声从四处传来,我也有我的责任,我的悲伤……』她突然住口不再说。
她脸上出现一抹淡淡红晕,但旋及又恢复了寻常的神色。她的身心俱受着痛苦与煎熬,眼中溢满血色泪水,不死之躯里的这对脆弱眼睛真是奇异的东西。而她所承受的那些苦难就像那些梦境一般,他看到影像之间的巨大分裂,如是鲜明却又完全不同,然後忽然之间他明白了……
『你不是托梦给我们的人!』他轻声说:『你不是梦的源头。』她没作响。
『是啊,神哪,你的姊妹到哪里去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他像是触摸到她的心弦,她微微退缩回去。
她试图掩饰自己的心思,却向他戳破痛处。她不言不语,上下来回严厉地瞪视他,让他知道他已不可原谅地逾越了界线。
他可以感受到马以尔和桑提诺的恐惧,他俩什?话都不敢说,潘朵拉向他靠得更紧,用手轻拍他,警告他小心。
他为何说话这?莽撞、这?躁进?我的责任,我的悲伤,统统去死罢!
他看她闭上双眼,像是要减轻痛苦似地以手指轻按眼睑,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玛赫特,』他边说边轻轻叹了口气:『既然我们站在战场上的同一边,你却以严厉的言语谴责我挑,我只是想要了解事实。』
她依旧低箸头,只抬眼看他,手指挡在脸面前,她的表情看来凶恶,几乎是充满恶意。然而他却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望着她手指的曲线,以及发亮的指甲发杲。
而此时他突然想到,如果他再表现得这么愚笨,可能永远见不到阿曼德。她或许会叫他滚蛋或是做出更糟的事,而他只想见到阿曼德。『你现在进来罢,马瑞斯。』她突然开口,声音很礼貌,已宽恕了他。『你跟我来,和你的爱子会合後,我们就要去跟其他的人会面,过来。』
『是的,我最爱的孩子……』他喃喃自语,他对阿曼德的思念之情,就像巴尔托克的小提琴乐音那样,不时从远方传来。而他同时又憎恨她,他憎恨所有的人,也憎恨他自己。另一个双胞胎呢?丛林和倾倒的葡萄架影像,自他脑际闪过,他想思考,却做不到,仇恨毒害了他。他曾多次见证过凡俗之人对生命的否定,他也曾听到他们之中最聪明的人说:人生是不值得活的。他以前从未深思,现在却明白了。他模模糊糊看到她正在招呼桑提诺和潘朵拉进屋。像是失了魂一样,她看到她转身带路,她红色柔软的长发垂落腰际,他好想伸手碰碰,看看它是否真如看起来那样柔软。在这种时候,还能有什么时候让他分心,让他觉得自己总算还正常,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世界依然美好。他又见到了神殿,他生命的中心。多么蠢的人脑,他暗骂,总是抓着某些事不放。他又想到阿曼德在等他,就在附近……她带他们穿过几个大房间,这地方有着城堡的开放气息,所有的壁炉都火光熊熊,把偌大的天花板映得通红。这地方就像中古欧洲的黑暗时代聚合场所,彼时罗马文明已经倾圯,塞尔特人统领全境;塞尔特人带着迷信色彩的封建城堡,就这样永远存留下来。但是,这样的集会所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存在。在文字出现以前,人们就住在这种以胶皮和树木搭起的房子。他还满喜欢这里的,唉,又是白痴脑袋在做怪,他想,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想到这些。人类建造的房子总令他感到好奇,而这样的房子也可让他研究许久。他们穿过一道铁门,进到山里,空气充满泥土的气味。他可以听到发电器和电脑等事物的运转,如同自己家里会听到的熟悉声音。玛赫特带他们爬上一座回旋梯,一层又一层,粗犷的山壁渐露,细小的羊毛桦从缝中冒出。但光线是从哪里来的呢?屋顶上方有个开口,是通往天堂的门,他感动仰望箸蓝色的天光。最後他们爬上一个黑暗的小房间,那里通向更大的一个房间,里面是等着他们的客人。然而,马瑞斯一时间只见到远方的熊熊火光,逼的他转过脸。
小房间里有个人在等他,一个只能以最低限触感能感觉到他存在的人。这人现在就站在他後面,马瑞斯看着玛赫特领着马以尔、潘子拉和桑提诺走进大房间,他自己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等待即将到来的事物。
想到这个遭受数世纪苦楚的人儿,他自己的痛苦显得微不足道。这个人是他未能拯救,未能完美塑造成功的过去。多少年来他一直期待重逢的这一天,而他又一直都没有勇气面对。如今,就在这战场上,在毁灭与动荡中,他们终於要再度聚首。
『吾爱,』他低声呼唤,忽然又感受到稍早在雪地上空飞行时的神圣感。他从未说过如此的真心话:『我俊美的阿玛迪欧。』他说。
他伸手碰触到阿曼德的手。
还是如许不寻常的丰润,一双如同人类的手,冰冷又柔软。他抑止不住开始哭泣,他睁开眼,看见男孩的身影立在他面前,是等待迎接他的姿态。於是他展开双臂。
几世纪前在威尼斯的一个广场上,他曾试图描绘出爱情的色彩,这个故事赋予他的启示是什么?举世间没有谁会有同样的秘密、同样的热情或恣情纵意的天分?是在一个平凡的,受过伤的小孩身上见到的悲哀与单纯,足以令他心碎?
足以令他心碎?这男孩曾经那?了解他,以他人未曾有过的方式爱过他。
在泪水中,他看见那张他彩绘过的脸,他的实验没有失败,这张脸多出一层智慧的黑暗彩妆,他还看到失落已久的爱。
若是还有时间,他会寻找林间一个安静温暖的空间与他独处,可是其他的人在等着他们,而这仅有的短暂时光也就是益显珍贵,异常悲伤。
他紧紧抱住阿曼德,亲吻他的唇与不变的乱发。他的手抚触过阿曼德的肩膀,看着他细瘦的手臂,他曾想用油画记录下来的所有细节,确实以死亡保存下来。
『他们在等着,不是吗?』他问:『他们不会给我们更多的时间。』
阿曼德不假思索的点头,用低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如此足矣,我知道我们终有相逢的一刻。』
记忆随着他清亮的声音回流;天花板的雕饰、红丝绒的床单,男孩跑上大理石阶梯的身影……『即使是在极度危险之物,我也知道我们得以在自由死去之前重逢。』
『自由死去?』马瑞斯答道:『我们一直都有死的自由,不是吗?如果这麽做是正确的,我们唯一需要的是勇气。』
阿曼德略沈吟半晌,露出一丝让马瑞斯感到伤的距离感。
『是的,没错。』他说。『我爱你。』马瑞斯忽如人类般热情的低语:『我一直都爱着你,我希望此刻我能信任爱情以外的事情,但我做不到。』
一些声音打断了他们,玛赫特来到门前。
马瑞斯环抱住阿曼德,两人在最後的静默中交换彼此的前尘往事,然後转身随玛赫特进入山顶的大房间。
除了他背面的那道墙,这屋子四面皆是玻璃,铁制大烟囱从天花板垂下,底下燃烧着熊熊焰火,除了火光外,再无其他光线。窗外是形貌峥嵘的红树林,以及太平洋的雾气和闪亮的星辰。
仍然很美,不是吗?就算比不上拿坡里湾的天空,或是从黑海船帆上眺望的景致,单只是如此风光已经够美。想到不久前他隐身在这片景物中飞行,就感到好快乐,再无生及阿曼德时的悲伤,只是单纯的快乐,非个人式的、超越的快乐,让他得以活下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擅长感伤或懊悔,他没有那种天赋。若要重拾自尊,最好赶快振作起来。
一个友善,带箸醉意的人笑着迎向他,他微笑以对,来者是丹尼尔,就是《夜访吸血鬼》里没有名字的『男孩』。他很快察觉到丹尼尔是阿曼德的雏儿,有了阿曼德的助力,这男孩在遇向魔鬼之路会有个绝佳起点。他迅速扫描过围绕在圆桌旁的众人。
在他右边远远的地方是卡布瑞,金发结辫的她,眼神尽是掩不住的忧伤。她旁边是路易斯,一如以往毫无戒心地杲呆看着马瑞斯,不知是在研究他还是以眼神膜拜,再旁边是他爱的潘朵拉,披散的长发上还沾着露珠,坐在她右方,殿後的是桑提诺--他又恢复了一贯的从容,黑丝绒上衣看不到一丝尘垢。
坐在他右边的是凯曼,一位年长、沈默,可怕的不朽者,他的脸比玛赫特还光滑年轻。马瑞斯将眼光自此人身上移开,就连父王和母后的容颜也未让他如此震惊……他们都有着黑眼黑发,怪异的他的笑容。这个人看来像个隐土或圣人,其实是个蛮荒的杀手,他的脸颊还因最近饱飨的一顿人血大餐泛箸红晕。永远憔悴邋遢的马以尔坐在凯曼的左手边,之後是看来瘦弱的艾力克,马瑞斯估计他已超叁千岁,死时也许是叁十岁。艾力克棕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马瑞斯,身上的手工服饰如同当今生意人从商店买回来的一样体面精致。
但是,玛赫特右边,那个站在马瑞斯正对面的是谁呢?这个人着实吓他一跳,她的绿眼和红发首先让他想到,会不会是另一个双胞胎?
但这个人昨天应该还活着,他无法解释她的冷然苍白,以及瞪视他的锐利眼神。她具有强大的心电感应能力,正以无法言说的准确度看着几世纪前马瑞斯为阿玛迪欧画的画像。马瑞斯打了一个冷颤。
『在大马上革的神殿里,』他低声说:『我的画?』他粗鲁、恶意的笑笑。『所以是在那里罗!』
那女子吓了一跳,她的心思竟被识破,在极度的混乱中,她退缩回去,身体也变得更娇小,能量却加倍增长。她是一个骨架瘦小的绿眼怪物。他猜得没错,她昨日才刚出生,身上还有未死的组织,她叫洁曦,是玛赫特创造了她,她是那女人的人类後裔,如今认她为母。马瑞斯有些被震慑住,这年轻女子血液中的充沛能量,是他从它想像过的,她完全没有饥渴之感,她甚至还没真正死去。
但他必须停止如此无情地扫视在场者,再怎么说,他们都在等他。可是他又止不住。他活着时与那些堂表亲生下的後代,都到哪里去了?他是追踪过他们几百年,但之後也就认不出他们,他如今连罗马都认不得。於是他让一切遁入黑暗,虽然当今世上是还有他的家族後裔。
他继续注视着年轻的红发女子。她与她母亲是多麽神似,虽然高大,却又瘦弱,美丽但又严峻。这跟家族的遗传必然有关……她穿着的质地轻柔黑衣与她母亲的极像,她那?完美无暇。只是她没擦香水也没上妆。
这些人各有自己堂皇的一面,高大壮硕的桑提诺有着修道士般黑色深邃的眼睛和性感的唇。即使是不修边幅的马以尔,在他对着那个心爱古老女子又爱又恨地咆哮时,也具有一种原始的魅力。阿曼德天使般的笑容无法以笔墨形容,而丹尼尔有着灰发和蓝紫色的眼睛。
难道丑陋的人就没能永生不朽、又或者黑暗的魔咒只愿将美丽的人儿掷入火焰的炉?卡布瑞还活着时必然生得俊俏非常。路易斯也是一样,他必是因为优雅的脸庞线条与墨绿色的眼睛被拣选上。他有着肃穆的神情,在他们之间看来像个人类,表情柔软而饱含感情,身体毫无设防,眼睛茫然而忧伤。即使是凯曼也有难以否认的完美面容与气势,虽然效果加乘起来是那麽可怕。
至於潘朵拉,他一边看着她,一边看着几世纪以前的那个深沈黑夜,纯真热情的她如何来到安堤奥克的街上,乞求他让她永生不朽。那时的她与如今身着长袍、一语不发静静坐着伤沈思的美人是多?不同啊。
即使是艾克力,历经许多世纪的风霜依旧保有着淡淡风采。就像玛赫特一样,他身上残留着人类的情感,在其优雅的中性面容衬托下更显动人。
事实是,马瑞斯还不曾见过如此的组合……一群跨越年龄,从刚出生到几千岁全部集结一堂的不朽生物。他们每一个都有无可限量的能力和弱点,马瑞斯怀疑像这样的一个巢穴,以前可能从未出现过。
而他又要如何把自己镶入这幅画面呢?身为这个众神俱寂,由他掌理的小小宇宙的最年长者,他要如何自处?风已吹乾他脸上和肩膀的血渍,黑色的长袍被他来处的雪水浸得湿透。在他走向桌前,等着玛赫特示意要他坐下时,他假想着自己的神情必如其他人那样,冷酷凶恶如兽。
『请坐。』她优雅示意他坐在桌子後方的空木椅:那显然是留给尊贵者的位置。
很舒服的一张椅子,虽不是现代家具,弧形的椅背贴合着地的背脊,手臂也可搭在扶手上。阿曼德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
玛赫特一声不响自顾自地坐下,双手叠合放在桌上,低着头像在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除了女王和小魔鬼王子,就只剩我们活下来吗?』马瑞斯问道。座上一阵迷惘的骚动,双胞胎中失声的那一个,她去哪里了?
『是的。』玛赫特沈重的答道:『除了女王,小魔鬼王子,和我姊姊,我们是唯一活下来的,或者说,是还活着的不朽者中算得出来的。』她停顿一下,像在等着她说的话发酵。『或许在远方,』她继续说道:『还有别的……不愿卷入是非的年长者还活着,也或许有些注定殇灭的可怜人正被她追杀。但是就命运或抉择来说,我们是唯一剩下来的。』
『我的儿子,』卡布瑞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尖锐,充满感情,无视於他人的存在。『难道你们没人能告诉我她对他做了什么?他现在人在哪里?』他看看红发女子,又看看马瑞斯,急切且毫无惧色。『你们当然有能力知道他人在何处。』
她与黎斯特的相似性触动了马瑞斯。毫无疑问,黎斯特是从她那里承袭他的力量,不过她的内里有一股冷峻,那是黎斯特不会明白的。
『他和她在一起,我已经告诉过你。』凯曼以他低沈的嗓音不急不徐的说:『但除此之外,她什?也不让我们知道。』
卡布瑞显然不信他的话,她做势要离去。其他的人没想到谁会想在此时退席,显然她对这个会议并没有热忱。
『容我来解释一下,』玛赫特说:『因为这件事非常重要。母后当然极善於隐藏自己,但几百年来,我们从来都不能和母后、父王或是我们彼此之间进行静默的沟通。我们太接近创造的源头,以至於我们看不见也听不见彼此的心念。随着时光慢慢演进,越来越多吸血族出现之後,我们彼此间才开始得以有静默沟通的能力,就像我们可了解凡人的心思。』『可是阿可奇那时找不到你,也找不到凯曼。』马瑞斯说。
『是的,因为她必须透过你们的思想能看到我们,否则她什么都看不到,而我们也同样要透过别人的念力才能看到她。当然,除此之外,我们不时会听到她接近时会发出的一种声音,一种渗着鼻息和血水释放能量的声音。』
『是的,那声音,』丹尼尔喃喃自语道:『那个可怕无情的声音。』
『可是,我们真的无处可以藏身吗?』艾力克问:『她可以听到、看到我们每一个人吗?』
那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每个字的发音都很优美。
『你知道我们无处可逃,』玛赫特耐心清楚的答道:『谈这个是浪费时间,你会在这里是因她不能或不愿杀你,也因为如此,我们只能继续这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