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沉默中枯坐,越来越像父亲和母亲了。
有时读读书;有时去上面的世界走走;有时还会跳跳舞。他和亚历山大街头的凡人交谈,却不愿意跟我们讲话。他跟我们无话可讲。
然而他是知道的……他知道这一切发生在我们身上的原因。’“‘让我留在他身边。’我说。
“此时我产生了一种感觉,一种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产生的感觉。我觉得我能让他开口说话。我能从他嘴里掏出些什么来,虽然还没人能做到这一点,但我并非只是虚荣心作祟。
“我敢肯定就是这个家伙曾经来过我家的卧室。就是这个家伙曾经站在门口注视着我。
“我能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些什么。可以称之为理智,或者说是关注,或者说是对某种共识的认知——总之一定有些什么。
“并且我知道,在我的身上,有着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种种可能,这是格罗夫之神,以及我身边的这个孱弱而带着伤痛的家伙所不能理解的,此时他正绝望地看着前辈。
“‘我该怎么做?’我用希腊语问道。
“他突然抬头看向我,于是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我称之为理智的东西。
“‘是否有这个必要呢,’我问道,‘这样一遍遍问你?’“我小心拿捏自己的语气,让自己丝毫不显得生硬或过于恭顺,而是尽可能随便些。
“‘那么你要寻找什么答案呢?’他突然用拉丁语问我,语气冰冷,嘴角下垂,带着一种突兀而挑衅的态度。
“改用拉丁语交谈让我松了一口气。
“‘你已经听到我对身边这位说的话,’我还是用刚才那种随便的口吻说道,‘告诉他我是如何在克尔托伊这个国家被格罗夫之神所造就,以及神是如何命令我,去找寻诸神被火焰吞噬的原因。’“‘你来这里并非为了格罗夫的诸神!’他说道,讥讽的口气与刚才如出一辙。他并没有抬头,只是抬起了目光,这反而使他显得更加挑衅和傲慢。
“‘既是也不是,’我回答,‘倘若我们真的就这么消亡,那么我很想一探究竟。因为既然曾经发生过,以后就有可能重演。同时,我也想知道我们是否真的是神灵,如果真的是,那我们对于人类具有怎样的责任。还有,父亲和母亲是否真的存在?或者其实只是一段传说?这一切又是如何开始的?我当然想要了解这一切的答案。’“‘只是出于偶然。’他说道。
“‘出于偶然?’我倾身向前问道,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切的开始完全出于偶然,’他用冷酷而严峻的口吻说道,似乎这个问题太过荒谬。
‘四千年前偶然发生,自此之后就一直隶属于魔法和宗教的范畴。’“‘你在对我说实话吧?’“‘为什么不呢?为什么我要对你隐瞒真相?为什么我要费事对你撒谎?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么你能解释一下你的意思吗,怎么出于偶然发生的呢?’我继续追问。
“‘我不知道。我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刚才这一会儿我说的话,比多年来的加起来还要多。关于那场偶然事件的故事,也许听上去还不如给人们解闷的神话故事更像真话。所以大家总是更愿意听神话故事。这才是你真正想听的,不是吗?’他一边提高了声调,一边微微从椅子里探出身体,似乎愤怒的语气使他不得不站起来。
“‘一个关于我们的诞生的故事,类似于希伯来人的《创世记》、荷马的史诗、你们罗马诗人奥维德和维吉尔的絮絮叨叨——就像一个巨大的泥淖,各种象征在其中闪着微光,生命本身也被期待着从其中进发出来。’他完全站了起来,几乎在向我喊叫了,黝黑的前额青筋暴跳,一只手握成拳头搁在桌面上。‘这些屋子里的书籍文献,全都充斥着这种故事,它们也散见于各种赞美诗或者咒语。你想听吗?和所有别的事物一样,它们听上去也是千真万确的。’“‘你愿意告诉我什么就说什么吧。’我说道,试图保持冷静。他的声音实在太响,震痛了我的耳膜。我甚至听到,屋子里周遭的东西都被震动了。其他的活物,比如把我带到这里来的这个干枯、孱弱的家伙,都在不安地徘徊。
“‘你就从这里开始说吧,’我尖刻地说,‘就先说说为什么你要跑到我在亚历山大的家中看我,就是你引着我来到这里的。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又为什么要对我抱怨?还咒骂我向你问起这一切的开端?’“‘你安静点儿。’“‘这该是我对你说的话。’“他冷冷地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他张开双臂似乎要表达问候或者邀请,然后又耸了耸肩。
“‘我想要你告诉我那场偶然的事件,’我说道,‘倘若我知道恳求有用,我可以向你恳求。我怎么做才能让你告诉我呢?’“他的面部表情经历了一番剧烈的变化。
我能感觉到他的想法,虽然听不见,我能感觉到一种十分紧张的情绪。
“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似乎他在拼命抑制悲恸的情绪,而这种悲恸强烈得几乎让他窒息。
“‘注意听我们这个古老的故事,’他说,‘善良的神俄塞利斯是埃及的第一位法老,那是文字发明之前的洪荒时代,他被一群邪恶的人杀害了。当他的妻子埃希斯把他的尸体又重新拼合起来之后,他拥有了不死之躯,自此成了冥界的统治者。冥界是月光和黑夜的国度,在这里,他啜饮着被送来祭献给伟大女神的鲜血。但是由于祭司们想方设法要偷取使他不朽的秘诀,所以对他的祭拜变得隐秘起来,只有最忠实的信徒才知道他神殿的位置,他们保卫着他不受太阳之神的侵袭,后者无时无刻不在寻求机会,要用太阳灼热的光芒将他置于死地。不过你在传说中可以读到真相。早年的国王发现了什么——抑或是发生了什么丑恶的事件让他命丧黄泉——总之他拥有了某种超自然的神力,这种神力一旦被周围的人利用,将会制造无穷无尽的祸端,因此他对神力进行祭拜,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将神力禁锢在责任与礼仪的范围之内,试图只让那些将魔法完全用于善行的人得到魔力之血。于是就有了现在的我们。’“‘那母亲与父亲就是埃希斯和俄塞利斯吧?’“‘是也不是。他们是我们最初的两位前辈。在他们叙述传说的时候,也可能在他们把自己塑造为我们祭拜的对象时,埃希斯和俄塞利斯是他们所用的名字。
“‘那场偶然事件又是怎么一回事儿?是怎么被发现的呢?’“他看着我,沉默良久,然后再次侧身坐下,就像刚开始那样垂下了眼睛。
“‘可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他问道,这次却带着不同的感情,似乎他的的确确感到疑惑,并且得自己找出答案。‘为什么我非要做些什么呢?假若在太阳自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母亲和父亲不愿从沙地上站起来拯救自己,我为什么又要有所动作呢?或者开口?或者继续活下去?’他再次抬头看我。
“‘这就是所发生的一切吗?母亲和父亲走到了阳光之下?’“‘是被留在了阳光之下,我亲爱的马略,’他说道,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真叫我大吃一惊。‘留在了阳光下。母亲和父亲的行动并非出于自愿,他们只是偶尔相互低语,或者使我们的一些同类在脚下臣服,因为那些人需要啜饮他们的鲜血,才能治愈伤口。只要饮下他们的鲜血,我们被灼伤的同类就能完全复原。父亲和母亲存在了四千年,随着每一次季节更替,随着每一个祭品被享用,我们的血脉变得越来越强大。就连饥饿也不能阻止这种趋势,因为每一次饥荒过去之后,新的力量又源源而来了。然而父亲和母亲并不在乎他们的子民。也许四千年过去之后,他们所希望的不过是见一见阳光!’“‘自从希腊人来到埃及,自从古老的艺术被败坏,他们就再也没有对我们说过话。
他们甚至连看也懒得看我们一眼。而且现在的埃及也不过只是罗马的粮仓而已吧?当父亲和母亲大步迈出,赶走正在他们的颈项间啜饮鲜血的我们时,他们有如钢铁般强壮,轻易就能碾碎我们的骨头。如果他们已经变得毫不在乎,那我又何必在乎呢?’“良久,我端详着他。
“‘你是在说,’我问道,‘这就是导致大家被焚烧的原因?就是因为父亲和母亲被留在了阳光之下?’“他点头。
“‘我们的血液来自他们的体内!’他说道。‘正是他们的鲜血。完全是直线关系,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就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如果他们被灼伤,我们就会被灼伤。’“‘我们和他们原来血肉相连!’我低声叹道。
“‘正是如此,我亲爱的马略,’他说道,注视着我,似乎乐于见到我恐惧的神情。‘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被守护了一千年,父亲和母亲,这就是为什么祭品被不断献给他们,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一直被祭拜。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就一定会发生在我们身上。’“‘是谁干的?是谁把他们置于阳光之下?’“他无声地大笑起来。
“‘他们的守护者,’他说道,‘正是这位守护者再也无法忍受了,他负担这一庄严的责任已经太久了,又说服不了别人来为他分担,于是终于,他哭泣着颤抖着,把他们暴露在沙漠里,像遗弃两尊雕像一样把他们留在了那里。’“‘连我的命运也与此相连呢。’我低声说道。
“‘是啊。但是你看,我觉得那个守护他们的人,他已经不再相信这个了。因为这只不过是个古老的传说而已。毕竟,正如我告诉你的那样,他们一直被祭拜,被我们所崇拜,就像凡人崇拜我们一样,没有人敢伤害他们。不会有人向他们举起火把,看看这会不会也给我们带来痛苦。从来也没有过。于是他把他们遗弃在沙漠之上,而就在那一夜,他在自己的棺材中惊醒,发现自己的躯体已经烧焦,变得面目全非形容可怖,只能发出一遍遍凄惨的叫声。’“‘是你把他们又带回地下的?’“‘是的。’“‘他们的皮肤变得和你一般漆黑……’“‘不对。’他摇头。‘他们的肤色变得有如泛着金光的青铜,就像肉在火上炙烤过一般。只不过那样而已。和以前一样美丽动人,就仿佛美已经成为他们的一种传承,成为他们宿命的一个部分了。他们的目光直视前方,这是他们惯常的神态,可是他们不再对彼此顾盼颔首,不再和着彼此默契的交流低唱,也不再允许我们啜饮他们的血。当祭品被进献,除了偶尔独处之际,他们开始拒绝接受。
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愿意吸血,什么时候又不愿意。’“我摇头。我前后晃动着身体,脑袋低垂,我手中的烛火开始闪烁跳跃,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需要时间思考。
“他比划了一下,让我去坐写字台另一侧的椅子,我想也没想就照做了。
“‘但这不正是理应发生的吗,罗马人?’他问道。‘他们不是理应在沙土里,在静默之中,一动不动地迎接死亡吗?就像城池被征服者的军队洗劫之后,城中的雕塑会散落在各处一样。我们不也是理应死去的吗?看看埃及。埃及算什么呢,我再问你一遍,不过是罗马的粮仓而已吗?当世界各地,我们的同类正像恒星那样燃烧的时候,他们不也理应在那里一天又一天地燃烧吗?’“‘他们现在在哪里?’我问。
“‘你为什么想知道呢?’他冷笑着说。
‘我为什么要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你又不能把他们砸成碎片,他们太强大了,一把刀也未必能刺破他们的皮肤。况且伤害他们就是伤害我们。灼烧他们也就灼烧了我们。而且,无论给我们带来怎样的感觉,他们自己的感受却是微乎其微,因为他们的岁数保护着他们免受荼毒。你只要带给他们一点点小的烦恼,就足以毁灭我们每一个人!甚至就连鲜血,他们似乎也并不需要了!或许他们的心灵也与我们相通。或许这个世界的命运所带给我们的悲伤、痛苦和恐惧,恰恰来自他们的心灵,正如他们在紧锁的密室里所梦见的那样!不行。在我下定决心对一切漠然置之以前,在我确定灭亡的时刻到来之前,我怎么能告诉你他们在哪里呢?’“‘他们在哪里?’我还是问。
“‘我难道不该把他们沉人海底吗?’他问道。‘直到有一天,他们乘着浪尖,被大海抛掷在阳光下?’“我没有回答。我注视着他,惊讶于他如此激动,我虽然能理解他的情绪,但还是深感畏惧。
“‘我难道不该把他们深埋在地下吗?我的意思是最最黑暗、没有丝毫生命痕迹的大地深处,让他们长眠在一片死寂之中,不在乎他们的想法和感受?’“我能怎么回答他呢?只能看着他,等他冷静下来。他看向我,表情平静了一些,甚至有些信任我了。
“‘告诉我他们是怎么成为父亲和母亲的。’我说。
“‘为什么?’“‘因为你该死的什么都知道。我想知道原因!要是你根本不想告诉我,又为什么要跑到我的卧室里来呢?’我又问了一遍。
“‘可是就算我告诉你,又能怎样呢?’他狠狠地说。‘要是我想亲眼看看罗马人呢?我们会死去,你也会和我们一起死去。所以我想看看,我们的魔力换种形式会是什么样子。毕竟,现在还有谁来崇拜我们呢?北方森林里的金发战士吗?沙土之下,隐秘的墓穴里远古的埃及人吗?我们并不是活在希腊罗马的神庙里。以前也从未如此。然而他们把我们当作神话一般歌颂——惟一的神话——他们呼唤着父亲和母亲的名字……’“‘我可一点儿都不在乎这个,’我说,‘你知道我不在乎。我们是一样的,你和我。我不要为了那些人而回到北方森林里去,去让神族繁衍生息!所以我来这里,要弄个明白,你一定要告诉我!’“‘好吧。为了让你知道一切都是徒劳无益的,为了让你理解父亲和母亲的沉寂,我会说的。不过你好好听着,也许我还会把我们全都毁了;也许我还会用炽热的窑火来焚烧父亲和母亲!不过我们要跳过冗长的铺垫,摒弃浮夸的语言。我们要抛开那个已经死去的神话,阳光照射在母亲和父亲身上的那一天,那个神话就已经死了。我会告诉你父亲和母亲留下的这些卷轴,都揭示了什么秘密。
放下你的蜡烛吧。来听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