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不能忘记自己扮演雷利欧的时光。由于过去发生的事情,我变得残忍了一些,而且,我也永远不会再去村上的集市。我想,我应该一辈子也不离开这里了。奇怪的是,我越是绝望,就越发觉得自己有用。
十八岁的时候,我独自一人,把对上帝的敬畏植入了仆人和佃农的心中。我总是一个人为整个家庭提供食物。出于某些奇特的原因,这样做让我感到满足。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喜欢坐在桌边,看着每个人都在品尝我为他们准备的东西。
这些时刻,让我和母亲紧紧连在一起;这些时刻,让我们之间产生一种对彼此的热爱,这种爱别人无法察觉,也无法相比。
在这奇特的时候,她来到我的身边。这时的我,出于某种原因,既无法理解自己,也不能容忍别人的存在。
我盯着火堆,眼角的余光隐约瞟见她爬上我身边的草垫坐了下来。
静默。只听见火堆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我身旁熟睡的狗那沉重的呼吸。
我扫了她一眼,微微有些吃惊。
她咳嗽了一个冬天,看上去真是病得不轻。我一直很在意的她的容貌,也变得憔悴不堪。
她的脸颊瘦削,颧骨高耸。她的下巴强健但很有女人味。她有着异常清澈的钴蓝色眼睛和长长的灰白色睫毛。
如果说她有什么瑕疵的话,那就是她所有的一切都太小了,这让她看上去像个小姑娘。她生气的时候,眼睛会显得更小。虽然她的声音甜美,可是她的双唇却显得僵硬。
它们既不会朝下,也不会转动,就像她脸上长了一个粉红色的小鼻子似的。不过,她的两颊非常光滑,而且脸盘狭窄。严肃起来的时候,她的嘴纹丝不动,总觉得有点刻薄。
现在,她的双眼有点凹陷,可是,在我心目中,她依然美丽。我喜欢看着她。她金黄色的头发蓬松饱满,我正是继承了她这一点。
实际上,我跟她十分相像,至少在表面上如此。但是我的体格更大,更粗壮;我的双唇更好动,有的时候会显得十分刻薄。不管我是多么沮丧,你都能从表情上看出我的幽默感和淘气的本事,听见我几近歇斯底里的笑声。
此刻,她坐在我的床上,我看着她——我估计甚至可以说是盯着她——她随即开口。
“我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她对我说,“你恨他们,为了你所忍受的痛苦,为了他们所不了解的一切。他们无法想象你在山上经历了些什么。”
她的这番话让我打了一个激灵。我默认了,她理解得完全正确。
“在我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我跟你有同感。”她说,“我在疼痛中整整挣扎了十二个小时,觉得自己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之中。我知道,最后的解脱,不是他生,就是我亡。当这一切都过去,我的臂膀中已经有了你的兄弟奥古斯丁。可是这时,我不愿意任何人接近我。这并不是因为我怨恨他们,而是因为只有我自己才遭受了那样的苦难。我一刻一刻地苦挨着,到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来。而他‘们永远也不能体会这些。一切都过去了,我才觉得安静下来。通过生孩子这件粗鄙的事情,我才体会到什么是极度的孤独。”
“是的,正是如此。”我说。这时,我感到自己在微微颤抖。
她没有回答,如我所料。她已经说完了要说的话,此刻,就无须多言了。不过,她把手掌放在我的额头上——这个举动对她来说很不寻常。她发现我过了这么久之后还穿着那件血迹斑斑的猎装,我这时也注意到了,并开始觉得恶心。
她沉默了一会。
我坐在那里,目光透过她落到火堆上。
我有很多话想对她说,特别是告诉她我有多么地爱她。
但我还是小心翼翼的。她总有办法能打断我的话,并把我对她的爱误解为一种巨大的仇恨。
我从小就常看她阅读意大利书籍,给那不勒斯的人写信——那是她成长的地方。可是,她却从没有耐心教我或是我的兄弟学习字母。我从修道院回来以后,这种状况毫无改观。我已经二十岁了,可是我除了少许的几个祷告词和自己的名字之外,依然不会读写。我讨厌看到她的书,我讨厌她对书籍如此全神贯注。
说不清什么原因,我也讨厌只有当我极度痛苦的时候,才能得到她的一丝温暖和关注。
然而,她毕竟还是挽救了我。除此之外,别无他人。作为一个年轻人,我已经厌倦了孤单的生活。
现在,她离开她的图书世界来到我的面前,对我关怀备至。
最终,我发现她不再起身离开。于是,我听见自己低沉的声音说道:“母亲,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我已经时不时地感到难受。”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我是说,我有时做梦把他们杀了。”我接着说下去,“在梦里,我杀父弑兄。我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就像杀狼一样把他们通通消灭干净。我感觉自己是个杀人狂……”
“我也是如此,我的儿子,”她说道,“我也是如此。”她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十分怪异的微笑,闪闪发亮。
我俯身向前,凑近了看她。又一次压低嗓音:“这事发生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在尖叫。”
我继续往下说,“我看自己扭曲的脸,听见自己的狂吼。我的嘴巴完完全全是个。型,叫声、哭声,统统喷泻而出。”
她点点头,表示理解,就像有一盏灯在她的目光后面闪耀。
“母亲,在山上我杀狼的时候,就有点那样的感觉……”
“只有一点吗?”她问。
我点点头。
“我杀狼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躯体里又出现了另一个自我。现在,我不知道是哪一个自我在跟你说话——你的儿子莱斯特还是另一个人,一个杀手。”
她静默了很久。
“不。”她终于说道,“是你杀死那些狼的。
你是猎手,是勇士。你比这儿的任何一个人都强,这正是你的悲剧之所在。”
我摇摇头。是的,她的话没错,可这并不是关键,这并不是我如此忧伤的真正原因。
但是,再说又有什么用呢?她向别处看了看,然后又转向我。
“可你有许多身份,”她说,“不仅仅只有一个。你是杀手,但更是人。不要仅仅因为憎恶他们,就向你体内的杀手屈服。想逃离这个地方,你不必背负起谋杀或是疯狂的罪责。一定还有别的途径。”
她的最后两句话深深地震撼了我。她说到点子上了。她的暗示让我眩晕。
以前,我总是觉得如果与他们作战,我就不是个好人。要想成为好人,就意味着被他们打败。除非我能对“好”找到一种更有趣的解释。
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两人之间似乎有种不寻常的亲密感。她盯着火苗,伸手挠了挠在脑后挽成髻的头发。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她再一次看向我。“我并没有很想完全无视他们的存在或是杀了他们来发泄。我想的是一醉方休以后脱光衣服在山中的清泉里裸浴。”
我差点笑出声来,这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抬头看看她,怀疑我是不是听错了。不过,她确实说了这些话,而且还要继续下去。
“然后,我就想象着,我走进村里的酒馆,跟那里任何一个男人上床,粗野的男人、高大的男人、老头还有小男孩。只要躺在那里,跟他们一个个轮番上床,我就会感到极度的胜利感。这样,我就能得到彻底的释放。我不再想你的父亲或是兄弟,也不管他们是死是活。在那一刻,我完全是我自己。我只属于我自己。”
我瞠目结舌。不过,这也真是太有趣了。
一想到我的父亲、兄弟,还有村里那些自大的店主听到这些会作何感想,我就快要乐晕过去了。
我没有大声笑出来,这是因为我想我不该对母亲的裸体形象发笑。可是,我无法忍受始终保持平静。我轻轻地笑了两声,她点点头,牵了牵嘴角。她挑挑眉毛,似乎在说,我们彼此心灵相通。
最终,我还是爆发出一阵狂笑。我用拳头捶着膝盖,把头往身后的木头上撞去。她自己也几乎笑出声来,也许,是用她自己独特的方式。
这是一个很奇妙的时刻。她从周围的一切中脱离出来,给我某种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略显粗鄙的感觉。我们真的是心灵相通,我对她所有的怨恨已经无关紧要了。
她取下发夹,让它们滚落到肩膀上。
后来,我们静坐了约有一个小时。不再有笑声和谈话,只有火苗的跳跃和她的陪伴。
她已经转过身来,这样就能看见火堆。
在我眼里,她的身影、她那精巧的鼻子和嘴唇是如此美丽。然后,她又回头看看我,用一种惯常的平静语调说:“我再也不会离开这儿。我快要死了。”
我惊呆了。之前的些许惊讶跟这次的震撼无法相比。
“我会活过今年春天,”她接着说下去,“可能还能撑完夏天。但是我过不完下一个冬天了。我清楚得很,我肺部的疼痛越发厉害了。”
我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我靠上前去,喊道:“母亲!”
“什么都别说了。”她这样回答我。
我想她不愿意别人叫她母亲,但是我也无能为力。
“我只是想把这件事向另一个灵魂倾诉,”她说,“让它清清楚楚地听见。我太害怕了,我忧心忡忡。”
我想握住她的手,但我知道她是不会允许的。她不喜欢别人碰她,她从不拥抱任何人。因此,我们只是目光父会了一下。我饱含泪水地看着她。
她拍拍我的手。
“别想太多了。”她说,“我从不多想,只是偶尔而已。但是,我离开你之后,你一定要做好准备自己活下去。这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困难。”
我试图开口,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悄悄地走了,正如她进来时那样。
虽然她对我的衣着、胡须和可怕的面容只字未提,她还是让仆人给我送来了干净的衣服、刮胡刀和温水。我一声不吭地让他们照料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