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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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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过道门被打开,有两个人走进画室,依尔卡跟他们打个招呼,便将手指头搁在唇边,继续盯着墙上看。那两双眼睛也随着我们一道直看到那朵可怜的花完全屈服,变得模糊不清,从墙上隐没,只留下一块不动的溶渣痕迹,那几根线绳也在开始逐渐消失。

依尔卡以手势示意,沃拉吉米尔连忙从我膝盖上挪开他的手。依尔卡扪开灯,我们大家你瞅我我瞅你,仿佛我们看到的是一都最美丽的电影,连沃拉吉米尔都为他所看到的而吃惊,我想他更加惊讶的是我们大家都被他的幻灯片,他墙上的图画而激动。

然后我们才注意到这进来的两个人。这是一个穿着牛仔服的青年男子,同他一道来的是一身空姐打扮的年轻女子,她剪了个男孩发型,提一口像小女孩装洋娃娃的那种箱子。沃拉吉米尔与那个男人握手结识,他是《美术作品》杂志的一位编辑,名叫布尔达,他向我们介绍这位姑娘。依尔卡请大家回到他的厨房里去,沃拉吉米尔收拾好他的幻灯机,连同桌子一起搬进厨房。

那位编辑立即开门见山说,这位年轻的斯洛伐克姑娘名叫黛卡娜·霍莱尼奥娃,她刚来布拉格,想到一个绘画学校去上学,最好是能上美术学院。她带来一些作品想请大家评价一下,然后再送到教授委员会去审查。黛卡娜打开她那口小箱子,像散发广告单一样将她的画一张一张拿给大家看,重又蹲跪在那个青年男子面前,双手按着他的膝盖,用钦佩的目光注视着他。这个青年男子接着谈到这位姑娘的巨大才干,说她现在不能,但几年之后一定能丰富我们的美术厅……随后让依尔卡·什梅卡尔说说他对这大约十五张水彩画的看法。

依尔卡没把握地笑笑,然后用他那双诚实的眼睛看着黛卡娜说:“我觉得,她天分是有,我想,我想她还需要学习素描、写生基本功,先只用铅笔画。”依尔卡喃喃地说,穿着那件满是颜色斑点的白大褂站在他那幅由画着些蝴蝶的框子框着的妈妈画像下面,然后补充说:“小姐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她练练素描、速写。”年轻的编辑点点头,搓搓手,朝天花板上望一眼,像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似的,叹一口气,然后友善地说:“我知道,您就是那位著名画家依尔卡·什梅卡尔,大家都很赞赏您登在《大自然》和《宇宙》杂志上的那些蝴蝶。”他看一眼沃拉吉米尔,可是沃拉吉米尔却在为那位斯洛伐克姑娘、那位黛卡娜在受折磨。而那位姑娘一直跪坐在那里,两只手都放在带她来的那个人的膝盖上。我立即猜到,沃拉吉米尔对这位空姐一见钟情了。她穿着一件蓝色短上衣,体型丰满,使那衣服紧得快要绷开了。

脚也很丰盈,小脸倒有点儿干瘦,像在节食,她笑的时候有只眼珠子上有个蓝色的斑痕。沃拉吉米尔放下她那些水彩画,凝视着这位年轻女子,他只是这么站着,凝视着,目光没法从她脸上移开。如今我丈夫将那些水彩画浏览了一遍,耸耸肩膀,说:“作为一个开头这是好的,毫无疑问天资是有。不过我想,当我看到十七岁的凡高最初画的那些画,恐怕也觉得,要是送到美术学院的教授那里去,肯定会将他连人带画撵出门外,可是,注意!到头来凡高还是冲到前面,他的画不管是在博里纳日还是在巴黎,最后在阿尔勒都打响了,这我们毫不怀疑。您怎么看,我的太太?’’我丈夫问我。我说:“你们都疯了还是怎么了?对我来说都是图画图画,胡涂乱画!别的什么也不是。,’黛卡娜站起身来,如今我看到,让我感到遗憾的是,这还是个蛮可爱的女人,是一个挺会招男人为她神魂颠倒的女人;更主要的是,她是一位立即让依尔卡和沃拉吉米尔都爱上的姑娘,黛卡娜也马上意识到这一点。名叫布尔达的那位青年,从兜里掏出一瓶法国白兰地,倒进一只既用来装酒又用来装咖啡的罐子里。

于是大家为这位专程从斯洛伐克来到布拉格开始学美术的年轻女郎黛卡娜未来的成就而干杯。……然后便各显神通,彼此抢着说话,在热尔多维街这间地下室里高谈阔论、东扯西拉什么凡高、蒙克、萨尔瓦多·达利,只有沃拉吉米尔默默不语,凝视着脏兮兮的地板,同时用他的一只斜眼睛跟踪着斯洛伐克姑娘的一举一动。他不是直接看她,而是用一个男孩的整个心灵在注意她我感到在他触碰到我的膝盖,他的鬈发挨着我的眼睛这一时刻,对我来说应该足够了,因为沃拉吉米尔,我马上就知道,这是他第一眼便爱上了的女郎,这姑娘将决定他的命运。黛卡娜仿佛突然从她的困境和烦恼中松一口气。她突然用斯洛伐克语说,依尔卡虽然有一头漂亮的头发,但如今不时兴这种发式了,她问依尔卡是不是愿意让她给他剪一个加拿大草坪式的发型。依尔卡笑开了,他抬起头对着天花板,眼泪鼻涕都笑出来,眼睛幸福地转悠着,他立即掏出剪子,黛卡娜便将一块毛巾围在他脖子上。坐在椅子上昀依尔卡抬着头,可黛卡娜将它按下去。咔嚓几下将他的头发剪去一大截。

沃拉吉米尔这时变得平静了些,而且有了笑脸,不过他笑得那么谨慎,仿佛他口里的牙齿有些破损不敢暴露似的,他看黛卡娜时也不敢正视她的眼睛,只是瞅着她的背影。她正弯着腰给依尔卡剪头,剪完之后,黛卡娜拿开毛巾,依尔卡站起来,挨个挨个地看我们,仿佛在照镜子。我马上看出来,依尔卡成了一位很帅的青年男子,活像一位加拿大的专业冰球运动员。就像我所看到的,大家的印象跟我一样。黛卡娜从走廊上取下镜子,拿进来摆着,依尔卡看到的自己就像我们所看到的,特别是我所看到的他。他大声嚷着:“咱们得庆祝一番!”说着跑进小贮藏室里拿来一瓶酒倒进罐里。于是我们大家又为依尔卡的发式而干杯。从这片刻起,依尔卡的确了完全不同的一位男土,他过不一会儿就去照照黛卡娜挂在走廊上的镜子。那位美术编辑没少吃惊,他卷起袖子说:“我马上得赶回去开一个会。喂,依尔卡,黛卡娜不仅没有地方过夜,压根儿就没有住处。我说依尔卡,我把你的那些蝴蝶登到美术专页上去,再写上几句话。你呢,就让她在这里呆一个星期,在她租到住房之前,也就是那么一小会儿。”

依尔卡乐了,感动极了,这种幸福简直是从天而降。依尔卡的高兴很正常,其他男人要是处在他的地位也会同样。他深感荣幸的是,有位女士将在他这里借宿,更重要的是他还教她画画,他可以向她诉说有关他不幸命运的一切,即任何体面的女人都不想要他。依尔卡连忙说:“朋友,一切为了你,我这里不是还有一张行军床吗?她在这儿睡,我给她生上炉子,我在旁边那张行军床上睡,她可以舒舒服服睡在床上。”依尔卡·什梅卡尔简直是欣喜若狂。我们大家同时说:“咱们一块儿走吧!”我们开始告别。沃拉吉米尔与那女士握手时,脸色苍白,他还是不看她的眼睛,已经深深地爱上她了。他要是看一下她的眼睛,准会晕倒过去。我丈夫说,有一次裁缝给沃拉吉米尔量裤子尺寸,她将皮尺插进他两腿之间去量,他便立即晕倒过去了……我和我丈夫每个星期到他的表妹米拉达那里去游一次泳。她跟我丈夫一样也是布尔诺人,爱说一口摩拉维亚方言,也喜欢说布尔诺俚语。她出生在面包巷的一所公寓里。这公寓带有一个外廊,很像一座大监狱。

布尔诺的德国人管这条卖面包的街道叫面包巷。如今她住在霍莱肖维采的巴特里饭馆旁边。我们去的时候经过利本尼桥,回来的时候还经过利本尼桥。河上的空气很好,透过栏杆可以了望布洛夫卡。特别是在傍晚,我丈夫边走边抚摸着这石桥的栏杆,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当他凝视着河的深潭,顾盼着周围的景色以及医院走廊的灯光映在河上的光影时,总是默默不语,我也只好默不出声。

米拉达家很热闹,她的丈夫科齐扬特别能吃,从下午就给废品收购站的米拉达打电话,问她有没有忘丁买这买那晚饭用,还叮嘱她别到卡车司机班去,免得在那里喝多了。要是米拉达没有按时目来,科齐扬先生便手里拿着表,先到他们公寓的走廊上去等着米拉达。我经常遇上他一脸不放心地在公寓门口盼着他老婆回来,我于是同他一块儿等。等到我也有些惊奇了时,米拉达才拎着提包走下电车。科齐扬气得脸发青地走在米拉达旁边。他大喊大叫,骂个不停,还指着手表给米拉达看:“你在哪呐?都能闻到你的李子酒味尸在我们走上通向他们房门的楼梯之前,我的脸也吓得刷白。

科齐扬脸色发青,米拉达哭着说,她下午只吃了三块罗姆酒巧克力糖。来到家里,米拉这还在哭。科齐扬先生便成十遍地说他救了米拉达,把她从大街泥沼里拽出来。等到米拉达去烧晚饭,我洗澡时,他便已平静下来,一刻种之后便太平无事了。

科齐扬先生居然用走了调嗓门儿唱起了歌剧中的咏叹调:“亲爱的玛尔达……啊,亲爱的玛尔达……”我很喜欢在科齐扬家吃晚饭,赶上有卤味什么的,科齐扬先生总是大声嚷嚷,因为米拉达吃得太猛了,她总是将卤汁洒在衬衣上。“看得出来·,你就是在面包巷出生的!”齐扬先生吼着。他曾经是卡贝什暖气公司的代理,每年萨去外国,这是他最得意的了,每逢节假日便出去旅游。他根据旅游的地点决定戴什么帽子:去北欧,他便戴海军帽;要是去地中海,他便戴上热带遮阳帽。他一直将帽子放在纸口袋里,过了边境才戴上。他有兴致时便给我讲述他的旅游经历,他还乐意告诉我说,他是玫瑰园朗斯基伯爵的私生子。

每逢星期一他都要特别穿着打扮一番,到演员们、从前的政治家们以及其他头面人物常去的地方参加社交活动,那只是男人们的天地,女土们只能稍微开一点儿门挥挥手帕而已。科齐扬的一位朋友甚至在这里每周做一次世界大事的政治评述,那人名叫雅罗乌舍克,曾任驻玻利维亚领事和一个什么新闻评论员。这个星期一的傍晚,他又在刮脸,其实一大早就已经刮过脸了。然后染头发、摘下压头发的网帽、擦粉、擦皮鞋、挑选领带。他容光焕发、笑容满面,还在洗澡间高歌他的“亲爱的玛尔达……啊!亲爱的玛尔达……”唱得深情满怀,可却走了调。有一回,我去他们家的时候,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幸,科齐扬先生摊开双臂躺在沙发椅上,眼睛发直:米拉达在抽泣……原来是她忘了买红菜头,因为晚上要吃熏肉末,而熏肉末少了红菜头就很难吃。

米拉达只得跑到赫拉夫尼街去买,可是商店这时已经关门。等她哭着回来时,科齐扬又在翻老账说是他把她从泥坑里救出来的。米拉达哭着对他说,让他呆在她屁眼儿里亲嘴去。科齐扬先生气坏了,于是躺下了。我来的时候,他嗓音微弱地对我说,他老婆让他呆在她屁眼儿里亲嘴去,而不是按照捷克说法钻进屁眼儿里,竟然让他、玫瑰园里的朗斯基伯爵的私生子呆在她的屁跟儿里亲嘴……我喜欢米拉达,因为我们常爱在一起玩一种这样的游戏,即先说出一个捷克语词,然后找出其相对的布尔诺方言。比如说;午饭、卷心白菜、钱包、财迷、说谎、面板、星星、风筝……

等等的布尔诺语都有另外一种说法。又比如:我们到布尔纳河去游泳的河,也不叫河。还有姐妹、花束、警察、王国、秃顶……等等的布尔诺方言都有另外一种说法。我丈夫一来,我们便可以这样说一个捷克语词,对上一个布尔诺方言地玩上好几个钟点。我丈夫和米拉达会的一般多。我丈夫总是提着罐子到巴特里去打啤酒,有时走得更远,一直到海员酒店或者哈英卡酒店,他说那里的酒最好。那时候我丈夫大声说着他的梦想,说他的未来是仅出版他终日梦想的一本书,等有朝一日这本书一问世,他就要穿上他那套婚礼服,跟我一块儿走到布拉格的民族大街上去,傍晚去瓦茨拉夫大街,那里的橱窗里将会陈列着他的书,上面还印着他的名字,我们则假装只是在慢步布拉格,每个书店橱窗里将会陈列出那给我丈夫带来荣耀的第一本书,因为这本书将是最棒的。结婚后那段时间我常见我丈夫作深思状一本正经地练签字,就象人门在报纸边沿、节目单上,在吃饭喝酒的账单最后一页上故意写着横七竖八、十分潦草、让人看不懂的那种签名,我丈夫就在这种毫不掩饰的片刻里练习着签字。半年之后他把他的姓练得定型了,然后拖出一长道与他的名的第一个字母连接起来。于是在所有报纸、甚至在杂志的边边角角上我老能看到他最后确定下来的签字,娴熟的签字。我不得不承认这是那种只在银行支票上才有的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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