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先生,”党务指导说道,“我们不能坐下吗?我有些事要和你谈。”他想立即把事情了结了,然后快点离开这座房子。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起沃伦德的理智是否健全。
“你说吧。”移民部长指了指两把面对面的扶手椅。
理查森坐到一把椅子里,沃伦德走到桌前,往杯子里倒了一些威士忌。“好吧,”他走过去坐下。“说吧。”
理查森想,还是开门见山吧。
他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和总理之间的那个协议,关于领导权,电视特权等,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
一阵震惊中的沉默。隔了一会儿,沃伦德稍稍眯着眼睛狠狠说道:“杰姆斯·豪登告诉你了。他这个骗子……”
“不。”理查森用力摇了摇头。“头儿没有告诉我,他也不知道我了解这件事。如果他知道了的话,他会大吃一惊的。”
“你这个撒谎的杂种!”沃伦德跳了起来,他感觉自己有些站立不稳。
“你要那么想就那么想吧,”理查森镇定地说道。“但我有什么必要撒谎呢?不管怎么说,我是怎么知道的无关紧要。事实都一样:我知道了。”
“好哇,”沃伦德咆哮道。“这么说你是来讹诈我的。好吧,你听着,我风流倜傥的党务指导先生,我不在乎这个协议被人知道。你不但讹诈不了我,相反我倒是要笑到最后。咱们走着瞧!我要叫记者来,告诉他们这件事,就在这,今天晚上!”
“请坐下,”布赖恩·理查森劝道,“而且我们是不是小点声?我们会打扰你妻子的。”
“她出去了,”哈维·沃伦德不耐烦地说道。“家里没别人。”但他还是回到了座位上。
“我并不是来威胁谁,”党务指导说。“我是来恳求的。”他想他应该先试试简单的办法,但他不抱太大希望。只有当其他一切办法都行不通时,他才能做最后的选择。
“恳求?”沃伦德问。“这个恳求是什么意思?”
“恳求就是恳求。我恳求你放弃头儿的这个把柄;让过去的一切都过去吧;交出那个书面协议……”
“是吗,啊?”沃伦德嘲讽道,“我就想到你会这么说的。”
理查森尽量使自己的话语更有说服力。“部长先生,现在保留它已没什么好处了,你看呢?”
“我所能看见的是,你为什么突然到这里来要这个。你在企图保护自己。如果揭露了杰姆斯·豪登,他就完了,而他一倒,你也完了。”
“我想是这么回事,”理查森厌倦地说道。“不过不管你相信不相信,反正我不怎么在乎它。”
他想,这倒是真话,他脑子里的确没怎么考虑这种可能性。他问自己:我为什么这样做?是出于对杰姆斯·豪登的个人忠诚吗?他想,那只是部分原因。真正的原因绝不是这些。尽管豪登有自己的缺点,但他作为总理难道不是对国家有利吗?不管他为了维持自己的权力曾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他作出的贡献要多得多。他决不应因丑闻而被赶下台,加拿大也不应受此污辱。布赖恩·理查森想,也许自己现在采取的是一种更间接的爱国行动。
“不行,”哈维·沃伦德说道。“我的回答是,肯定不行,绝对不行。”
这么说,那件武器还是得使用。
两人互相打量着,沉默着。
党务指导慢慢开口说道:“如果我告诉你说,我知道某种能迫使你改变主意的事情……是一种甚至在我们俩之间我都不愿谈论的事情……你愿意改变主意吗?即使现在改变还来得及。”
移民部长有力地说道:“从天上到地下,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使我改变已经说过的话。”
“我认为有,”理查森平静地反驳道。“你知道吗,我知道你儿子的真情。”
房间里的沉默似乎要永远持续下去。
最后,哈维·沃伦德脸色苍白地轻轻说道:“你知道些什么?”
“看在上帝份上,我知道,这还不够吗?”理查森激烈地说道。“别逼我把它说出来。”
仍是那轻轻的声音:“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显然,一切都要说出来,那可悲真相的一丝一毫也不能保留,一点幻想也不能有了。
“好吧,”理查森柔声说道。“可你这样坚持真叫我遗憾。”他直直地盯着对方的眼睛。“你儿子霍华德根本不是什么战斗英雄。他在敌人面前吓得要死,抛弃战友,威胁整个行动,致使他的领航员牺牲。他因此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并被判有罪。在等待宣判的时候他上吊自杀了。”
哈维·沃伦德面如土色。
理查森阴沉地继续说道:“不错,是有一次对法空袭。但你儿子并不是总指挥,他只指挥他自己的飞机和他的领航员。而且他并不是自愿的。那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第一次。”
党务指导觉得嘴唇干了。他用舌头舔了舔,然后继续说道:“当时飞行中队成防御队形飞行。快到目标时,他们遭到激烈攻击。其他飞机都继续前进并且投下了炸弹;有些飞机被击落了。而你的儿子却不顾领航员的恳求,脱离编队,掉头逃跑,使他的战友们受到威胁。”
沃伦德用颤抖的手放下威士忌杯子。
“在他往回逃跑的途中,”理查森说道,“他的飞机被炮弹击中,领航员身受重伤,你儿子倒安然无恙。但你儿子却离开飞行员座位,拒绝驾驶。尽管那位领航员身带重伤,并且不是专门的驾驶员,他仍接过操纵杆,企图把飞机开回去……”他想,如果他闭上眼睛,他就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情景:那狭小、拥挤的驾驶舱内溅满血渍,那是领航员的血;发动机震耳欲聋;机身上被炮弹炸出的一个大窟窿,风猛烈地卷进来;外面是轰轰的炮声。机舱内……恐惧四伏,象是阴冷可怖的乌云。在驾驶舱的一个角落里,一个畏缩颤抖着的、精神崩溃了的身影……
你这卑鄙的杂种,你这可怜愚蠢的杂种,理查森想,你垮了。我们许许多多的人都在这条细微的道德边界旁犹豫,你却一脚跨过去了。上帝知道,你干的事情多少人都想干而不敢干。现在我们有什么权利指责你呢?
哈维·沃伦德的脸上老泪纵横。他站了起来,泣不成声地说:“我不想听下去了。”
理查森停住了。也没有多少可说的了:飞机在英格兰迫降了——那位领航员尽了最大的努力。人们把他们从飞机的残骸中拉了出来。霍华德奇迹般地根毛未损,领航员却已不行了……后来医护人员说,如果不是为正在返航用力驾驶而失血过多,他本来会活的……军事法庭;宣判有罪……自杀……后来,报告被保密,整个事情被封锁了起来。
但哈维·沃伦德是了解情况的。即使在编织他那虚妄而愚蠢的英雄传奇时,他一直是知道真情的。
“你要什么?”他颤抖地问道,“你想要我干什么?”
理查森不紧不慢地说:“我要你和头儿的那份书面协议。”
反抗的火焰在他的眼里跳动。“要是我不交出来?”
理查森说:“我希望你别问我这个问题。”
“我正在问你。”
党务指导深深地叹了口气。“如果是那样,我将把军事法庭的情况搞个材料油印散发,把这些材料用白信封匿名信寄给渥太华的一切重要人物:议员、部长、报社、公务员、你们部的副部长们……”
“你这个蠢猪!”沃伦德气得说不出话来。“你这下流的恶棍、猪猡。”
理查森耸耸肩。“我并不想这样做,除非你逼迫我。”
“人们会理解的,”哈维·沃伦德说。他脸上的血色开始恢复了。“我告诉你,他们会理解和同情的。霍华德当时还小;他还是个孩子……”
“他们本来一直都会同情的,”理查森说道。“而且即使现在,他们仍会为你的儿子难过。但不是为你。他们本来会的,但现在不会了。”他朝墙上那凹进去的画像、画像下那荒谬而无用的遗物点点头。“他们将记住你这套把戏的,你将成为渥太华的笑料。”
他心里在怀疑自己说的是不是真的。当人们知道这事后,许多人将会感到好奇,会做出种种猜测,但也许很少会有人发笑。有时人们会表现出难以预料的理解与同情。也许,大多数人会感到奇怪,奇怪是什么扭曲心灵导致沃伦德搞这种欺骗呢?是不是他要使自己的辉煌之梦在儿子身上体现?是不是他那巨大的失望和死亡的悲伤使他的精神受到了影响?理查森本人只能感到一种深深的、痛楚的怜悯。
但沃伦德却相信自己将受人嘲笑。他脸上的肌肉在抖动。他突然奔向壁炉,抓起炉旁的一根拨火棍,然后举了起来,狠狠地朝上面的画像打着,砍着、撕着,直到只剩下画像框和几片帆布为止。然后他一棍子砸碎了飞机模型,接着又把图囊和军帽扔进壁炉里。他转过身来,气喘吁吁地问道:“嗯,这下你满意了吧?”
理查森也站了起来。他平静地说道:“你这么做我很遗憾。你没必要这样。”
移民部长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几乎是驯顺地走到椅子前面坐了下来,本能地拿起他先前放在那里的威士忌杯子。“好吧,”他轻声地说道,“我给你那个协议。”
“还有所有的复印件,和你保证没有其他复印件的保证书。”
沃伦德点点头。
“什么时候给?”
“需要两三天。我得到多伦多去。那个协议放在那里的一个保险柜内。”
“好吧,”理查森指示道。“当你拿到它时,我要你直接把它交给头儿。而且不能让他知道今晚在这发生的事。这也是我们之间协议的一部分,懂吗?”
沃伦德又点点头。
这样一来,理查森的这一安排就要靠对方的信用了。但他相信,对方不会反悔的。
哈维·沃伦德抬起头来,眼睛里充满仇恨。理查森想,真奇怪,这个人的心绪和感情的起伏变化竟能如此迅速。
“曾有一段时间,我本可以把你毁掉,”沃伦德慢慢地说道。接着他又暴躁地加了一句,“知道吗,我现在还在内阁里。”
理查森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也许。不过坦率地说,我想你不再有什么作用了。”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道,“不用起来了,我自己出去。”
开车回去的路上,种种反应一并袭来:羞耻感、厌恶感、沉重的压抑感。
此刻,布赖恩·理查森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温暖的人际感情。快到市中心时,他在一个付费电话亭旁停下,让“美洲虎”的发动机空转着,拨了米莉的电话号码。他默默地祈祷着:请在家吧,米莉,今晚我需要你。求求你。听筒中的铃声响了许久,但没有人接。最后,他只好挂回了听筒。
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回他自己的公寓了。他甚至发觉自己在希望埃洛易丝这一次能在家。可她不在。
他在一间间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走过,然后拿起了一只高脚怀、一瓶没打开的裸麦威士忌,开始没步骤地把自己灌醉。
2小时之后,半夜1点钟刚过,冷漠、美丽、穿着华贵的埃洛易丝·理查森打开公寓的门走了进来。她进到了乳白色墙壁的、陈设着瑞典式胡桃木家具的起居室,发现她丈夫正倒在米色的宽幅地毯上,酩酊大醉地打着呼噜。在他身旁是一个空瓶子和一只打翻了的玻璃杯子。
她厌恶地皱着鼻子,走进了自己的卧室,然后象往常一样将门反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