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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温哥华,1月4日(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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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才也在法庭里,”莎伦笑了。“我偷偷从后面溜进去的。我听不太懂,但我觉得阿兰真了不起,你看呢?”

“噢,当然。”汤姆·路易斯说道,“不错,他碰巧遇到了一个特别支持他的法官,不过他干得真了不起,不错。”

“律师们不是反应最快吗?可你们谁也没有回答我关于午饭的问题呢。”

“我还没有计划好呢,”阿兰说道,随后又眉飞色舞起来了。“对了,我们可以在事务所旁边请你吃意大利烘馅饼。”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莎伦走在他们中间。

“或者吃冒热气带奶油的意大利空心面,”汤姆催促道。“那热乎乎粘乎乎的肉汁,会从你的两个嘴角流出来,在下巴下面汇成滴滴涓流。”

莎伦笑了。“哪一天我会高兴来的。不过我这次来是为了告诉你们,爷爷问你们愿不愿到他那里去一下。他非常想直接听你讲讲事情的进展。”

能陪莎伦走一走的前景真诱人,但阿兰还是犹豫地看了看手表。

“用不了多长时间,”莎伦保证说。“爷爷在乔治亚饭店租了个套间,专门留着他到商业区时用。他现在就在那里。”

汤姆好奇地问道:“你是说那个套间他包租下来了吗?”

莎伦点点头。“我知道,那样太浪费了,我总是这样告诉他。有的时候那房间好几个星期也不用。”

“啊,要是我就不操那份心。”汤姆轻飘飘地说。“我只是后悔我没有早点想到这一点。前天我在商业区时正赶上大雨,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好进到一家杂货店里去。”

莎伦又笑了。下到楼梯下面时他们站住了。

汤姆很快地打量了其他两个人的脸:莎伦,无忧无虑,自然大方;阿兰这时仍很严肃,他的一部分思绪显然仍在上午举行听证会的法庭里。汤姆想,尽管两人外表十分不同,但他们之间仍有温暖的共鸣。他怀疑他们是否关心的是同一件事,不知道他们自己是不是知道这一点。

想起他那怀孕在家的妻子,想起他那无牵无挂的单身汉的日子,汤姆暗自怀旧地叹了口气。

“我很高兴去。”阿兰真的说道。他拉起莎伦的胳膊。“不过我们快一点你介意吗?我还得参加下午的听证会。”他想,时间刚够作个礼节性的拜访,并顺便告诉德弗罗参议员到目前为止的背景情况。

莎伦问:“你也和我们一块去吧,路易斯先生,好不好?”

汤姆摇摇头。“谢谢你,可是这次不是我的节目。不过我可以陪你们走到饭店。”

阿兰和汤姆把德弗罗的孙女夹在中间,他们一块离开了最高法院大厦那声音回荡的大厅,从面临霍恩比大街那侧的大门走了出来。外面狭窄的街道上冷风刺骨,与温暖的楼内形成鲜明的对比。一阵大风吹了过来,几乎使他们迈不动步子。莎伦把她那件短黑貉毛皮大衣紧紧地裹在身上。能在阿兰身边使她感到十分愉快。

“这天气是因为海风的缘故。”汤姆说道。前面有一条人行道,他在前面领路,灵巧地躲过车辆,到了霍恩比大街的北侧,然后转向西乔治亚街的方向。“今天恐怕是今年冬天最冷的一天了。”

莎伦用一只手扶着她那顶不实用的帽子。

她对阿兰说:“现在,每当我想起海,我就想起那个偷乘者。一直待在船上是什么滋味啊。船上真的象报上说的那么糟吗?”

他简单地答道:“可能比那更糟。”

“如果你的官司打不赢,你会在意吗——我的意思是说,你会真的往心里去吗?”

阿兰回答时的那股激情使他自己都感到惊奇。“我会在意的要死。我会奇怪我的国家怎么会这样腐朽,丑恶,竟会拒绝这样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好小伙子,他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宝贵人才……”

汤姆·路易斯平静地问:“你能保证他会是个人才吗?”

“是的,”阿兰有点意外。“你不这样认为吗?”

“是的,我想我不这么认为。”汤姆说。

“为什么?”莎伦问道。

他们已经来到西乔治亚街了。他们在路边等着交通灯,当灯转为绿色时,他们穿过了大街。

“告诉我为什么。”莎伦仍坚持着问道。

“我也说不清。”汤姆说。他们再次穿过霍恩比大街,来到了乔治亚饭店,在前面停下来躲着寒风。空气中有股湿意,使人感到就要下雨了。“我说不清,”汤姆重复道。“这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想是一种直觉。”

阿兰劈头问道:“是什么使你有这种感觉?”

“在我给船长送‘如无反对,即行生效’令时,我和杜瓦尔谈了话:我当时问过你,我可不可以见见他,你忘了?”

阿兰点点头。

“所以,我就见了他,并且尽量想喜欢他。可是我感到他好象缺点什么,有某种弱点。甚至好象他整个人在中间有道裂纹。当然,也许这不是他的错,可能是由于他的经历造成的。”

“什么样的裂纹?”阿兰皱起了眉头。

“我说过了,这种事我没法具体说出来。不过我总觉得,如果我们把他弄上岸来,让他成了移民,他就会破成一堆碎片。”

莎伦说:“这样说是不是太模糊了?”她感到要保护阿兰,仿佛阿兰喜欢的什么东西遭到别人攻击了似的。

“是的,就因为这个我才一直没有提它,”汤姆答道。

“我想你说得不对,”阿兰想了一会说。“不过即使你说得对,它也改变不了事情的法律地位,包括他的权利什么的。”

“我知道,我自己也一直在提醒自己这一点。”汤姆·路易斯说。他又拉了拉大衣的领子,准备转身走了。“总之,祝你今天下午好运!”

当阿兰和莎伦登上饭店第12层,顺着铺着地毯的走廊走到房间门口时,房间那硕大的双扇门正开着。从他们在街上与汤姆·路易斯分手后,他一路上都兴奋地感到,他们是那样互相靠近对方,直到他们走到房间的门口时他仍沉浸在这种兴奋中。透过开着的门,阿兰可以看到房间里有一个身着制服的老年服务员,他正在从一辆客房服务手推车上拿东西,那些东西显然是简易午餐,并把饭菜摆到起居室中间一张铺着白布的餐桌上。

德弗罗议员正坐在一把高背沙发椅上,面对着窗户外面的海港。听见莎伦和阿兰走了进来,他扭过头来,但没有站起来。

“啊,我亲爱的孩子莎伦,你能拉来当今的风云人物,我向你致敬。”参议员向阿兰伸出手。“请允许我祝贺你,我的孩子,祝贺你取得了极为惊人的成功。”

阿兰握住对方伸出的手。他不禁惊讶地发现,自从他们上次见面以来,参议员变得虚弱和衰老多了。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原来的红润完全不见了,他的声音也不那么有力了。

“现在还没有任何成功,”阿兰不安地说着。“恐怕还没有什么进展。”

“这是什么话,我的孩子!不过你的谦虚倒很得体。嘿,我刚才还在收音机的新闻节目里听到对你的赞美呢。”

“那上面怎么说的?”莎伦问道。

“说那是人道主义的力量,是反对现政府野蛮暴政的巨大胜利。”

阿兰狐疑地问道:“他们真的用了这些词吗?”

参议员轻快地挥了挥手。“我也许做了一点解释,但基本意思就是这样。还说,年轻正直的律师阿兰·梅特兰德正义在手,彻底击败了对手。”

“如果真有人这么说了,那他以后可能要忙着修改这句话的。”阿兰说道。那位年长的服务员正站在他们身边,阿兰脱下大衣交给了他,他把大衣挂在了壁橱里,然后悄然离开了。莎伦打开了一扇侧门不见了。阿兰的眼睛注视着她的背影,然后坐到了窗前的一把椅子上,面对着参议员。“我们赢得了一个暂时的优势,这倒是真的。但由于我的一时愚蠢,我又把这个优势丢掉了一些。”他讲述了在法庭里发生的事,讲了最后如何被巴特勒骗了的事。

德弗罗参议员理解地点点头。“即使这样,我还得说,你的努力已经产生了出色的效果。”

“不错,”莎伦又出现了,她已脱去了户外衣服,露出了身上穿的柔软的毛织衣裙,。“阿兰真太了不起了。”

阿兰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反驳看来是没有用了。“不过,我们离让亨利·杜瓦尔被接纳为正式移民还差得很远。”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回到了下面的海边和海港。阿兰转过头来,发现从这里可以看见布拉德海湾,海风掀起白色的良花。排排巨浪拍打在北岸上。一艘船正在离岸,这是一艘装粮食的船,吃水很深。看船上的标志,那似乎是一艘日本船。一艘温哥华岛渡船开进湾来,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线,然后向左舷慢慢转弯,靠向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公司专用码头。其他的地方,还有别的船入港、离港,有货船、商船、客船,还有纵横交错的信号旗、缆索,好一派深水码头繁忙的景象。

最后,参议员说道:“啊,当然,也许我们最后达不到使你的偷乘者入境的目的。人有时可能赢得一些战役,却输掉整个战争。但决不要轻视这些战役的重要性。我的孩子,特别是在政治上。”

“我想我们早已谈过这个问题了,参议员,”阿兰答道。“我对政治没有兴趣,只想尽力帮助我的当事人!”

“不错!不错!”老人的话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烦躁。“而且你得承认,你在利用一切机会来表自这一点。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说,有时年轻人的自我标榜实在是令人讨厌。”

阿兰一阵脸红。

“但你应当原谅一个政界老兵,”参议员又开口说道。“我喜欢你们足智多谋的行动带来的某些混乱。”

“我想这并没有什么不好。”阿兰尽量:使自己的话听起来轻松。他不自在地感到,自己刚才的粗鲁并无必要。

在他们的身后响起了电话铃声。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悄进入房间的服务员接了电话。阿兰发现那人对这房间显得十分熟悉,好象他曾为参议员服务过多次,非常熟悉他的习惯似的。

参议员对阿兰和莎伦说:“你们两个年轻人为什么不先吃午饭?在你们身后呢。我想你们要什么那里有什么。”

“好吧,”莎伦说道。“可您不吃点什么吗,爷爷?”

参议员摇摇头。“现在不吃,亲爱的,也许过一会能吃。”

服务员放下电话,走了过来。他说道:“是您向渥太华要的长途电话,博纳·戴茨先生在等着与您通话。您在这接吗?”

“不,我到卧室去接。”老人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接着好象力量不够似的,又跌回到椅子里。“我的天,我今天好象有点沉。”

莎伦关切地跑到他身边。“爷爷,您不该总这样用力。”

“尽胡说!”参议员伸出手去,抓住莎伦的双手,在她的帮助下站了起来。

“需要我帮忙吗,先生?”阿兰伸出手去。

“不用了,谢谢你,我的孩子。我还没准备跛呢,只是为了克服地球引力我才需要一点点帮助。至于漫步行走我一直行,但愿以后永远能行。”

说着,他走进莎伦刚才进去的那扇门,随手把门半掩上。

“他没事吗?”阿兰犹豫地问道。

“我不知道,”莎伦的眼睛仍在看着那扇门。然后又望着阿兰说道:“即使他不行,他也不让我帮他做任何事。为什么有的男人这么固执?”

“我可不固执。”

“还不算太固执!”莎伦笑了。“你的固执是时起时伏的。不管它,让我们吃午饭吧。”

午餐桌上摆着维希奶油浓汤,砂锅炖虾,咖喱火鸡翅,胶冻口条等。那位老年服务员急忙走了上来。

“谢谢,”莎伦说道,“我们自己来。”

“好吧,德弗罗小姐。”他毕恭毕敬地倾了一下头,然后走了出去,关上双扇门。起居室里只剩下他们俩了。

阿兰盛了两杯维希奶油浓汤,递给莎伦一杯。他们站着呷起汤来。

阿兰觉得自己的心在剧烈地狂跳着。他慢吞吞地问道:“当一切事情都结束以后,我还可以看见你吗?”

“我希望能,”莎伦笑了。“不然的话,我就得总待在法院外面。”

他能嗅到他在她家时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清香。他看见她的眼睛里洋溢着快活,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阿兰放下他的汤杯,果断地说道:“把你的给我。”

莎伦抗议道:“我还没喝完呢。”

“别管它。”他伸出手去拿过杯子,把它放到了餐桌上。

他的双手伸向莎伦,她靠了过来。他们的脸贴得很近,他拥抱住她,他们的双唇轻轻地贴在了一起。他幸福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觉得自己正在空中飘浮。过了一会儿,他不好意思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道;“自从圣诞节那个早上以来,我一直都在想这一天。”

“我也是,”莎伦愉快地说道。“你为什么等了这么久?”

他们又亲吻了起来。好象从另一个非现实的世界传来了德弗罗参议员的声音,声音是从半开的门中传来的,象是被捂住了一样:“……这么说是出击的好时机,博纳……当然你要在众议院带头……豪登陷于被动……太妙了,我的年轻人,太妙了……”在阿兰听来,这些话无关紧要,并且与己无关。

“别担心爷爷,”莎伦耳语道。“他给渥太华打电话一说就是半天。”

“别说话,这是浪费时间,”阿兰说道。

10分钟后,里面的声音停止了,他们急忙分开了。隔了一会儿,德弗罗参议员慢慢地走了进来。他小心翼翼地慢慢坐到餐桌对面的一张沙发上。也许他注意到了桌上的饭菜几乎一动没动,但他什么也没说。

喘了一阵气后,参议员宣布道:“我有几件大快人心的好消息。”

阿兰带着一种回到现实生活中的感觉问:“政府让步了?他们要让杜瓦尔留下吗?”他真心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很正常。

“不是这些。”老人摇摇头。“说实话,如果发生这种事,那反而要破坏我们的计划。”

“那是为什么?”阿兰的思索已完全回到现实中来了。他意识到老人显然仍把政治放在首位,但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不满。

“说呀,爷爷,什么消息?”莎伦催促道。

参议员用夸张的语调说道:“议会反对党明天要在渥太华举行正式议会辩论,支援我们年轻的亨利·杜瓦尔。”

“你看这有用吗?”阿兰问道。

参议员厉声答道:“总不会有什么坏处吧,是不是?而且这还会使你的当事人一直作个新闻人物。”

“是的,”阿兰承认道。他又沉思地点点头,“这当然可以在那方面帮助我们。”

“我相信会的,我的孩子。所以在今天下午的专门听证会上要记住,还有其他人在为同一事业而努力。”

“谢谢你,参议员,我会记着的。”阿兰看了看表,意识到他该走了。他走向服务员为他存放大衣的地方,心里仍感到莎伦在他身边。

“关于今天下午的活动,”参议员德弗罗轻声说道,“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阿兰穿上大衣,转过身问道:“什么建议,先生?”

老人的眼里闪动着揶揄的笑意。他说道:“你可不可以在听证会开始之前的什么时候,擦去你脸上的口红印?”

在差5分到4点时,移民部的一名职员礼貌地把阿兰·梅特兰德领进海边移民大厦的一间会议室里。关于亨利·杜瓦尔的专门听证会就要在这里召开。

阿兰看见,这完全是一间只注意实用的房间。它有15英尺宽,30英尺长。周围四壁饰的是油漆胶合板墙板,四周的墙板上都是花纹玻璃,一直到天花板。会议室中间是一张朴素的桌子,这张桌子同样也是油漆的。桌子周围整齐地摆放着5把木椅。在每把木椅前面的桌子上都摆放着一本拍纸簿和一支削好了的铅笔。4只烟灰缸整齐地顺着桌子摆成一条直线。在旁边的一张小桌子上,放着一些杯子和一大杯冰水。房间里再没有别的家具了。

在阿兰前面已有3个人进来了。一个是红头发的年轻女速记员。她已经坐下了,她面前的记录本已翻到了空白页上,现在她正在无精打采地审看自己修剪好的指甲。第二个是a·r·巴特勒,他带着高傲而漫不经心的神情,倚坐在桌子的一个角上。和巴特勒一起聊天的是一个矮胖粗壮的人,就是那个留着象牙刷一样的小胡子的人,上午阿兰曾看见他陪同埃德加·克雷默参加法庭的听证会。

巴特勒先看见了阿兰。

“欢迎,并且祝贺你!”他站起身来,宽宏而热情地笑着伸出手来。“从下午的报纸上看来,我们这位是人人皆知的英雄。我想你看到那些报纸了?”

阿兰不无窘态地点点头。“是的,我看了。”他刚离开莎伦和参议员就买了下午早版的《温哥华邮报》和《移民报》。这两份报纸都把上午的法庭听证会作为头版头条,并且加上了突出阿兰的照片。在《温哥华邮报》上登的丹·奥利夫的文章中,他看到有这样的句子,如“机智的法律行为”,“梅特兰德的一次成功的政变”,还有“策略上的胜利”。《移民报》对杜瓦尔依然不象《邮报》那样热烈,也没有用过多的赞美之词,不过大多数事实报道得还基本准确。

“咳,如果没有报纸,我们的律师可怎么办呢?”巴特勒轻快地说道,“虽然报道有不精确的地方,但这却是我们能享受的唯一广告。噢,对了,你认识塔姆金希尔先生吗?”

“不,我想我不认识。”阿兰说道。

“我叫乔治·塔姆金希尔。”那个留着小胡子的人自我介绍道。他们握了握手。“我是移民部的,梅特兰德先生。听证会将由我主持。”

“塔姆金希尔先生对这类事很有经验,”巴特勒说道,“你会发现,他非常公正。”

“谢谢你。”他将要观察一下,阿兰想。但至少不是由克雷默来主持,这使他很高兴。

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门开了,一个穿制服的移民官领进了亨利·杜瓦尔。

阿兰上次看见杜瓦尔时,这个年轻的偷乘者由于在船舱里干活,弄得满身灰尘和油污,头发都粘到了一块。而今天,他浑身上下十分洁净,脸刚刮过,长长的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他的衣着很简单:象以前一样,他仍穿着一条打补丁的工装裤,一件同样是打了补丁的蓝水手卫生衫,一双旧布鞋——说不定是船上哪个船员扔掉的。

但与往常一样,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和眼睛:一张圆圆的、结实的,象小孩子似的脸;一双深陷的眼睛流露出渴求和智慧,但他的眼睛后面却一直隐藏着警惕的神情。

塔姆金希尔点了一下头,那个穿制服的人退了出去。

杜瓦尔站在门口,他专注的目光迅速地扫视着屋里的一张张脸。最后他看见了阿兰,于是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重逢的热情微笑。

“你好吗?亨利?”阿兰走上前来,一只手放在杜瓦尔的胳膊上。

“我好,真好。”亨利·杜瓦尔点点头,然后盯着阿兰的脸,满怀希望地问,“现在,我工作加拿大——留下?”

“不,亨利,”阿兰摇摇头。“恐怕现在还不行。但这里的几位先生要问你问题。这是一个听证会。”

年轻人向四周打量着。他有点紧张地问道:“你和我在一起?”

“是的,我也待在这。”

“梅特兰德先生,”塔姆金希尔先生插进来说道。

“嗯?”

“如果你希望和这个年轻人单独待几分钟,我们其他人很高兴先退出去。”他礼貌地说道。

“谢谢你,”阿兰说道,“我看不必了。我只是想向他解释一下……”

“请尽管解释吧。”

“亨利,这是加拿大移民部的塔姆金希尔先生,这位是巴特勒先生,是位律师。”阿兰介绍时,杜瓦尔的目光从第一个人脸上转向第二个人,两人都亲切地点点头。“他们将问你问题,你必须诚实地回答,如果你有听不懂的地方,你必须说出来,我会给你解释的。但你不能隐瞒任何情况。懂了吗?”

年轻的偷乘者用力点了点头。“我讲真话,一直真话。”

a·r·巴特勒对着阿兰说道:“顺便提一句,我们将不提任何问题。我们只是来旁听的。”他温厚地笑着。“可以说,我的职责是确保法律得到认真执行。”

“在这一点上,我的职责也是一样。”阿兰直截了当地答道。

乔治·塔姆金希尔已经坐在了首席的位置上。“好,各位先生,如果你们准备好了,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了。”他有力地宣布道。

阿兰·梅特兰德和亨利·杜瓦尔坐在桌子的一侧,女速记员和a·r·巴特勒坐在他们对面。

塔姆金希尔打开了他面前的一份卷宗,从上面挑出一份材料,然后把一份副本递给速记员,接着用谨慎、精确的声音读了起来。“本听证会是依照移民法的规定,于1月4日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温哥华市移民大厦举行,主持人是我——公民与移民部根据移民法第11章第1条的规定任命的专门调查官乔治·塔姆金希尔。”

他单调地继续念着那份官样文章。阿兰想,一切都貌似正确无误。他对这次听证会的结果几乎不抱任何幻想,而移民部不可能仅仅由于履行了一遍正式程序,就改变了自己原来的顽固立场,特别是这一程序还是移民部自己控制的。而在听证中不大可能发现新的事实。然而由于是他要求举行的这一听证会,因此全部的手续和程序就都必须履行。即使在此时,他仍在自问,自己的努力到此为止究竟有什么结果呢?然而在法律上,一个人一次只能采取一个步骤,同时期望着在走下一步之前会出现新的情况。塔姆金希尔读完了开头语,然后问亨利·杜瓦尔:“你知道为什么举行这次听证会吗?”

年轻的偷乘者急切地点着头。“是的,是的,我知道。”

塔姆金希尔看了一下备忘录,继续说道:“如果你要求,并且自己支付费用的话,你有权请法律代表来代表你参加这次听证会。这位梅特兰德是你的律师吗?”

又一次点头。“是的。”

“你愿意用《圣经》宣誓吗?”

“是的。”

通过这种常见的仪式,杜瓦尔保证他将讲实话。速记员用普通写法写道:“亨利·杜瓦尔正式宣誓,”她那精心修剪过的指甲闪动着光泽。

塔姆金希尔放下备忘录,默默地抚摩着自己的小胡子。阿兰知道,从现在开始,下面的问题都将是即席的了。

塔姆金希尔平静地问道:“你的确切名字是什么?”

“我的名字,亨利·杜瓦尔。”

“你是否曾用过其他名字?”

“从来没有。那是我父亲给我起的名字。我从没见过他。我母亲告诉我。”

“你是在哪里出生的?”

自从杜瓦尔12天前到港以后,丹·奥利夫和阿兰都曾问过他这些问题。现在又在重复。

问答在继续着,每次只要一个简短的回答。阿兰的心里不得不承认,塔姆金希尔的确是一个熟练而认真的调查官。他的问题提得简单、直接而且平静。他尽可能按照年代顺序提问。当由于语言的困难出现误解时,他耐心地回过头去澄清。他没有丝毫草草结束、威吓、羞辱对方的企图,他没有使用任何花招。塔姆金希尔没有一次提高声音。

每一个问题和回答都被速记员认真地记录在案了。阿兰意识到,这一听证会记录显然将是一个恰当履行程序的典范,任何人都难以用有误或不公正的理由向它提出异议。a·r·巴特勒不时赞许地点点头,显然他也这样想。

在问题中一点一点形成的关于亨利·杜瓦尔的故事,和阿兰以前听过的几乎一样;在一艘无名船上孤独地出生;回到的黎波里;童年的早期——贫困和流浪,但至少还有母爱……接着,当他六岁时母亲死了。此后便是可怕的孤单,在土著人居住区里象牲畜一样活着;一个索马里老人收留了他。随后再次流浪,但这次是一个人流浪。从埃塞俄比亚到英属索马里……再到埃塞俄比亚……混迹于一个骆驼帮;为换口饭吃而工作;与其他孩子一块穿越国界……

后来,他已不再是孩子了,他曾引为是自己家乡的法属索马里拒绝他入境……痛苦地发现自己没有归属,没有任何证件,在官方的眼睛中根本不存在……退回马撒瓦,沿途扒窃;在市场上被人发现;仓皇逃跑;恐惧那些追赶者……还有那艘意大利船。

那意大利船长的愤怒;水手长的残忍;半饥饿,最后逃跑……贝鲁特船坞;卫兵;又一次恐惧,一个阴影;绝望中爬上了这艘无声的船,再次成了偷乘者。

在“瓦斯特维克号”船上被发现;杰贝克船长;第一次遇到善良;企图让他下船;被屡次拒绝;“瓦斯特维克”号成了监狱……漫长的两年;失望、拒绝……到处是紧闭的国门:欧洲、中东、英格兰和美国,可他们宣称自由……加拿大是最后的希望了……

阿兰·梅特兰德真想知道,谁听到这样的事能无动于衷呢?他一直在观察塔姆金希尔的脸。阿兰确信他的脸上流露出了同情。调查官有两次在问问题时迟疑了,表情茫然,手指捋着胡子。是他内心的腾翻使他停顿吗?

巴特勒的脸上已没有笑容了。有好一会他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但是,同情是否能发生作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几乎过去两个小时了,听证接近尾声了。

塔姆金希尔问道:“如果允许你在加拿大留居,你将干什么呢?”

甚至在经过这样长时间的询问之后,杜瓦尔仍然满怀热切地答道:“我先上学,然后工作。”他加了一句,“我工作好。”

“你有钱吗?”

亨利·杜瓦尔骄傲地说道:“我有7美元30美分。”

阿兰知道,这是那些公共汽车司机们在圣诞节除夕收集的。

“你有什么个人财产吗?”

仍是充满热切地回答:“是的,先生,有很多:这些衣服,一台收音机,一只钟。人们送我这些,还有水果。他们什么都给我。我非常感谢他们,这些好人。”

又是一阵沉默。速记员翻了一页。

最后,塔姆金希尔说:“有人要给你工作吗?”

阿兰插嘴说道:“如果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的话……”

“可以,梅特兰德先生。”

阿兰在公文包里迅速地翻着,找出两张纸。“在过去的几天中,我们收到许多信件。”

微笑又回到了巴特勒的脸上。“是的,我相信肯定会有的。”

“有两个地方提出了具体的雇用聘请,”阿兰解释说。“一个是‘熟练铸造公司’,另一个是‘哥伦比亚拖船公司,’他们想雇杜瓦尔当甲板水手。”

“谢谢。”塔姆金希尔读了阿兰递过来的信件,然后又递给了速记员。“请把名字记下来。”

当信件被递回来时,调查官问道:“梅特兰德先生,你打算继续询问杜瓦尔先生吗?”

“不,”阿兰说,不管下面要发生什么,前面的询问已经比任何人的想象都彻底了。

塔姆金希尔摸摸胡子,然后摇了摇头。他张嘴要说话,但又停住了。他看了看面前的一份卷宗,从中拿出一份印刷的表格,用钢笔填上了里面的几栏。其他的人都在等着。

咳,阿兰想——结果,还是一样。

塔姆金希尔径直地看着年轻的偷乘者。“亨利·杜瓦尔先生,”他说道,然后垂下眼帘看着那张表格。他平缓地念道:“根据本听证会上取得的证据,我作出决定,你无权进入或留居加拿大。你已被证明属于移民法第5章第(7)段中所描述的被禁止入境类,因为你不符合《移民条例》第18章中第1、3、8条中要求的条件。塔姆金希尔再次停下来看着杜瓦尔。然后他又坚决地念道:“因此,我命令将你拘禁并驱逐到你来加拿大之前的地方,或者到你有其公民权的国家,或者到其移民部批准你入境的国家……”

拘禁并驱逐……第5章第(7)段……第18章1、3、8条……阿兰·梅特兰德想,我们用文雅和华丽的词藻粉饰野蛮,却把它称为文明。我们自己就是钉死耶稣的罗马犹太总督彼拉多,可我们都自称是基督教国家。我们仅仅放进来100名患结核病的移民,便捶胸顿足地吹嘘自己的公正大度,却看不见还有成千上万的人由于那场战争家破人亡,而加拿大正是在那场战争中致富的。由于实行有选择的移民政策,拒发签证,我们判处了多少家庭和儿童终生受苦,甚至死亡。我们都转过脸去,以便什么也看不见,嗅不着。我们拒绝并摧毁一个活人,然后又为自己的耻辱找理由。并不管我们做什么,不管我们多么虚伪,我们总、能找到一条法律或规定来为自己辩解……第5章第(7)段……第18章第1、3、8条……

阿兰把椅子向后一推,站了起来。他想离开这个房间,以领受外面的冷风,还有那新鲜的空气……

杜瓦尔抬起头来,他那幼稚的脸上显露出十分不安的神情。他只简单地问道:“不行?”

“不行,亨利。”阿兰慢慢地摇一摇头,然后把一只手放在对方穿的那件带补丁的卫生衫的肩上。“我很遗憾……我想你找错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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