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答道:“他不能走。总督不走谁也不能离开。”
哈维·沃伦德仍泰然自若地继续说着。
“当谈论移民问题时,”他高声说道,“我告诉你们,民众要的是感情,而不是事实。事实往往令人不舒服。人们愿意让自己的国家对那些贫穷和受苦的人敞开大门。这样能使他们感到自己崇高。唯一的问题是,一旦那些穷人和受苦的人来到这里后,他们却希望这些人离他们远远的,不要把虱子带到他们的郊外别墅区,也别到他们讲究的新教堂去扰乱秩序。不,先生们,加拿大的民众并不欢迎大量移民。更妙的是,公众知道政府永远也不会允许移民大量涌入,因此民众尽可以抱怨政府的移民政策,同时又不冒什么风险。因此,大家都可以既表现出公正,又不危及自己的安全。”
总理从心灵深处承认,哈维所说的一切都是很有道理的,但在政治上却是说不通的。
“这到底是怎么引起来的?”一位妇女问道。
哈维·沃伦德听到了这句话便说道:“是由于有人要求我改变我管理我们移民部的方法但我要提醒你,我正在执行移民法——它是法律。”他看着周围的那些男人们。“而且我还将继续执行这一法律,直到你们这些杂种同意修改它为止。”
有人说道:“也许明天你那个部就不属你管了,朋友。”
一位随从——这次是空军上尉——出现在总理的身边。他小声地说道:“先生,阁下叫我告诉您,他要退席了。”
杰姆斯·豪登朝外门廊望去,见总督正微笑着与几名宾客握手道别。总理在玛格丽特的陪伴下穿过大厅,其他的人为他们让开了路。
“我希望你不介意我们早早告辞,”总督说,“我和纳塔莉都有点累了。”
“我深表歉意。”豪登开口说道。
“不必客气,老朋友。我最好是什么也没看见。”总督亲切地微笑着。“祝总理圣诞快乐。也祝你,亲爱的玛格丽特夫人。”
在女宾们此起彼伏的屈膝礼和她们丈夫的频频鞠躬中,阁下夫妇带着平静而坚定的尊严,在一名随从参谋的引导下,走出了大厅。
在从总督官邸返回的座车里,玛格丽特问道:“发生了今晚的事情后,哈维·沃伦德会不会被迫辞职呢?”
“我不知道,亲爱的,”杰姆斯·豪登沉思地答道,“他可能不会辞职。”
“你不能强迫他吗?”
他不知道如果他把真情告诉了她,她会说些什么:是的,我不能强迫哈维·沃伦德辞职。因为,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或许是在某个保险柜里——有着一张写着字的纸片——上面是我自己的笔迹。如果这张纸片被拿出来公之于众,它就可能宣告我的政治死刑。它是我杰姆斯·麦卡勒姆·豪登政治自杀前的遗书。
然而他却答道:“你是知道的,哈维在党内拥有一大群追随者。”
“但实际上这群追随者是不会原谅今晚发生的事情的。”
他没有回答。
他从未对玛格丽特提起过9年前的那次党的大会,也没提起过他与哈维就党的领导权进行的那笔交易。那是一场十分紧迫而又仓促的交易,是他们两人在多伦多一家剧场的化妆室里单独进行的。当时,外面会场里他们各自的派别群情激昂地欢呼着,等待着不知何故一再推迟的选举——当然,不知何故的人是指幕后的两位领导人以外的所有其他人。
9年了,杰姆斯·豪登的思绪又飞到了那时……
……在即将到来的选举中,他们将肯定获胜。党内所有的人都清楚这一点。全党上下到处洋溢着一股热烈的情绪,胜利的气氛和期待。党举行代表大会决定党的领袖。毫无疑问,无论谁当选党的领袖都将在一年内当选总理。这是豪登从政以来一直在梦寐以求的荣誉和机会。
新领袖的人选要从他和哈维·沃伦德两人中产生。沃伦德在知识分子中有着巨大的威望;豪登则在普通党员中有着众多的支持者,是个稳健派。他们的力量几乎均等。
外面会议大厅里的嘈杂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我愿意退出竞选,”哈维说道。“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杰姆斯·豪登说道。
“第一条——只要我们执政,我在内阁中的职务要由我自己选择。”
“除了外交部和卫生部之外,其它的职务你随意挑选。”
豪登不想让他对自己产生威胁。外交事务能够使其部长经常地出现在新闻报纸的头版头条的显赫位置上。卫生部为平民发放补助款,其部部长神气十足,很讨公众的欢迎。
“我接受了,”哈维·沃伦德说道,“但你还要同意我的第二个条件。”
在外面的代表们变得焦虑不安起来。通过紧闭的门,他们能够听到跺脚和不耐烦的喊叫声。
“说说你的第二个条件,”豪登说道。
“在我们执政期间,”哈维缓缓地说道,“科学技术会有很多发展变化。例如电视网。国家正在增建电视台。我们已经说过,我们将重新组建广播事业管理署。我们可以把我们自己的人安插进去,同时还可以将几个愿意与我们合作的外人也安插进去。”他打住了话头。
“继续说下去,”豪登说道。
“我想把——”他点了一个城市——这个城市是加拿大最繁荣昌盛的工业中心。“把这个城市的电视特权给我的侄子。
杰姆斯·豪登轻轻地嘘了一声。那可是一项慷慨的惠赠。电视特权是肥缺中的肥缺。已经有许多寻求恩惠者在你争我夺了——其中涉及到大笔的金钱利益。
“这个肥缺值200万美元,”豪登说道。
“我知道,”哈维·沃伦德看上去有点脸红。“但我考虑到我已经这把年纪了,大学教授的收入可远不是一笔可观的财产,而且我从政以来一直没有什么积蓄。”
“如果这事被人发现的话……”
“这事不会被人发现的,哈维说道,“我敢保证。我的名字将不在任何地方出现。他们可以随意猜疑,但这事绝不会被发现。”
豪登怀疑地摇了摇头。外面又响起了一阵嘈杂声——此时是表示不赞成的嘘声和讽刺挖苦的嗡嗡声。
“我向你起誓,杰米,”哈维·沃伦德说道,“如果我下台了——不管是由于这事或其它别的什么事情——我将引咎自负,决不把你牵连进去。但如果你把我解职了,或在某个公正的问题上不支持我,我也不会放过你。”
“你怎么证明……”
“我们立据为凭,”哈维说。他用手指了指大厅。“在我们从这里走出去之前就写。不然的话,我们就选举中见。”
那将是一场票数极为相近的竞选。他们俩都很清整这一点。杰姆斯·豪登仿佛看见他觊觎已久的优胜杯正在从手中溜掉。
“我写,”他说道,“给我一张能写字的东西。”
哈维递给了他一份会议程序表。他在背面用潦草的笔迹写下了保证——这份东西今后一旦被使用,他就会立时身败名裂。
“请放心,”哈维说着把这份程序表装进了口袋。“我会很好地保管它的。当我们俩都弃政为民时,我会把它交还给你的。”
然后他们走了出去——哈维·沃伦德作了放弃竞选的演讲——那是他政治生涯中最精彩的一次演讲——杰姆斯·豪登当选了,他被欢呼着用椅子抬出了会议大厅。
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了,杰姆斯·豪登的声誉不断提高,而哈维·沃伦德的声誉则日益下跌。然而他们双方都忠实地履行着他们的君子协定。如今,人们很难记起沃伦德曾经还是党的领导权的重要竞争者;当然,现在在接班人的队伍中也没有他的位置了。但这种事情在政界中是时常发生的;如果一个人在权力的竞争中失势了,他的形象似乎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日益坍塌下去。
他们的座车拐出了总督官邸的大院,朝南驶向撒塞克斯大道24号,他的总理官邸。
“有时我想”,玛格丽特有些自言自语地说道,“哈维·沃伦德是不是有点疯了。”
麻烦就在这,豪登想道;哈维的确有点疯了,就因为这个他一直担心,有一天哈维会把9年前他匆匆草就的那份协议公之于众。毫不顾忌他那样做将把自己毁掉。
豪登真想知道事隔多年之后哈维本人对当初那笔交易的感受如何?就他所知,在那之前哈维·沃伦德在政界里倒一直是诚实的。但从那以后,哈维的侄子拥有了他的电视特权,据传闻他发了大财。可以想象哈维一定也发了大财;现在他的生活水准远远超过了阁员的水准。不过幸运的是他一直很谨慎,没让人们看出他突然暴富。
在电视特权被授予他侄子的当时,曾引起大量的批评和猜疑。但是什么问题也没查出来,而且又由于新选出来的豪登政府在众议院占有绝大多数席位,它对批评实行了高压手段。终于,象他一开始就想到将要发生的那样,人们对于这个问题逐渐感到厌倦,以后也就没有人再去理会它了。
但哈维是否还记得这件事情呢?是否有一种不安的良知在烦扰着他呢?或许他在用某种不正常的偏激方法来改过自新?
最近哈维有些反常——对于“正义的”事几乎到了着迷的程度,而且很遵纪守法,即使在一些微不足道的方面也是这样。最近在内阁会议上多次出现争端——总是哈维跳出来反对一些带政治权术意味的行动设想;哈维争辩说,每项法律中的每项限定性附属条款都要一丝不苟地遵守。每当这种争吵发生的时候,杰姆斯·豪登总是认为是他偶然的脾气古怪而不去细细思索。但现在,想起了哈维今晚饮酒过度,然后又坚决要求将移民法逐字逐句付诸实施,豪登开始真的感到疑惑了。
“杰米,亲爱的,”玛格丽特说道,“哈维·沃伦德攥着你的什么把柄吧。”
“没有!”他怀疑自己的表情是否太忧郁了,便又说道,“只是我不愿意被别人催促着草率地作出结论。我们将看看明天会有什么反应。毕竟,在场的都是我们自己圈子里的人。”
他感到玛格丽特的目光注视着他。他有些心虚地感到是否她知道他是在说谎。
他们穿过带有遮篷的主前门走进了用石头建造的大楼,这是他这届总理的官邸。楼内管家亚罗走上前来,接过了他们的外衣,然后说道:“先生,美国大使一直在设法与你取得联系。大使馆来过两次电话,说有重要事情。”
杰姆斯·豪登点了点头。或许华盛顿也得知了报界透露出来的消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将使阿瑟·莱克星敦的解释容易得多了。他指示道:“5分钟后,你通知交换台说我回来了。”
“亚罗先生,我们要到客厅里喝点咖啡,”玛格丽特说道,“请为豪登先生再来点三明治,他还没吃完晚餐。”她在主厅的化妆室里停下来梳理着头发。
杰姆斯·豪登已经走到了前面。他穿过几条门厅来到了第三厅。这个厅有一扇巨大的法式落地窗,能够俯瞰下边那条河和对面的加提诺山脉。这一景色总是使他喜形于色,即使在夜晚也不例外。他望着远处微小的点点灯光,仿佛看到了宽阔的,波光粼粼的渥太华河;三个半世纪前,探险家埃廷尼·布鲁尔航行的就是这条河。在此之后是钱普莱恩;再后来是传教士和商人,他们顺着一条传奇般的路线朝西走向五大湖区和盛产皮毛的地方。河下游便是魁北克省的海岸线,那里流传着无数动人的故事,有许多历史遗迹。它们曾经并将继续记录和目睹许许多多的变迁。
杰姆斯·豪登总是这样想,置身于渥太华的人很难没有历史感。特别是现在,这个一度是美丽的,后来受到了商业性破坏的城市正迅速地重新披上绿装:多亏了国家首都委员会,平坦的林荫大道现在四处可见。应该承认,政府的大厦基本上都是这些无特色的建筑,一位批评家称之为“官僚主义艺术的平庸手笔。”但即使这样,这些建筑还是具有一种自然粗犷的美。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美的恢复,渥太华作为一国之都可能会有一天赶上华盛顿,甚至可能超过它。
在他的身后,在宽敞弯曲的楼梯下,一张亚当式(亚当是指18世纪英国的一对建筑师兄弟——译者)侧桌上,两盘镀金电话中的一盘和谐悦耳地响了两次。是美国大使馆打来的。
“喂,‘愤怒的人’,”杰姆斯·豪登说道,“我听说是你的人把秘密泄露出去了。”
电话中传来了菲利普·安格罗夫那波士顿人特有的慢吞吞的说话声。“我知道了,总理,我深表歉意。幸运的是我们只把猫的头放了出去,它的整个身体还牢牢地控制在我们的手中。”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豪登说道。“你知道,我们必须有一份联合声明。阿瑟正在途中……”
“他现在就在我身边。”安格罗夫大使回答道。“待我们搞出个初稿后就立即进行沟通。你要亲自批准这个声明吗?”
“不,”豪登说。“由你和阿瑟定吧。”
他们又谈了几分钟,而后总理放下了镀金电话听筒。
玛格丽特已经先他之前走进宽敞舒适的起居室。房间里配着罩有丝光印花布的沙发,法国19世纪头30年款式的扶手椅和柔和的灰白色窗帷。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她已经打开了科斯特兰聂兹乐队演奏的轻柔的柴柯夫斯基的乐曲录音。这是豪登最喜欢的曲子;那类严肃的古典乐曲很少吸引他们。几分钟后,女仆端着咖啡和一大盘三明治走了进来。玛格丽特做了个手势,女仆把三明治送到豪登的面前,他心不在焉地拿起了一块。
女仆走后,他解下他那条白色领带,松了松硬挺的领口,然后朝坐在火炉边的玛格丽特走去。他惬意地跌坐在松软的椅子上,从旁边拖过一张脚凳,抬起双脚放在了上面。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这才是生活。只有你和我……没有其他任何人……”他垂下下巴,习惯地用手抚摸着鼻子尖。
玛格丽特微微地笑了笑。“我们应该经常这样,杰米。”
“应该;太应该了,”他渴望地说道。随后他的口气变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我们不久将去华盛顿一趟。我想你会愿意听到这个消息的。”
正端着设菲尔德咖啡罐倒咖啡的玛格丽特抬起头来说道:“这有点太突然了吧?”
“是的,”他答道。“但是发生了一些极为重要的事情。我必须与美国总统谈谈。”
“好吧,”玛格丽特说道,“幸运的是我还有套新服装,”她沉吟了片刻。“我还必须买几双鞋子,还要一只相称的手提包;还有手套。”她的脸上闪现了一丝忧虑的神色。“有时间准备吗,啊?”
“刚刚够吧,”他说道。然后笑了起来。
玛格丽特果断地说道:“我星期一就到蒙特利尔去,用一天时间把需要的东西买齐。那里的东西比渥太华齐全。随便问一下,我们钱的情况怎么样?”
他蹙了蹙眉头说:“不太好;我们在银行透支了,我想我们还得再兑一些债券。”
“再兑一些吗?”玛格丽特看上去有些担忧。“我们剩下的不多了。”
“是的。但你去买吧。”他充满深情地望着妻子。“买一次东西没什么关系。”
“是这样,如果你有把握的话……”
“我有把握。”
但豪登想到,他唯一真正有把握的事就是任何人都不会因总理拖延付款而起诉的。他们的私人用钱不够,一直是令他担忧的事情。豪登夫妇除了有限的银行存款外,没有私人收入,那笔存款还是他早年从事律师工作时的一些积蓄。这是加拿大的一个特点。这一民族的小气表现在许多地方,其中之一就是加拿大对自己国家领导人的报酬很吝啬。
豪登经常想,作为一个主宰加拿大命运的总理,他的薪水和津贴还不如一个美国国会议员,这是一种辛辣的讽刺。他没有专用的座车,他是动用了自己本来就很少的津贴才买了一辆。甚至连免费住房的规定也是新近作出的。1950年时的总理路易斯·圣劳伦特被迫住进一所只有两个房间的公寓,住房十分拥挤,使圣劳伦特夫人只好把家里的水果罐头和果酱等物贮存在她的床下。此外,在国会服务了一生之后,一个退休总理每年最多只能靠捐助退休金制度得到3000美元的退休金。对于国家来说,过去这样做的结果是使总理们在年事已高时,仍不愿退出公职。一旦退休后他们则过着清贫的生活,或靠朋友的施舍。内阁大臣和下院议员们的待遇就更低了。即使这样,我们当中绝大多数人仍能保持清白廉洁。豪登觉得这的确够得上奇迹了。他不禁隐隐约约地对哈维·沃伦德的所作所为产生了一丝同情。
“你当初嫁给商人就好了,”他对玛格丽特说道。“即使是第二副总经理的现钱也比我多得多。”
“我想我们还是有其它补偿的。”玛格丽特笑了笑。
他想,谢天谢地,我们的婚姻还算很美满,政治生涯能给你权力,却又同时从你身上榨去许多东西——感情、幻想,甚至还包括诚实。而如果一个人失去了在他身边的女人的温情,那么他将成为一个空空的躯壳。他极力想把米莉从脑子里驱赶出去,只是仍摆脱不了刚才的那种不安的感觉。
“我正在回忆你父亲发现我们相爱那天的情景。你还记得那天吗?”
“当然记得了。女人对那种事情的记忆力是惊人的。我倒觉得会忘记的应该是你。”
那是42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他们住在一个名叫麦迪森哈特的西部山城里,那年他22岁,毕业于孤儿学校,是个既没有委托人,也不可能在近期内找到委托人的初出茅庐的律师。玛格丽特那时已经18岁了。她们姐妹7人,她是长女。她的父亲是一个牲畜拍卖商,工作之余,他是个郁郁寡欢,不善交际的人。按照当时的生活水平,与毕业后贫困的杰姆斯·豪登相比,她家还是很富裕的。
在星期天晚上做礼拜之前,他们俩也不知怎么独自占有了客厅。随着他们的情欲上升,他们越来越热烈地拥抱着。当玛格丽特的父亲进来找他那本祈祷书时,她已经有些衣着不整了。当时他咕噜了一句:“请原谅,”再什么也没说。但到了晚上,当全家人围坐在桌前吃晚饭的时候,他坐在首席上,板着面孔扫视了一下桌子,然后对杰姆斯·豪登说道:“年轻人,”他开口说道。他那健壮而安详的妻子和另外几名女儿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在我这行工作中,当一个男人伸出手去抚摸一头母牛的rx房时,他不仅仅是想随便看看。”
“先生,我愿意与您的女儿结婚,”杰姆斯·豪登沉着自信地说道。在后来的生涯中他的这种自信给他带来了巨大益处。
这个拍卖商用手猛击一下摆得满满的晚饭桌。“拍板成交!”然后,他一反往日的寡言,扫了一眼桌子说道,“走了一个,谢天谢地!还剩6个啦。”
几个星期后他们结婚了。后来,是这位早已谢世的拍卖商帮助他的女婿先是建立了一个律师事务所,后来又跻身于政界。
他们有了孩子,不过现在他和玛格丽特很少去看望他们。他们的两个出嫁的女儿住在美国,他们最小的儿子小杰姆斯·麦卡勒姆·豪登在远东当石油钻井队长,但哺育孩子的经历似乎仍在他们身上延续,而这是很重要的。
壁炉中的火着得不太旺了,他又扔进了一块白桦木。树皮遇火发出劈劈啪啪的爆裂声,随即一团火焰升腾而起。他坐在玛格丽特的身旁,观望着火焰吞没了那块桦木块。
玛格丽特轻声问道:“你将与美国总统谈些什么呢?”
“明晨将发布公告。公告上说是有关贸易以及财政政策的会谈。”
“真是这方面的会谈吗?”
“不,”他说道,“不是。”
“那么是有关什么的呢?”
有关国务方面的情况以前他对玛格丽特一直是不保密的。任何一个男人都得有个可信任的人。
“主要是关于防务问题。一场新的世界性危机即将到来。在这场危机爆发之前,美国可能要接管很多事情,包括许多到现在为止一直是我们自己办的事。”
“是军事方面的事情吗?”
豪登点了点头默认了。
玛格丽特慢慢地说道:“这就是说他们将控制我们的军队……以及其余的一切,是吗?”
“是的,亲爱的,”他说道。“看来他们可能会这样做的。”
他妻子的额头上关注地皱起了皱纹。“如果出现这种局面的话,加拿大就不再有自己的外交政策了,是不是?”
“我想不会那么严重,”他叹息道。“很长时间以来,我们一直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沉吟了片刻,玛格丽特问道:“这不是意味着我们的末日吗,杰米?意味着一个独立国家的末日到了吗?”
“只要我当总理就不会,”他坚定地答道。“总之只要能按计划去办就不会。”在一种坚定信念的驱使下,他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如果我们和华盛顿的谈判进展顺利的话;如果为明、后年制定的决策正确的话;如果我们自己很强盛,并很实际的话;如果双方都有预见并很诚实的话;如果一切都成为现实的话,那么这将是一个新的开端。最终我们将变得更加强壮,而不是更加软弱。我们在世界上的地位将是上升,而不是下降。”他拿过玛格丽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臂上,笑了起来。“对不起,我象是在作讲演吧?”
“看样子你就要开始了。再吃一块三明治吧,杰米,再来点咖啡?”他点了点头。
玛格丽特边斟咖啡边悄声问道:“你真认为将要爆发战争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伸展了一下他那高大的身躯,双脚交叉放在脚凳上,使自己在椅子上坐得更加舒服一些,“是的,”他同样悄声地说道,“我相信会爆发战争的。但我觉得很有可能使这一战争推迟一段时间——比如一年,二年,甚至可能三年。”
“为什么非要那样?为什么?”妻子的话语中第一次出现了激动的感情。“特别是现在,人人都知道这种战争意味着全球性的毁灭。”
“不,”杰姆斯·豪登慢悠悠地说道,“这并非一定意味着全球性毁灭。那是一种流行的谬论。”
他们的谈话出现了沉默,接着他措辞严谨地说道:“你知道,亲爱的,在这间房间之外,如果有人向我提出你刚才的那个问题的话,我的回答就只能是不。我不得不说这场战争并不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你每重复一次说战争是无法避免的,就等于在已经张开机头的扳机上又压一下。”
玛格丽特把咖啡杯子放在了他的面前,开口说道:“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承认主义,即使对自己也不承认。一直生活在幻想中不是很好吗?”
“如果我仅仅是一个普通公民的话,”她的丈夫答道,“我也那样自欺欺人。那样做并不太难,不需对事物本质与发展有什么了解。但作为政府的首脑是玩不起这种奢侈的欺骗游戏的;更何况他还要为一直信任他的人民服务。这是他的职责。”
他搅了搅杯中的咖啡,连尝也不尝就呷了一口,然后放下了杯子。
“战争迟早是要发生的,”杰姆斯·豪登慢条斯理地说道,“因为战争从来就是无法避免的。只要人类具有争吵和发挥的能力,无论是由于什么事引起的,都将导致战争的爆发。你知道,任何战争都是放大了一百万倍的一个小小的争吵,要想消灭战争,你就必须除去人类的虚荣、妒忌和不友好等最后余孽。而这一点是办不到的。”
“照你这么说,”玛格丽特反驳道,“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了,一切的一切。”
她的丈夫摇了摇头。“不是的,生存是有意义的,因为生存就意味着活着,而活着就是冒险。”他转过头,目光在妻子的脸上搜索着。“我们也一直在冒险。你不打算改变它,是吧?”
“是的,”玛格丽特·豪登说道,“我觉得我不打算改变它。”
此时他的语气变得强有力起来。“噢,我得知关于核战争有这样一种说法,有人说核战争将会毁灭一切,灭绝一切生命。可是想一想吧,过去每当有一种新式武器问世,总有人预言说世界的末日就要到来了。从后膛装填的榴弹炮到飞机炸弹等武器的发明均是如此。你知道吗,当机关枪刚被发明出来时,有人计算出200架机关枪射击1000天会把全世界的人统统消灭。”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豪登没有停止继续说着。
“人类已经经历了许多浩劫,从逻辑上来说有许多次是不应该发生的:例如冰河时代和基督教《圣经》中所说的大洪水时代,这是我们已知的两大例子。核战争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因此,只要我能够,我会以我的生命为代价阻止这一战争的。但什么样的战争都是不堪设想的,尽管我们当中任何人只能死一次,但或许死比先人们的死法要容易得多,如箭从眼中射过,或被钉在十字架上。”
“不过战争将使人类文明倒退。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也许战争会使我们重新回到中世纪。我们还将失去许多关于生存的技术,包括怎样放下原子弹的技术,不过这在一段时间里并不是件坏事。”
“但人类灭绝,不可能!我绝不相信这一点,总会有些东西幸存下来,从中爬出来,再生存下去。最糟糕也不过如此,玛格丽特,我坚信我们是能够把这件事情处理得更好一些的。但这要求我们现在要做正确的事情,并且充分利用我们拥有的时间。”
说这最后几句话时,杰姆斯·豪登站起身来,在量里来回踱着步子。
玛格丽特在一旁望着他并轻声说道:“你将充分利用时间,我们剩余的时间,是吗?”
“是的,”他承认道,“我将这样做。”他的表情温和下来。“可能我不应该告诉你这些。这使你很不安吗?”
“我感到很伤心。世界,人类,或者你称它为什么别的名称,总之我们拥有许多,但我们将把这一切都挥霍掉。”她停顿了一下,接着又温柔地说道:“你只是想和别人谈谈,是吗?”
他颔首默认了。“我能与之坦率交谈的人不多。”
“那么我很高兴你能够把它告诉我。”出于习惯,玛格丽特把喝咖啡用的餐具都归拢在一起。“很晚了。你是否觉得我们该上楼了。”
他摇了摇头。“不急。但你先上去吧,我待会就上去。”
玛格丽特朝客厅外走去,中途她停了下来。在一张谢拉顿游艺桌上放着一摞报纸和剪报,这些东西是今天上午从豪登的议会办公室里送来的。她拿起了一份薄薄的小册子翻看着。
“你真不该看这类东西,杰米,是不是?”
封面上题着书名《占星人》,在标题的周围是占星术的黄道十二宫。
“天啊,不!”她丈夫的脸色微微发红了。“但偶尔我也翻一翻——仅仅为了消遣。”
“可过去常常寄这种东西给你的那个老太太已经死了,是不是?”
“我想是有人继续寄这些东西给我。”豪登的声音中有一丝恼怒。“一旦你上了邮单就很难被抹掉。”
“但这份是预订的,”玛格丽特不让步地说道。“你看——这是续订的;从标签上的日期可以看出来。”
“是的,玛格丽特,但你又怎能知道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什么方式订的呢?你知道一天之内有多少指名道姓地寄给我的邮件吗?我根本不查点,甚至都不过目。或许这是办公室里的哪个人没和我打招呼就办了。如果这事引起你烦恼的话,那我明天就让他们再别送这类东西来了。”
玛格丽特平心静气地说道:“没有必要这么大动肝火,而且这并没有引起我的什么烦恼。我只是有点好奇,既然你确确实实看这类东西,为什么还要这么大惊小怪的呢?也许这种书能教你怎样对付哈维·沃伦德。”她放下书。“你现在真的不想去睡觉吗?”
“是的。我还有许多计划要制订,而且时间也不多了。”
还是老样子。“晚安,亲爱的,”她说道。
玛格丽特登上了那宽敞弯曲的楼梯。在玛格丽特婚后,她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是这样在寂寞中渡过的;是这样上床睡觉的。或许她从未计算过。特别是在最近几年,对于杰姆斯·豪登来说熬夜已成为一种习惯。他通宵达旦地静思着政治和国家大事,以至于常常是当他就寝的时候玛格丽特已经酣睡了,很少醒来。她用女性的坦率对自己说,她所渴望的并不是床笫上的两性亲昵行为;总之,那些事早在多年前他们就已经学会适当排遣了。但伴侣间的朝夕相伴是一种深为女人们珍惜的温暖。我们的婚姻还是有许多美满可言的,玛格丽特想到,但也一直伴随着孤独。
关于战争的谈话在她身上留下了一种反常的忧虑感。她想,对于不可避免的战争男人是能接受的,但女人却永远也不会接受。是男人制造了战争,而不是女人,只有极少的例外。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女人生来就要忍受痛苦和磨难,而男人却必须自己来创造痛苦和磨难吗?她突然产生了一种渴望见到她的孩子们的想法;并不是想去安慰他们,而是想让他们安抚自己。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一种想重返楼下的欲望强烈地攫住了她;去要求豪登只陪她一晚上,因为在这睡觉的时候,她不应该这样忍受孤独的煎熬。
一转念她又暗想道:我这不是在犯傻吗,杰米可能会顺从的,但他永远也不会理解。
妻子刚离去,杰姆斯·豪登仍坐在火炉前,任凭着自己的思绪驰骋,壁炉里的火焰减退了,剩下的只是红红的炭火——玛格丽特说的话是对的,谈话是一种宽慰,何况今晚谈的事情有些是第一次说出来的。但此时他必须制定具体的计划。不仅是为了在华盛顿的会谈,而且也为了国家近期内要面临的问题。
当然了,最主要的是巩固自己的权力;就好象是命运在召唤他。但是否别人也这样看待这一问题呢?他希望他们与他的看法相同,但他需要弄清楚,这就是为什么即使在这个时候,他还必须为国内政治制订出一条谨慎而且有备无患的方针路线。为了国家的利益,几个月后他自己的党在选举中获胜是生死攸关的。
仿佛是为了使自己的思绪进入一些小事一样,他的思想又回到了今晚与哈维·沃伦德的争吵。他必须对哈维摊牌,他认为最好是明天。有一件事他是决定了的,那就是政府再也不能因移民局的无能而屡陷窘境了。
音乐声停了下来,他走到了那台高保真音响设备前,换上了另一张唱片。他选的是曼托瓦尼乐队演奏的“永久的宝贝”。往回走的时候他拾起了那本被玛格丽特评头论足的杂志。
他告诉玛格丽特的话一点不假。每天都有大量的邮件寄到他的办公室。但那都是些无聊的短简残篇。当然了,许多剪报和杂志永远也到不了他的手里,除了那些对他来说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的报刊、杂志或像片。但近几年来米莉·弗里德曼把这本特殊的杂志列入经过筛选所剩无几的邮件中。他从不记得他曾让她这样做过,但对此他也从未反对过。他还想到,每当这一杂志到期的时候,一定是米莉主动地重新办理了续订。
实际上,这类东西都是不切实际的。什么占星术,它的秘术,以及和它有联系的咒语和手法都是一样。但是看到别人是怎样轻信而上当受骗是很有趣的。这就是他对占星术感兴趣的唯一原因,不过这很难向玛格丽特解释清楚。
豪登对占星术的兴趣要追溯到多年前他在麦迪森哈特时。当时他在律师界的地位已经确立,并正开始他的政治生涯。一次他接受了一条免费的义务律师服务性案子,这是那时他办的众多的案子中的一例。被告是一位白发苍苍,慈母般的老太太,她被指控为冒充顾客在商店里行窃。她显然是有罪的,并且拥有类似罪行的长期记录,因此看来没什么办法可想,只有承认犯罪事实,以此求得从宽处理。但这位名叫艾达·齐德的老太太却极力争辩,她主要关心的是法庭的听证会能否拖延一个星期开。他问过她为什么。
她告诉了他。“因为到那时法官就不会宣判我有罪了,傻瓜。”在豪登的再三追问下,她解释道:“亲爱的,我是人马座的信徒。下星期是所有人马座信徒的吉日。你等着瞧吧。
为了满足那个老太太的要求,他把这宗案子拖了下来,然后又提出了无罪上诉。使他惊叹不已的是,在倾听了最站不住脚的辩护后,那位通常很难缠的法官否决了原告的指控。
自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到这位老太太,但是她多年来一直定期给他来信,对他的生涯提出忠告,直到她去世为止。她之所以这样做是由于她发现豪登本人也是在人马座出生的。虽然她的来信他封封都看,但他对此并不上心,只是为了消遣。不过有那么一两次老太太的预言成了现实,使他感到十分震惊。后来还是这位老太太用他的名字为他订购了一本占星术杂志。当后来她不再来信时,杂志仍不断送来。
他漫不经心地把杂志翻到标题为“你的天宫图——12月15日到30日”。对这两周中每一天,文章都有一段忠告供对出生日较关注的人参考。他翻到明天的天宫图,第24页,读道:
今天是做决策的重要一天,同时还是将事情转变得对你有利的好机会。你规劝别人的能力将充分地显示出来,因此现在能够完成的伟绩不应再后拖了。是开会的时机了。但是要担心那小块还没有人的手掌大的乌云。
他心中暗想,这真是荒唐的巧合。而且只要稍微明智地考虑一下就可以看出这些话是含糊的,并且能适用于一切情况。但他的确要做决策,而且他的确一直在考虑明天召开内阁防务委员会会议,同时他的确需要规劝别人。他思索着那不足人的手掌大的那小块乌云意味着什么。
或许是什么与哈维·沃伦德有关的事情。他立刻中止了这一想法。这太荒唐可笑了。他放下手中的书,不去考虑它了。
不过这使他想起了一件事:防务委员会。大概这个会议真的应该明天开,即使明天是圣诞除夕也不管它。关于华盛顿会晤的公告将要公布出去了,因此他一定要说服内阁成员同意他的观点,在内阁中获得支持。他开始计划着在会议上该讲些什么。他的思绪继续奔驰着。
两个小时后他才就寝。玛格丽特已经睡着了,他没有叫醒她,自己脱了衣服,并把一只小床头闹钟拨到早晨6点。
一开始他睡得很酣,但临近黎明时分,他的安睡就被一种离奇古怪的反复浮现所扰乱——一团团的乌云,徐徐从小小手掌上升腾而起,变成了昏暗的,暴风雨般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