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在哈洛,伊冯·埃文斯同马丁·皮特-史密斯两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伊冯进费尔丁-罗思的研究所工作时,就租了一套小公寓。如今那套房子虽未退掉,但她难得去了。每个周末以及平时大多数晚上她都住在马丁家。
她很乐意把马丁生活中的家务杂事接管下来,也为了满足马丁和她自己性的需要。
伊冯重新布置了厨房。现在那里整整齐齐,光洁明亮。她发挥她那多面手厨师的才能,做出可口的饭菜;这才能似乎得之于先天,而她也以此为乐。
每天早上两人一先一后去上班之前,她把两人共睡的床铺整理好,务求床单等物干干净净,比过去换得更勤。对朝来晚去、清扫房屋的女人,她留条说明要求。因此整个房子里别的部分也都一尘不染,这归功于伊冯细致的观察和监督的得法。
对那些玩赏动物的生活环境,伊冯也作了改变。
她把自己的一只暹罗猫带了过来。接着在一个她闲着的星期六,趁马丁正在工作,她拿出锯子和其他工具,在楼下后门上用铰链装上个小活门,使猫儿随时可自由出入。这对猫的健康、对屋内卫生都有好处。
此外,伊冯如果夜里住在这里,第二天一早她就出去遛狗,为马丁每天傍晚的遛狗活动作些补充。
马丁对这些做法都很喜欢。
马丁喜欢的另一点,是伊冯常乐呵呵地作些无关紧要的闲聊,她常东一句西一句地讲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正在上映的电影,明星们的私生活,流行歌手们及其在台下的怪诞行径,哪些伦敦商店在大拍卖,新近在马克斯与斯潘塞商店里的便宜货,电视节目,研究所里关于谁订了婚、谁怀了孕、谁要离婚等等的闲话,再就是很有警惕性的英国报纸所报道的教士们纵欲过度,甚至一两件政治丑闻……这类事情伊冯都是听别人讲的,或是她自己有选择地读来的,她像海绵一样统统吸了进去。
奇怪的是,马丁不但不反对听这些闲聊,反而觉得这颇能调剂精神,有如换换口味,而有时则觉得很像是陪衬的音乐。
他认定他之所以这样,原因在于他大多在知识分子堆中,谈的是科技方面的严肃话题,不谈琐事,因此渐渐地听到严肃的谈话就厌倦。可听着伊冯闲聊,他就可以逍遥自在,让脑子百事不想。
伊冯的兴趣之一——近乎是爱好——就是威尔士亲王。这位王太子广为报道的罗曼史使她入迷,虽然有时也使她担忧。她没完没了地谈论那些报道。
有个时期查尔斯的名字常和卢森堡的玛丽-阿斯特丽德公主的名字一起出现。伊冯可不把这传闻当一回事;她很有把握地对马丁说,“这门婚事根本成不了。即便不说玛丽-阿斯特丽德是个天主教徒,她也并不相宜。”
马丁问,“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另一位颇受赞扬的王妃候选人是阿曼达·娜奇布尔小姐。伊冯喜欢她一些,说是“她还可以。但只要查尔斯耐心等待,我敢说一定会出现更适合的人,甚至是最理想的人”。
“他可能正犯愁呢,何不写信提醒他呢?”马丁建议说。
伊冯仿佛没听见,她若有所思,接着带点诗意地声称,“他需要的是一朵英国的玫瑰。”
一个夜晚,两人亲热过一番后,马丁取笑说,“你是不是把我想成威尔士亲王?”
她也淘气地回答,“你怎么知道的?”
马丁发现,尽管伊冯爱闲聊,却不是笨蛋。她对别的事也感兴趣,包括对大脑老化研究的理论根据;对此,经马丁的耐心讲解,她似乎已有所悟。
马丁崇拜约翰·洛克的著作,伊冯对之也颇好奇。有好几次,马丁见她在皱眉蹙额地攻读洛克的《论文集》。
“这不好懂,”伊冯承认说。
马丁说,“确实不是谁都能看懂的。你必须用功。”
马丁深信,关于他与伊冯的关系,可能有人在议论。哈洛这地方太小,这种事瞒不住人。不过在研究所他俩都很谨慎,除非工作需要,彼此决不交往。此外,马丁有一种观点,他的私生活纯属他个人的事。
他从没有想过,他和伊冯的这种关系将维持多久。不过从他们随意的谈话里,可以清楚看出:双方都没把这种关系看作是非此不可或天长地久的。
他们两人共同热中的是:研究所里的科研进展。
在马丁给新泽西的寥寥几份报告中,有一份这样说:“七号缩氨酸的结构现已清楚,基因已经得出并引入细菌体中,开始大量制备。”他指出,这过程“很像制备人的胰岛素”。
同时,已在动物身上注射七号缩氨酸,继续试验其安全性及效果。积累的动物试验资料已相当可观,足以在今后数月有资格提出申请,以求批准在人体上作试验。
或许事出必然,有关所里研究工作的消息不胫而走,传到了新闻界。虽然马丁谢绝采访,说见报尚不成熟。但记者们还是从其他渠道搞到消息,在报上捅了出去。总的说来那些报道还是准确的。其中既提到“此药的显著减肥效果”,也以很大篇幅作了推测:“该种抗衰老妙药正在作动物试验”。
这一切使马丁十分生气,因为显然所里有的科技人员太不谨慎了。
本特利按马丁的要求作了调查,但未查出是谁透露的。
“实际上,”本特利指出,“这事讲出去也并没什么大害处,对你正在研究的东西,科技界早已知晓。还记得你请来求教的那两位专家吧。再说,现在吊吊公众的胃口,将来有助于七号缩氨酸的销路。”
马丁并没被说服,但也就不提这事了。
见报后招来一个使人不快的结果。“争取动物权利”者寄来了雪片似的信件、小册子和请愿书。这些极端分子反对一切形式的动物试验。有的信里骂马丁和所里的研究人员是“虐待狂”、“执刑者”、“野蛮人”和“残忍的罪犯”等等。
马丁在家里选看了一些骂得较凶的来信后,对伊冯说,“所有国家都有反对拿动物作试验的怪人,但英国的这伙最糟糕。”他拿起另一封信,看后厌恶地放下说,“这些人不光要求把动物所遭受的痛苦保持在最小限度——
这我也赞成,而且我相信可通过法律予以保证。他们还要我们这种必需作动物试验的科研部门立即刹车!”
伊冯问,“你说可会有一天科研上完全用不着动物?”
“也许有一天能办到。甚至在今天,有些一向用动物作试验的场合,我们现在已改用组织培养、量子药物学、电子计算机等方法。不过完全不用动物……”马丁摇摇头,“这可能实现,但要很久以后了。”
“好啦,别让这事打搅你了。”伊冯收拾起抗议信,塞回公文包里。“还是考虑考虑我们的动物吧。七号缩氨酸使它们越发健康机灵了。”
但她的话没能改变马丁的情绪,最近这大批涌来的信件使他心烦。
然而总的来看,与早期摸索阶段——工作没什么进展,结果总是不妙——相比,情况已有天壤之别,以至于马丁私下向劳·萨斯特里吐露,“我很担心。一切都这样顺当,没准儿一场重大的挫折很快就会出现。”
他的话不幸而言中,而且出现之快出人意外。
在随后的一个周末,也即星期日凌晨刚过一点钟的时候,电话铃声把马丁惊醒了。伊冯在他身旁还在熟睡。
马丁接了电话,是奈杰尔·本特利打来的。
这所长说,“我在所里,是警察局打电话叫我来的,我看你最好来一趟。”
“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