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蒙松了一口气,开始觉得饥肠始辆。他说:“一家好的旅馆,总是令你满腹狐疑。”
布维尔太太皱眉。“满腹狐疑?你的意思是?”
“看看我,”赛蒙摸摸自己的下巴,“胡子没刮,没有行李,还跟你这样的美女前来-…-”
“如果在英国,会是什么情形?”
“哦,他们会瞧不起人,也许要我换上外套,打上领带,反正会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布维尔太太不以为然地嗤之以鼻。“在这里,不讲究正式。没人戴领带。”她看着赛蒙,笑了笑。“不过,他们有时候会刮胡子的。来吧!”她带路前往用餐的游廊。
他们边用餐,边欣赏卢贝障方向的美景,正不正式的议题早已抛到九霄云外。等到主菜上来时,他们便以妮何与赛蒙相称,第二瓶粉红色的美酒上桌时,他们开始比较彼此的离婚。赛蒙觉得妮可是个随和有趣的伴侣,当他为她点烟时,她的手碰触到他的,他顿时觉得春心荡漾。得就此打住,他还在为上一次的春心荡漾付出代价呢!他点了咖啡,然后把话题引到比较安全的地带,免得擦抢走火。
“巴西耶那块很大的空地,那块他们正在修建的地方,以后要做什么?”
妮何把方糖浸入咖啡,然后咀嚼着糖块。“你说的是旧警察局吗?那地方五年前就搬空了,他们在n-oo号公路上盖了新的警察局。巴西耶不是个犯罪猖獗的地方,维修厂那个强盗除外。”她喝了一口咖啡。“不过,有个从亚维依来的建筑师,为了一堆废土.买下了那座警察局。”
“废土?”
“就是灰尘,什么东西也没有。我想,大概不到一百万法郎吧!那是幢大建筑,地上二层,还有地下室。他还买了后面的一些地,打算盖一座有游泳池的公寓,当然,周遭的美景才是最珍贵的附加价值。”
“真是个好点子,什么时候会完工呢?”
妮河摇摇头。“不会完工了。那建筑耗光了他的钱财,像这样的老旧建筑,有很多未知数无法预期。你把一面墙打掉,结果整个天花板都掉了下来。”她又拿出一根烟,倾向赛蒙为她点着的火柴。她衬衫的一颗扣子绷了开来。
“谢谢!”她坐回自己的座位,抬起头,对空呼出烟气,赛蒙发现自己盯着她纤柔光滑的粉颈瞧。在妮何继续陈述时,他为自己点了根雪茄。“于是他又借了更多的钱,愈借愈多。他还需要更多的钱盖屋顶。而游泳池的建造成本又加倍,因为根本没有容卡车出入的通路,所.有水泥石头都必须以人工运送。最后,他终于没有钱了。”她把一根手指横在自己的脖子上。“他破产了。这儿常见这样的戏码——人们太乐观了,当泥水工跟他们报价,他们竟然信以为真。等到一开工……”妮河的两根手指在空中做攀爬状,而后耸了耸肩。
赛蒙说:“在英格兰,也是相同的情况。”他记起自己在肯辛顿广场的房子,账单简直令他欲哭无泪。“室内设计师更是心狠手辣。”
妮河笑了。“我在伦敦时,有座小花园,比床大不了多少。我想要种些草——就是英格兰人的草坪,结果我就查字典,结果查到了草皮(turf)这个字汇。接着我就跑到却尔喜一家小店,里头全是男人,我告诉他们我要买六公尺的草皮,结果他们把我当成疯女人。”
“为什么?”
“那家店是赛马(tllrf亦可当赛马之意)会计师事务所。”她又笑了,为自己的无知扮了个鬼脸。赛蒙心想,生活中的一大乐趣,便是欣赏耐看的女人,愈着愈美。愈有趣,而午餐就这样继续延长。
妮可把他丢在卡瓦隆,而他就开着租来的车,慢慢地开回巴西耶,拿回自己的包包,再回到旅馆。他在原地走来走去,打消了打电话回伦敦的念头。他已经跟他们失去联络两天,但是他却享受着这两天中的每分每秒。回到小屋之后,他望着仿佛在责难着他的矮胖型塑胶电话。他拿起话筒,拨了能让他与现实搭上线的电话号码。
“你人在哪里?”丽莎听起来像是个担心的母亲。“我们一直在试毕布罗的电话,也尝试联络在巴黎的穆列先生,但是…。”
“穆列怎么说声
“哦,他说得好可怕。他说你跟疯马歌舞团的女生跑掉了,他似乎觉得这很好玩。你还好吧?”
“我很好。我只是一路改变心意,然后车子出了问题——不碍事的,我已经慢慢理清情况了。我会待在高尔德直到车子修好。”
他给了丽莎旅馆的电话号码,听见她跟办公室里的人讲话。
“丽莎?”
“等一下,恩尼斯要跟你说话。讲完后不要挂断,季格乐先生有些急事要跟你说。’”
恩尼斯说:“喂,喂,不管你在哪里,我不能不告诉你这里简直像是世界大乱,高阶人员惊慌得不得了,你人就这样不见了,丽莎几乎一夜白发,我们到处找人
“我走了不过才两天。”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告诉他们说,总得让那个可怜的人有机会打开牙刷吧!但是你也知道,他们是什么模样,根本不能离开你五分钟。现在,你想听好消息吗?”
“我一向喜欢好消息。”
“来看房子的那个音乐家,是个麻烦的小人,全身上下几乎全里在皮革里,不过,他出了一个好价钱,下个月就可以搬进来。”
“只要支票不跳票,他明天就可以搬进去。他出多少?”
“比订价少了十万元。”
“二百四十万?”
“包括那张床,他爱死了那张床,我猜他有自恋狂
“我可以想象,好吧,告诉中介公司,可以办理过户手续了。”
“我马上就去办。我最好把话筒交还给丽莎,她在对我扮鬼脸了,好好玩。千万不要做任何我不会做的事。”
丽莎说:“我想你不会高兴听到这个,但是季格乐先生要你立刻回到伦敦。摩根公司总经理明天在回纽约之前,会顺道过来,季格乐先生认为……”
赛蒙说:“我知道季格乐先生怎么想。季格乐先生认为,应该拍拍总经理的马屁。”
“没错。当地发现你不在办公室,相当不悦。”
赛蒙看着窗外,太阳悄悄地爬到一大片橄榄树上,把它们的叶于染成银绿色。在树的后面,卢贝隆在温热的雾雷笼罩下显得柔和,有人在游泳池里滑水的声音,凝结在寂静的夜空中。
“丽莎,恐怕要让季格乐先生心脏病发了,我要留在这里。”
“你要我这样告诉他吗?”
赛蒙叹了口气。“我最好打个电话给他,别担心,我很快就会拨电话给你。”
他放下话筒,看了看手表,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看表。该死的季格乐。他踢掉脚上的鞋子,打电话到纽约。
季格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回音,赛蒙听得出来,他把电话调到免持听筒的装置。他一向喜欢在大吼大叫的时候踱来踱去,他这种习惯令赛蒙非常不安。
“鲍伯,告诉我,你的秘书在旁边吗产
“当然,她就在这里。做什么?”
“你还是无情地压榨她吗?”
“天啊!”接着是短暂的停顿,然后是一声卡嘈声,季格乐切换掉免持听筒装置,拿起了话筒。他的声音听起来比较接近了。“这是你天杀的玩笑话吗?”
“现在我可以听得比较清楚了。有什么好惊慌的吗?”
“有个价值三千万的客户明天要来伦敦,而你却在法国逍遥。这就是你的经营之道?”
“鲍伯,我这是在度假。记得吗?度假。”
“去他妈的度假!你最好立刻收拾行李。”
“我哪儿都不去。客户要的不过是顿晚餐,顺带要人哄哄他。这个交给乔登就行了。”
“我真不敢相信我所听到的。三千万铁,你就不能牺牲一天假期?天啊!”
“你和我一样清楚,业务相当稳定。没有必要在客户每回到伦敦时,都要上演一出活生生的甩猴戏。我是在经营广告公司,不是伺候服务。”
“让我告诉你,你在那儿,什么也经营不了。”
“鲍伯,我不去。”
“那我只好去了。”
电话挂了,赛蒙感受到一丝满足。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遵循着广告人的反射动作,只要有客户出现,立即上演形容很不甚贴切的“娱乐”戏码。这事一点也不好玩。那通常是件刀叉伺候还要假装兴致高昂的苦差事。几乎没有例外,赛蒙耗费大部分的生命所陪伴的人,往往令他感到无聊透顶。有些人甚至仗恃着手中的广告预算而耀武扬威,这种人正是他引以为鄙的。只因为他们是付钱的大爷。他也开始瞧不起这样的交易。难道是他变得温和、疲惫,还是他有所成长?
他身处于有绵延十里美景相伴的台地上,独自享用着晚餐,一想到季格乐塞在往肯尼迪机场的车阵中使兴奋不已。搭协和客机到伦敦,和那人握握手,再搭协和客机飞回纽约。这又是公司与客户关系的一大胜利。赛蒙拿出雪茄,漫步回到他的小屋。空气还相当温暖,天空晴朗无云、繁星闪烁,灌木丛里的蝉吱吱地鸣唱着。他在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便是期待明天的到来。
白昼很长,却飞快地消逝。赛蒙好好地探访了各个村落,还开车到旺图山的顶峰,还行经位于拉寇斯特的萨德侯爵城堡遗址,此地现在已成为咖啡馆。每天晚上回到旅馆,都有来自伦敦的留言,当他光着脚丫坐在台地上看着这些留言,一切显得非常不真实。他周遭环境的平和,与公司里夸大成危机的琐碎事情信成对比,他愈来愈常去思索这样的对比。一边是生活、一边是事业。
该是回去的时候了。现在杜克洛总该把他的保时捷修好了吧,不过,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打电话过来。赛蒙决定隔天早上前往巴西耶,也许取车之后,可以和那位有着古铜色乳沟的美女共进午餐。他找到妮可写在火柴盒上的电话号码。
“妮河吗?我是萧赛蒙。”
“啊,就是那个消失无踪的英国优啊!你都到哪里去了?”
“很抱歉,我一直都想打电话的,但是……”
妮河等出了声。“这就是普罗旺斯人的毛病……什么都等到明天做,也许是这样吧!”
“一星期在这里根本不算什么,不过你的午餐邀约,我欣然接受。”
他们相约在咖啡馆,赛蒙开心地花了半个小时参阅《高特-米洛美食指南》。他应该早点打电话给妮河的,不过纽约的事还是应该先解决。他发现自己又耸了肩,不禁笑了。
隔天早晨,他到了巴西耶,而杜克洛又和他第一次看见他时一个模样——又藏身在车子底下。看起来似乎是同一部车子。赛蒙对着油腻的靴子道早安,靴子主人的身体躺在台车上滑行了出来。
“先生,你好!”
杜克洛报告了好消息:零件下周会到货——一定,保证,没问题。他本想打电话,但……
换了在伦敦,赛蒙老早就发火了,可是在这里,一切都显得无足轻重。这是美好的一天,他等会还要跟美女共进午餐。等车子修好,他可以派恩尼斯过来取车。他十分惊讶于自己冷静从容的态度,现在开始,他不仅会耸肩,在心态上,很多事情也变得无所谓。他向杜克洛道谢,徒步走向咖啡馆。
太阳把通往广场的道路劈成两半,一半光灿耀眼,另一半发冷阴暗。赛蒙又被旧警察局深深吸引。他上了阶梯,二楼看起来比一楼大得多,很大的空间,清理得很干净,准备迎接下一个阶段的工事。更上一层楼,视野更佳,那满山遍野的葡萄,已经变成了红棕色,松树
覆盖的山峦,可见石屋从群树中冒出,在阳光的映照下,呈现出背光的身影,而在其后,山巅满布。空气洁净无比,赛蒙甚至可以看见最高的山脊上的树影,虽然渺小,却异常明显。他听见楼下的台地传来阵阵笑声,还有曳引机的声音。时间已是上午,该是每位普罗旺斯人离开田园回家用餐的时刻了。
等赛蒙回到咖啡馆时,妮何正坐在室外的一桌。她主动献上了双颊,让赛蒙亲吻了,既清新又带点辛辣的香氛,是赛蒙所熟悉的。
“车子怎么样了?我希望你没照单付账。”
“验还在等零件。没关系,我会派人从伦敦到此拿车。”
妮河探进自己的包内搜索香烟,她穿着一件无袖的灰色亚麻洋装,衬托出她晒得均匀的手臂与双腿。赛蒙后悔自己没早点打电话给她。
她遗憾地说:“所以,你必须回去了!”
“他们在办公室是这样告诉我的。”赛蒙向上下打量妮打衣着的女孩点了饮料。她对赛蒙报以微笑,接着一扭一扭地进入咖啡馆。
赛蒙说:“漂亮的女孩!”
“你见过她母亲了?”妮河呼出香烟,笑了。
“你是个邪恶、善妒的女人。只因为你的唇上没有汗毛,也不开曳引机。”
“那就是你喜欢的?”妮可透过呼出的烟气看着赛蒙,赛蒙感觉到一股吸引力在他俩之间游移。那可不,我喜欢的典型恰巧就在我对面。
他说:“我喜欢唇上有汗毛的女性,我觉得这就是她们吸引人的地方。”
妮何一把拉过自己的头发,摆在鼻子底下,“就是这样?”
赛蒙点点头。“棒呆了!你可以维持这个模样吃饭吗?”
他选了一家靠近高尔德的餐馆,是由农舍改建,餐桌设在庭院,《高特-米洛美食指南》指其主厨为明日之星。他们的午餐时间很长,但是很轻松,他们谈笑风生,还喝了不少酒。上咖啡的时候,妮河询问他,何时想回伦敦。
赛蒙看着自己吐出的雪茄烟,冉冉飘上庇阴着他们免于日晒的彼悬木枝叶间,心里想着,明天的午餐时间,他会做什么。也许喝着沛绿雅矿泉水,听着客户诉苦,抱怨自己的市场占有率不够高。
他说:“我并不是说,我期望回去。问题是,所有的事情我都已经历——客户的问题都一样,同事又令我厌烦……”他停顿下来,往雪茄末端吹气,直到灰色的烟灰下出现火星。“我想就是这样了。我厌倦了。我曾经热爱我的工作,现在热情已经熄灭了。”
“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俄的性格中就是有这么一个小缺陷——我爱钱。”他苦笑了一下,看了看表,暗示着该买单离去。“很抱歉,我得走了。”
他买单时,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接着他从皮夹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桌面。“这是我在伦敦的电话号码。如果你到伦敦,记得通知我。也许我们可以共进晚餐。”
妮何在戴太阳眼镜时,停顿了一下,眼镜就停留在她的鼻头,她就这样看着他。“我以为你只跟客户吃晚饭。”
“你也可能是潜在的客户啊!”她挑高了眉,赛蒙露齿而笑。“这是广告人打混摸鱼时拿来搪塞的说词。”
他开车回旅馆拿行李,妮何打道回府。他们彼此都很确定,一定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