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一个卡子,”老华德尔回答。“我们还可以问问逃亡者的消息。”
花了五分钟,不断的敲门和叫唤,一个穿着衬衫和裤子的老头才从通往税卡的屋子里走出来,开了门。
“多久之前有一部驿车经过这里?”华德尔先生问。
“多久吗?”匹克威克先生忍不住了。
“唉!”
“嘿,我不十分知道。并不是很久,也不是不久——就是这两者之间,也许吧。”
“到底有没有驿车经过呀?”老华德尔不耐烦了。
“是有的呀,有部车子经过的。”
“有多久了,我的朋友?”匹克威克先生插嘴说,“有一个钟头吗?”
“啊,我想差不多,”那人几乎废话似的又补充了一句回答。
“或者有两个钟头了吧?”骑在后边一匹马上的仆人问。可能他也听的有点儿厌烦了。
“唔,假使是两个钟头我也不希奇的,”老头子疑疑惑惑地回答。
“开车吧,”性急的老绅士叫道,“不要跟这个老傻子白费工夫了!”
“傻子吗!”老头怪笑了一下说,他站在马路中心,门半关着,目送着那马车渐渐消失在夜色中“不——一点儿也不;你们在这里浪费了十分钟,走的时候跟来的时候一样,依旧不得要领。假使一路上每个模棱两可的人也都这样半吞半吐的话,你们就不用想在米凯尔节之前追到那部车子了,老矮胖子呵。”老头又做了一个持久的怪笑,关了门进了他的屋子,随手闩了门。
同时,马车毫不减速度向驿站的终点前进。月亮正如华德尔所预言的很快就要落下了;早已布满天空的大片黑云。现在已经聚成漆黑的一团遮在天上了;大滴的雨不断地打着马车的窗子,似乎警告旅客们风暴之夜的迫近。还有风也是偏偏和他们作对,一阵阵地在这狭路上狂刮,凄厉地哀号着吹过路旁的树木。匹克威克先生把大衣裹得更紧些,把身体更舒适地缩在马车角落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直到马车突然停了,马夫的铃响了,和“立刻换马!”的叫声发出了,这才把他弄醒过来。
但是在这里又遇到了耽搁。仆人们睡得出奇地熟,每一个要费五分钟才叫得醒。马夫不知怎的把马厩的钥匙放在哪里找不到了,好容易找到之后,两个睡得昏沉沉的助手又把马具套错了马,以致套车的过程要整个的从头来过。假使只有匹克威克一个人,这阻碍就会立刻叫他停止追赶,但老华德尔却不是那么容易丧气的,自己动手,这里扣上一条皮带,那里套上一只铁环,不久车子就迅速地弄妥了,比预料的时间提早了不少。
他们重新上路了;而他们的前途的确是渺茫,一点儿不乐观。这一站是十五哩远,夜是黑的,风是紧的,下着倾盆大雨。在这些联合的阻难之下,要走得很快是不可能的:已经快要一点钟了。走完这一站又费了差不多两个钟头。然而在这一个站上出现了一样东西,重新燃起了他们的希望,重新鼓起了他们消沉的勇气。
“这部车子什么时候到站的?”老华德尔高叫道,跳出自己坐的车,指着停在院子里的一部涂满了湿泥的车子,向一个马夫问道。
“还不到一刻钟以前,先生,”被他问的马夫回答说。
“一个女的和一个男的?”华德尔几乎着急得透不过气来了。
“是的,先生。”
“高高的绅士——常礼服——长腿子——瘦身材?”
“是的,先生。”马夫依然这样回答。
“上了点年纪的女太太——瘦脸——有点儿有皮没肉的——呃?”
“是的,先生。”马夫好象再也不会说其它的字了。
“天啊,一定是他们,匹克威克,”老绅士小声叫道。
“不然早就到了,”马夫说,“但是他们断了一根挽带。”
“是他们!”华德尔说,“是的,我以神的名义发誓!立刻弄部驷马车来!他们还没有到下一站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追上他们了。一个人一个金币,伙计们——赶快点儿——上劲——这才是好家伙。”
老绅士一边激动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边指挥着大家干活;这种兴奋也传染了匹克威克先生;受了这种影响,这位绅士把自己和马具弄得难分难解,或者钻进了马的中间和车轮的中间,极尽使人惊心动魄之能事,他坚决地相信他这样做能把准备工作做的更好。
“跳进去——跳进去!”老华德尔叫,爬上车子,拉起踏板,随手呼地一声带上了车门。“来吧!赶快!”匹克威克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已经被推进了马车,他们又重新上路了。
“啊!我们现在又走了,”老绅士欢天喜地地就像一个小孩子似的说。他们的确是又走了,匹克威克先生就是充分的证明,因为他不断地和车箱的硬木头或者他的同伴的身体相撞。
“抓紧儿点!”胖胖的华德尔老先生说,因为匹克威克先生一头俯冲到他的阔大的背心上了。
“我有生以来没有像这样的颠过,”匹克威克先生不无感叹地说。
“不要紧,”他的同伴回答。“很快就会没事了。坚决一点,坚决一点。”
匹克威克先生把身体尽可能牢牢地缩在自己的角落里;马车开得比先前更快了。
他们这样走了大约三哩路,这时候已经把头伸在窗外看了两三分钟的华德尔先生突然缩回被溅满了泥水的脸,可能因太激动,而有点儿透不过气来的说:
“他们就在这儿!”
匹克威克先生从他的窗子伸出头来。是的;他们前面不远,有一辆马车,正疾驰前进。
“赶上去,赶上去,”老绅士几乎是尖声叫喊了。“每人两个金币,伙计们——不要让他们占了我们的上风——追上去追上去。”
第一辆车子的马用最高的速度奔驰,华德尔先生的马在后面拚命地追。
“我已经看见他的头了,”老头显然有点儿性急了,“该死的,我看见他的头。”
“我也看见,”匹克威克先生也激动地大声喊道,“是他。”
匹克威克先生没有错。一张熟悉的脸清晰可见,尽管上面浅满了泥;他把手臂对左马上的车夫剧烈地挥着,这个动作说明他是在鼓励他们更加努力。
真是紧张。他们前进得如此之急速,田地、树木和篱笆都飞驰电掣般地向他们后面飞过去。他们紧跟在第一辆车子后面了。金格尔的声音也听得很清楚了——甚至超过了车轮的喧声——他在催促车夫们。老华德尔因愤怒而又兴奋浑身冒汗。他大骂了几十声流氓和恶棍,捏紧了拳头对着金格尔晃着,但是金格尔仅以一个轻蔑的微笑做为回答,并且对他的威胁报以一声胜利的叫声,那时他的马在加强的鞭刺之下开始更快地奔驰起来,把追赶者丢在后面了。匹克威克先生刚刚缩回头来,而叫喊得乏了力的华德尔先生也这么做了的时候,一阵特别大的颠簸把他们掉到车厢前面的一头。突然只听叶喳一声——车子翻了。
在几秒钟的惶惑和混乱之中只听到马提起后脚跳动和玻璃的破裂声;之后,匹克威克先生觉得自己被人从马车的残骸堆里用力拉了出来;他定了定神,把头从大衣衣据里伸出来,一切都展现在他的眼前。
华德尔老先生站在他旁边,光着头,衣服撕破了好几处;马车的碎片散在他们脚下。车夫们呢,好不容易才割断了挽带,站在马的头旁,被淤泥弄得不成人形,因赶路而又昏头晕脑。前面大约一百码远的地方,那另外一辆马车停在那里,它是因为他们听到了翻车的声音才刹住车子的。两个骑马的各自扭着一副咧开嘴大笑的怪脸,坐在鞍子上看着这一群不幸的人;金格尔先生带着显然很满意的神情,从窗口端详着这一切。天色刚刚发亮,灰色的曙光使整个的景象看得十分清楚了。
“哈罗,”无耻的金格尔叫着说,“有什么人受了伤吗?——上了年纪的绅士们——重量不轻——危险的工作——非常之危险。”
“你是流氓!”华德尔吼道。
“哈!哈!”金格尔回答;随后,狡猾地霎一霎眼,翘起大拇指对车子里面一指,接着说——“听我说——她很好——叫我致意——请你们不必费神了——转致对特坯的爱——你们不跟上来了吗?——赶车吧,伙计们。”
车夫们恢复了正常的姿势,马车轧轧地赶走了,金格尔先生把一条白色手绢嘲弄地在窗口挥着。
整个这一场事故,连翻车在内什么都没有改变匹克威克先生的平和的心态。然而,最初向他的忠实信徒借钱,后来把他的名字缩成“特坯”,这样下流,却不是他能捺住火性忍受的。他因生气而呼吸急促起来,脸也红到了脖子根,用低沉而又强调的语气说:
“我只要再碰到这人,我就——”
“不错,不错,”华德尔插嘴说,“那些话全部不错:但是我们站在这里讲话的时候,他们就要领了许可证在伦敦结婚了。”
匹克威克先生住了嘴,一颗复仇的心暂时安静了下来。
“到下一站还有多远?”华德尔先生问其中的一个车夫。
“六里,是不是,汤姆!”
“还多一点儿。”
“六哩还多一点儿,先生。”
“没有办法,”华德尔用坚定的语气说,“我们得走着去,匹克威克。”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匹克威克无可奈何但又肯定的回答道。
因此,打发了一个车夫骑着马先去搞新的车子和马匹,把另外一个留下来照应破车和马,克克威克先生和华德尔先生英勇地徒步前进了:他们先把围巾紧紧围在颈子里,把帽子边翻下来,聊以抵挡那稍微停了一下之后又大落特落起来的倾盆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