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抓着呢喃不已的范发手臂,没命地跑。
护卫武士瞬间分辨不出袭击者所在方向,因而耽误了一些时间,后来决定分头搜索。
数十骑骑马武士冲向博浪沙,却因马匹无法在沙地上行走而进退不得。
“不要回头,继续跑!”张良依然抓着范发的手,拼命地跑。
“为什么会那样?”范发边跑边问。他实在不明白刚才为什么失败。为什么前面的车突然停下来,而后面的车速度变慢?
“那是偶然的事情!……他们大概准备在那里换乘车辆吧?”张良边跑边回答。
如张良所揣测,始皇帝当时为了回避袭击者,准备换乘到副车上。始皇帝的计划是,接近暴徒预定袭击地点时,让重罪囚人乘坐御车——这一点,张良当然没有预料到。
依据胡须汉子的密告,袭击地点是白虎渊,因此,他没有在出宫时就坐进副车的必要,只要在途中换乘即可。来到博浪沙时,始皇帝决定在此地换乘副车,所以御车停了下来,副车则为了让皇帝乘坐,而放慢速度,缓缓靠近御车。铁球飞来,就在这个时候。
“那是咱们运气不好啰?”范发懊恼地说。
“小伙子,你下去把我的鞋子捡上来!”这态度何其狂傲!王侯富翁或许还罢了,但他是乞丐一般的糟老头啊!一般人定会理也不理地拂袖而去。
博浪沙在阳武县之南,黄河北岸。
《史记·始皇本纪》中使用的是“狼”字,《留侯世家》(张良传)则以“浪”字记载。
为此一袭击动了肝火的始皇帝,曾经进行全国性大搜索达十日之久。
但袭击者迟迟未被发现。
张良和范发知道四处潜逃反而危险,因此躲藏在一个地方不动。而当地人张良并未以朋友家为藏匿处,却化装成药草贩子,投宿在于河南开药铺的仓海君一名弟子的家里。
当时的药铺都兼行医,地方官员及眷属无不受其照顾,因此,对药铺的搜索较为随便。两人在这个地方潜匿期间,得知不少情报。这是因为药铺是各地药草贩子出入之处,而且前来求诊的病家当中,也不乏地方有力人士。
他们得到情报之一——胡须汉子好像被逮捕了。
他是个秘密警察,以举发对政府不满的危险分子为职务。但危险分子当然不会轻易说出心事,不容易被抓到把柄。所以,秘密警察想要立功,并不简单。
因此,高明的秘密警察常常本身摆出不满分子之姿态,以引诱真正的不满分子或危险分子上钩。胡须汉子不以此为满足,进一步着手使上钩的不满分子搞出大逆事件,以便将之举发而立大功。
张良于是将计就计,来一次出乎意料的行动。
——有人企图在白虎渊袭击皇上。
他对官方做如此密告,而实际上发生袭击事件的是在此之西的博浪沙,时刻也较预定时间提早三个小时!
始皇帝险些丧命!胡须汉子因而受到怀疑。
故意虚报地点和时刻,使御驾行列毫无防备——受此怀疑的他竟然被视为暴徒成员之一,因而遭到逮捕。
胡须汉子的真实姓名被公布。在这之前他以“颜先生”自称,但他不否认这是假名。
——你是韩国遗臣,而家母也是韩国人,家父则为赵国重臣。我的真实姓名,等事成之后再奉告吧!
他曾经对张良说过这句话。
据说,被逮捕的胡须汉子,真实姓名叫做田筒,并不是什么显赫出身。
胡须汉子田筒被槛车押送。虽然囚槛是木制的,却也坚固无比。槛车由三头马匹牵引,配以十名护卫士兵,要被押送到咸阳。
槛车行经洛阳,来到渑池附近时,突然有一只铁球飞来,掉落到囚槛与车辆中间。顿时车辆轰然断裂,囚槛下方也被破坏。
槛车由于一边车轮被砸坏,而立刻倾倒。胡须汉子田筒在槛车内翻滚几下后,从缺口滚落地面。这和皇帝行经博浪沙时,囚犯从副车里滚出来的情形一模一样。
“哇!囚犯逃脱哦!”
负责押解的兵卒神情紧张地跑过来。
田筒顿时愣住。
他不是存心逃脱。但对这些兵卒说明这一点,有用吗?
自己只是被疑为行刺始皇帝的党徒之一,到了咸阳,一旦经由秘密警察上层人员的证词,冤情大白,恢复自由将是指日可待。
因此,他压根儿没有在此脱逃的意图。
但眼前景象不等于自己企图脱逃吗?
“我掉入陷阱了!”田筒不觉大叫起来。
掉入什么人设的陷阱,这一点他了然于胸。
铁球投掷技术如此高超的,天下除范发外,不做第二人想。而能对范发使唤自如的,也只有那个小伙子——张良。
自己是否该趁机逃走呢?
想到如何对这些押解兵卒解释这件事时,他就不知所措——如果不是同党,他们怎么会来劫囚,企图把你救出?对此质问,该如何解释呢?就算拼命解释,对方会相信吗?
现在只有硬着头皮脱逃了!
急急围上来的兵卒个个面露疲色,这一点也促成了他脱逃的决心。
我有办法摆脱这些家伙!他在刹那间做下这个判断。
所幸自己只是嫌犯身份,并未带枷上镣。虽然脚力不强,这时候也只有拼老命逃跑一途了。
实际上,在还没有下定决心之前,他已拔腿开跑,当然不能停下来。
由于押解兵卒都带着笨重刀矛等武器,所以,奔跑时田筒较为有利。何况这是生死关头,他还能不拼命跑吗?要是被抓,会被认定是在同党劫囚之下的逃脱大罪,被斩是唯一的下场。
生死关头之下的狂奔,速度之快连自己都难以相信。
他跑到一个道路分叉处。
“快到这边来!”他听到左手边有人呼唤的声音。
田筒立刻跑向左方道路。
“我们等你很久啦,胡子哥!”
这个地方已经备有马匹。
原本准备说“谢啦”的田筒,连忙将话咽住。现在的处境适合说这句话吗?
“你们这样让我吃苦头,好狠哦!”他边喘气边说。
“彼此,彼此。”张良笑着回答。
始皇帝继续巡游,和前年一样由山东半岛的芝罘前往琅邪,然后经由上党返回国都咸阳。
官方不但没有逮捕到袭击暴徒,连有共谋嫌疑的现职秘密警察也在押解途中脱逃。听到这个报告的始皇帝何等震怒,自不在话下。
“你们希望看到朕的脑袋炸裂,是不是?”
近来,时常闹头痛是他的隐疾。原本身体不甚强壮的他,为此脑疾而产生身心上的自卑感。
实际上,这头痛与其说是气候或健康因素所致,毋宁说情绪才是主要原因。尤其是听到不愉快消息时,他的头会疼得特别厉害。
“快找良药!不然就到处寻觅有没有祈祷术!”
咒术或祈祷术能治病,当时的人都有这种观念。
“是的,卑职立刻下令,寻觅良药或仙家。”丞相李斯回答。李斯相信良药有妙效,至于仙家能以祈祷之术治病,这一点他绝不相信。在当时的社会里,他是相当睿智的现实主义者。
“徐福还没有消息吗?”始皇帝问道。
“回皇上的话,还没有。他需要一段准备时间。”李斯回答。
去年,巡幸琅邪、建造琅邪台并竖立石碑时,曾有名叫徐福的齐人上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