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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尾声(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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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会面,距悠悠馆事件已经十五年了。

策太郎感慨地说:“岁月如流,可是看来,您的容颜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我啊,其实早就变老了。托您的福,咱们分别之后,我没有多大变化。”张绍光微笑着说。

从前,张绍光的脸总像是蒙上一层暗淡虚无的阴翳,现在看来,他脸上的阴影少多了。不,几乎可以说是看不到了。从外表看,他的容貌比他实际年龄还年轻得多。这也许是阴影消失了的缘故吧。

策太郎将当年自己被关在吉祥二条胡同的黑暗大厅里,隔着屏风偷听到他和李涛二人对话的事告诉了张绍光。

“哦!这件事我倒是初次听说。这么说,那个案件的来龙去脉你是了解了。”

“嗯。托您的福。如果我不是在被关押期间听到了您们讲的话,那么对我来说至今还是个‘谜’……哦,当时的那些人,以后的情况如何?”

“那两个人在一块儿了。”

“那两个人是谁?”

“李涛和王丽英。”

“嗯?……他们在一块了?……”

现在的策太郎,已经是有两个男孩、一个女孩的父亲了。可是,听到王丽英己经结婚的消息后,他内心多少有些不平静。按王丽英的年龄,她早就该结婚了。不过,从策太郎出于自私心理,却希望王丽英一辈子过独身生活,既然她投身革命,就该如此。

“他们不仅结了婚,而且还成了大富翁了。”张绍光说,“他们经商嫌了一大笔钱。其实,他们本来就有很多钱……嗯……现在住在香港,过着豪华的生活……”

“哦,是这样!我还以为他们既然是革命家,大概是在枪林弹雨中过日子的吧……”

“真正在枪林弹雨、在危险的环境里生活的倒是芳兰……您还记得吧?那个在文保泰家中当侍女的姑娘……她是很惨的。她没能冲出枪林弹雨的战场,为革命献出了自己的青春。她已经与世长辞了……”

“哦!……是那个芳兰呀!……”

“我曾见到过一个和芳兰很熟悉的人,了解到她牺牲的情况。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性,平素工作极其认真,凡是危险的事,她都抢着干。

“那么,她不是自寻死路吗?比如说悠悠馆发生的事。”

当时,芳兰是用自己设计的扳机和毒剑,系在透明的细绳上,拉开水泥盖,使毒剑飞射出去,杀死文保泰的。虽说,当时是那个革命集团进行的谋杀,实际上,几乎都是芳兰亲手做的。这样一来,她不成了杀人犯了?难道她投有考虑过吗?当然考虑过的。但是为了革命,她情愿牺牲自己。对这件事,张绍光是如此评价的:

“其实,当时在她思想里,并没有认为杀死文保泰是犯罪行为。文保泰是镇压革命的刽子手的爪牙,是坏蛋啊!在芳兰心目中,革命是至高无上的事业,应当为革命筹划经费……正因为这样,她才一心一意地要杀死文保泰。这种信念使她视死如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那时,正是袁世凯残酷镇压国民党人的时代。他们在上海杀害了宋教仁。芳兰也是在上海惨遭毒手、饮弹而亡的。”

清朝灭亡之后,宋教仁是反对侵吞革命果实的袁世凯的最强有力的中心人物。他和日本人北一辉【注】有过深交。北一辉在《中国革命外史》一书中,认为中国革命的主角不是孙文,而是宋教仁。宋教仁强烈反对袁世凯,故此在上海遭到暗杀。共和国成立不久,芳兰也遭了毒手。她死得太早了。

【注】(1883年——1937年)日本的右翼政论家,曾支持日本军人发动政变未遂被处死——译者注

“真可怜啊!”张绍光说,“芳兰不是在富裕的家庭中成长的,但她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她不是那种夸夸其谈大讲革命道理的人。然而,为了革命,她愿意做任何工作……甚至去杀人。同她相比,李涛之流,只不过是写写革命的剧本罢了。”

“他终于脱离革命阵营,捞钱发财去了。”

“他只是口头革命派,不,一开始,他们是不是真的置身于革命,还是个问题呢……哎,我倒想问问,当初和您一块把那笔收买用的巨款运到悠悠馆的日本人,后来怎么样了?”

张绍光转变了话题。

“他呀,他发财了。在美国呢……前几年偶然在洛杉矶碰见他。他和李涛一样,也过着豪华的生活呢……真令人吃惊啊!”

“其实,我认为没有什么可吃惊的,这类人,大概都有赚钱的本领吧!不管做什么,都是从金钱出发的……土井先生,您在北京吉祥二条胡同的黑房里,已经听过我对悠悠馆事件的分析和推断了……当时,我还煞有介事地用图解的方式说明那个事件发生的经过。现在担想,真是令人汗颜啊!当时我的确是想说明事件的真相。”

“真相我也早已明白了。当时我在屏风背后偷偷地听了您的分析,一点一滴都讲得很透彻,把‘谜’解剖得很出色,我脑子里一点疑问也没有了。”

“然而,并非如此。”张绍光微笑了。

在促膝谈心的过程中,策太郎感到张绍光的容貌丝毫没变,但言谈举止却与往昔完全不同了。

过去的张绍光,性情乖僻,对一切都采取旁观的态度,现在却是一个对生活充满信心的人,是一个真正有事业心的人,他稳重沉着,在这个世界上已深深扎了根,真令人有“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之感。

“您说并非如此,又是什么意思?”策太郎问。

“我能够解释清楚的……”张绍光回答说。

“仅仅是文保泰事件的最突出的部分,也不过是摸到了事情的表面罢了……至于真相,还是经过很久以后才弄清楚的。现在想想的确感到惭愧。

“您说的真相又是什么呢?”

当时,我没有眼力,但却装出一副通达世故的样子……是极其浅薄愚蠢的……您知道吗?实际上文保泰事件是那须启吾一手炮制的。”

“嗯?怎么?……”

当张绍光突然提到那须启吾的名字时,策太郎一刹那间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他几乎没有把这个姓名和那须启吾本人联系起来,即便联系起来了,也使人难以置信。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呢。

“感到意外吧?”

张绍光调换了一下盘着的脚,继续说道:

“我了解到事情的全部真相时,大为吃惊。我对自己的愚蠢进行了反省……那时,我曾为自己摸到了一些表面情况而沽沾自喜,这是可悲可耻的。我以这件事为转折点,认真考虑如何在人生的漫长旅途中,深深扎根的问题……那个案件是这样的:日本方面拼命拉拢清朝大官,由那须启吾制造了当时的文保泰事件。他是日本的重要谍报人员,最了解当时的情况。如果清政府和俄国就撤兵问题进行协商,日本将一筹莫展,这也是日本最担心的。那须了解到这些内情,便和袁世凯密谈了生财之道。”

“是那须向袁世凯提出的?”

“是的。当清政府就从满洲撤兵问题开始和俄国接触时,故意将这个情报透露给日本。日本马上展开收买活动,力图阻止清俄就撤兵问题达成协议。袁世凯知道这一生财门路后,便与庆亲王、那桐磋商,并向日本政府敲诈勒索了一百二十万元,以其中一成,也就是十二万元酬谢那须启吾,他真是发了一笔大财啊!”

“这是真的吗?”

策太郎说完,自觉有些失礼。事实上,他也根本不相信有这样的事。

“当时,我调查了袁世凯周围的人。告诉您,我说的这些都是真实情况!……那须启吾不仅如此,而且还和袁世凯策划和革命派一起瓜分第二次送去的二十五万元呢。”

“和革命派?”棒槌学堂·出品

“是啊!他们的计划是,先由革命派设法将那笔巨款抢劫出去,然后和袁世凯分赃。当时,那须启吾从中得到五万元的酬金……”

“哎呀!令人难以置信啊!”

“袁世凯早已和革命派接触,这是众所周知的。袁世凯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不论世上发生什么变化,他都可以舒舒服服、顺顺当当地生活下去。他和革命派平分那笔巨款,一方面是为了向革命派献媚讨好,另一方面也可以通过这个机会和革命派建立联系。”

“李涛和袁世凯呢?”

“哦!他们是这样勾结起来的:李涛、袁世凯和那须启吾三人密谋杀死文保泰。袁世凯曾经说过:为了夺取金钱,就是设法把人干掉,也可以嘛……至于李涛呢?他周密考虑了杀人手段。这种手段还带有艺术性的呢!……当时,我剖析了杀害文保泰的经过。其实,这只不过是他们阴谋中的一部分而已。

“当时,芳兰提前杀害文保泰是错误的。您和那须启吾第二次送钱到悠悠馆,你们离开悠悠馆又立刻返回去,那须找了个借口把芳兰叫回来。这个细节,早在李涛写的剧本中就安排好了的……当我了解到这些真相,真是怒火万丈,简直气坏了。于是,我下决心对此事件进行周密侦察,一直挖到秘密的深处,不弄清真相决不罢休……我干劲十足,全力以赴。正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正式从事警察工作。”

“哦!是这样的吗?”策太郎回味张绍光的话,思考了良久说,“请吧!张先生。不再喝些酒吗?”

“是啊!……往事如烟。每当想起那件事就感慨万千,总想饮酒消愁。估计土井先生也会如此吧。您听了我这一席追述后,是不是也想痛饮几杯呢?”

张绍光说完,微笑地望着策太郎。

此刻,策太郎的心很难受,像被冷风侵袭似的。

大概他的内心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惆怅凄凉吧。

今后,即便再遇到一些令人心寒的事,他也不会再激动了。

也许张绍光在抚今追昔的过程中,已经了解到现在的策太郎不同于往日了吧。

“还是喝些烫热的酒,好吗?”策太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好!”张绍光回答说,“咱们干杯!为那个可怜的、全心全意为革命献身的芳兰姑娘干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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