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是乱世!”孔明说。
“那是刘备的军队,听说是应陶谦之邀。”诸葛玄牵着年幼的均的手。
曹操虽因粮尽撤军,但不杀陶谦必不甘休,再度进兵徐州是可想而知的事。陶谦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因此才向刚被任命为平原相、群雄之一的刘备求援。
“陶谦也是蠢蛋一个。他就算不被曹操毁灭,也会被刘备吞食。”诸葛玄自言自语。
“这支骑兵队是不是既没胜也没败?”孔明说。
“他们正要去救援。”
“行进的方式很奇怪。”
“你懂马的行进方法?”诸葛玄半开玩笑地问。
不过,他已有多次为这位侄儿显露的敏锐观察力所惊。
“脚步很轻,不怎么急迫。看起来似乎怕赶得太快,故意放慢脚步。”孔明仍望着沙尘的方向说道。
“怎么说呢?”
“战胜的话,必然乘势追击;而战败的话,则会跑得更快、更慌。至于敌方嘛……没有食物、没有箭。他们可能想在撤退途中赶上敌方,不过要是赶得太快,太早追上敌方,也许会导致敌方反扑,交战就在所难免,如此便不能掉以轻心了。所以脚步适中,喊叫声也不怎么用力。”
“这是你的观察吗?哈!哈!哈!对不对,过一阵子就可以揭晓了。”
诸葛玄虽然这么说,却也有恍然大悟的感觉——较诸感佩侄儿的观察力,他更赞叹侄儿的表现力。他明白孔明的观察是正确的,则是在十天后。他们一行进入豫州境内,听到关于群雄的种种消息。
引兵而返的曹操,命令部将荀彧、程昱等人留守鄄城,亲自率领大军前去攻打陶谦。应陶谦所请而来的刘备,则在郯东防守。战事初期曹操军占优势,刘备军多被击破。干马商的保镖出身的刘备,擅长小部队游击战,虽然战败,但仍顽强地躲在战线边缘等待机会。他的军队不同于正规军,遭敌击散后,反而各自成战斗单位而不会瓦解。曹操军必须一一加以击溃才行。
战争陷入胶着状态,不知何时会发生何事。这当然也不限于战事而已。曹操军原先一直围赶分散的刘备军,不知何时却开始后退。
“会不会使诈?”
刘备小心翼翼地观察曹操军的动态,后来确定对方是真的在撤退,因为刘备这儿也掌握了一些情报。
原被视为依附曹操麾下的陈留太守张邈,居然易帜背叛,而且接纳乱世问题人物吕布。这对曹操乃一大冲击,因为张邈是曹操交情溯至少年时代的好友。年轻时候的曹操和张邈、袁绍等喜欢游侠的贵族子弟在洛阳共掷青春。他们当中的袁绍首先崭露头角,成为反董卓联盟的旗手,难免流露傲慢之色。
“你有多了不起我是不知道,但少在旧日兄弟面前装老大。”
同伙当中最流气的张邈曾当面讥讽袁绍,缺乏包容的袁绍为此甚为愤怒。
“张邈太过分了,你替我把他给宰了!”袁绍愤愤地命令曹操。
“恕难从命,孟卓(张邈的字)是咱们好友。这种事情大家互相包容嘛,何苦在这乱世中互相乱咬?”曹操加以拒绝。
上回出兵攻打陶谦,曹操郑重其事地告诉家人:“我万一有三长两短,你们就去托付孟卓。”
俨然是交付后事。没想到这张邈竟然背叛他,曹操既愤怒又狼狈。当前最重要的事,便是折回拯救鄄城的留守部队。
曹操军的总撤退,使窘迫的刘备得以喘息,并且展开追击。虽说追击,但可不是乘胜,而是在溃灭前一刻又再度站直,乘对方撤退从后开打。不过,这之前对方可还打胜仗,并无损伤,如果追得太过火,恐怕会回头反击,如此刘备军就不利了。所以,一开始便无紧追之意。
如果事后解释,一般都可理解,但光从追击的情景要做正确的推理,可就极为困难。十四岁的孔明居然轻易言中,诸葛玄为之咋舌。
四
诸葛玄回到襄阳没多久,即接获好消息:刘表任他为豫章郡太守。郡太守和州刺史都是二千石薪俸的实力职位,就此官职将可扬名天下,此亦大丈夫的夙愿。
诸葛玄内心雀跃不已:“如此,侄女阿铃也可以找个好亲家。”
这的确是个喜讯。
“诸葛兄,有劳你了。这地方不简单。”刘表勉励诸葛玄。
诚如他所言,要当豫章太守可不简单。豫章郡位于现在江西省南昌市一带。眼前就有一个人挡在他的前头,阻扰他就任,那人正是许劭有意前去投靠的刘繇。
只要有郡太守或州刺史亡故,天下的实力者就争先派自己人去接任,毕竟先下手为强。
豫章太守周术死亡,刘表此番派遣诸葛玄接任。但曹操的阵营也派朱皓来当豫章太守。和前面扬州刺史闹双胞一样,这一次也出现两个豫章太守。诸葛玄早一步抵达豫章。孔明姐弟也跟随叔父来到任地。
无法进入任地的朱皓于是向刘繇求援。刘繇俨然也被视为江南实力者之一。
两位扬州刺史之一的刘繇也是因为无法进入袁术所据的江北,而留在江南曲阿,与袁术系的孙策对立。但这时候的孙策听从朱治的建议,有意脱离袁术自立。
也就是说,后来三分天下、成为吴国霸主的孙氏,此刻还隶属于袁术。以出身名门而自豪的袁术并不得人望,曾任孙策之父孙坚的校尉一职的朱治,热心建议孙坚不要老跟着无德的袁术,早日脱离袁术好为自己打算。
朱治出主意让孙策对袁术说:“我是江南出身,现应收服江南,为大人平定天下。”
袁术平日对刚勇的孙策存有戒心,他心想:江南地方曲阿有刘繇、会稽有王朗这等豪杰,可不是那么容易收服的,正好可以借此消减孙策的实力,免得他过分坐大。
“好吧!你就带一千名兵力过去,好好干。”
袁术答应他的请求。孙策只要能回江南,就可以自由自在,形同半自立。
“一千名兵力?”孙策回官邸后,啐了这么一句。
江南孙氏自称兵法家孙武之后,但此家系算不得名门。这个时代不是名门出身就难以出头。孙策之父孙坚堪称洛阳第一勇者,但亦得隶属袁术之下,乃出于非名门之悲哀,为的是要仰仗袁术这块招牌。
袁术曾恶言批评堂兄袁绍是细姨子,不是袁家人,可谓名门至上主义者。他只将孙氏看待成拥有军队的奴仆罢了。
“跟这种人没有出息。”朱治建议自立理由的最有力的根据也在于此。
孙坚攻取荆州之际,不幸在岘山中伏兵之箭身亡。袁术立刻接收其军队,他认为奴仆的所有物应归主人所有。
“请归还家父的军队。”
孙策多次请求,均遭冷淡拒绝,理由是当前兵力不足,无法拨出人马。袁术还大开空头支票,一面答应让孙策当九江郡太守,一面任命陈纪接掌该职。后来又告诉孙策说:“我碍于情缘,任派舅舅吴景为丹阳太守,你再忍耐一下。”
袁术似乎无意任命非名门出身的孙氏一族为太守。
后来,袁术想攻打庐江太守陆康。理由是在出兵徐州之际,他向陆康借三万石军粮,被陆康一口回绝。于是,他命令孙策出兵以示惩罚。这次他又向孙策约定只要打败陆康,就让孙策当庐江太守。然而孙策击败陆康之后,袁术又任命刘勋为庐江太守。孙策提出原先的约定,袁术若无其事地说:“刘勋跟我很久了,我一直没能让他当太守,对他过意不去。”
袁术完全不觉得对孙策过意不去,反正决定权全在名门出身的自己身上。
其实即使朱治不建议,孙策在与陆康交战之后,对袁术也灰了心。孙策这时候只是在考量到底依附袁绍、曹操、刘表、陶谦等当时一流英雄中的哪一位,朱治则怂恿他“自立,然后自己当一方的英雄”。
于是,孙策渡过长江,进入江南。
孙策的军队军律甚严,绝不向民间要一只鸡、一把蔬菜。而且,孙策是当地土生土长的人。此外,又如史书所记,孙策“姿颜美,善笑语,阔达而听受,善用人”,极富魅力。孙策军所到之处,极受众人欢迎,人们自动奉上肉、酒等佳肴慰劳他们。
孙策渡江的地点,一般认为在当今南京附近,这一带属于扬州刺史刘繇的势力范围。现在刘繇有从广陵来的人相鉴定名家许劭做其幕僚。
五
获知孙策渡江的消息,刘繇赶至牛渚营指挥军队,地点即在当今安徽省当涂县。但是,孙策一下就攻陷该地,刘繇只好撤至丹徒(在今江苏省)。
此时刘繇的阵营又加入原在徐州陶谦幕下的笮融和彭城国相薛礼等人。
已成“复仇鬼”的曹操,破坏徐州各地,这一干人不得不避至南方。
笮融以中国初期的佛教徒而闻名,出身地方豪族,曾为实力者提供军需品。陶谦也曾托他负责广陵、下邳和彭城三郡的粮运。对时局敏锐的笮融认为,被曹操视为眼中钉的陶谦恐怕来日不多了,便将三郡的收入全纳为己有。
所谓负责粮运,其实就是负责收税。笮融必须将米、谷等主要的税收交付陶谦,现在则悉收纳入私囊。他具有经营之才,还擅长聚集人气。虽称是佛教徒,但从他的行为来看,实在算不得虔诚,可能只是作为招揽人群的手段罢了。史书上对他如此记载:
大起浮屠祠(佛寺),课人诵读佛经,招致旁郡好佛者至五千余户。每浴佛(四月八日灌佛会)辄多设饮食,路布席经数十里,费以巨亿计。
也就是说,笮融招揽各地佛教信徒五千余户,当避乱移居广陵时,这批信徒也与他同行,人群当然浩浩荡荡,多达数万人。
广陵郡太守为赵昱,他殷勤对待身为下邳相、又为天下知名的佛教徒领袖笮融,却被笮融杀于宴席上。
笮融系丹阳人,丹阳、广陵、彭城等江淮地方乃齐、楚之地,自古以来,老庄之学就极为兴盛。倡导无为之说的老庄,和标榜空的哲学的佛教有相通之处,本质上易于接纳佛教。
东汉第二代皇帝明帝的异母弟楚王刘英,被视为中国最初的佛教信徒。他受封彭城王,永平八年(65年)遭人告谋叛而被贬至丹阳。百年以来,这个地方和佛教一直有着很深的渊源。
楚王刘英蒙受谋叛嫌疑时,明帝下诏曰:
楚王诵黄老微言,尚浮屠(佛教)仁祠,吃斋三日,与神为誓,何嫌哉,何疑哉?
此诏的论调是,刘英既为佛教信徒,就无谋叛之嫌疑。不过,刘英似乎是佛教徒,同时亦是黄老(黄帝与老子,同老庄)之徒。
杀死赵昱、掠夺广陵的佛教信徒笮融,后来投靠渡过长江、成为当地实力者的刘繇。曾为彭城相的薛礼在这之前也渡江来到江南,加入刘繇麾下。
“收留薛礼还好,但收留笮融可就有问题了。所谓北之吕布、南之笮融啊。”许劭对刘繇如此说道。意指北方九原的吕布杀了主子丁原和董卓,南方丹阳的笮融则杀了礼遇他的赵昱。
“我知道。可是,我现在正需要兵力。”刘繇回答。
“大人知道就好。您说需要兵力,但笮融的那些算得了兵力吗?”许劭提出疑问。
“他不是带领数万之众过来了吗?”
“他们尽是些诵念浮屠经文的人。据在下所知,浮屠教人不可杀人,他们可上不了战场。”
“孔孟也没有说可以杀人。人在乱世不得不战啊!”
“大概是吧。笮融似乎在广陵也杀了不少人。不过,请大人务必多留心这个人。”
“听说赵昱酒醉被杀,那我就不和笮融饮酒。”
“这就好。”
“再怎么说,我们得提防孙策之兵。”
这就是刘繇需要兵力的理由。他令薛礼防守秣陵城,笮融驻屯县城南边。秣陵即今之南京。但是,这样的布阵仍无法防御孙策的精兵。兴平二年(195年)十月,孙策拔牛渚营,并一口气攻破秣陵和县南。刘繇暂退至曲阿。孙策仍未缓和攻击,曲阿没多久又被攻陷,刘繇再走丹徒。
孙策进入曲阿,立即慰劳将士,并论功行赏,同时在诸县发出布告:
曾为刘繇或笮融的部下者,只要投降则既往不咎。如果愿意亦可加入我军,不愿从者亦听其自由。
这个布告发出十天后,有二万余人投降。
刘繇逃入丹徒后,召许劭商讨未来的方针。
“我看远走会稽吧。”刘繇说。
浙江自越国的时代以来便很丰饶,而且也远离群雄争霸的舞台,刘繇想暂时在那儿培植实力。
“如何?想听听子将先生您的意见。”多日未修边幅的贵公子刘繇拍着许劭的肩头说。
“在下为依靠大人,才从广陵转至曲阿。大人岂可依靠在下?”
“不止是我,天下人都将依靠先生。”
“在下只对观人相略有心得,对作战可不在行。”
“先不谈作战,请先生判断远走会稽如何?”
“走会稽不大好。”
许劭摇头。
“为什么?”
“会稽太丰饶了。”
“太丰饶为何不行?治疗败战之伤,丰饶的土地岂不正好?”
“丰饶的土地必有他人觊觎。熟悉地理的孙策正得意,一定进兵会稽,继续追赶我军。而且,会稽位于海滨,一旦被迫赶就无法动弹。”
“那么,该往何处呢?”
“腹地较深的土地!换成在下,会选择豫章。”
“豫章?太守周术不是刚死吗?”
“没错。刘表立即任命诸葛玄,而曹操也任命朱皓。结果,诸葛玄捷足先登,老实的文明正在伤脑筋呢。”
许劭笑着说。文明是朱皓的字。
“这可是麻烦的土地啊。”
“不,并没那么严重。”许劭伸手摸摸下颚说道,“诸葛玄和朱皓都没什么兵力。朱皓想不出办法,还来求援呢。”
“哦?向败军之将求援?”
“不,是来向在下求援,是在下许劭——许子将。”
“哈!哈!哈……”刘繇大笑。
刘繇如果继续被孙策这样穷追猛打,恐怕也无以招架。他出身东莱(在今山东省)名门,算是汉皇室的后裔,其远祖乃西汉武帝兄弟齐孝王末子刘谍,受封为牟平侯。刘繇的伯父刘宠官拜三公之一的太尉,哥哥刘岱则为兖州刺史。虽然看起来家世显赫,但打了败仗,刘繇充其量也只是败军之将。
身为败军之将幕僚的许劭,还保有人相鉴定家的声名。正为无法就任而苦恼的朱皓,求援的对象居然不是刘繇而是许劭。
“他向你求援?”刘繇止住笑声,问道。
“是的。在下也答应给予援助。当然是在下许劭个人。”
“许劭的名声可真响亮。……至于让朱皓没法就任的人……叫诸葛玄是吗?他是何许人?”
“在下和诸葛家略有熟识。诸葛玄之兄前年刚死,官职为泰山丞。诸葛玄在琅琊是代代人才辈出的家系。”
“诸葛玄……我和他素来无恩怨。如今一旦援助朱皓,我的命运必然会有所转变。”
“这是乱世的生存之道。”许劭这么说,脸上有点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