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不过是小试身手啊!”连维材走出营墙,观看了炮战,自言自语地说。
在不远的将来,将会展开一场更为惨烈的拼死决斗。时机日益成熟,这不过是序曲。在黑暗的远方,他的脑子里描绘出一幅惨绝人寰的地狱图景。
1
记载厦门连家的家塾飞鲸书院的《飞鲸书院志》上,辑录了连维材的数十首诗。
连维材幼小时没有受过正规教育,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赤手空拳在商业界孤军奋斗,无暇享受风雅之道,在相当富裕之后才练习写诗,所以诗写得不太高明,诗篇的数量也不足以编成诗集,只能像附录似的附在《飞鲸书院志》的末尾。
他的诗风格有点公式化,习作的气味很浓,尽量避免艰涩的字句,只在语调上下工夫。每首诗都认真地注上写作的日期和地点,《飞鲸书院志》中的第一首七言绝句的附记上写道:“道光十九年九月二十九日,于官涌。”这一天是阳历十一月四日,即川鼻海战的第二天。
官涌面临香港北面约三十公里的铜鼓湾,对岸就是新安县的县城。诗曰:
官涌碧浪接天流,客路红烟踏海收。
望尽孤云断崖影,峰头觅得少陵愁。
这不过是一篇习作,并没有什么内容;从注明的日期来看,是他的诗作中最早的一篇,所以也可以称之为处女作吧。他说自己寻得了少陵(杜甫)愁,这表明当时连维材是急于要表现心中的一种风雅的诗情。他的一生中并没有文学青年的时期,但在中年所经历的这种文学思春还是充满着清新的感觉。
他来到僻远的官涌,是为了视察夷情。石田时之助早就住在这附近,但连维材想亲眼来看一看。
义律在率领军舰开赴川鼻的同时,建议英国商船队在铜鼓湾集结。
英国船队的老巢原来是在尖沙咀。这里处于香港岛和九龙之间,风平浪静,为陆地与岛屿所环绕,是理想的船舶停泊地。不过,万一打起仗来,香港和九龙这些屏障说不定会变为清国方面的进攻基地,有受到夹击的危险。就这一点来说,铜鼓湾比尖沙咀要开阔得多,即使遭到炮击,也可以很快地逃到射程之外。
连维材在官涌的山峰上缅怀杜甫的哀愁,但他看到的却是英国的船只群集在他的眼下。
他作了这首诗后,再一次拿出望远镜,观察了英国商船队的情况。
“这说不定会……”连维材小声地说。
他认出了甘米力治号。这只武装船看来是在进行不寻常的活动,船员们在甲板上匆忙的脚步显得不寻常,而且好像还在不停地装什么东西。
这天晚上连维材住在兵营里。这里的驻军首长是增城营的参将陈连陞。他接到了上司关天培的信,要求他照顾连维材。
连维材一回到营房,就跟陈将军说:“今天夜里对方可能要开炮。”
“是吗?”陈连陞带着怀疑的眼光看着连维材。只因为有提督的介绍信,他才勉强地接见连维材。其实他内心想:“买卖人能懂得什么!”这种心理也流露在他的态度上。
陈连陞以鲁莽好斗而闻名,是一个有勇无谋的军人,在当时清朝的军事界是一个罕见的人物。他是湖北省鹤峰人,行伍出身,曾镇压过四川、湖南、陕西的所谓的“教匪”(带有宗教色彩的农民起义),在平定广东瑶族之乱中有功,提升为参将,是关天培最信任的武将之一。
“甘米力治号的船长是在九龙战役中负伤的道格拉斯。这只船看来是在准备进攻。对于道格拉斯这个家伙应当提高警惕。”连维材这么解释说。
义律率领窝拉疑号和黑雅辛斯号两艘军舰开赴川鼻去了,把临时改装为巡洋舰的甘米力治号弃置在这儿。自从真正的军舰到来以后,道格拉斯和他的甘米力治号就这样一下子身价大降了。因此道格拉斯认为有必要像九龙战役那样显示一下自己。
陈将军对敌人内部的这些情况不感兴趣,尤其对商人口里说出的话更是鄙视。他说:“刚才已接到川鼻海战的战报,说是我方大捷。当然,铜鼓湾的英国船要报川鼻之仇,有可能来进攻。这一点我们是充分了解的,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你不必担心。”言外之意是说连维材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这位武将实在可惜!”连维材心里这么想。他显然遭到了轻视,但他并不怨恨陈将军。
这天夜里,海上果然开了炮。炮弹打到官涌营房的墙上,击毁了几处砖墙。清军方面的炮台也开了千斤炮回礼,炮弹在夜空中呼啸着,飞向海面。
这天夜里没有月色,敌我双方不过在黑暗中互放了一气大炮,彼此所受的损失都微不足道。给北京的报告中说:“究竟轰毙几人,因黑夜未能查数。”
“目前不过是小试身手啊!”连维材走出营墙,观看了炮战,自言自语地说。
在不远的将来,将会展开一场更为惨烈的拼死决斗。时机日益成熟,这不过是序曲。在黑暗的远方,他的脑子里描绘出一幅惨绝人寰的地狱图景。
炮战结束后,他仍在夜风中呆立了好一会儿。这里虽是南国的广东,但夜间的秋凉还是渗透肌肤。不知是由于秋天的夜风,还是由于预感到即将到来的时代而害怕,他感到脊梁上冷飕飕地直打寒噤。连维材压紧衣领,回到了营房。
陈连陞早就在屋子里等着他。
“我想再一次恭听您谈谈夷情!”陈连陞的言词和态度都变了。
2
“他妈的!你们要干什么!”谊谭的两只手腕子被人按住,他一边跺着双脚,一边叫骂着。
他从沙角炮台轻而易举地逃跑出来,简直叫他感到有点扫兴。他准备先到新安城,然后按预定计划打进英国船队。可是走到新安县城前的一座竹林子前,突然跳出十来条汉子,不容分说就把他捉了起来。
“是劫路的强盗吗?”可是,不会是强盗。谊谭是穿着从沙角炮台逃跑时那身粗布破衣,赤着脚走来的,哪有强盗会愚蠢到看中他这副穷酸相。
“是追捕的人吗?”他觉得从那种地方丢失个把人,是不会这么兴师动众的。
谊谭被带进一座破庙。一位头戴官帽的小官儿站在那儿,威严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连章。为什么要捉我?”谊谭把连维材的姓和温章的名字,拼凑在一起,编了一个假名。他的两手被扭住,只好用脚踢着沙土地。
“哦,蛮有精神哩!”小官儿一本正经地说,“从什么地方来?”
“广州。”
“上什么地方去?”
“不知道。我来找工作。”
“有父母吗?”
“我生下来就没见过父母。”
“那很好!”小官儿满意地点点头说。
谊谭从破庙的后门被带到外面的广场上。那里站着许多持着标枪和火枪的士兵,围成一个圈圈。他被推进圈子里。
他摔倒在地,朝四周看了看。周围都是年轻的小伙子,大约有一百多人,皮肤黝黑,看来是渔村的青年。
其中一个小伙子问谊谭说:“你这副白嫩的面孔在附近是找不到的。我估计是城里人。是吗?”
“是的。我是从广州来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要和英吉利打仗啦,现在征集壮丁。看来你是莫名其妙地被抓来的吧?”
“是嘛。……他妈的!”
当时,除了正规的军队外,当局还募集“近县的壮丁”,给各个保甲强制分配人数。因为会发一点薪饷,所以穷人家子弟都愿意去当壮丁。稍微富裕一点的保甲,向官吏行贿,可以不出人。官吏方面必须凑足规定的人数,收了贿赂之后,就把当地的流浪汉或过路行人中的年轻人抓来,补齐不足的人数。
谊谭就是落进了这种为凑足人数而抓人的圈套里。他老实地说出了自己没有父母,官吏听了大为高兴。因为抓了这样的人去当壮丁,以后不会发生麻烦的事情。
“这仗要在什么地方打呀?”谊谭问道。
“听说在官涌。”
谊谭想起了义律曾命令英国船队在铜鼓湾集结。官涌正处于可以俯视铜鼓湾的位置。
“又要打仗啦!”谊谭目睹了川鼻海战。听说要打仗,又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打定了主意:“暂且同这些浑身鱼腥味的家伙混在一起吧!”
十一月四日,提督关天培接到了官涌遭到英国船炮击的报告,立即采取了措施,向官涌增派了军队。
由于英国船队已由尖沙咀转移到铜鼓湾,于是决定把驻守九龙的参将赖恩爵和都司洪名香调驻官涌。赖恩爵是九龙事件的指挥官。驻守宗王台的参将张斌也接到了同样的命令。
十一月八日,英国船队再次开炮,并派出一百多名水兵,分乘小艇登陆。增城营把总刘明辉迎击。双方均无死亡,英国兵很快又撤退到海上。
第二天——九日,官涌偏东的胡椒角遭到英国船的炮击,驻守该地的游击德连应战。
风云突变。游击马辰和守备周国英等人率军赶去增援,关天培急忙送去了大炮。
清军方面的部署是把官涌的军队分为五个兵团。五个兵团的长官分别为参将陈连陞、参将张斌、守备武通标、参将赖恩爵和游击德连。
这一带属新安县管辖。知县梁星源接到命令,要征募二百名乡勇(民间的壮丁)。谊谭被抓去就是被编入了这些乡勇的行列。
3
“又碰上了这个讨厌的家伙!”谊谭在官涌的兵营里发现了连维材,赶快缩回脖子。他觉得金顺记的老板很不好对付。谊谭戴着斗笠,夹杂在壮丁队里运土,所以对方并没有认出他。
连维材在同陈连陞谈话。
十一月十一日的夜间又发生了炮战。现在是两天后的傍晚。
“今天晚上可能又要发生麻烦的事情。”连维材说。
“是么,那我还得小心留意,尽量做到万无一失。”陈连陞现在已经对连维材言听计从了。
眼底下的海湾里,停着十几只大大小小的英国船。其中就有那只甘米力治号。用望远镜一看,它和前次一样,正在进行不祥的活动。
在两天前的炮战中,英国方面遭受到空前的损失。那是清军分为五个兵团之后的首次战斗。炮弹从意想不到的方向飞来,所以英国船已不像以前那样得意了。
那天夜里大部分英国船都开到湾外。现在甘米力治号及其僚船肖?阿拉姆号好像率领一群小舟艇似的又开进湾里,而且耀武扬威地在测量水深。
陈连陞回到营房里,与赖恩爵等人商量之后,五个兵团立即作了部署。
天黑之后,甘米力治号的十八磅炮向官涌开了第一炮。接着肖?阿拉姆号也开了炮。
这时,在铜鼓湾外停泊着墨慈商会所属的一只商船沙章?沙加号。在这只商船的一间船舱里,卧病在床的约翰?克罗斯微微地动了动嘴唇。最近几天来,他的病情更加恶化了。
哈利?维多一直待在约翰的身旁。他的眼睛通红,昨天晚上他几乎一夜未眠。约翰的嘴唇每动一次,哈利都要把耳朵靠近前去。约翰好似在说什么,但是听不清楚。
这时传来了炮声。约翰的嘴唇又微微地颤动着,这次他用清晰的声音说道:“再见了!哈利!”
“约翰!别胡说了!”哈利把手放在约翰的肩膀上,悲伤地摇了摇头说,“振作起来!一定会好的!”后面的话变成了哭声。
约翰闭上了眼睛,他的头好似微微地摇了摇。他那张皮包骨头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这时,保尔?休兹吹着口哨走进来,问道:“约翰的情况怎么样?”
哈利没有回答,低下了头。
保尔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说:“这个时期真糟糕,连病人也不能上岸。”
“没有办法。这是钦差大臣的命令。”哈利说。
“钦差大臣是块石头,义律老兄也太顽固。真要命!”保尔忿忿地把指关节捏得咯咯地响。
狭窄的船舱里,两人都沉默着,充满着阴沉的气氛。这时又传来几发炮弹声。
“道格拉斯这小子乱放炮。现在他这么蛮干,是因为军舰来了,甘米力治号显不出来了。”保尔这么说后,吐了一口唾沫。对于飞扬跋扈、自称司令官的道格拉斯,保尔一向没有好感。真正的司令官到来之后,道格拉斯的海盗胡子的威严大大地降低了,保尔心里感到很痛快。
“这种声音对病人可不好啊!”哈利小声地说。
“可不是吗!真糟糕啊!这样下去,还不知道是怎样的结局呢?”保尔用手中的帽子拍打了一下膝头。
接着又响起了一阵炮声。这响声和刚才的炮声不一样。
“炮台也开炮了!”保尔不耐烦地说道,“为什么不打得更厉害一些呀!?……道格拉斯这小子净打小仗。这么打法,没完没了。”
“保尔,叫医生!”哈利一直屏住呼吸,弯腰俯在病人的身上。这时突然转身冲着保尔,焦急地说道,“库巴医生在斯莱克号上。刚才去叫了,还不来。……大概在下象棋吧。你坐小船去把他找来!”
“好,我这就去!”保尔一下子跳起来。他朝病人的脸上瞅了一眼。——生命的火花就要从那张脸上消失了。
这位在曼彻斯特曾和约翰同住过一间屋子的保尔,用他粗壮的大手擦了擦自己的蒜头鼻子,然后抓起帽子就走出了船舱。恰好传来一阵炮声,盖住了他在走廊上的跑步声。
哈利叹了一口气。为了不让气息喷到病人的脸上,他轻轻地转过脸去。他的肩头上失去了重量。……
4
沙粒打在面颊上。“他妈的!”谊谭揉了揉眼睛。眼睛里也进了沙子。
英国船的炮弹落在堡垒旁边的沙袋上,扬起了沙土。谊谭他们离得相当远,身上也蒙上了一层沙土。
“呸!”旁边的一个人吐了口唾沫。他大概是在傻乎乎地张着嘴巴的时候,沙子飞进了他的嘴里。
“在这种地方负了伤,那太愚蠢了。”
这时夜幕已经降临,人们把火把隐藏起来,免得变成大炮攻击的目标。因为正在战斗,炮台的门卫警备森严,不可能像在沙角炮台那样轻而易举地逃跑。不过,天很黑,离开战斗的行列,人们是不会发现的。——谊谭拂掉面颊上的沙土,悄悄地离开了壮丁队伍。
“这是愚蠢的战斗,简直是浪费炮弹。”谊谭心里想。
双方在勉强达到的射程距离内互相炮击。英国的炮弹最多也不过擦伤堡垒的墙壁,第二天又驱使壮丁队去把它修补好。官涌炮台的炮弹也徒然地在海面上掀起水柱,偶尔勉强达到敌船,也只能擦伤一点船边。
林则徐在奏折中报告这一天的战斗说:“有两炮连打多利船舱,击倒数人,且多落海漂去者。”
多利是肖?阿拉姆号船长的名字。报告说两发炮弹打中了,其实肖?阿拉姆号安然无恙。英国方面的记录也未记载有战死的人。所谓“击倒”、“漂去”等,看来是守卫官涌的军队给上司报告时所使用的粉饰词句。战斗是在夜间进行的,当时的情况不可能看出战果。
壮丁队发了竹扎枪。在这种炮台与船只的战斗中,竹扎枪当然不起任何作用。正规军有人用鸟枪狙击。但那正如俗语所说,黑夜放枪,劳而无功。总之,唯有大炮在活跃。
在这样的炮战中,除了炮手外,军队和壮丁不得不变成木偶。他们的存在不过是防备万一敌人会登陆。
“我就少陪啦!”谊谭抱着竹扎枪,钻进了后面的松林。
从谊谭躺着的地方向东约走三十米,松林就到了尽头,通向崖下的广场。那里安放了一门一千斤大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