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澳门的酒吧间老板保尔?休兹,来到广州看望老朋友约翰?克罗斯。约翰一向体弱多病,病倒之后,心情很灰暗。“唉,保尔,”他沮丧地说,“我是不行了。”
“瞎说什么!约翰,快点好起来,到澳门去。澳门有酒,有女人。”保尔扇动着蒜头鼻子,鼓励约翰说。
约翰的身旁还有他的好友哈利?维多。哈利有点生气地说道:“约翰,你什么也不用担心。要像保尔说的那样,快快地把病治好。”
约翰好像安心了似的,闭上了眼睛。
保尔一走出病房,就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啊呀呀,看望病人这种憋人的劲儿,我真受不了。”他向哈利耸了耸肩膀,说:“咱们上哪儿去呀?广州什么也没有!”
“是呀,只能散散步。”哈利说。
广州十三行街的商馆和日本长崎的出岛一样,禁止妇女入内居住,夷人的行动也受到限制。在夷馆的南面,至珠江岸边,有一块三百步远近的空地。夷人只能在这里走动。这块空地的西半部叫作美国花园,东半部称作英国花园。
保尔和哈利从商馆出来一看,只见这个散步场拐角的石阶上,有五六个水手或坐或躺,随意自在地喝着酒。
“哎呀!那是干什么?”保尔朝美国公园那边一看,不觉歪着脑袋惊诧起来。
那里围拢着许多人。
根据中央的命令,广东当局不得不严厉惩罚烟犯。
总督和巡抚了解了一下过去禁烟的情况,对禁烟的名人韩肇庆寄予了很大的期待。而韩肇庆也没有辜负上司的希望。
韩肇庆常说:“对不老实的烟犯要毫不留情。”同样是烟犯,那些未向他行贿的人,在韩肇庆的眼中则认为是“不老实”。他把这些不老实的走私者一个接一个地抓起来关进监牢。而那些按时如数向他行贿的烟犯则逍遥法外,而大规模搞走私的恰恰是这些人。在行贿上小气的,一般都是生意萧条的小走私犯和投机商人。
一个名叫何老近的家伙就是这种生意上不太景气的鸦片走私商。他虽然叫这样一个带老头味道的名字,其实不过三十来岁,尖尖的脑袋,长着一双狡猾的眼睛。他虽然自以为很机灵,但过去已被抓过三次。每次都挨了“杖”刑,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
对鸦片犯的刑罚,以前规定最高为“杖”一百。可是,现在正赶上严禁论高涨,对恶劣的烟犯处以重刑。尤其是因为中央督促很紧,为了向上面报告,往往也用重刑来惩罚烟犯。
何老近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烟犯,不了解天下的形势。他心里想,这次是第四次,说不定杖一百过不了关,但最坏也不过是两三年徒刑。
可是这次却判了“绞首刑”。这样做是为了杀一儆百,同时又可以作为严惩的事例向北京报告。这个何老近,这一下可大大地丢人现眼了。
两广总督命令南海县当局,对这个“重要烟犯”的处刑要发挥最大的作用。意思说,不声不响地处刑达不到杀一儆百的目的,要尽量大张旗鼓地进行。
南海县的知县向县丞传达这道命令时,又发表了自己的看法:“鸦片是洋人推销的,元凶是洋人。我们要杀一儆百,让老百姓看固然很重要,但真正说起来,还必须让洋人看。”
县丞是辅佐知县的正八品官。他把行刑的典史叫来说道:“要尽量在夷馆附近处刑。”
县里捕捉犯人的巡检是从九品官。而作为狱吏的典史,不入正从九品之列,俗称“未入流”,不过是一个属僚,大体相当于军队中的下士官。这位典史把“夷馆附近”定在夷馆的门前。
十二月十二日(阳历),南海县典史坐上椅子,带着十二名戴红缨帽的营兵,来到了临时刑场。绞首台搭在美国公园的中央,正好冲着瑞典馆的门前。
典史轿子的后面跟着一辆囚车。囚车里载着死刑犯何老近。他的脖子上缠着七尺长的铁链;脚上带着铁镣。何老近吓瘫在囚车里,当营兵把他从囚车里拖出来时,被花园里的外国人看到了。他们赶忙跑进夷馆里去报告。
从夷馆里跑出约七十名外国人,向典史抗议。典史已经悠然地坐在广场上的一张桌子前。这是官座,一个营兵站在他的身后,为他打着一把带长柄的遮阳伞。
外国人中有一个在美国帕金斯商会(旗昌洋行)工作、名叫威廉?汉特的青年。他质问典史说:“把散步场当作刑场,这太不像话了。有正式的刑场,应当在那里执行。”汉特是马六甲的那个有名的英华书院的毕业生,中国话讲得相当好。
典史威武堂堂地回答说:“处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执行。”
“这里的土地是作为散步场租给我们的。”
“但这里是大清帝国的领土。”典史瞪了汉特一眼。
汉特在他的回忆录《条约缔结前在广州的洋人》中这样写到当时的情况:
……这次的抗议是需要勇气的。……旁边就是绞首台,眼前是脖子上套着锁链、由两名狱卒支撑着的死刑犯。这三个人都用吃惊的眼睛凝视着我们。典史的仆人在给主人装烟。营兵和轿夫们带着一种新奇的表情。
这时如果没有一批水手来到这里,真不知会是怎样一个结果。……
保尔发现的正是这个正在进行抗议的场面,“去看看!”
正在喝酒的水手们拔腿跑起来。
“这是干什么呀?”保尔跑到旁边问道。
“那个当官的要在这儿处死人。”一个公司职员解释说。
“同咱们商馆有什么关系吗?”
“据说是鸦片犯。”
“什么?要在咱们的面前绞死鸦片犯吗?!”一个水手说。
“太残忍了!”
“这是杀鸡给猴子看。”
“最近也要杀咱们洋人吗?”
这时,一个喝得大醉的水手突然大声喊道:“那不是何老近吗!?”
套着锁链的何老近一听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抬起他苍白的脸。
“果然是何老近!”经常走私鸦片的人和船上的水手,往往是老相识。“好!何老近,我来救你的命!这是什么玩意儿!”
那个喝醉了的水手,紧抱着绞首台摇动起来。他的伙伴们也帮着摇晃,闹着玩。临时搭起的绞首台很快就被拖倒了。
典史狼狈地站起来,喊道:“干、干什么!”水手们踢开典史坐的椅子,推翻桌子,把茶壶扔在地上,砸得粉碎。有的人乱扔茶碗,有的人挥舞着从绞首台拆下的木板,冲进了看热闹的人群。营兵拔出了刀。
这真是千钧一发。水手们性子暴,加上又喝了酒,但商馆的外国职员确实已感到情况的严重性,开始拼命地阻拦水手们。
哈利也紧抱着那个最难对付的醉汉的腰,不让他动。“我说,你们能不能先从这儿撤走呀?”哈利冲着典史说。
典史战战兢兢,看来有点不知怎么办好了。他嘟囔着说:“好、好吧。……”
2
在夷馆的广场上行刑,完全是典史想出来的主意。县丞的命令只是说“在夷馆附近”,并未坚持非在广场不可。所以典史根本就没有打算排除这种抗议和暴行,一定要在这儿行刑。
反复考虑的结果,是典史在离夷馆不远的西关重新搭了绞首台,把何老近处死了。事情就这么凑合过去了,清国的官吏本来就不想把事情闹大,典史对醉酒水手的粗野行为也就置之不问了。
不过,在看热闹的人当中,却有人不同意就这么了事。
在帆船聚集的珠江岸边,沿着夷馆散步场的南面,有着海关的分署和监视所,督视一般的老百姓,尽量不让他们同夷人接触。所以在发生这次事件时,围拢来看热闹的中国人主要是在夷馆的仓库里干活的苦力,另外就是与对外贸易有关的人。人数很少。在看热闹的中国人中,有一个名叫阿才的十六岁少年。他在夷馆的仓库里干活。有一次他无缘无故地被洋人踢了一脚,一瘸一拐地跛了好几天。这一次他又倒霉,被醉酒水手扔出的茶碗打中了左颊,流了好多血。
“兔崽子!决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他在西关的闹市区,把夷馆散步场事件告诉了人们。“这些番鬼太岂有此理。你倒了霉啦!”单凭这些同情的话儿,阿才是不能满足的。他心里想:“有人能为我把番鬼揍一通就好了。”
阿才接着走进一家大茶厅。——用现在的话来说,相当于咖啡馆。他在那儿又大声地控诉起番鬼的暴行。
满脸不高兴的老板走出来说道:“喂!小家伙,这儿可不是法庭,你不要妨碍我做生意嘛!”
这时,里面一间雅座的门帘撩了起来,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走出来开口说道:“喂,小家伙,你刚才的话我听到了。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您看这儿!”阿才指着他的左面颊说。
“哦。那些当官的溜了吗?”
“是呀。他们嘴里说算啦算啦,夹着尾巴溜掉了。”
“这些软骨头!那么,那些看热闹的人呢?”
“人数很少。”
“好!这种事决不能忍气吞声。小家伙,”那汉子拍着厚实的胸脯,用浙江口音说道,“我给你报仇!”
这家茶厅的拐角上有一单间雅座。刚才进来了三个客人。其中一个是西玲。她最近同一些慷慨激昂的人士交上了朋友。今天她从石井桥来到广州,约了两个“同志”到这儿来喝茶。其中一个是何大庚,另一个是钱江。
雅座虽说是单间,其实只不过挂了一张布帘,所以阿才的话听得清清楚楚。首先走出来的是钱江。这位浙江口音的钱江,字东平,是一位慷慨侠义之士。
司马迁在《史记》中专辟了“游侠列传”一项,给我们留下了游侠之士的传记。遗憾的是编写清史的清朝遗老们是顽固脑瓜,在《清史稿》上没有设游侠传。就连龚定庵的传也仅写了八行就草草了事。他们这样的编史思想当然不会让钱江登场。
钱江的事迹只能通过一些闲书来了解。
有的书上说钱江“为人负奇气,以豪侠自命”,“被酒谈兵,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另外的书上说他“口若悬河”,但“恃功而骄”;或者说“自恃其能,气焰日盛”,“往往以言语相侵侮”。看来他这个人有奇才,性格豪放,但很傲慢,不好相处。
可以称之为鸦片严禁论发起人的黄爵滋,曾经赠诗给钱江。其中有这样两句:
渥涯天马慎飞腾,终见云霄最上层。
这诗大概的意思说,天马如能慎于飞腾,最后一定会看到最高的云层。钱江本来是可以成为这样杰出的人物,但遗憾的是他未能做到。
在英军发动侵略的时候,向广东义民发出的檄文就是钱江和何大庚执笔的。作为檄文这是第一流的。后来他还写过《钱江上太平天国洪秀全书》,这也是一篇痛快淋漓的文章。
他那口若悬河的口才也不次于他的文才。这位天才煽动家亲自出马,对广州的民众进行宣传鼓动,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立即有上万愤慨的群众,手里拿着扁担、石子朝着十三行街奔去。
夷馆被重重包围起来。据外商方面记载,包围夷馆的人数有八千至一万。
3
民众的激愤是因为洋人侮辱了中国官吏。其实背后还有更深的原因。如果没有更深的原因,即使有钱江的三寸不烂之舌,也不可能在短时间里把上万的群众动员起来。
一般的民众一提到“洋人”,马上就会联想到“鸦片”。当时几乎每个人的家人或亲戚朋友中都有抽鸦片的。据说只要一家中有一人抽上鸦片,这个家就完了,情景十分悲惨。绝大多数的不幸都是起因于鸦片。可以想象有多少人在诅咒鸦片。
包围夷馆的群众中,许多人高呼:“打倒鸦片鬼!”“砍掉鸦片大王的脑袋!”
黄霁青的《潮州乐府》说:
莺粟之瘴难医治,黄茅青草众避之。
中此毒者甘如饴,床头荧荧一灯小,
竹筒呼吸连昏晓,渴可代饮饥可饱。
块土价值数万钱,终岁惟供一口烟。
久之黧黑两肩耸,眼垂泪,鼻出涕,一息奄奄死相继。
呜呼!田中莺粟尚可拔,番舶来时那可遏?
国内不论怎么禁止,即使拔掉田中的罂粟,番舶(洋船)运来了鸦片还是毫无办法。——诅咒鸦片的情绪已经变成了对洋人的怨恨。
躲在监视所里的十几个官吏,早已对这一大群充满怨恨的群众束手无策。
查顿和墨慈从窗口向下看到的就是这情景。夷馆的洋人们吓得面如土色。让一万名群众冲进来,洋人会一个不剩地统统被踩死。十三行街的夷馆里只有三百多商馆人员。另外还有船员水手,但人数也有限。在他们看来,这些蜂拥而来的群众都是“暴徒”。为了对付这些暴徒,商馆选出具有战斗经验的、亚历山大号船长拉斯克当指挥,进行防御。
馆内的手枪、步枪等武器都集中在一起,大门里面堆积着煤箱和家具,防止人群冲进来。更有效的防御武器是玻璃。他们把所有的空瓶子统统都打碎,撒在门上和路面上。包围夷馆的几乎全是劳苦人。他们不像士大夫阶层那样都有鞋子穿。对付赤脚的敌人,最有效的武器就是碎玻璃片。
“咱们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开门打出去!”
拉斯克船长提出了建议,但查顿表示反对:“这太轻率。等于白白送死。”
“不会的。咱们有武器,对方只有棍棒,完全是乌合之众。”
“一开枪,问题就严重了。恐怕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贸易肯定会停止。”墨慈说。
“更严重的是,”查顿冷静地说,“我们都成了棍棒的目标,统统都会被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