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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禁论(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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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那些人毕竟是总督、巡抚,恐怕不那么容易叫他摸到底细。再说,这种事也关系到他们自己的顶子呀。”

“大概是叫他们手下留情吧。穆彰阿现在所进行的活动,是希望这些人这么复奏:不能急,要一步一步地走。”

“我想大概是这样的。”

向皇上呈递奏文是要负责任的。即使被收买也不能随便乱说。黄爵滋的强硬主张被采纳后,以前上奏过弛禁论的许乃济就被革职了。在这点上是很严厉的。

龚定庵脑子里想着黄爵滋的奏文,想着这个衰世,辞别了不定庵。可是一走到默琴家的门前,他的心思马上就变了。

不能随意地见面,这反而更加引起他对默琴的思念。不能随意见面还可忍受,无法忍受的是穆彰阿却可自由地上默琴那儿去。

“我要把默琴从他的手里夺过来!”他盯视着默琴家的大门,心里这么想着。

默琴这时已在家里躺下了。穆彰阿架着腿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军机大臣的那双灰面上绣着蔓草花纹的缎靴,戳在默琴的眼前。靴子还不停地抖动着。穆彰阿在抖着二郎腿。

“我是听说你病了才来的。没想到你还很精神。这我就放心了。”军机大臣说。

默琴感到心里发凉。她本来是装病。这一下说不定是真病了。她觉得就这么离开人世该多么好啊。

“谢谢您!”她小声地说,闭上了眼睛。

“鸿胪寺卿胡说八道的奏文,弄得我头昏脑胀。照他说的那样做,就会天下大乱。”

默琴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她希望军机大臣就这么忙下去,再也不到她这里来。

“这家伙是想把大清朝搞垮。”穆彰阿继续说道,“对,肯定是这样。清朝垮了,他们还会活着,可以建立汉族的王朝来代替。可是我们满洲人必须跟清朝同命运、共存亡。所以要慎重。皇上对这一点并不太清楚。所以我要做许多工作。真忙啊!……”穆彰阿接着解释了他不能经常来看她的原因。

“哦,原来是讲黄爵滋先生的那篇奏文。这我从定庵先生那儿听说过。”她终于明白了穆彰阿说的问题,心里这么想。

据穆彰阿说,这是叫王朝毁灭的异端邪说。可是据定庵说,如果不实行这些政策,这个国家就无法挽救。她总觉得自己是被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男人搂抱着。她对自己这种身份感到十分悲痛。

“汉人竟然这么不负责任地胡说八道。岂有此理!”

默琴一听这话,心里难受极了。她就是汉人,而穆彰阿竟然肆无忌惮地在她的面前咒骂汉人。在穆彰阿的眼里,默琴根本就不算是什么汉人,只不过是他养的一个女人。这是她难以忍受的。因为定庵已经给她灌输了一些人道思想。“如果不结识定庵先生就好啦!”这样,她起码可以感到庸人的幸福,继续生活下去。

4

穆彰阿并不是什么都不干,只等待着道光皇帝的“发情”平息下来。表面上他好像是个笑嘻嘻的老好人,实际上一刻也没放松做背后的工作。在皇帝倦怠的时候,这种工作做起来很顺手。但在皇帝的勤奋期,就有点儿费劲了。——需要花很多时间。可是,这次严禁鸦片的闹腾,把他置于比以前更困难的处境。

如果等待,严禁论所点起的火种,就会熊熊地燃烧开来。要扑灭这场火是异常困难的。他通过各种渠道和关系,向各地受命复奏的总督和巡抚传达了这样的意思:鸦片确是祸害,肯定要予以禁绝。不过,突然提出要处以死罪,未免有点过激。他认为这样的问题,要给予充分的时间,稍为缓慢一点解决。在这一点上,希望能予以理解。

给这些大官儿做工作,采取现金战术是不大容易奏效的。要采取“向阁下的至诚忠心呼吁”的方式进行。同时要悄悄地示意,在下次的人事变动上,要力争对他们有利,以作为报偿。

这种宫廷外交式的活动,是穆彰阿的拿手好戏。

另一方面,又不能露出弛禁论的马脚。他编写了宣传文件,指责严禁论的片面性,说什么禁烟应极力和缓地进行,以严刑峻法来对待,不是真正的政治。

搞宣传战术,穆彰阿不太擅长。这方面的工作主要由他的同党中最有实力的直隶总督琦善来担任。

但是,在举世滔滔的禁烟舆论中,这种免费散发的调和论的文件是没有市场的。当时可以说没有一个人的身边没有抽鸦片的大烟鬼。目睹他们遭到侵蚀的精神和肉体,只要是还有一点良心的人,都会倾向于严禁论。

与穆彰阿的期待相反,道光皇帝一个劲儿地“发情”不止。

“连朕都戒了鸦片,其他的人不会戒不掉的。”道光皇帝变得十分严肃起来。他首先从自己身边的人“开刀”,把帝室中抽鸦片的人拿来当靶子。

最大的人物是庄亲王。对他进行了处罚。接着剥夺了溥喜“辅国公”的称号。

名字带“溥”字的,从乾隆皇帝算起是第六代,辈分相当低。从辈分来说,和同样带“溥”字的清朝末代皇帝溥仪属于同辈。溥喜家是以乾隆长子永璜为始祖的公爵门第。继承乾隆皇帝帝位的嘉庆皇帝是乾隆的第十五个儿子,他出生时,长兄永璜已在十年前死去。永璜的长子绵德继承了门第。以后四代都是由长子继承,所以世代交替进行很快,早在道光年间就由“溥”字辈的一代来继承家业了。

这两人都是皇族,另外还处罚了三等伯爵贵明,剥夺了他的爵位。在男爵级当中,处罚了特古慎。

在皇帝身边侍候的奴隶——宦官,也有大批的人受到处罚。这些人失去了性的欢乐,大概鸦片是他们唯一快活的源泉。

道光皇帝就是这样首先从身边的人开始清理。

各省的长官也把逮捕和处罚鸦片犯的报告,陆续送到中央。

穆彰阿脸色阴沉。他说:“没有道理嘛!在这个太平盛世,嗜好点什么,也是想干点什么事业嘛。本来可以放置不管嘛!……”

他想委婉地规劝皇帝,可是怎么也说不通。在有关鸦片的问题上,道光皇帝有着充分的自信。

剩下的问题只是实行严禁的方法。皇帝认真地研究了各地长官的复奏。

有一天早晨,皇帝在乾清宫召见了军机大臣,跟他们说:“看来还是湖广总督的复奏最为妥当。”

“啊,他是林则徐。臣认为他是当代罕有的人才。”王鼎答话说。

穆彰阿心里很不高兴。他一听林则徐的名字,就感到浑身哆嗦。他心里想:“早一点把这家伙搞掉就好了。……”

他早已放出了密探,刺探林则徐周围的情况,可是抓不到足以陷害林则徐的证据。而且林则徐的周围已有了一道保护墙,很多人都拥护他,军机大臣王鼎恐怕也是这道保护墙上的一块坚石。

“穆彰阿,你怎么看?”

皇帝一叫他,穆彰阿马上跪伏在地上说道:“嗻!臣也认为湖广总督的意见是妥当的。”

同意黄爵滋的鸦片犯处死意见的,只有林则徐等四人。复奏的将军、总督、巡抚有二十多人。

当皇帝问穆彰阿的意见时,他本来是想同意最温和的意见。但他早已看出现场的气氛不能这么回答。穆彰阿在这些方面是十分机灵的。

因为皇帝已经倾向于最激烈的林则徐的看法。在这样的情况下,不提出相反的意见是明智的。除了上述四名赞成者外,其他人的意见也各不相同。如两广总督的复奏虽不同意死罪,但也相当严厉。

穆彰阿不得已回答林则徐的意见最为妥当。但这绝不是出自他的本意。

两广总督邓廷桢的意见,认为死罪太残酷,建议在抽鸦片的人的脸上墨黥。

中国人重面子,而且孝道观念深入人心,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脸上墨黥之后流放远方,等于是彻底为社会所抛弃。这种刑罚虽不如死罪重,但比枷、杖要重得多。

“哈哈,邓廷桢还提出了墨刑哩!……”皇帝早已把各地长官的复奏都记在脑子里。他说:“想得很好。不过,欠彻底。不忍杀死罪犯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正如林则徐的复奏中所写的那样,规定死刑之法,目的是希望处死的人逐渐断绝。周书中就有‘群饮拘杀’一条,连古代的圣人也不得不严于立法。从现在的鸦片流毒来看,墨刑太温和了。”

皇帝看起来是在向大臣咨询意见,其实他的主意早就拿定了,现在连他说的话也引用了林则徐的复奏。

“真糟糕!……”穆彰阿内心暗想。

林则徐的复奏虽然全面支持黄爵滋的奏文,但他还提出了一些具体的措施。例如:把一年的限期分为四期,令抽鸦片的人自首,分期递加罪名。第一期自首者,宽恕无罪;在第二、三期自首者,虽免罪,但要酌情处理;过了第四期而不自首者,或自首后重犯者,则“置之死地,诚不足惜。”过了一年的限期,开鸦片馆者、贩卖鸦片者、制造烟具者,与吸食者同样处以死刑。

他认为严刑峻法容易使无辜之人负罪,但对吸食鸦片的人不必有这种担心,甚至无须审讯嫌疑犯,让他静坐在那儿就可以了。真正的大烟鬼,一到时间就会发瘾,“情态百出”。这是最容易判明真伪的审讯。即使有人想进行陷害,揭发无辜的人,真相也立即可以大白。这种“揭发”人应当受到惩罚。

林则徐还说:“若犹泄泄视之,是使数十年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兴思及此,能不股栗!”

“林则徐的这些话,绝不是夸张。应当好好地想一想。”在召见军机大臣的席上,一谈到鸦片问题,几乎是皇帝一个人在表演。

“陛下说的是。”穆彰阿不得不这么回答。

“快把林则徐叫到北京来。关于鸦片问题,朕想让他全权处理。”

“是。臣立刻命令吏部派特使去武昌请林总督。”王鼎回道,他感到皇帝的话很合自己的心意。他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狠狠地瞪了穆彰阿一眼。王鼎早就知道穆彰阿反对林则徐。这位爽直的军机大臣并不想隐藏他对穆彰阿的幸灾乐祸的心情。

穆彰阿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这一天,直隶总督琦善来访穆彰阿。琦善是一等侯爵,正黄旗人。

直隶即现在的河北省。但直隶总督除管河北省外,还兼管河南、山东两省。直隶总督负责皇城附近一带的统治,所以在所有的总督中名列第一,往往由最有实力的人来担任。后来的曾国藩、李鸿章都担任过直隶总督。

穆彰阿和琦善关系密切。琦善因服丧停职三个月时,他的职务曾由穆彰阿代理。他们是同忧之士。

“糟啦!”穆彰阿跟琦善说,“关于鸦片问题,皇上打算全权委托林则徐。”

“那不行!”琦善的眉头也笼罩着乌云。

“你不是曾经推举过林则徐吗?”穆彰阿撇了撇嘴唇说。

“是呀。”琦善说,“这个人确实有才能。不过,我的意思最多把他放到按察使、布政使的地位上。因此我才推举了他。”

琦善在道光初年,前后担任过三年两江总督。当时林则徐在江苏担任按察使和布政使,很得琦善的赞赏。

“你的意思是说,不能当总督吗?”

“就是这个意思。当上总督就会变成危险人物。他的政绩确实很显著。他具有果断的实行能力,因而有点独断专行的味道。如果当按察使或布政使,掌管工作的范围有限,独断专行、麻利爽快地处理工作,利多于害。不,恐怕应该说,如果不让这种级别的官员独断专行,那就干不了事情。……可是,一当上总督,尤其是委以全权,那就叫人感到可怕了。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呀!”

“是呀,我也担心这一点。看来他是个有信念的人。这可不行呀。他要是蛮干起来,谁知道他会惹出什么娄子呀!……这次他到北京来,你能不能提醒他注意一下呀?”

“你刚才说了,他是个有信念的人,我说的话,他恐怕也不会听吧。”

“你毕竟曾是他的上司嘛。总会有点效果吧。一切都是为了大清朝嘛!”

“我知道了。到时候尽量牵制吧。有没有效果,姑作别论。……”琦善点了点头。

5

这时,公行成员正在广州怡和行聚会。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悲痛的神情。去年就发现了两家商行负了巨额的“夷债”。所谓夷债,就是负外国商人的债。

兴泰行负夷债二百二十六万西班牙元。天宝行约一百万西班牙元。

兴泰行的严启昌,在律劳卑事件中遭到意想不到的牵连而被关进监狱。为了弥补释放活动费,做了一些很不合算的买卖。这成了他破产的致命原因。

道光十七年,外国债权人向两广总督邓廷桢呈禀申诉。

总督命令进行调查,公行方面要求以十五年为期,分年无息偿还。但债权人方面不承认这个条件。后来公行虽把十五年的期限缩短为十二年,而对方坚持不得长于六年。公行向外国债权集团扬言,如过于威逼,将否认一切债务。

债权人方面于道光十八年三月再次禀呈总督申诉。同时致函本国的外交大臣巴麦尊申诉。于是导致了正式的纠纷。

公行的理由是,给营业不振的商行充裕的时间,使其能够恢复元气,乃是商业上的人情之常;而且公行过去就把这种人情给了外国破产的商行。不过,这种人情过去主要是给了美国商人。

英国拥有东印度公司这样庞大的组织,而美国商行并没有这样的后盾,大多是弱小商行,其中有的是由公行为它们出资,濒临破产的还曾经请伍绍荣的父亲救济过。

但是,这次两家公行的债权人几乎都是英国商行。其名单如下:

英商查顿—马地臣商行二一五八三四九元

英商颠地商行九二二元

其他九家英国商行四三八四元

二家帕斯人商行二四九七元

二家美国商行七八###八元

一家瑞士商行三四一四元

美国商行的债权还不到总额的百分之三,所以搬出过去对美国商人的情义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经过一段迂回曲折,这次负债问题好不容易才达成了以下的协议:

兴泰行的负债期限八年半无利息

天宝行的负债分年偿还,十年还清利息六分

现在公行的成员在###,就是为了听取这次达成协议的报告。

“公行的基金全部都叫强制性的献款和给官吏送礼掏光了。今后请诸位不要再考虑依赖公行了。”伍绍荣作报告的声音不时地停顿。最后,他以这句话结束了报告,坐了下来。

“唉!如果能实现鸦片的弛禁,……”有人叹了一口气说。

如果能实行弛禁,公行就能垄断鸦片,获得大量的利润。

“弛禁已经不可指望了!”伍绍荣的语气不觉粗鲁起来。

弛禁的气氛一度确实弥漫了广州。但在严禁论无情的进攻下,现在已凄惨地溃败了。提出广东复奏的总督邓廷桢和巡抚祁,曾在倡导弛禁论中起过一定的作用。但以后他们再也没有提弛禁。在反对鸦片的严厉的舆论面前,他们不得不闭上嘴巴。

弛禁法既可防止目前最紧急的白银外流,公行又可通过鸦片垄断获得巨利,这对公行确实是大好事。可是,这样的一个好办法,却一下子被埋葬了。这对大多数公行的会员来说,确实是不可想象的。

归根结底,是由于他们根本不了解他们以外的世界。在公行成员的世界里,认为弛禁是无可指责的、前景无限美好的、理想的政策。他们禁闭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根本体会不到屋子外面强烈的风暴。

了解外面世界的,恐怕只有伍绍荣。连他的助手卢继光也说:“北京方面说,现在形势不妙,要暂时等待。我们要稍微忍耐一点。”卢继光坚信自己的世界,坚信大力支持这个世界的枢臣穆彰阿。

只要垄断鸦片成功,区区两三百万元债款马上就可以还清。——在同外国债权人的谈判中,卢继光曾多次透露出这个意思。他说:“请稍微等一等,形势一定会好转。”

可是,外商对外部的世界比公行的人要了解得多。裨治文和威利阿姆兹等人,千方百计地搜集奏文和上谕等,翻译成英文,在外商中散发。所以他们十分了解,形势并不像卢继光所说的那样乐观。

会上发言的人很少,会议在阴沉的气氛中结束。

“希望大家努力坚持!”最后伍绍荣大声地鼓励大家。这也是对他自己的鞭策。

他的脑子里闪现出连维材的面孔。那是一张凛然的男子汉的面孔。接着又出现了一张纸片。那是前几天收到的金顺记发出的一张五万元的汇票。——连维材已经发觉承文的借款是来自公行,因此照数奉还,以示威风。

大家回去之后,伍绍荣独自坐在空旷的客厅里。

“要战胜连维材!”——他觉得只有这样,自己的生活才有意义。他心里想:“只要能战胜他,那就完成了我的夙愿。除此之外,我再也不祈求什么。不过,这个对手,用普通的手段是击不败的。”

伍绍荣感到自己的身上突然产生一股生命的力量。这股力量要求他采取某种狂暴的、邪恶的、阴险的,而且是切实的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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