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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吧,黑暗的牢房(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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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劳卑希望能够完成马戛尔尼和阿美士德未能完成的打开清国门户的事业。但他也终于步这两位前辈的后尘,同样作为失败者,徒然地同他们并列齐名。

狱中的连维材,从狱卒亲切的耳语中得知律劳卑死去的消息。他心里想:“这些家伙是该死绝的!”

1

其实在温章九月八日到达广州时,虎门水道已听不到炮声。

这天风不大,但风向不断变化,张着帆的军舰不能随便开动。另外,伊姆杰号遭到破坏,必须紧急修理。两舰一直停泊在蛇头湾。

第二天——九日凌晨二时十二分,战斗重新开始。当两舰拔锚起航,进入炮台的射程之内时,瞄准横档炮台,迎着南来的微风,射出了第一颗炮弹。

这颗炮弹好像是信号,亚娘鞋炮台、大虎炮台的大炮都轰隆轰隆地开火了。

开战二十分钟后,伊姆杰号船头就中了弹,一个水兵被打死,这是第一个牺牲者。另外还有二人负伤。

安德洛玛克号上也被打死了一人,轻伤三人。

清国方面的炮台不太开炮。可是一旦拉开炮门,就长时间地放个不停。所以两舰当天只进到蠔墩浅。外国人称这里为第二道内河。

九月十日又进行了激烈的炮战。

伊姆杰号在蠔墩浅和鱼头石两次搁浅,安德洛玛克号也碰上了浅滩。但都设法脱离了浅滩,冒着炮台的炮火,逆珠江而上,九月十一日上午七时十五分到达目的地黄埔。

炮台方面遭受的损失惨重。英舰发射的三十二磅重的炮弹粉碎了炮台的石垒,破坏了炮眼。拿着火绳枪在碉堡上射击的清兵不断被击毙。

两只英舰最后终于强行突破成功。

黄埔是外国贸易船的停泊处,货物从这里用舢板运往广州。两舰在停泊于黄埔的英国商船旁边抛下锚,舢板船集中在舰的周围,部署了兵员,作好了战斗准备。乘员加上两舰兵员共约四百人。

清国方面也加强了防守的准备。向黄埔开去兵船:

提标(提督麾下)的大师船二只

军标(驻防的满洲将军麾下)的大小师船六只

内河巡船二十余只

在河岸上配备了以下兵力:

督标(总督麾下)兵三百名

抚标(巡抚麾下)兵三百名

提标(提督麾下)兵七百名

由附近县征集来的壮丁三百名

此外,为防止两舰接近广州,在黄埔至广州的水路上,派去了参将卢必沅所指挥的巡船二十余只,沉下各装十万斤石块的大船十二只,另外还用大石、木筏、竹筏等障碍物堵塞河面,使这一带的水变浅了。

在广州的夷馆中被包围的英国人已经疲劳困乏到极点。在安德洛玛克号和伊姆杰号两舰休整了一天而开始行动的九月九日,广州被围的律劳卑发起了高烧。军医柯涅奇诊断是疟疾。

躺在病床上的律劳卑紧咬嘴唇,眼睛由于发烧而矇眬起来。他朝周围看了看,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显得模模糊糊,而每张面孔都似乎十分憔悴。他气喘吁吁地问书记官阿斯特尔说:“我昨天的宣言有什么反应吗?”

前一天,他以给刚成立的英国商会会长波伊特的信件的形式,发表了宣言:

我以英国皇帝的名义,抗议总督与巡抚所采取的空前暴虐、不正之行为,……抗议其滥用权力。……我要求阁下(波伊特)向他们(公行)宣布:英国皇帝是伟大的君主,比清帝国统治着更广阔、更有实力的世界的领土;指挥着所向无敌的勇敢的军队,拥有配备一百二十门大炮、能在海上平静航行、清国人从未见过的大船。……如在十五日之前,得不到他们关于此信所述问题的答复,我将把此信在街上公布,并将其抄件散发给人们。相信总有一份能到达北京的皇帝面前。

阿斯特尔悲伤地摇摇头说:“对方还没有什么反应。可是,我们内部……”

由于包围,粮道断绝,生活发生了困难,就连那些建议采取强硬政策的家伙,现在也脸色苍白,意志消沉了。

军舰虽然开来了,但水兵根本无法上岸。

据说包围的清兵都耀武扬威地拿着脚镣手铐。

过去商人们用强硬的言论来煽动律劳卑。到了现在,他们开始觉得律劳卑是个障碍了。军医柯涅奇为律劳卑的健康状况担忧,劝他撤退,很多人利用这个借口表示同意。他们说:“将来并不是没有机会,不必非现在不可。……”

2

过堂的官吏官衔愈来愈大。这一次是六品的武官千总。面部的表情也渐渐地温和了。

“不必拷打了!”六品武官谙于世故地说。

过堂只不过是形式。连维材通过自己周围的情况,清楚地感觉到了温翰的气息。从上一次开始,他出入牢房已不再挨踢了。这一次不仅腰上未挨踢,狱卒还和颜悦色地跟他说:“再忍耐一点吧,听说就要放你了。”

牢房里的黑暗,他已经习惯了。每两小时一次的巡监,狱卒在外面喊道:“喂!”在灯笼的照耀下,从铁栅门的格子缝里,看到送来了带盖的饭碗。碗里有时盛着热乎乎的卤汁面,有时盛着鸡汤。

“这是一次很好的教训啊!”连维材心里这么想。

他打算“作壁上观”,因此放松了警惕,陷进了意想不到的困境。

隔壁的牢房里又传来了呻吟声。

“啊呀?”连维材屏着了呼吸。这次的呻吟声和以前的不一样,他心里想:“是换了人吗?”

“我是……被人家陷害的呀!……我什么也不知道。”

说的是同样的话,可是声音不一样。以前那个人的声音他已经十分熟悉,可能是缺了牙齿,说话有点漏气,带着嘶嘶的响声。而现在传来的声音更加含糊,不好听懂。确实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不过这声音连维材也熟悉。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我是叫温翰陷害了啊!……”

“温翰!?”连维材抓住草席的边,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和闭上眼睛都是一样。不过,在思考问题的时候还是闭上眼睛好。习惯是很难改变的。

隔壁那可怜的声音在继续喊道:“我怎么会知道律劳卑是坐哪只小艇来的呀!……我真的不知道啊!……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啊!”

听到这些话,连维材终于想起了说话的人。这人肯定是公行的会员兴泰行的老板严启昌。尽管没有很深的交往,但曾多次见过,这家伙说话时嘴唇不动弹。

关于律劳卑的非法入境,连维材以前听说因其所乘小艇所属的商船不明,所以不知道应当追究谁的责任。现在看来,小艇可能是属于兴泰行保证的商船。

以前不清楚的问题,现在怎么弄清楚了呢?严启昌本人说是遭了温翰陷害。

“原来是这样!”连维材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他的手无意识地揪着草席,接着深深地点了点头。

温翰在报仇了!

报仇的行动并未到此结束。

金顺记的广州分店里,拳术家余太玄跟石田时之助在大发议论。“律劳卑这个兔崽子!老连坐牢都是因了他。等着瞧吧!”他挥了挥紧攥着的拳头。他头脑简单,并不了解金顺记与公行之间的斗争。他只能简单地认为,律劳卑不来广州,连维材就不会被捕。

“还要像过去那样去暗杀吗?”石田把“二人夺”拿到身边,半真半假地问道。

“不!”余太玄慌忙说道,“这不行!那小子住在夷馆里,近不了身。”

“是呀。”石田撇着嘴唇,脸上带着嘲笑,说,“他跟流氓头子不一样呀!”

余太玄并没理会这是讥笑,反而十分认真地回答说:“就是嘛!”

“那么,这一次你不会动拳头了吧。”

“不,只要有机会,我还要揍他一下。你等着瞧吧!”

“那时候我还来帮忙。”石田说后,站了起来,打了一个哈欠。

3

“不得肇生事端!……要以和平友好的态度,……不得把军舰开进虎门水道以北!……要越过公行,与总督对等地接触!可能的话,与北京的朝廷……”夹杂在律劳卑的耳鸣中,断断续续地响起了外交大臣巴麦尊的这些训辞。

不一会儿,他失去了知觉,烧得神志昏迷,开始说起了胡话:“马戛尔尼大人……阿美士德大人……总督……到北京……”

医生柯涅奇紧皱着眉头。

九月十一日,总督以“对公行的命令”的形式,对律劳卑的宣言作出了反应:

……如英国愿意,派遣国家之官吏以代替东印度公司之大班,乃是他们之自由。但清国方面继承旧制,仅通过公行与夷人接触,亦同样为我们之自由。除礼节访问与朝贡使节之情况外,我国与外国之间从未有过直接关系。关于英国政府任命律劳卑,事前既未寄来任何正式通告,他本人亦未带来任何委任状。而且关于这完全新的问题,甚至未给予总督请求北京训示之时间。接着又破坏清国之法律,将兵员与武器引入商馆内(注:少数武装之英国人于九月六日进入商馆内),对炮台进行炮击,强行侵入内河。……这是不能允许的。……天朝之兵马,可怕之军队,枪炮、武器堆积如山。如发动军队,小小军舰绝难抵御。律劳卑如能悔改前非,撤退军舰,遵守旧制,余现在还可稍作犹豫。他如仍执迷不悟,余将难以忍耐。天朝之军队一旦发动,摆在他们面前的将是玉石俱焚!

律劳卑终于屈服了。由于连日高烧,他的面颊深陷下去了,连肩膀也瘦削了。

当时毕竟是东印度公司撤退、自由贸易开始的第一年,开到广州的英国贸易商船比往年要多得多。商人们当然首先希望重开贸易。

“如果我个人离去而能重开贸易,那我将果断地撤回澳门。”律劳卑在给英国侨民的信中说:

……余认为,为执行陛下之命令而尽一切努力,乃余之义务。而两度即将获得成功,但终于未能取得任何成效。不得不感到余已无再要求诸君忍耐之权利。

九月十八日,军医柯涅奇把律劳卑屈服的消息传达给了伍绍荣的父亲伍敦元。

九月二十一日,被彻底挫败了的律劳卑无力地提起笔来,在要求安德洛玛克号和伊姆杰号两舰退回到伶仃洋的命令上签了字。

这道命令成了律劳卑的绝笔遗书。他已病入膏肓,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了。但他在退走时还给英国侨民发出了这样一封信:

……我们因清国军队的压迫以及对英国商人所施加的凌辱,现在将从此地退走。总督的措施伤害了与清国皇帝同等神圣的英国皇帝的尊严。也许现在还可以大肆嚣张、为所欲为。然而英国皇帝惩罚总督的时刻总有一天会到来。……

律劳卑悄然离开印斯商会的办事处。他本来住在东印度公司的办事处,据说那儿不适宜病人居住,根据医生的劝告,搬到通风较好的印斯商会。他的腿脚已经瘦弱到不能支持他的身体,两名部下扶着他走向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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