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肯定是死了,我一生下来她就死了。”
“这么说,你是个孤儿。跟我一样,我也是孤身一人。”
“我还有个姐姐哩。”
“哦,是么。那太好了。你比我幸福啊。”
“说是姐姐,可不是一个父亲。姐姐的父亲据说是帕斯人。”
“那么,你的英语是……?”
“小时候在澳门自然而然学会的。英文字是长大之后在学校里学的。”
“是在澳门的教会学校里学的吗?”
“不,是在厦门连家的学校里学的。”
“连家!?是金顺记的连家吗?”
“是的。”
这时,一直望着大海的墨慈突然转过脸来。
3
“你跟连家有关系吗?”墨慈问道。
“要说有关系,也有关系。”谊谭淡淡地回答说。
“是什么关系?”
“据说金顺记的老板在年轻的时候,曾经得到我姐姐的父亲很大的帮助。”
“那么,对连维材来说,你是他恩人的儿子喽!”
“不,刚才我已经说了,我的父亲是葡萄牙人,不是帕斯人。”
“你现在姓柳的下面工作吗?”
姓柳的是来取鸦片的走私集团的头目。
“不,不对。”谊谭回答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商店仓库,我只是求他带我来看看。必要的时候我还可以当翻译。”
“这么说,你现在没有工作?”
“在金顺记干过一个时期,他们把我当学徒来使唤,我跑出来了。我想当买办,像颠地商会的鲍先生那样。我想求求鲍先生,但他说我年纪太小,不行。”
“你多大?”
“十六。”
“不小了。在广州,有的美国人十六岁已经当上了经理。不过,你要想当买办,说话应当更文雅一些。”
“我会说。我在学校里学过文雅的话。”
“真是那样,我可以雇用你。”墨慈注意地瞅了瞅谊谭说,“这当然要得到通事的许可。我可以想法给你去说说。”
“是真的吗?”谊谭的眼睛发亮了。他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但不时还露出掩饰不住的孩子气。
“啊呀,这小家伙很有出息!”刚才打架的保尔从旁边插嘴说。
“喂,谊谭,”保尔向简谊谭伸出手说,“我是保尔?休兹。”
谊谭眉开眼笑,握住保尔的大手。
墨慈曾经同马六甲的金顺记做过生意。就是现在,墨慈也好像在金顺记的指导下做买卖。所以应该说这个小家伙和他是有关系的。再说墨慈商会的人手也很不够。
“我十天之后就回广州。那时你来找我。我的办事处在十三行街最边上的丹麦馆里。”当姓柳的一伙人改装完鸦片,乘上快蟹船回去时,墨慈对谊谭这么说。
快蟹船是一种专门用于走私鸦片的快船。它可以装载几百石货物,三张帆,左右有五十支橹,船员一百人,船的两侧围着铁丝网,以防炮火,据说“来往如飞”,可见其速度之快。
要走私鸦片,就必须用兵船也追不上的快速船。因此就造了这种快蟹船。它的速度比清国海军任何一只兵船都要快,即使被巡逻船发现了,也可以“瞬息逃脱”。据道光十一年(一八三一)湖广道监察御史冯赞勋的奏折说,这种快蟹船当时多达二百只。
而清国的海军当时采取了什么措施呢?既然走私集团迫于需要而制造了“快蟹”,那么用国家的力量也可以制造比它更快的兵船。未能这样做,有种种的原因,而根本问题是道光皇帝政府“守”的政策,他们的宗旨第一是俭约,第二还是俭约。要改正乾隆盛世时松散放纵的状态。——这就是政府的基本方针。拿制造兵船来说,也是墨守《钦定战船则例》,一切都是向后看。
4
“你能当买办吗?”西玲蓝色的眼睛瞅着淘气的弟弟的脸。
“墨慈老头已经答应了呀。”谊谭撇着嘴唇,好似挂着冷笑。这样子显得有点不自然。他平时总是摆出一副大人的架势,可是一到姐姐的面前就一下子露馅儿了。如果没有其他的客人在场,恐怕更会露出孩子气。
来的客人是颠地商会的买办鲍鹏。这个中年人大腹便便,一眼就看出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他的打扮虽不奢华,但从他那绅士派头的穿着到他的言谈举止,都显得潇洒大方。他本人也似乎深知这一点,感到十分得意。
西玲姐弟和鲍鹏三人正围着一张桌子吃饭。
西玲一向好客。她在这座漂亮的住宅里,不知道怎么打发时光,她无聊得要命。弟弟来到广州,多少能消除她一点寂寞。谊谭进了金顺记,但跟店里的人吵架跑了出来,到处给她捅娄子,这样才给她带来了许多她所追求的刺激。
谊谭刚刚钻进姓柳的一伙走私集团,现在他又提出要当买办。
“我说鲍先生,这孩子当得了买办吗?”西玲问鲍鹏。
鲍鹏的嘴里正含着一口鱼翅汤。他带着微笑,不紧不慢地说道:“是呀,买办也有各种各样的工作。谊谭君很聪明,一般的工作我想还是干得了的。有些工作可能有点勉强,但是学一学也就行了。拿我本人来说,最初刚当买办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工作都能拿得起来的。”
“那个墨慈商会是个可靠的店铺吗?”
“嗯,那可是个有实力的公司。现在它可以算得上是我们店铺的一个劲敌。”
“这么说,那还可以。不过,……”
广州不准外国商馆随便雇用中国人,而且禁止直接与政府机关打交道。所有的外商如不通过“公行”,不得同当地的政府机关接触。
有一种职业叫作“通事”。从事这种职业的人要有公行的成员作保证人。外国人也称他们为linguist(外语专家)。所以一般人都把他们当作专业翻译,其实他们还代办复杂的事务。用现在的话说,勉强可以称作兼管中间介绍事务的翻译。
通事要有公行来保证,“买办”也要有通事的保证,外国商人才能雇用。他们为外商承担金钱出纳、购买食品以及雇用杂役、阿妈(女佣人)等工作。所以,按等级来说,其顺序应是:公行——通事——买办——仆役。不过,由于情况不同,当买办有时比通事更有甜头。
广州的外商除了从事贸易外,大多还兼营高利贷。广州当时是世界上利息最高的地方。根据法律,外商只能同公行进行交易。因此,贷款给非公行会员的商人时,需要有买办当介绍人。买办可以从中赚钱。
不过,谊谭考虑的是更大的事情。
鲍鹏离开之后,西玲跟弟弟说:“要当买办,就要当像鲍先生那样的买办。”
谊谭好像没有听见姐姐的话,提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姐姐有真正喜欢的人吗?”
“你说什么呀!你这个孩子!”
“你坦白地说吧。”
“没有这样的人。”
“还是最喜欢连先生?”
“这孩子真讨厌!……连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不过,叫人感到有点可怕。说不上是喜欢的人。”
“就是说,你还没有喜爱的人。……嗯,有可能找个喜爱的人吗?”
“可能还是有的。”
“那为什么不找呢?”
“不是不能找。”
“那为什么呢?是怕连先生吗?”
“要说怕,也有点儿怕。不过,还有另外的……”
“就是说,有了真正喜欢的人,就必须跟连先生分手。这样,经济上就会发生问题。是这样吗?”
“这种事,小孩子是不该过问的。”
“也许不能像过去那样过悠闲自在的生活。今后找的人不一定是个大财主嘛。”
“别说啦!”
“要说!我是认认真真地在说。”
“认认真真的?”
“对。我劝姐姐快快找个真正喜欢的人。”
“啊呀!啊呀!”
“如果是因为经济问题,那不用担心,由我来解决。”
“看你说的。不是当上了买办,马上就可以发大财啊!你不要把这个社会看得太简单了。”
“得,行啦。不久你就会明白的。”谊谭胳膊肘撑在桌子上。
需要有伙伴。找谁好呢?墨慈老头人物太大了。这个同伙应当是和自己同等的人。谊谭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张张墨慈商会英国职员的面孔。
保尔?休兹——他是谊谭在商店仓库甲板上的吵架对手。后来他们俩最要好。他是一个豪爽的好汉,可是脑子有点粗。作为朋友很有意思,当作搞买卖的帮手不太理想。
在澳门帮忙卖鸦片的哈利?维多怎么样?
他也很难说是很恰当。这家伙不时地流露出一种奇怪的正义感。谊谭策划的当然不会是什么正经事业。他感到像哈利这种人不可信赖。
谊谭想起了约翰?克罗斯那苍白的面孔。听说这家伙在国内生活很苦。他亲身体会到金钱的宝贵;为了钱,一般的事他都会干。他的脑子不像保尔那么粗,性格也不像哈利那么单纯。约翰?克罗斯的经历,对谊谭是一种吸引力。
谊谭作了这样的观察和思考,很难想象他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他过去一向只和姐姐两人捍卫自己的堡垒,丝毫不顾他人;在对人的关系上,他养成了一颗异常冷酷的心。
不过,约翰的身体不强啊!
西玲看了看默默沉思的弟弟,小声地说:“这孩子真叫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