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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门外(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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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默琴的想念,一下子变成这种政治感慨,确实有点不合乎情理。

他具有一种异常的多愁善感的性格,一碰到什么事情,立即陷入一种失神落魄的状态。他往往一味地用意志和理智来压抑他那过于丰富的情感。在他的身上,一种可以称之为幻想的诗魂同对当前现实的关心交织在一起。

龚定庵就是这样一个人物。

1

龚自珍向他供职的国史馆告了假,今日再度赴外城的吴钟世家拜访。吴家的二楼,总是有些文人雅士聚集在那里品茗下棋、谈古论今。不过,今天却一个人也没有。

主人吴钟世两手抱了一大堆书,在走廊里跟龚自珍打招呼:“噢,定庵先生又到不定庵来了吗?”

“嗯,刚才来的。”龚自珍应声说。

龚自珍号定庵。而吴家的主人却模仿他的号,为自己的家起名叫“不定庵”。而且还故意请定庵给他写了一块门匾。定庵的字写得很蹩脚,但他对写字却向来乐此不疲。凡有朋友相托,他都高高兴兴地提笔挥毫。前面已经说过,厦门连家别墅的门匾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不定庵’,定庵书”——这块好像取笑他的匾额,挂在吴钟世家的门上已经好几年了,从他们几位朋友成立同人组织“宣南诗社”的时候起就挂在那儿了。

“你在那儿随便歇一会儿,我收拾收拾就来陪你。”主人说道。吴钟世今年四十七岁,小个子,人很机灵。

“今天好像谁也没有来呀!”

“大概以为是晒霉的日子,避忌讳吧。”

“啊,是吗?我都忘了。今天天上一片云彩也没有,是晒霉的好天气啊。”

阴历六月六日有晒书籍和衣服的习惯。北京的阴历六月经常下大雨,在这样的时候晒霉,似乎不合情理。不过,这是一年一度必须要做的事,而且唯有今年(道光十二年,即一八三二年)夏天的记录上记载着“旱”,晒霉还是很合适的。

定庵等吴钟世抱着一堆书穿过走廊后,独自走到窗边。一打开窗户,眼前的景色一下子分为两部分。视野的上半部是鲜艳耀眼的碧蓝色,下半部则截然不同,是一片暗淡的颜色。

这座不定庵坐落在北京正阳门(通称前门)外东边的一条胡同里。打开面北的窗户,看到的是连绵不断的、灰褐色的、高达十米的城墙,城墙的下面是一片布满灰尘的屋脊。

当时的北京,即使是主要的街道,也只是两边的人行道铺垫着石子,中间并不铺垫。据说天一下雨就遍地泥泞,三天不下雨就积尘三尺,一刮风就“黄尘十丈”。

碧蓝清澈的天空,布满黄尘的灰暗城墙和屋脊——这是看过多少遍的景色!

“太腻味了!”龚定庵厌烦了。

书籍全部搬到院子里,书房空旷起来。吴钟世一高兴,顺便又把书橱挪动了一下,准备把那里也打扫打扫。空书橱很轻。放在屋子东北角上的这张书橱一挪开,它背后的一扇窗户露了出来。

“啊!对,这儿还有一扇窗子哩!”过去这里没有放书橱,后来藏书越积越多,十年前这扇窗子才被书橱堵了起来。

吴钟世漫不经心地往这扇窗子外瞅了瞅。已经十年没有从这扇窗子往外看了。书房在二楼的东北角,可以从其他的窗户、不同的角度看到外面。

这座不定庵面南是一条狭窄的胡同,背后是一家名叫昌安药铺的大药店。药铺的店堂朝北,面对着一条相当宽阔的大街。所以这两家是背靠背,中间有一条只能容一个人通行的小过道。不定庵和它的东西邻舍都是背靠着药铺的后墙,可见药铺是相当大的。

昌安药铺的后墙弯弯曲曲,从不定庵的窗子看不到它的东侧。不过,由于角度的不同,从书房的这扇窗户可以看到它的东面。

“啊呀……”吴钟世歪着脑袋沉思起来。药铺的后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个小门。而十年前确实没有。在这条勉强只能通行一个人的小过道里,东西两头又被药铺的仓库和药材粉碎场的房屋堵住。在这种地方开了一道门,究竟打算干什么呢?

就好像要回答他的疑问似的,这时恰好一幅奇妙的情景进入了他的眼帘。

从药铺的后门走出了一个人。天气这么热,这人却蒙头盖脑地罩着一块青布。东西两头都不能通行,这个人究竟要上哪里去呢?

那个头蒙青布的人,对着吴家东邻的后墙弯了弯身子。

“啊!明白了。”吴钟世是个机灵人。

药铺的后门当然不是为了往东西两边通行而开的。一出这道后门,紧对面就是不定庵东邻人家的后门。那家也开了一道后门。看来是昌安药铺和不定庵东邻人家为了能够互相通行,才开了两道面对面的后门。

刚才那个人弯了弯身子,那是为了开锁。

在吴钟世沉思的时候,那个头蒙青布的人当然已经走进了这边的后门。“全部明白了!这件事应当告诉定庵。对方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啊!啊呀呀!”吴钟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

2

龚定庵是浙江杭州人,现年四十一岁,是公羊学者,也是一位诗人。他和妻子儿女住在北京的上斜街,但他的性格一向多情。

他幼时被人们称为神童,但会试却屡遭失败。他长期中不了进士,有人为他辩解,说是因为他的字写得不好。其实恐怕还是由于他平素所习的学问不是应试的学问。道光九年,他三十八岁时好不容易才中了进士,但成绩并不佳,未能进入翰林院。他胸怀“忧患”,一直停留于原来的正七品内阁中书的职位上,现在在国史馆担任重修《大清一统志》的校对官。曾经被任命当知县,但他辞谢未去。

现在他抱着胳膊,坐在桌子边。他到这里来,除了想跟好友们聊聊天外,还有另外的目的。

不定庵东邻的那户人家,他们戏称为“妾宅”。家主据说是山西商人,但谁也没有见过他。最近十年间,租房子的房客变换了三次,但都是年轻的妇女,而且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妓女出身的女人。看来不知是哪儿的财主专门在这里养妾,而且不时地更换。奇怪的是谁也没有见过这儿的男人。

一年前又换了女人。

当时吴钟世向不定庵的常客报告说:“这次来的可是个大美人,腰肢婀娜,简直像迎风摇曳的杨柳。而且不像是北里(妓院)出身的人。”

可是有一天,一个少女大大咧咧地走进了不定庵的俱乐部。她自称是邻居。问她的姓名,她回答说:“我叫李清琴。”她年约十五六岁,脸蛋儿确实长得很漂亮,只是胖一点,跟她的年龄不相称,没有吴钟世所形容的那种“腰肢婀娜”的感觉。

当时龚定庵用一种埋怨的眼神看了一眼吴钟世,好像是说:“喂!这就是迎风摇曳的杨柳吗?”吴钟世的脑袋瓜儿十分灵敏,他立即给大家介绍说:“这位是邻居的妹妹。”这才打消了大家的疑问。

清琴生性不怯生,她听说定庵是诗人,就邀请他说:“我姐姐也作诗。她说什么时候能请位好老师给她修改修改。老师,您上我们家去好吗?”在座的朋友都兴高采烈地揶揄定庵说:“去吧,去见见玉京道人嘛!”

清初的名妓赛赛当过女道士,起名叫玉京道人。她是个才女,文笔秀丽。她与诗人吴伟业之间的悲恋曾经轰动一时。

当时定庵只不过出于一种好奇心,想看一看吴钟世所说的“腰肢婀娜”的女人是个什么样儿。可是,见到清琴的姐姐默琴之后,就变成了她美貌的俘虏,终于想当吴伟业第二了。

吴伟业的对象是女道士,龚定庵的对象是“别人的妾”。

“看来谁也不会来了,我还是回去吧。”吴钟世一进屋子,定庵就站起来说。

“上隔壁去吗?”

定庵没有回答。

“要是想上隔壁去,就打消这个念头吧。她男人刚才来了。”

“你怎么知道?”定庵又坐到原来的椅子上。

“她男人是什么人,我也大致观察出来了。”吴钟世说。

“是什么人?我问过她,她就是不说。”定庵的表情严肃起来。

“有点儿不敢说吧。因为是身份很高的人。”

“这一点她也说过。”

定庵想起了两个月前的事情。当时他揪住默琴的衣领,来回摇晃着她的脑袋说:“你男人叫什么名字?给我说!我嫉妒他!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不能说!唯有这件事请您原谅。”

“不说我就杀了你!”他双手使劲。

“您杀了我吧!”她挣扎着,眼里浮出了眼泪。

默琴的眼泪是不可战胜的,他松开了手。她雪白的脖根上,留下了一道鲜红的印迹。这是定庵狂乱的双手使劲揪她的衣领弄成的。看到红印,他也哭了。

“好啦好啦,以后再也不问了。”

之后两人疯狂地拥抱在一起。

闹到这种地步默琴也不说出她的男人是谁,而吴钟世却说他已经觉察出来了。

“是什么人?”定庵催促说。

“是军机大臣。”

“什么?是军机大臣?!”

“对!而且是鞑虏!”

鞑虏是汉人带着侮蔑与憎恶的感情对满族的称呼。定庵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问道:“是两个字的还是三个字的?”

清朝的政体原则上是皇帝独裁。但在皇帝亲政时,要设四五个军机大臣以供商谈。人们往往从军机大臣的名称而认为他们所管的工作只限于军事。其实他们决定有关国政的一切机要问题。所谓六部不过是单纯的行政机构,必须要遵照军机处的决定来处理事务。可见军机大臣的权力是极大的,他们位于文武百官之上,颐使六部的尚书、各地的总督和巡抚以及各个军营的将官。

道光十二年的军机大臣满汉各二人,共四人。汉族的大臣是曹振镛和王鼎,满族的大臣是文孚和穆彰阿。这就是说,名字为两个字和三个字的各二人。定庵所问的意思是:这人是文孚还是穆彰阿?

“三个字。”吴钟世回答说。

“穆彰阿!”定庵呻吟般地说。他扬起眉毛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3

不定庵的吴钟世和定庵龚自珍是同乡,都是浙江杭州人。吴钟世的思想、动作都惊人的敏捷。但异常的才能并未能使他走上正道。

清代的学问主要是涉猎古典文献,尽可能在脑子里把古代的文化恢复出原来的面貌。这就是考证之学。当政者也奖励这种学问。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同现实的政治与生活毫无关系的——不,断绝了关系才能形成的——学问。

一些想把学问与现实稍稍结合起来的人,逐渐脱离考证学,而趋向于当时刚刚萌芽的实用主义的公羊学。

公羊学起源于解释孔子的《春秋》的《公羊传》,是一门注重实践和改革的学问。把它向前推进一步就成为“经济之学”,它所论述的是有关海运、水利、货殖、产业、地理等现实的政治。

吴钟世曾经跟已去世的刘逢禄学过公羊学。这虽是一种实践的学问,但不适用于应试。他也曾参加过科举考试,但每次都名落孙山。最后断了中进士的梦想,当了林则徐的幕客。林则徐是公羊学派的政治家。

林则徐一直把吴钟世安置在北京。这次去江苏赴任,也未带他同行。原因是北京系政治中心,吴钟世承担着为林则徐搜集情报的任务。不仅要巧妙地搜集情报,还要分析和归纳情报。林则徐在吴钟世身上发现了这种才能。

“是怎么知道的,我给你说说吧。”吴钟世按着定庵的肩头说。这肩头还在激烈地抖动。

“你给我说说吧。”定庵的声音里带着悲痛。

“好吧,事情是这样。过去谁也没有看见过隔壁妾宅里的男人,说起来这也并不奇怪。我家出入的人很多,可是我过去就从来没听说过谁曾见过那里的男人。”

“我也觉得奇怪啊!……”

“不过,有男人是确定无疑的。而且既然养了女人,那就应当上女人那去。”

“那当然啰。”定庵从默琴的口中就听说过她有男人。而且还约定了当男人来的时候,在门旁系上一块黄布条作为暗号。实际上在半年中,这块作为暗号的黄布条只系过两次。

“可是,这个男人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去,还是个谜。”

在第二次门旁出现黄布条的时候,定庵想看一看这个可恨的家伙,便躲在隐蔽的地方瞅着默琴的大门。可是瞅了很长的时间并未见男人出来,而是默琴的妹妹清琴出来把黄布条摘下去了。后来他搂着默琴谈起在门外等了好久的事,默琴这样回答说:“实在对不起。他早就回去了,是我忘了去摘布条。”

“这个谜刚才才解开了。”吴钟世说。

“解开了!?”

“因为晒霉,我挪动了一下书房里的书橱,那里有一扇窗子。我家后面东边的那一段,从别的地方看不见,唯有从这里才看得着。……我看到一个男人从后面的人家——昌安药铺的后门走了出来。”

“那种地方还有后门?”

“我以前也没有注意过。不过,隔壁的妾宅也有个后门。你该明白了吧,这样就可以和药铺子从后门来往了。”

“就这样……”

“是呀,你可以想象出来,她的男人是从后门进出的。”

“那么,那个男人是穆彰阿吗?”

“我没有看到他的脸,他头上蒙了一块青布。”

“那么你怎么知道是枢相(军机大臣)呢?”

“这是我的推测。”

“你的推测一向有道理,这是大家公认的。不过……”

“你听着嘛!这男人不会是昌安药铺的老板。那位老板我很了解。他叫藩耕时,跟大老婆、小老婆一块儿住在店堂后面的房里。这都是公开的。即使他再娶一个小老婆,也不会特别让她分居在后面。”

“这话有道理。不过……”

“我也曾想过是不是账房先生。不过,这家伙不可能干出在老板家的后面养女人的事。”

“除了账房先生外,不是还有一个什么医生在他家里吃闲饭吗。这是个怪人,谁请也不去,即使找上门来,要不是很有来头的人,他也不给看病。”

“我起初也曾想过会不会是这个装模作样的医生。不过,这个医生——名叫温超光,已经上了年纪,还是独身。如果他有了妾,会把妾放在自己的身边。不是把妾叫过来,就是自己搬过去,二者必居其一。因为他自己现在还住在别人家里,受别人照顾。”

“有道理。那么……”定庵焦急地看着吴钟世。

“这时我想起一件事:从十来年前开始,穆彰阿就为了治疗胃病,经常来昌安药铺找这位食客先生。”

“嗯。这事我也听说过。”

“宫廷方面有的是名医。凭他的身份地位,只要一叫,哪个医生不会摇着尾巴跑去?可是他却偏偏来找这个不出诊的怪医生。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名堂。”

“也许他是个有能耐的名医吧。”

“恐怕还有其他的原因吧?”定庵紧握着的拳头直发颤,但吴钟世并没理会他,继续说:“你跟默琴相好,当然知道她是别人的爱妾。不过,对手既然是穆彰阿,我觉得你还是有点思想准备为妙。……我这么跟你说,有点不好吧?”

“不,我很感激。”定庵垂下了头。

“话就说到这儿吧。”吴钟世转了话题,“不知林巡抚到什么地方了。那艘英国船肯定要停靠上海,不应当让他受牵累啊。”

这个话题现在已引不起定庵的兴趣。他说了一声:“我要走了。打扰你啦!”说完就像逃跑似地离开了。

“唉……”吴钟世目送着定庵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4

透过淡绿色丝绢的帷帘,隐约看到一张朱漆的双人床。缀锦的椅袱(椅套)甩在猩猩绯的地毯上。天气热,直接坐在紫檀椅子上更舒适些。

男人的一只脚搭在楠木脚踏上。鞋子已经脱掉,光着脚板。在脱下的鞋子旁边,放着一块卷成一团的青布。男人穿着一件轻便的白色长衣,胸口裸露在外面,一个劲地扇着扇子。

军机大臣穆彰阿舒舒服服地在休息。

“要是在家里,一定会有人来给我扇扇子的。”他这么说。

“那我来……”默琴慌忙从桌子上拿起一把孔雀羽毛做的扇子。

“不,不用你扇。在家里仆人服侍我,在这里我要侍候你。”

默琴犹豫了一会儿,又放下扇子,坐了下来。

穆彰阿的脸又长又扁,吊着两颗略带浮肿的细长眼睛。这是典型的满族人的面孔。他已经五十多岁,但那结实的骨架、高大的身躯仍不显得衰老。

现在就是他在操纵着清国的政治。

他的情绪好像很不错,斜躺着身子,一只胳膊肘撑在旁边的桌子上。那是一张朱漆的书桌。桌子上放着几本书。

军机大臣懒洋洋地拿起其中的一本。“嚯!《内训》?!哈哈哈!”他好像十分有趣似地大笑起来。他的嘴巴虽然张着,但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从鼻孔出来的。

《内训》和《女论语》、《女诫》、《女范捷录》合称“女四书”,是妇女道德修养的教科书。默琴听到男人的笑声,感到自己的身子在抽缩。她心里想:大概是侍妾的房间配上“女四书”,叫穆彰阿感到好笑吧。

“热吧?”穆彰阿的眼睛盯着默琴,手仍在翻弄桌上的书。

默琴叫他的视线一盯视,感到整个身子都僵直了。

“下一本该是《贤媛诗》了吧?”穆彰阿用眼梢瞟了一眼书名。那是一本汇集女诗人作品的诗集。

默琴更加紧张起来,注视着男人的手。更加可怕的是穆彰阿会不会马上打开书桌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她的习作诗,而且诗稿上还有龚定庵用朱笔为她修改的字迹。如果穆彰阿要问这是谁修改的,那将怎么回答好呢?默琴想到这里,心就怦怦地猛烈跳动起来。她还只有十九岁啊!

“我说,……”她心里祈求着男人的手指头不要挨那个抽屉,问道,“您什么时候去热河呀?”

“顾不上去热河啦。”男人用他那细长的眼睛紧盯着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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