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川“嗯”了一声,点点头。
“我在电话里也跟你说过了,这事目前尚未得到证实。不过估计不会有错的。”
“所以你就让内海把净水器带到spring8去调査了?”
“我买了四个那种净水器,在里面灌了砒霜,用水多次冲洗过后,试验了一下是否还能发现其中所含的成分。我们学校能进行的试验,就是运用诱导结合等离子分析法了。”
“诱导结合……什么来着?”
“不懂也没关系,你就把它当成是一种高科技分析法好了。我试了四只净水器,其中能够检测出砷的有两例,另外两例无法得出明确的答案。那种净水器里用了一种极为特殊的成分,就连微粒子都难以附着到上面去。我让内海君打听了一下,听说鉴定真柴家净水器的时候是用的原子吸光分析法,这种分析法和我所用的方法比较起来,精度要低一些。所以,我就让她拿到spring8去作分析了。”
“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估计你已是胸有成竹了吧?”
“不能说是绝对,但目前就只有这种可能了。”
“那毒又是怎么下的呢?我听内海说,你之前应该是已经放弃在净水器里下毒的推论了啊?”
听了草薙的问题,汤川一言不发地用双手紧紧握住了毛巾。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不能告诉我的下毒手法了吧?”
“我之前也已经和内海君说过,现在不能让你们心里抱有偏见。”
“我们心中有没有偏见,与下毒手法本身有关系吗?”
“有很大关系。”汤川转头看着草薙,“如果凶手确实用的是我所设想的方法,那么就很有可能会在某个地方留下痕迹。我让内海把净水器拿到spring8去,也正是为了找出下毒的痕迹。但最后即便没有发现任何痕迹,也不能证明就一定没用这种手法。这种手法就这么特别。”
“那究竟用没用过啊?”
“假设现在我就把具体手法告诉你们了,接着就只需发现痕迹了。但如果没发现又怎么样?到时候你们是否能重置思路呢?你们不还是会拘泥于下毒手法吗?”
“这个嘛……或许你说的也没错,毕竟我们手上并没有凶手没用过那下毒手法的证据。”
“我对这一点有些抵触。”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我并不希望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就把怀疑的目光都聚集到某一特定人物身上。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能够使用这手法的,就只有一个人。”
草薙盯着镜片后汤川的眼睛:“是真柴太太吗?”
汤川缓缓地眨了眨眼,看样子答案是肯定的。
草薙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也罢,我会继续我的这种正面进攻式的搜査。而且我也终于稍稍査到一些眉目了。”
“眉目?”
“我们不光已经査到真柴义孝的前女友,而且还发现了一个本案的共通点。”
草薙把津久井润子服用砒霜自杀的事告诉了汤川,他坚信汤川是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是吗?两年前竟然还发生过这么件事啊……”
汤川抬起头,望着远方。
“虽然看起来你对那手法也颇有自信,可我也并不觉得自己的方向有错。说什么这次的案子是妻子对有外遇的丈夫心怀不满而实施的报复,我认为没这么单纯,肯定另有隐情。”
汤川看了看草薙的脸,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搞什么嘛,怪吓人的。你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吗?”
“也不是。我是在想,早知如此的话,我就不必特意把你叫来了。”
草薙不明其意,皱起了眉头,汤川点点头,接着说道:“我找你来,想和你说的就是这一点了。这案子的根源极深,不光只是案发前后的情况,你们最好多追溯些过去的事,调查所有事情。刚才你说的那事更是有意思,砒霜竟然在那时候也出现过。”
“搞不懂你了。你不是一直都怀疑真柴太太的吗?既然如此,你还会觉得那些过去的事重要吗?”
“重要,极其重要。”汤川拿起球拍和运动包,站起身来,“身上都有些凉了,回去吧。”
两人走出体育馆,来到正门旁,汤川停下了脚步。
“我要回研究室了,你怎么办?一起去喝杯咖啡?”
“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不,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那就算了吧。我还得赶回警署去办该办的事呢。”
“那好吧。”汤川转身走开了。
“汤川。”草薙叫住了他。
“她曾经用拼布做了件上衣送给她父亲,为了防止她父亲踏雪滑倒扭到腰,她还在那件衣服的腰部垫了块软垫。”
汤川转过头来:“然后呢?”
“她并不是那种会贸然行事的人。在动手之前,她会先判断一下这么做是否妥当。我觉得她并不是那种会因为丈夫的背叛而杀人的人。”
“这是你身为刑警的直觉吗?”
“我这是在讲述我个人对她的印象。你和内海一样,也觉得我对真柴太太抱有特别的感情吧?”
汤川一度垂下了眼皮,接着再次望着草薙说道:“就算你对她抱有特殊的好感又怎么样呢?我相信你不是一个软弱的刑警,会因为个人感情而扭曲信念的。还有一点,”他竖起食指来接着说,“或许你说的没有错,她这人并不愚蠢。”
“你不是怀疑她吗?”
但汤川没再答话,抬起一只手挥了挥,转身走开了。
23
草薙深呼吸了一口,按下了对讲机的门铃。他一边看着写有“杏黄小屋”字样的门牌,一边问自己为何会如此紧张。
对讲机并没有传出询问的声音,大门就直接开了。绫音白皙的脸庞出现了。她以一种母亲注视儿子般的温柔眼神望着草薙。
“真准时啊。”她说道。
“啊,是吗?”草薙看了看表,正好下午两点。他之前曾打过电话来,说要在这个时间来拜访她。
她说了声“请进”,打开大门,请草薙进屋。
草薙上次到这里来,是在来带若山宏美回去讯问的时候。当时他并没有好好观察过这房间,但却总觉得今天室内的样子有些微妙的差别。尽管工作台和家具并没有任何的改变,但他总感觉少了一种华贵之气。
在绫音请他落座的椅子上坐下后,他扭头看了看周围,绫音见状,面带苦笑把茶壶里的红茶倒进杯里。
“挺煞风景的吧?再次感到屋里竟然堆了那么多宏美的东西。”
草薙默默地点了点头。
若山宏美似乎是主动提出辞职的。听到这消息时,草薙也觉得理所当然。对一般女性而言,与真柴义孝之间的特殊关系一旦公开,都会这样做的。
据说绫音是在昨天搬出旅馆,住进这间屋里来的。她似乎并不打算搬回家里去住,草薙也能够理解她那种心情。
绫音把茶杯放到了草薙面前,他说了声“惶恐”。
“今天早上我去了趟家里。”说着,绫音在草薙对面坐了下来。
“回您自己家吗?”
她把手指放到茶杯上,轻轻点了点头。
“我是回家给花浇水的,可它们却已经全都蔫了。”
草薙皱起了眉头:“真是抱歉,您把钥匙交给我保管,可我却总抽不出时间来替您去浇水……”
绫音连忙摆了摆手:“没有的事。当初也是我厚着脸皮麻烦草薙先生您帮忙的。我这话并不是在责怪您,还请您别往心里去。”
“是我疏忽了,今后我会注意的。”
“不,真的不必了,今后我每天都会自己去浇水的。”
“是吗?没能帮上您的忙,实在是万分抱歉。那我最好还是把您家的钥匙还给您,您说呢?”
绫音不解地歪着头想了想,看着草薙的眼睛说道:“今后警方的人都不会再到我家去调査了吗?”
“不,这还不好说。”
“既然如此,钥匙您还是拿着吧。你们要去家里调査的时候,我也不必专门跑一趟了。”
“好吧。我会负责替您保管好的。”草薙拍了拍左侧的胸膛。真柴家的钥匙就装在这边的内衣兜里。
“对了,那只浇水壶不会是草薙先生您买的吧?”
听到绫音的话,正把茶杯端到嘴边的草薙摸着头说道:“我也觉得您之前用的那个在空罐子上打洞的工具挺不错的,但我感觉还是浇水壶的效率更高一些……您觉得我多管闲事了吧?”
绫音笑着摇了摇头:“我之前还不知道竟然有那么大的浇水壶卖呢。我试着用了一下,感觉非常方便,还想自己早先怎么都没想到呢?谢谢您。”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还担心您喜欢以前那只空罐子呢。”
“我也没这么喜欢用那东西的。您是把它扔掉了吧?”
“啊……您要怪我吗?”
“哪儿的话,真是麻烦您了。”
就在绫音低头微笑的时候,放在架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她说了句“失陪一下”,站起身拿起了听筒。
“您好,这里是‘杏黄小屋’……啊,大田女士……哎?……是的……啊,是吗?”
绫音的脸上依旧笑容满面,但草薙也能看出她的两颊有些僵硬。当她挂断电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忧郁了。
绫音说了句“抱歉“,回到椅子旁坐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草薙问道。绫音的眼角流露出落寞的神色。
“是拼布教室的学员打来的,说是因为家里有事,今后都来不了了。她都坚持来学了三年了。”
“是吗?家庭主妇出来学习技艺,果然还是挺不容易的啊。”
听到草薙的话,绫音微微笑了笑:“从昨天起就不断有学员打电话来说不学了,刚才这位是第五个。”
“是因为案件的缘故吗?”
“或许也有这缘故吧。但我想最大的原因应该还是宏美的辞职。最近这一年里,一直都是宏美在担任讲师,这些学员实际上都是她的学生。”
“也就是说,师傅辞了职,学生也就不愿来了?”
“我想她应该也没那么大的号召力,或许是因为学员自己感觉到这里今后要走下坡路的缘故吧。女人在这方面的感觉是很敏锐的。”
“嗯……”
草薙嘴上虽然模棱两可地附和着,心里却感觉有些难以理解。她们不是为了向绫音学艺才来的吗?如今能够接受绫音的直接教育,当学员的不是应该感到髙兴才对吗?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内海薰的面孔,他心想,如果换作是那家伙的话,兴许就能理解这种感受了吧。
“估计今后还会有人打电话来,说要退学。这种事就像是连锁反应,不是吗?所以我想不如干脆暂时停业算了。”
绫音两手托腮说完,猛地挺直了背,“抱歉,净说些和草薙先生您无关的事。”
在她的注视之下,草薙不由得垂下了视线:“就现在这样子,估计您心里也不踏实吧。我们打算竭尽全力尽快侦破案件。这样的话,您这段时间就稍微放松放松怎么样?”
“是啊,或者我独自出门旅行一趟,收拾收拾心情?”
“这主意不错。”
“已经很久没有像样地旅行过了。想当年我还曾经独自到海外去过呢。”
“听说您以前曾到英国留过学?”
“您是听家父家母说的吧?都是些陈年旧事了。”绫音低一低头,立刻又抬起来说道,“对了,我有件事想求草薙先生您帮忙,不知您是否愿意呢?”
“什么事?”草薙喝了口红茶,把杯子放在桌上。
“您看这面墙,感觉是不是乏味了点?”绫音抬头看着身旁的墙说道。
墙上确实没有任何装饰物,只残留着不久前还挂过什么的长方形痕迹。
“之前挂过一幅挂毯,但因为那挂毯是宏美替我做的,所以我就送给她了。结果现在就成了这种空荡荡的感觉,所以我想再挂点什么来装饰一下。”
“是吗?那您决定好挂什么了吗?”
“嗯,今天从家里带过来了。”绫音站起身来,把放在角落的一个纸袋拿了过来,纸袋里大概是装了些布之类的东西,鼓鼓囊囊的。
“这是什么?”草薙问道。
“是挂在卧室里的那张挂毯,那边已经用不上了。”
“原来如此。”草薙站起身来,“那就赶快动手把它挂上去吧。”
绫音应了声“是”,伸手就要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可她的手又立刻停住了。
“啊,在这之前,我还是先听听草薙先生您的来意吧?您今天不是为了找我谈事才过来的吗?”
“先帮您挂上再说也没关系。”
绫音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
“这可不行,草薙先生您是为了工作而来的,首先还是把工作的事给办妥吧。”
草薙苦笑着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了随身手册。等他再次望着绫音时,他的嘴角已经收紧了:“那我就来请教您几个问题。虽然这些问题可能会令您感到不愉快,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调査,还望您谅解。”
绫音回答说“好的”。
“我们己经査明您丈夫在和您相遇前曾经交往过的那位女性的名字,她名叫津久井润子。您是否听说过这名字?”
“津久……”
“津久井润子,写成汉字就是这样。”草薙让绫音看了下随身手册上所写的名字。
绫音直视着草薙回答道:“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名字。”
“那么您以前是否听您丈夫提起过绘本作家呢?再怎样琐碎的事都可以。”
“绘本作家?“绫音皱起眉头,歪着脑袋思考了起来。
“津久井润子女士以前是画绘本的,所以我们觉得,您丈夫有可能在说往事时和您提起过这样一位朋友。”
绫音让目光斜望着地面,喝了口红茶:“很抱歉,我记得我丈夫生前没有提过绘本或者绘本作家之类。如果他提过的话,我想我应该会有印象的,毕竟那是个和他最最无缘的世界。”
“是吗?既然如此,那也就没办法了。”
“请问……这个人与案件有什么关联吗?”绫音主动提问道。
“这一点还不清楚,目前正在调査中。”
“是吗?”她垂下了眼皮。她每次眨眼,长长的睫毛都会簌簌而动。
“还有一件事,不知可否向您请教。或许这事本不该问您的,但毕竟两位当事人都巳不在人世了。”
“两位当事人?”绫音抬起了头。
“对,其实那位津久井润子女士也早在两年前去世了。”
绫音“哎“了一声,睁大了双眼。
“那么我就来问您了。因为当时您丈夫看样子是对身边的人隐瞒了他和津久井润子女士之间的关系,令我们在调査时颇费了一番功夫,您觉得这是为什么呢?而您丈夫开始与您交往的时候,是否也曾经这样瞒着别人呢?”
绫音双手捧着茶杯想了一会儿,之后侧着头开口说道:“当时我丈夫倒没向周围的人隐瞒我和他的关系,因为我和他初次相识的时候,他最要好的朋友猪饲先生也在场。”
“嗯,这倒也是。”
“不过如果当时猪饲先生不在场的话,或许我丈夫也会尽可能地不让其他人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人知道的话,日后即使分手了,也不必顾忌身边的人说三道四,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