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泽情不自禁地低低说了一声。其他四个人也是一脸愁云。看起来,想要夺取的现金,要被收到保险柜里了。
“明天傍晚,火口先生去找对都市高利贷扑灭团体比较了解的人问问。打听一下信上写的那个”市政府所属某机构“的消息。让我也一起去。”
“这期间,这个事务所怎么办?”
“交给野上先生你负责。”
“明天傍晚吗……”
那时候一〇〇二的住客正好不在。一〇〇一室里也没有火口和整理人。也就是说,谁也不认识武泽和老铁。
于是在这一天晚上,武泽他们做了计划的最终讨论。深入每一个细节,毫无遗漏。
07
第二天落日之前。
武泽、老铁、贯太郎、八寻穿上工作服,带上同样的帽子,在九〇二室待命。工作服是灰蒙蒙的颜色,随处可见的那种,帽子也是一样。真寻虽然也穿着同样的行头,不过她并不在房间里,而是在外面走廊上偷听,等待正上方房间里的女人出门。
打开接收机,确认一〇〇一室的状况。火口和整理人似乎和前一天说好的一样都出去了,不在事务所里。事务所里只有野上和另外三个男人。两个年轻的和一个好像上了年纪、声音嘶哑的人。
瞄准的现金全都收在事务所的保险柜里。保险柜到底是拨号式的还是锁筒式的,没亲眼看见之前,没办法知道。不过对策昨天已经充分考虑过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行动的时机了。”
武泽对老铁的话无言点头。八寻从刚开始就一直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贯太郎满头大汗,一直盯着地面,时不时做个深呼吸。这家伙真的没事吗?
透过窗户上贴的报纸之间的缝隙,细细的夕阳光线照射进来。
“上面的女人出去了。”
武泽诸人一起站起来。老铁啪的一拍手。
“好,开始吧——真寻,别忘了工具。八寻准备好那个。贯太郎和老武带好名片。”
武泽摸摸胸前口袋里的名片。名片上以蓝色和红色印着大大的公司名,下面是黑色的文字,用明朝体写“馆山太”几个字。这是老铁起的名字,姓是用了武泽、老铁、八寻、真寻几个人的首字母,名好像借了贯太郎的。老铁自己的名字是“锭明夫”,贯太郎是“小林贯二郎”。只有男性才有名片。因为老铁认为这样更有现实味。男性三人是正式员工,年轻女性则是合同工。被问起来的时候,确实这样子更像小公司通常的状况,不过也许实际上是因为老铁想不出什么好名字了吧。
“走吧。”
武泽领头,穿着同样的工作服、戴着同样的帽子的几个人鱼贯而出。进电梯,上十楼。电梯厢里谁都没有说话。终于门开了,武泽第一个迈出去,走向走廊——但就在这时候,他的右脚撞在了还没有全开的门上。甲板鞋的薄薄材质,差不多把那冲击完全传递到了小脚趾头上,武泽痛得不禁张嘴欲喊,赶紧双手把嘴捂上。
“……没事吗?”
老铁盯着武泽的脸,武泽一边忍痛一边点头。
“没事。”
武泽走在最前面,全员排成一列,沿走廊前进。天色将晚,走廊里愈见昏暗,让武泽感到这里仿佛怪物湿润的咽喉一样。自己这一行人现在正向里面前进。我不是白痴。我不是白痴。我不是白痴——武泽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贯太郎紧跟在武泽后面,感觉自己像是吞了冰块一样,一股寒意正从小腹底部升起。
不行。不行。不行。每走一步,头脑中的声音都在叫。
——不行。
我做不到。
——不行。
那种事情,我做不到。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不说我不行?
可难看在前面领头的武泽。偷偷瞥一眼背后。——现在坦白已经来不及了。
“冷静点儿,贯太郎。”
背上被老铁轻轻拍了拍。
“不要担心。计划这么周详的作战,一定会成功的。”
错了——贯太郎在心里叫。不是那样的。但是,这话没办法说出口。贯太郎只有沉默着重新向前,漠然前进,就像是从别人那里借了两条腿走路一样。目标一〇〇一室渐渐近了……近了……终于,全体都停了下来。
领头的武泽按下门铃。里面隐约传出几个男人的声音。刚刚在九〇二室通过收音机听到的声音,此刻近在咫尺。
门开了,里面探出一张疑惑的脸。那是前几天去武泽他们的住处拿高尔夫球棒笑嘻嘻地砸坏玄关门的家伙。
“你们有什么事?”
这个人好像正是野上。一听声音就知道了。他健壮的肩膀靠在门上,从探出的额头下面抬眼瞟着一张张不认识的脸。
武泽迅速把右手伸进胸口的口袋里。野上的表情微微一动。武泽伸出右手伸到他面前,讨好地缩了缩身子。
“突然打扰,十分抱歉。这是我的名片。”
看到武泽的名片,野上眯起眼睛。
“有限公司……窃听退治?”
已经没有退路了。
“对,我们对于近来市内频发的窃听——”
武泽开始向野上解释。
老铁面带事务性的微笑,微微关上武泽流畅的解说。为了阻止近来市内频发的窃听案件,正在日夜巡视,专注于撤除窃听器——这些就是武泽率领的“窃听退治队”的理念,也就是业务的内容。
“今天刚好是在这一带定期巡检的日子。但就在我们巡检的过程中,探测到这幢楼的内部发出非法fm电波。为了确认发射电波的地点,我们从一楼开始,逐一在各家门前检测电波。但是,不管哪个房间,我们的窃听检测器都没有特别强的反应。”
野上在接过的名片和递上名片的武泽脸上来回打量。房间里传来怒吼和威胁的声音。
“最后来到十楼这里,从距离电梯最近的一〇〇四室按顺序一家家测过来,我们的机器还是没显示窃听器的存在。我们也觉得奇怪,还以为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话的最后,武泽露出亲切的笑容,然后迅速又换上严肃的表情继续说:
“但是,最后在这个一〇〇一室的门前检测电波的时候,机器……啊,对了,请您直接看看,会更容易理解吧。”
武泽转过身,向后面做了个手势,真寻从旅行包里取出个小小的机器。那是长方形的步话机一样形状的东西,是武泽事先在秋叶原买的,是个货真价实的窃听探测器,上面带有小小的正方形液晶屏幕,探测到有窃听嫌疑的电波的时候,就会显示出“!”的符号。符号的数量和探测到的窃听电波强度成正比,从一开始,最大到五。
真寻接通探测器的电源,等上几秒钟,画面上两起一个“!”。她把屏幕转向野上的方向给他看。探测器稍微靠近了房间一点,这样一来屏幕上“!”的旁边又出现一个“!”。不过新的这个不是常亮,而是在闪烁。看起来检测到的窃听电波强度是一点五,不过不知道单位是什么。
真寻关上探测器的电源。
“——嗯,就是这样。”
武泽重新转向野上。
“显然这里的一〇〇一室房间里显示出很强的反应。”
野上一脸的不耐,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盯着武泽上下打量,像在寻找什么似的。
“哦,就是说那个是吧,房间里有电?”
“电波。”
“别废话!”
野上突然大喝一声。武泽一哆嗦。贯太郎没事吧——老铁悄悄瞥了背后一眼。
哎哟,老铁吃了一惊。只有贯太郎神色如常。当然,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神色不安,但也只有他仿佛没听到野上的大声呼喝一样,表情丝毫不变。
“对不起。”
武泽捂住嘴,夸张地鞠了一躬,继续说:
“实际上,我们以前在这幢楼外面巡检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任何来自楼里的奇怪电波,所以我们希望了解一下——这里最近没有什么和窃听有关的事情吧?比如说,感觉好像是被什么人听到了房间里的对话什么的。”
野上的视线垂下来,粗大的手指慢慢抚摸下颌,像是在想什么。他沉默了很久,足足三十秒,终于抬起眼睛,开口问:
“你们这个检查,要钱吗?”
不不,武泽摇头。
“我们不收取任何检查费用。只有当我们的检查确实发现窃听器的时候,我们才会收取探测费。啊,对了,如果要委托我们撤除发现的窃听器,也会产生撤除费用。”
对于每种费用,野上一一询问具体的金额。武泽报了几个便宜的价格——不过不是便宜到不自然的数字。
“就这么多钱了是吧?”
“当然。我们不是不讲诚信的企业。”
野上像刚才一样,视线落在地上,想在思考什么,慢慢抚摸下颌。
“你们等一下,我问问上面。”
野上刚要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武泽赶忙摆手。
“哎呀没关系的,没关系。您放心好了,我们的检测不会动任何东西。很短时间就好了。”
真的?野上一脸疑问睥睨武泽。真的,武泽露出诚恳的微笑。两个人对望了半晌。
终于野上挪开了身子,用下巴向房间里示意。
“那就查查吧。”
听到这话的刹那,武泽感到全身的力气仿佛都从为椎骨周围泄掉了一样——成功了。
话虽如此,还是很危险。
刚才野上要打电话的“上面的人”,恐怕就是火口。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他,真是太好了。要是火口透过电话听野上解释原委,然后说“那我马上回来”,那就完蛋了。
总而言之,眼下已经突破了第一关。武泽留心不让自己一本正经的表情露出破绽,走向门里。
“那我们就进来了——啊,你们也都递下名片吧。”
老铁和贯太郎各自把名片递给野上,鞠躬施礼。武泽在玄关脱了鞋子走进室内。短短的过道尽头是一扇嵌着玻璃的木门。野上从后面赶过武泽身边,打开那扇门。原本很小的说话声一下子变大了。在九〇二室的接收机里听到厌烦的声音,到了直接面对的时候,果然还是有一股反胃的感觉。
“打扰了。”
门里是铺着木地板的宽敞客厅。空气里一股香烟的味道。
对面左边是一对黑色的皮革沙发。沙发中间是一张好像大理石台面的矮桌。房间右边放着一张会议桌,周围围着大约十张左右的金属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三个人,各自都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边说话,一边向武泽他们转过头来。当中有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体格肥胖,另一个非常消瘦。胖子有一双阴沉的、毫无感情的眼睛。瘦子则是三角眼,好像是在嗑药似的,尖锐的视线轻飘地闪烁。最后一个人坐在里面,一只脚搭在椅子上,小小的个子,看上去年纪很大,称为老人也不为过。在他蚕豆一样扁平的脸上,两只眼睛像是在策划什么似的闪闪发光。三个人各自都让人产生糟糕的印象,但不知道为什么,武泽对于最后这个老蚕豆,直觉上感到最强的恐惧。
野上像三个人示意,让他们继续工作,然后望回武泽。
“——那,怎么弄?”
“嗯,接下来我们就开始检查了。如果有所发现,我们会通知您。您不用管我们,该做什么继续去做就行了。”
野上没有回答,一屁股坐到其中一个沙发上,点上烟,抱起胳膊,好像在观察武泽他们的一举一动。武泽向他笑道:
“啊,没关系的。照平时的样子继续工作就行了。”
“这就是平时的样子。”
根据至今为止窃听到的内容,在这个事务所,似乎除了火口,就是野上位置最高。火口不在的时候,他似乎总是这样坐在沙发上,观察部下的工作情况。
“那就开始了——喂。”
武泽朝真寻喊了一声。真寻从包里拿出刚才那个探测器,调了几个旋钮,开始把天线慢慢以扇形晃动。武泽一边观察探测器的屏幕,一边扫视房间内部——保险柜在哪儿?一眼望去没有看见。
“馆山,我去看看外面的表箱。”
老铁向武泽招呼一声,出了玄关。野上怀疑地皱起眉头,手上的烟停在嘴边,向距离最近的贯太郎望去。
“喂,那家伙出去干什么?”
“哎……”
贯太郎呆住了。双手垂在身子两边呆站着,直愣愣盯着野上的脸。糟糕,事先明明讨论过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是贯太郎好像太紧张了,忘记怎么说了。
“那个啊——”
武泽正想插话给贯太郎解围。
“我在问这个胖子。”
野上恶狠狠丢下一句。再度斜睨贯太郎,又问:
“那家伙出去干什么?”
“啊,那个……”
一边竖起耳朵听武泽等人的对话,八寻一边在心中暗自祈祷。快回答。快。快。昨天、今天,复习了那么多回。明明仔仔细细讨论过了的。沉默时间太长,对方会起疑心的。——但是,贯太郎的嘴里一直没有说出话了。
贯太郎到底怎么了?没想到他会紧张成这样。在舞台上表演魔术的时候,第一次闯进武泽他们住处的时候,连紧张的“紧”字的一竖都没有啊。
昨天晚上,八寻问过贯太郎。
“贯贯,没有什么瞒着我的事吧?”
这是八寻一直存有的感觉。在商务旅馆寄宿,计划准备的进展过程中,还有在九〇二室窃听那些家伙事务所的过程中,八寻好几次都想这样问贯太郎。但是每次都硬生生咽下去了。自己认识他这么久了,贯太郎还从没有任何一件事瞒过自己。就连阳痿的事情,也是早在正式交往之前就告诉自己了。所以这一次是自己多心了,八寻这样告诉自己。最喜欢的贯太郎会对自己有所隐瞒——真寻对这一点根本连想都不愿想。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有事瞒着你?”
贯太郎这样回答。看到贯太郎装出来的笑脸,八寻顿时明白自己的疑惑是真的。显然贯太郎在隐瞒什么,而且看起来多半是件非常重大的事。八寻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也想追查贯太郎的秘密,但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贯太郎怎么会有事情瞒着自己呢?
“是吧。”
最终八寻只是这样笑着说了一声。
加油。加油。加油——八寻拼命祈祷。快点回答野上的问题。在他起疑心之前。快。快。
不知道是不是八寻的祈祷灵验了,贯太郎终于发出了声音。
“他去检查门外的表箱。水表,电表还有煤气表。表箱里面经常会藏有repeater,也就是窃听的中继器。”
贯太郎说起话来出人意料地流畅,武泽更加放心了。看起来只是一时忘记了该回答什么的样子。真是让人捏一把汗的胖子。
“中继器是什么玩意儿?”
“嗯,这个嘛,就是说,像窃听器这种东西,差不多只有这么大。”
贯太郎伸手比了个百元硬币的大小。
“发不出太强的电波,所以要把那种微弱的电波,用放在某个地方的中继器接受,然后变换成足够强的电波,发送到接收机去。这种情况最近比较多见。”
“哈……大工程嘛。”
虽然只是信口胡说,不过野上似乎相信了。贯太郎转身离开,走近另外三个人围坐的桌子,弯下腰去,用手指敲击轻便椅,开始摆出寻找窃听器的模样。三个人差不多都是散发出杀气的感觉,一边瞟这贯太郎,一边举着手机,继续督促恫吓着。
得赶紧找到保险柜在哪儿。
“那边房间也能进去看下吗?”
武泽要向客厅左手边的门走,野上微微抬起身,想要说什么,但还是坐了回去。武泽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门,探头进去。看着右边,看看左边。里面空荡荡,只铺着地板,什么也——
不对,就在眼前。沉甸甸的灰色耐火保险柜就放在正对面,拨号式的。此刻,里面现在正收着大笔现金吧。武泽咕嘟咽了一口唾液,转回身。可以看见沙发上抽烟的野上的侧面。在他旁边是真寻。正在向武泽这边看。武泽朝她使了个颜色,示意她找到保险柜了。她心领神会,按照约好的信号撸鼻子。
“姑娘你感冒了?”
一只脚搭在椅子座位上的老蚕豆笑嘻嘻地把脸转向真寻。不知道是不是打算从工作中小小休息一下,或者是对闯入者感兴趣,手中拿的电话不知什么时候放在桌上了。
“不是,花粉过敏。”
真寻掩饰说。老蚕豆以令人不快的凶狠眼神上下打量真寻,然后嘶声笑了起来。
“对付花粉过敏啊,小孩的脐带据说很有效哟。”
“是吗?”
“生吃就行。”
真寻决定不理会这种近乎骚扰的不快言语,举起探测器想要继续工作。但是老蚕豆纠缠不休。
“和叔叔我一起生小孩吧。”
“嗯?”
“嚯,治花粉过敏啊,用脐带。”
“不了,不用了。”
“怎么生小孩,姑娘你还不知道吧。”
“知道归知道。”
“那,等下试试看吧。其实现在也行,叔叔我随时都行。”
“闭嘴,我没兴趣。”
不好——武泽身体僵住了。紧接着,拳头猛敲桌子的声音,伴随着尖锐的怒吼声刺入耳朵。
“你再说一回试试!”
意外地,发出声音的不是老蚕豆,而是他对面坐着的那个年轻的三角眼。消瘦的脸上,眼睛瞪得像要裂开一样,两个小小的黑眼珠哆嗦颤动,没有固定的焦点。
“啊,对不——”
武泽正要慌忙赶去真寻身边,三角眼又吼道:
“说了今天必须要还!是你自己说的吧!”
他是对着手里的电话机怒吼。
“多可爱的小姑娘啊,这么傲。”
老蚕豆笑了起来,声音像是刷盘子,瘦弱的双肩不断颤动。他回去干自己的工作了,满脸带笑地翻看手边的文件,把写在上面的号码敲进手机里。
别闹了——武泽向真寻投去责备的眼神。
被武泽这样瞪了一眼,真寻假咳了一声。刚才确实很危险,武泽生气了吧。自己也确实不愿这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管怎么说,这一次的作战无论如何必须成功。母亲的仇。鸡冠的仇。还有现金。——如果失败的话,就没有未来了。因为在作战中,塞在旅行包里的那些钱全都没了。虽说本来也不想用那些钱,而且至今为止好几次都想扔掉,但之所以一直没有真的扔掉,还是因为内心深处也在隐约考虑将来如何生活吧。真正要说的话,那些钱也许像是某种保险一样的东西。然而现在已经没有那份保险了。
平复情绪,真寻开始着手下一作战。她慢慢在室内走动。把手上的探测仪逐一接近沙发、坐在上面的野上、矮桌、窗户——画面上的“!”从一点五完全变成了两条——靠近折叠椅、让人讨厌的老蚕豆、还有他前面的桌子——在这一带,“!”的数目急剧增加到四条。
看到在桌子前面停止动作的真寻,武泽紧张地问:“发生反应了?”
“啊,馆山先生。是的。这个……桌子附近。”
“桌子?”
武泽走到真寻身边,一边向三个人点头致歉,一边探头看桌子下面。然后又歪过头,在桌面上扫视。接着又一次沉吟起来。
送过来的预付费手机,十部中有五部留在这件事务所里。其中三部现在正在由这三个人在用,剩下两台随便扔在桌子上。武泽向真寻挥挥手,示意她检查电话。真寻把探测器按顺序凑近五部手机,屏幕上原本已经亮了四条的“!”,在接近电话的时候变成了五条。
“这些……全部?”
对于武泽严肃的声音,真寻也严肃地点点头。
“好像是。”
面朝桌子的老蚕豆,三角眼,还有面无表情的胖子,一边继续打电话,一边皱眉看着武泽两个。
“喂,怎么了?”
野上站在背后,武泽回过头,一脸严肃地问:“抱歉问一下,这个预付费手机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渠道买来的?”
“啊?……哦,是前些日子从邮购公司那边买的,塞到信箱里的广告单。一部一千块的处理品。”
一千块?真寻非常吃惊地在嘴里低低重复了一声。武泽继续到:“那家公司的联络方式您知道吗?”
“广告单上应该有写——哦,好像扔掉了。我说,怎么了?这个手机有问题?”
顿了片刻,武泽才带着遗憾说:“这话说来不太中听……您彻底被骗了。”
“被骗了?”
“那家公司,是以窃听为目的来卖这些电话的。”
面对脸露疑色的野上,武泽明确说:“窃听器恐怕就在这里面,五部电话里。”
野上和各自拿着电话的三个人,表情同时变了。
看到表情的变化,武泽确信他们完全落入了圈套。停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武泽慎重地继续道:“初步判断,五部电话机全都被植入了窃听器。能让我们进一步调查一下吗?”
“你们要怎么调查?”
“请允许我们拆开其中的一部——喂,小林。”
“是。”
应了一声走过来的贯太郎的工作服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奇怪的图案,武泽心里不禁咯噔一声。那是什么?从双肩到胸口,布料的灰色变得很浓——是汗。贯太郎出了很多汗。脸已经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你太胖了,热吧。偶尔也运动运动啊。”
武泽掩饰倒。不过,从贯太郎的表情看来,很明显他的汗水不是因为热。没错,出汗是因为紧张。
“小林,这些电话机,拆一部看看吧。”
“啊,是。”
和事先商量好的一样,贯太郎从工作服的胸口口袋里拿出小螺丝刀,开始拆解手机。圆圆的下巴滴滴滴滴掉下来的汗滴落在手边——到了这时候,围在桌边的三个人也各自挂了电话,注视贯太郎的动作。一边看,一边时不时向自己刚才用的手机投去令人恐惧的视线。
咔嚓一声,玄关传来声音,老铁回来了。
“表箱那边没问题。没发现中继器——”
老铁停住话头,不解地看着围在桌边的武泽他们。
“……怎么了?”
武泽向老铁解释了目前的情况。老铁“哎”的一声,显出惊讶的表情,和其他人一样注视贯太郎的手。正在这时,啪嗒一声,手机机身被打开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主板。无数的细线。屏幕内侧。错综复杂的电路的最下部分,有一个牛奶糖大小的、四四方方的黑色东西。显然那就是事先装进去的窃听器。恐怕在这里的全体人员都明白了吧。因为表面上的白色标记写着“窃no.002”。贯太郎用婴儿般的手指夹住窃听器,咔嚓一声剪断电线,从电话机里拿出来,就那么拽着线拎在半空。真寻把探测器凑近贯太郎的手指。屏幕上显示出五条“!”。
武泽转向野上。
“就是这个,没错。不用拆了,其他四部应该也被装了同样的东西。”
野上嘴里骂了起来。
“这种尺寸的窃听器,发出的电波最多只能传到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所以这个房间附近恐怕应该还有一台中继器才对。所谓中继器,就是刚才小林解释的东西——那个东西也需要我们来找吗?”
野上在回答之前,先看了看同伙的三个人。瘦瘦的三角眼和肥肥的无表情——凹凸二人组相互看了一眼,又向野上回望过去,老蚕豆把胳膊抱在纤弱的胸口,嘶声说:
“还是找找好吧。”
“你也这么想吗?”
野上虽然地位较高,不过对老蚕豆的态度总有含有一丝可以说是敬意的东西。就仿佛野上竭力想要隐瞒,但怎么都会从语气或者眼神中表现出来一样。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
老蚕豆鼻子里哼了一声。
“只有这样吧,野上。要不拆掉那个叫什么中继器的玩意儿,下次再有别的窃听器进来,又会出现同样的事儿了。”
“是的。”武泽附和了一句。
“如果问我们的意见,确实也希望在这里找到中继器,斩草除根。可以吗?”
野上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一脸愤怒地瞪向武泽。
“去干吧。”
“喂,锭,”武泽转过身招呼老铁,“去找中继器。”
“知道了。”
老铁从工作服的屁股口袋里取出外表上犹如步话机一样的四方机器。武泽向野上解释机器的用途。
“那是中继探测器——repeaterfinder。用那个机器,很快就能找到中继器。”
老铁打开机器的开关,从扬声器里传出噪声,好像收音机没有调好频率时的声音——其实就是收音机的噪音。另外,这机器不是外表上看着像步话机吗,它就是步话机。
实际上武泽他们的安排是这样的:这个被说成是中继探测器的机器,其实是贯太郎的原创,只是把步话机的内部掏空,塞进小型半导体收音机而已。很简单的小道具。收音机的旋钮事先调好位置,确保扬声器里只能听到噪声,然后用小指悄悄波动音量旋钮,就能使噪声增大或者变小。接下来只要有点儿演技,就可以显得机器的噪声是在指示中继器的存在一样——当老铁提提议这么一个机器的时候,虽然也有反对意见说这个太像骗小孩子的东西了,但考虑到如果作战能够进展到使用中继探测器这一步,对方应该不会再起疑心,所以最终还是决定这样做。
“哎呀……”
老铁惊讶地侧首。
“突然有反映了,这个。”
扬声器的噪声微微大了点儿。其实指示老铁用小指调高了音量而已。
“难道说,中继器是在室内……”
对于武泽的话,老铁暧昧地摇摇头,伸出胳膊,将机器以扇状摇动。天线慢慢朝向房间的各个角落。然后,当天线对着某个方向的时候——当然是因为老铁的操作——噪声突然变大了。
天线指向通往隔壁的门。
“那边房间——”武泽问野上,“能再进去一次吗?”
野上没有反对。武泽和老铁一起穿过那个房间的门。野上也跟进来,老铁让噪声又大了一层,他举起机器,把天线指向保险柜,噪声更大了。老铁走过去,把机器自身贴在保险柜上,噪声的旋钮调到了最大。
“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这个……是保险柜吗?”
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老铁带着这样的感觉低语。以一种“怎么会”的表情,武泽弯腰打量保险柜的前面。看看侧面,看看背面,看看下面。然后停了半晌——大约二十秒左右,摆出思考良久的申请,才向野上转过身去。
“在里面啊。”
野上皱着眉头探出头,好像不知道什么意思。武泽换了个方式说:“在这个保险柜里面,中继器。”
“这……你不是开玩笑吧?”
一直泰然自若的野上,这时候似乎第一次有点心慌了。这也是当然的。突然被人告知自家保险柜里被装了窃听的中继器,换了谁都会着急。
“有什么头绪吗?”
哎呀,野上摇摇头。
“没头绪,那玩意儿里面只有现金……应该只有现金。”
“能打开看看吗?”
“打开什么?”
“保险柜,这个。”
嘭的一声,武泽敲了敲保险柜的上面。野上低低呻吟一声,抱起胳膊。
“这个可不行啊。”
“啊?”
武泽不禁探了探头。本以为很轻易就会帮自己打开的。
“可是,中继器好像就在这个里面,要是不打开的话,我们就算想拆——”
“谁也不知道怎么打开啊,在这儿的人。”
真是最坏的情况。
“因为号码只有火口知道。”
“那,可以联系那位火口先生,问他号码吗?”
就算联系了火口,他说要回来,到他要到的时候作战也该结束了吧。总而言之,既然只有火口知道号码,也只能问他了。
“啊……这个嘛……”
野上垂下视线,好像很难办的样子。考虑原因,武泽立刻想到了在玄关外面的交谈。野上说让武泽他们查窃听器的时候,曾经想要取得火口的许可,那时候被武泽阻止了。到了现在再联系火口解释原委,是觉得不好说了吧。
“我来打电话吧,野上。”
说话的是老蚕豆。
“你不好说吧,因为他们进来的时候没请示。我来打吧。”
野上盯着老蚕豆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帮我打吧。”
于是老蚕豆装腔作势地取出自己的手机,按了几下按钮。对方好像立刻就接了。老蚕豆简单扼要地说明经过,问火口保险柜的号码。可以听到火口的声音大了一点儿,于是老蚕豆说,哎呀不好意思是我同意了的。听起来像是庇护野上的话。他把手机举在耳边,朝野上嘿嘿地笑了。野上仿佛很窘迫地移开了目光。
“——哎,那我就先挂了。唉,唉,一弄清楚情况就联系你,哎。”
老蚕豆挂断了电话。然后什么也没说,在保险柜前弯下腰,以身体遮挡住手的动作,转了好几回拨号盘。咔嗒一声。
“好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老蚕豆站起来,身体转向武泽这边的同时,保险柜的门开了——一捆捆的纸币。武泽不禁感到小腹升起一股力量。这里有多少钱啊。保险柜里很暗,看不清楚。纸币随随便便用橡皮筋捆着。很可能一百张一捆。一眼望去,能看到的就有十二三捆。
“好,我们来查。”
武泽走进保险柜,正要向里面看的时候,左肩被一只大手抓住了。
“先把钱弄出来。”
是野上,他挤到保险柜前面,和武泽换了个位置。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纸币一捆捆取出来。一、二……七、八……十三、十四……纸币一直塞到最里面。全部十八捆——一千八百万。然后还有几十张零散的一万元纸币。
“没看到有什么机器一样的东西啊……”
野上左臂抱着许多钞票,右手抓着零散的万元纸币,弯下身子,端详保险柜里面。
“有可能是内壁被动了什么手脚。最近这种案例很多。”
武泽一边暧昧地回应,一边向贯太郎使了个眼色。贯太郎点点头,走到也上背后。工作服上染汗的面积比刚才更大了。拜托了贯太郎——武泽禁不住生出一股想要祈祷的情绪。
“能让我看一下吗?”
贯太郎这么一说,野上抱着钱,一脸不耐烦地让开了地方。
“啊……掉了一张。”
贯太郎从地上捡起一张一万元的纸币。野上慌忙接过来——但这张一万元纸币其实不是野上掉的。是贯太郎从袖口扔下去的。
真寻在后面轻声招呼野上。
“这个给您……方便的话。”
她递出一个白色纸袋。野上惊讶地看着真寻。
“啊,没关系的。很干净的。”
对于真寻的话,野上鼻子里哼了一声,把抱着的纸币放进纸袋里。一捆、两捆、三捆……野上之所以毫无怀疑地用了真寻递出的纸袋,是因为贯太郎从地上捡起来一万元纸币的缘故……十一、十二……一直抱在胳膊里,很容易掉在地上,他是这么想的吧……十七、十八。然后是零散的几十张一万元纸币。全部装进袋子里的刹那,武泽在心中握紧了拳头。到了现在,接下来只剩最后一步了。
“嗯……嗯?嗯……”
贯太郎把头探进保险柜里,右手在内部咯吱咯吱地摸来摸去。大家全都盯着贯太郎蠢动的屁股。老铁拿的机器还在继续发出噪声。
“哦?……哦!”
终于,贯太郎把汗透的上半身从保险柜里费劲地拽出来,站起身,靠近野上。
“这个,中继器。顶上靠门边的地方,藏得很好。”
贯太郎右手手掌上放着的是一个灰色的四方形机器。当然,这个其实是刚刚从工作服的腹部取出来的。正好是半块豆腐的大小。顶上伸出短短的天线。这也是贯太郎准备的道具。虽然不知道窃听的时候是不是真要有中继器之类的东西,不过姑且先让贯太郎做了个看上去挺像回事的东西。包括之前老铁拿的中继探测器,贯太郎坐起来倒是相当得心应手。到底是做过魔术道具的人。
不过,虽然是难得做出来的作品,野上他们对它本身好像并没什么兴趣。他们快速穿过贯太郎身边,聚集到保险柜旁。没有仔细检查这个假货固然不错,但这样一来,和预想的倒是有点不一样了。保险柜——野上等人——武泽他们——门口。这样的站立位置不好。要想个办法小心调整……
“到底是谁,怎么把这东西装到保险柜里去的?”
拎着装现金的纸袋,野上往保险柜里张望。武泽严肃地回答说:“这一点我们也不知道。请让我们再检查一下可以吗?也许会发现某些外部人员动手脚的证据。”
“动手脚的证据吗,哪种……”
野上上半身探进保险柜里,开始用手在里面乱摸,看起来他好像是想自己找线索。怎么办——武泽犹豫了。按照现在这样站立的位置,没办法进行下一步行动。必须想个办法让野上离开保险柜。但是现在不能随便说话。需要小心选择台词。戴不惯的帽子内侧,湿湿地渗出了汗珠。其中的一滴飞快地从脑后滴落。武泽一边用手擦汗,一边向老铁投去询问的眼神——怎么办?老铁表情僵硬地回望武泽。
就在这时,预想外的可怕事件在眼前发生了。
“你在干——”
武泽倒吸一口冷气。眼前的景象让人无法置信。不愿相信。
“贯太郎……”
武泽情不自禁地喊出了真名,不过似乎谁也没注意到这一点。全员都注视着贯太郎。除了上半身探进保险柜的野上之外。
“你……在干什么……”
老铁挤出泄气般的声音。
贯太郎握在双手里的是那只气枪。枪口正对着野上的背。武泽脑海里满是疑问。贯太郎在干什么?到底打算怎么样?只听到哧、哧、哧、哧的声音。那是贯太郎河豚一样的嘴里发出来的。他的嘴唇不断颤抖,下颌的肉僵硬着,咆哮道:
“都给我闭嘴。”
贯太郎这么一喊,大家全都安静下来。同时这一声也让野上“嗯”地一声从保险柜里抽出身体,然后看见正对自己的黑色l字形可怕物体,顿时大叫一声,条件反射地仰头朝后,后脑勺撞在保险柜边缘,发出哐的一声。
“说了闭嘴闭嘴闭嘴!都闭嘴!闭嘴!”
谁也没说话。贯太郎的双眼看上去异常狂躁。胸口和肩膀在颤抖,汗水从脸上一滴滴掉落,呼吸急促——明显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模样。
“你——”
武泽刚说了一个字,就被老铁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小声说:
“糟糕。那小子……眼神不对头。”
“那个,那个袋,袋子给我!给我!钱!那些钱钱钱!”
贯太郎朝屁股着地的野上伸出手去。那手像是酒精中毒的患者一样在颤抖。老铁朝野上望去,微微摇头。
“不能给。”
野上尖锐的目光死盯着贯太郎——但那眼神深处明显带着困惑——他把装有现金的白色纸袋紧紧抱在肚子上。
“快!钱!钱!”
贯太郎再度双手握住气枪。野上、老蚕豆、三角眼、无表情的胖子,四个人在保险柜前面各自紧闭双唇,视线游移。说到心中的慌乱,武泽他们也是一样。当然武泽等人知道贯太郎手中的是气枪,但这一计划外的事态让他们也不禁变了脸色。
悄无声息潜入野上四个人和贯太郎之间的是老铁。他用胸口挡在气枪的枪口前,一只手朝背后的野上他们示意。
“逃吧——快。”
野上他们刹那间交换了一下眼神,四个人立刻聚到一起,开始向房间的角落逐步移动。贯太郎的枪口追随着他们的动作。但是老铁一直挡在枪口和四个人之间——终于,野上他们到了门口。就在这时,老蚕豆歪嘴一笑。
“喂,胖子,那枪不是真的吧。”
老铁猛然回身。枪口直指老蚕豆。
“仿造得倒是很不错嘛。”
“闭闭闭,闭嘴!”
叫喊的同时贯太郎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几乎连鼓膜都要震破的爆炸声在房间里响起。老蚕豆的正后方——客厅沙发的一头,猛然飞出白色的棉絮。皮革上出现黑色的洞口,里面冒出缕缕青烟。
“你……你那个……”
老铁的手脚都僵在半路,双眼和嘴都瞪得老大,费力地挤出声音。
“那个,不是气枪吗?”
“我说这个才是气枪!”
贯太郎唾沫横飞地叫喊着,从工作服的腹部掏出一个黑黑的东西,扔到地上。是气枪。
“不好意思,钱归我了。全都归我了。给我。这次绝对不会错过了。谁敢拦我我就打爆谁的头。真的打爆!爆!爆掉!”
贯太郎把枪口对准野上。野上庞大的身躯微微发颤,死死盯着贯太郎。
“快给我大猩猩!”
贯太郎咆哮着逼近一步。野上四肢僵硬,视线在同伙中游移。但是另外三个人都想木偶一样僵硬不动,只是呆呆看着贯太郎。
“……这边。”
发出声音的是真寻。声音里带有与当下的场面不相称的毅然。站在野上身边的她,眼神像是要说什么似的,抬头望向野上,伸出一只手。
“袋子给我。”
“想干什么!快给钱!给我!”
贯太郎又逼近一步。像是要从那股迫力下逃走一般,野上飞快把纸袋递到真寻手里。
“喂,喂,喂!为什么你拿着?给我!”
这一回贯太郎向真寻逼去。
“给我!不然打你!不管什么人,敢反抗的就杀!真的杀!杀!杀!”
颤抖的枪口朝向真寻。就在这时——
真寻飞快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啊,不知是谁叫了一声。贯太郎喊了一声什么,同时扣动了扳机。房间里再度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紧挨着飞跑出去的真寻身边,椅子旋转着飞了出去。真寻没有回身,她奔向客厅。贯太郎噔噔噔地在后面追。身体撞在玄关门上的声音。只穿着袜子跑上走廊的声音。短短的声音。真寻的声音。然后——
传来咚的一声。冲击声,像是使足力气把铁哑铃砸到混凝土上的声音。那声音在远处回荡。在远处,不是在远远的前方,也不是在远远的后方,而是在远远的——下方。
“小子……”
武泽跑了出去,其他人都紧跟在后面。武泽飞奔出客厅,穿过短短的走廊,出了玄关的门。贯太郎站在那里,就在外廊的边缘木然而立,一动不动。
贯太郎的脸向下望着,面无表情地俯览着什么。武泽简直像撞上去一样,紧挨住外廊的栏杆,顺着贯太郎的视线望去。
最初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红色。那红色慢慢扩展开来。接着武泽眼中分辨出灰色。是工作服的灰色。然后是肌肤的颜色。摊开的头发的栗色。装现金的纸袋的白色——就在旁边的二层楼建筑的屋顶。硬硬的混凝土屋顶。
“不是我……”
像是做梦一样毫无起伏的声音。
“不是我……她……她自己要逃……她自己……”
“你干了什么浑蛋!”
伴随着怒吼,武泽再度跑了出去。势头猛烈地冲下楼梯,冲下去,冲下去,冲下去,一直冲到二楼走廊上。旁边屋顶就在近旁。从走廊栏杆到旁边屋顶虽然有近两米的距离,但武泽还是毫不犹豫地飞跃过去。冰冷的混凝土棱角咕咚一声撞到肚子上。武泽一边呻吟一边纵身跳上屋顶。
“喂!”
武泽喊了一声,但是地上的人动也不动,完全没有反应。装了现金的袋子一直很小心地抱在胸口。
武泽双膝跪地,触摸她的肩膀。依然没有反应。她的嘴巴半张着,眼帘也微微睁开,从那缝隙间露出白眼珠。嗒嗒嗒嗒,背后的走廊里传来许多脚步声。第一个跳过来的是老铁。
“救护车!快!”
武泽向老铁喊了一句,然后把倒在地上的身子抱起来,用手臂撑住无力垂下的头。工作服被染得鲜红。武泽回身朝向大楼走廊。贯太郎逃向紧急楼梯,惊惶地跑下去,从武泽的视野里消失了。
“喂,那个——”
野上想要说什么。武泽把装了现金的纸袋拿起来,朝房顶上粗暴地扔过去。
“钱什么的给你!你们也帮帮忙,今天的事都当没看见。赶紧回你们事务所去。不然你们也有麻烦,有个人——”
咽下后半句话,武泽嘴里低低骂了一句。
“救护车叫了!马上就来!不要晃头,把她抬到下面去。”
武泽和老铁两个人把不再动弹的身体小心抬起来,从天台进入大楼,下了昏暗的楼梯。虽然没有忘记老铁说的“不要晃头”,但是武泽怎么也稳不住脚步。她的头晃个不停。
忍受不了那么剧烈的摇晃,八寻终于发出声音。
“老武——老武,稍微抬好点行不行?”
“尸体闭嘴。再有一点儿就好了。”
“跟受刑一样。行了行了我自己走。反正也没人了。”
武泽猛然站住,走在前面的老铁怪叫一声摔下去。屁股口袋里飞出的中继探测器掉在地上。那冲击让里面的半导体收音机的频率偶然碰上了某个电台,堀内孝雄的《怀念之日》从扬声器里响了起来。老铁正要捡起机器,被武泽拦住了。
“行了,别捡了。反正也不用了。”
“那就扔了吧。”
“这个也扔了吧,重的要命。”
八寻把工作服里塞的五公斤铁哑铃扔到地上。
把堀内孝雄的歌声留在背后,三个人啪嗒啪嗒赶下楼梯。一边走,八寻一边问武泽:
“喂,顺利吗?按计划进行的吗?”
“哎呀,很危险。”
“贯太郎个浑蛋,差点儿全搞砸了。那家伙把站的位置搞错了。”
“站的位置?”
稍微想了想,八寻明白了贯太郎的失败。
“难道贯贯背对着装火药的地方掏出枪了?”
“不愧是八寻,没看都知道。”
老铁钦佩地说。
是吗,贯太郎犯了那样的错误吗?
计划是这样的:首先,贯太郎装作寻找窃听器的样子,在房间的几个地方撞上火药和遥控式点火装置。点火装置以贯太郎的气枪启动,也就是一扣扳机,装好的火药就会爆炸。当然气枪本身也做了改动,让它能发出爆炸声。从武泽和老铁的话来看,贯太郎设置火药和点火装置应该没有问题。那就是之后掏出气枪的时间错了。本来贯太郎掏出气枪的时候,需要时“贯太郎——敌人——火药”这样的站立位置。原因很明显:不然的话,面朝敌人扣动扳机的时候,反而是相反方向的火药爆炸。但听起来贯太郎是在“敌人——贯太郎——火药”的站位上掏抢了。
武泽哼了一声。
“幸亏老铁聪明,领着野上他们转了一圈——真是莫名其妙的错误。”
“那家伙一直都干得不坏,动作台词全都不错。只有一回,那个猩猩问的时候,回答的时间拖长了点儿。哎,不过还是不错吧,最终到底成功了。”
是吧,老铁向武泽一笑,武泽也像受了影响似的笑起来。
“是啊。接下来就是和真寻贯太郎会合,顺利逃走,然后就结束了。”
大楼出口马上就到了,预定在那里和真寻贯太郎他们汇合。接下来的任务就是逃走。其实只要脱了工作服混迹在人群里,全员都和路人没有区别了。
“真寻做的也不错吗?”
“啊,她干得很好。”
“一直?”
“一直。就连知道计划的我,都以为她是真的掉下去了。”
也就是这样的:作战的最后,抱了装现金的袋子从事务所里跑出去的真寻,飞奔出一〇〇一室的玄关,立刻跑进隔壁房间。隔壁的门由“出去查查表箱”的老铁事先开好。所以这一次的作战必须要等一〇〇二室的住客不在的时候才能进行。
其他人迟一步跑出走廊的时候,贯太郎一边说“她掉下去了……”一边木然俯瞰隔壁大楼的房顶。在那里,八寻事先全身染满红色墨水,抱着同样的袋子,翻起白眼倒在那里。掉地的声音当然只是铁哑铃撞击混凝土而已。另一方面,抱着真正袋子的真寻,飞跑进一〇〇二室里,把钱换到仿冒的lv包里。脱下工作服,里面本来就穿好了少女风格的衣服,然后趁其他人集中在二楼走廊的功夫,悠然自得地坐电梯下楼——贯太郎以气枪和火药牵制敌人,是防止他们当中有人追在真寻后面跑出房间,看到她跑进隔壁,那就会露馅了,整个计划将功亏一篑。贯太郎的开枪,是为了让敌人的行动迟缓混乱,准备两枪是觉得如此更显真实。那是武泽的主意。
八寻这边,当武泽、老铁、贯太郎、真寻四个人在一〇〇一室开战作战的过程中,一直守在九〇二室里,竖起耳朵收听接收机里的声音,一边听一〇〇一室的动静,一边等待躺到隔壁楼顶上的时机。太早染上红墨水躺过去的话,说不定会被别的房客凑巧看到,弄假成真叫救护车过来就糟了。相比之下八寻的工作虽然是最简单,不过要把沾在头发上的这些墨水洗干净,也不是件容易事。
下了楼梯,八寻他们来到大楼的大厅。
“姐姐,你还这么红啊。”
真寻站在那里。前襟敞开的针织衫、超短百褶裙、金光闪烁的粗腰带、仿冒lv包——太配了。她要是去夜店工作的话,真能招来很多客人吧。
寻想。
真寻旁边站着贯太郎。
“大家都辛苦了。”
“啊贯贯,看看这个很红吗?”
八寻吧自己的工作成果拿给他看。
“不辛苦啊贯太郎!”
武泽挖苦道:“你知道自己差点捅娄子吗?”
“啊?捅娄子?”
“掏出气枪的时机啊。装火药的沙发和椅子都在背后,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啊,这一点我也觉得奇怪。在那时候掏气枪真的好吗?我是有点犹豫——不过老武给了我信号啊。”
“我?”
反问了一句,武泽突然显出“啊”的表情,不过他立刻恢复了正常,催促大家说:“行了行了,这事回头再说。赶紧先逃。”
哈哈,八寻想。恐怕贯太郎犯错是因为武泽的缘故吧。贯太郎掏出气枪的信号是事先决定好的,那就是武泽伸出一只手抚摩自己的后脑勺。武泽和老铁两个人做生意的时候经常用这个做信号。一定是武泽在事务所无意识地做出了这个动作。他到现在才想起来吧。
“那,大家走吧。”
贯太郎满面堆笑。八寻在九〇二室送他们出门的时候,他还紧张得瑟瑟发抖。两个表情相比起来判若云泥。
“贯贯,不紧张了真好呀。”
“哎,没紧张啊我。”
“还说没有,别嘴硬啊。”
老铁一边向大楼出口走一边说:
“汗都湿透了,脸上都滴下来了——很早以前,我和老武就在担心了。你这么紧张行不行什么的。”
“啊,那不是紧张,是我害怕火药。”
“火药?”
“嗯,以前不是说过吗,小的时候,被大家扔炮仗欺负过,吓得连花火大会都不敢去。我是真的害怕火药。所以听说这次作战的时候,一直在后悔为什么当初要答应一起干。”
难怪贯太郎的样子那么奇怪。
“不过,不是很好吗?回过头去看,也没什么了不起嘛,火药这东西。八寻,到了夏天,一起去看花火吧。”
啪的一声,老铁一巴掌拍在贯太郎的屁股上。
“你小子,这种事情你倒是早说啊。我们换个办法就是了。不必这么战战兢兢用火药也行。”
“我想克服害怕的东西啊。有了胆量,阳痿说不定也能治好吧,我想。”
“这两个有关系吗?”
“嗯。”
哈哈哈,正在开怀大笑的时候——
哐的一声,老铁和什么东西撞在一起。是某个人的身体。老铁走在最前面,五个人正要出大楼门厅的刹那,外面的人突然站在门口,拦住了去路。
“哎呀……啊,对不起,走得有点急了。”
捂住鼻子,老铁道歉说,但是对方毫无反应。八寻抬头看那张脸。是这栋楼的房客吗?个头很高,面无表情——
咚的一声。以此同时,钝钝的声音响起,老铁的身体弯曲着向后面飞去。脸朝下摔在玄关门厅的地上,手脚晚一步才落到地上。“哎”的一声,老铁的鼻子里溢出许多血。鲜红的血滴到嘴唇上、流过面颊,滴滴答答浸湿了地上的瓷砖。
“果然很有趣啊。”
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男人发出低低的声音。“是”这个字的齿擦音特别刺耳。
“做了一场大生意,你们辛苦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男人身后还有一个人。乌贼一样眼睛的小个子男人。
整理人向旁边的男人抬起头问:“火口先生,这些人怎么处理?”
08
从来没想过还会再一次来到这个房间。而且不是作为窃听巡检的馆山太,而是作为武泽竹夫。
和其他四个人一起被迫坐在地上。全员集合的火口、整理人、野上、老蚕豆、三角眼的瘦子、无表情的胖子把他们围在昂中。武泽一直垂头丧气。
从刚才开始,武泽的头脑中便有两个疑问挥之不去。其中一个很简单——为什么己方的计划被看破了。明明应该天衣无缝。明明应该彻底骗过他们嘞
站在面前俯视武泽的火口,主动把答案告诉了他。要点在于,武泽他们的计划不是被看破了,而是一直就没有瞒过她们。
“这些人全都知道你。都在等着你。我把你的长相告诉了他们,说只要这个人来了,虽然不知道会使什么圈套,总之就先装成被骗的样子。”
最糟的——武泽在心中暗暗低语。对于骗子来说,这是最糟的失败。
“我的这些人演技也不错吧?不比你的同伴差吧?”
老铁给这次作战起的“信天翁”这个名字也许确实很合适。不过武泽他们自己这边才是真正的呆头鹅。
“喏,武泽。”
薄薄的嘴唇上渗出怜悯一般的模样,火口弯下高高的身子,盯住武泽的脸。
“你——没觉得太顺利了吗?”
实际上是有这么想过,只是并没有因此而产生怀疑。可惜的是,人生的失败,多数都是从放过了这种小小疑问开始的。
“听到野上他们说买了一千块一部的手机、那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了。不管再怎么样的处理品,这个价也未免太便宜了。”
火口没有放过小小的疑问。
“接下来仔细一想,我就明白了。说不定这是为了窃听的目的吧。所以从事务所拿了一部出去拆开一看,果然找到了一个写着”窃听no.007“的黑色部件——虽然不知道是委托哪边做的,不过这个窃听器也太容易识别了吧?”
赤裸裸的嘲讽。
在拆开的电话机中找到窃听器的火口,开始推测这东西到底是谁设的陷阱。不对,先都不用想,一下子就有答案了。
“立刻想到的,就是武泽这个名字。”
火口低声小了,带着刺耳擦音的声音继续说:
“是对我们的还击,是为了小猫的报仇——是吧?”
简单来说,确实如此。但是武泽不想点头。这个家伙嘴里说出来的话,绝对不想点头。你怎么能懂?你这种人从来都是踩着弱小的人生活。——这样的话溢满了武泽的胸口,但也只是溢满胸口而已,嘴里什么也没有说。这是当然的,武泽也爱惜性命。虽然并非闭口不答就能保住性命。
“既然是要窃听我的事务所,接下来大概就是要玩什么花样了吧,我猜。哎,这也是当然的吧。光是单纯偷听我们的工作,并没什么意义。那到底要干什么、怎么干、什么时候干呢?我稍微想了想。真的只是稍微想了一小会儿,哦——首先,你的目标只能是钱,因为你们总不会想要对我们这样的对手动武吧。其次,你弄钱的动机,只能是这个事务所里存有大量现金,并且认识你的人都不在的时候。你肯定是这么打算的。具体来说,就是今天的傍晚。”
火口一一言中。
“列举我们银行账户的信寄过来的时候,我就想这个肯定是你的计划的一环。不过呢,世上到底还是有万一。我也担心这信万一要是真的怎么办。安全起见,我把账户里的钱全都集中到事务所来了。因为不能被冻结啊。”
武泽心中疑惑。如果认为信是武泽写的话,为什么还要特意把钱集中到这个事务所来呢?之前送来手机的时候,火口应该已经明白武泽知道这个事务所的地址了,而且他也猜到武泽他们是以现金为目标的。既然如此,不是应该把钱放到别的事务所去才对吗?放到武泽绝对不知道的地方不是更好吗?
这个疑问似乎显示在脸上了。火口解释说:
“因为我啊,武泽,我想好好看看你的花招啊。这也是个乐子嘛。”
听到这话,武泽感觉全身的力气眼看着全部消失了似的。从肩头、从肚子、从心口。
“所以我才特意把钱按照你们的希望集中到这个事务所来,然后告诉事务所的人,如果你们来了,就装作受骗的样子,好让我舒舒服服观赏整个过程。”
“观赏?”
武泽不禁抬起了头。火口的意思是说,整个过程中,他一直躲在什么地方偷看吗?——不,不是。不过应该说武泽猜对了一半。
“全都听着哪。就在大楼旁边的车里。方法和你们一样。”
火口从上衣里面的口袋掏出一个长方形的机器。看上去和丢在九〇二室里的那个接收机很相似。
“因为你们装的是fm调频发射型窃听器。只要拿个接收机调整好频率,就和你们一样能听到事务所的声音了。哎呀,确实很有趣啊,让我想起从前听谍战广播剧的时候了。”
火口的声音里确实充满了欢乐。
“你们进到事务所的时候,我在车里都情不自禁拍了大腿。不愧是这七年里一门心思搞诈骗啊。连窃——”
火口的话突然停住了,好像是被冲上来的笑噎住了似的。他俯身朝下,上半身微微摇晃了半晌,终于抬起头,苦着脸继续说:
“连’窃听退治队‘都都想得出来啊。”
屈辱感在工作服的对襟里燃烧。
“哎呀,真对不起,借用了你们辛辛苦苦弄的窃听器。真是大费周折的作战啊。而且让我觉得天才和笨蛋果然也没什么区别啊。”
正解是后者。
“对了,武泽。我在车里听的时候,确实都有点怀疑自己了。搞不好是不是真的公司来了吧。因为这附近确实有这样子的公司啊。”
“要是一直这么想就好了。”
低声嘟囔的是真寻。火口瞥了她一眼,继续说:
“是你们自己的头儿露馅了,可不是我的错。”
“我……露馅了?”
火口朝身后放在桌上的五部预付费手机看了一眼。
“你用窃听探测器探测这个手机的时候,说过’预付费手机‘这个词吧。”
——抱歉问一下,这个预付费手机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渠道买来的?
确实那么说过。
“光是看看这些手机,不可能知道它们是预付费的吧。”
确实如火口所售。完全是自己的错。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终于确定了。啊,果然是你们——接下来我就在汽车里躺下,悠然欣赏了。哎呀,真是逼真的演技啊。中继器、还有探测那个中继器的finder,骗我们打开保险柜,结束之前突然开枪。嗯,你们不可能有真枪,我猜你们应该是拿玩具枪和火药搞了什么,搞得确实很漂亮。”
一点儿也不漂亮。
“保险柜的现金都装进袋子了,然后又掏出了玩具枪——真期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啊。我都忍不住在车里坐起来,握紧了接收机。”
火口特意把那姿势摆给武泽看,目光朝上继续说:
“就在那时候啊,我无意间向外一看,只见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姑娘拿着纸袋站在二楼的走廊里。我刚想她在干什么,突然就看见她翻过栏杆跳到了旁边楼顶上。看到那一幕,我终于明白了。你们在想办法把钱弄出来。”
“……被看到了啊。”
八寻无力地叹气。
“我想自己可不能错过演出的高潮,就从车里出来,走到能看到十楼走廊的位置。一走过去,果然,就看见另外一个姑娘抱着袋子从事务所里跑出来,长得和跳到旁边楼顶的姑娘挺像,飞快钻进了隔壁的房间。”
火口微笑着望回武泽。
“就是说,你们打算连人和袋子一起换对吧。真是个好主意啊,气势宏大。是我喜欢的演出。”
但是被人看到后台就没意义了。
“隔壁楼顶上的那个袋子里面大概是塞了报纸什么的吧。还是塞的枕头?”
都不是。不过武泽没回答。
哧,火口鼻子里哼了一声,悠然叼起一支烟。整理人赶紧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火。
武泽盘腿坐在地上,眼睛盯着高个子的火口两片薄薄嘴唇里慢慢飘出的烟。——两个疑问中的一个已经解决了。当然,解决归解决,状况并不会因此发生什么变化。不过总算明白己方的计划为什么失败了。
剩下的还有一个疑问。那个疑问实际上比第一个简单太多了。是个非常单纯的疑问。
“那么,我能问个……小小的问题吗?”
武泽决定直接问问看。
“什么?”
火口眯起眼睛,直直地俯视武泽。
“你——”
抬头正视对手的脸,武泽问:
“你到底是谁?”
老铁、贯太郎、真寻、八寻的视线刷的一下全都转向武泽。大家都是一脸“啊”的表情。武泽又问了一遍。
“你到底是谁?”
火口似乎猜到武泽会问这个问题。不但如此,他似乎怀着某种乐趣,在等武泽提问。看他嘴角微微露出的笑容,确实透出那种感觉。
眼前确实是火口。听他的声音,确实和之前通过接收机听到的那个火口的声音一样。但他不是武泽认识的那个火口。要说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很简单,长的不一样。而且还年轻许多。眼前的火口,差不多还只是个青年。虽然身高和说话方式确实都很像,但他不是自己在七年前每天见面、让自己从事非法工作、威胁自己说“你有女儿的吧”、在电视屏幕里嗫嚅让人不安的话的那个火口。眼前这个明显是旁人。这家伙是谁?为什么也叫火口?
不过,简单纯朴的疑问,基本上都有简单纯朴的答案。火口回答了武泽,而听到答案的时候,武泽自己甚至有种大失所望的感觉。毫无悬念、毫无争议的答案。
“让你痛恨的人,是我哥哥。”
“哥哥……”
“岁数差的很大。同父异母的兄弟。”
一股猛烈的愤怒。当然不是对火口,而是对自己。
如果实在有意欺骗的情况下被骗,那也就罢了。可是并非如此。自己如此轻易地被骗了,这一点才是最让武泽难受的地方。他禁不住生出一股空虚的愚蠢感。在九〇二室的接收机里听到火口声音的时候,仅仅因为声音里带有那种说话的特征,自己就认定他是那个火口了,一直都没有怀疑过。谁想到那是——
“弟弟啊……”
声音中都透出了无力感。
“为什么做弟弟的你要来找我的麻烦?”
火口微微挑了挑眉毛,回答说:
“没办法,因为哥哥死了。”
“死了?”
“托你举报的福,哥哥被抓进了监狱,在里面整整蹲了六年。除了高利贷,他还干了其他好多事。盗窃、伤害、恐吓——嗯,反正越查越多,黑幕一个个解开。然后,好容易服完刑出来,又被一个中年男人捅了肚子。”
“被捅了?”
火口点点头。
“捅他的家伙借过钱,一直对哥哥怀恨在心。虽然当场被抓——这一点要感谢国家——但哥哥还是不行了。哦对了,那家伙和你差不多,向组织借了钱,结果把自己的人生搞得彻底玩儿完,真是个白痴的典范。那个白痴反过来怨恨我哥哥,好像为了等他出监狱,足足等了六年。毅力真是大。”
武泽尽力抑制涌上咽喉的感情。
“武泽,你不看报纸的吧?我哥哥的事情有报道的哦。”
从七年前开始,武泽基本上就不看报纸了。因为他觉得世上的事情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那个火口死了吗?已经死一年了吗?
“那……他是向你这个弟弟留下遗言,要向我报仇吗?我让组织解散,又把他送进了监狱,所以要找我报仇吗?”
“哥哥太认真了。”
火口的表情里带着笑意。
“以前就这样。不知道适可而止。不管到什么时候,一直都不会忘记仇恨,总是很介意。自己被捅之后,都快要死了,可还是非要喊我过来留下遗言,不然都有点死不瞑目的意思。”
武泽想起几天前的夜晚里听到火口的话。
——扩大组织,还有武泽的那件事,因为是遗言,不能撒手不管啊——
那就是火口的遗言吗?
“其实这种事情,我是不大想干的。”
火口扭扭脖子,似乎颇为不耐。
“放贷的生意最近查的越来越严了,赚的钱也少,至于找你的下落、给哥哥报仇什么的,既麻烦又没好处。哥哥也真是给我找了件头疼的事儿啊……你这件事情啊,要是不抱着消遣的心思,绝对干不下去。”
“只是……消遣吗?”
火口一脸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不是当然的吗?消遣消遣,全都是消遣啊。难道说你还真以为我打算要你的命?”
武泽无语。火口摊开双手,好像感觉非常无聊。
“你想想放火的事儿吧。第一次放火,喏,是在公寓的时候,特意挑了你不在的时候吧?第二次也是尽量挑了个不会烧起来的地方点火。真想要你命的话,没那么干的道理吧。”
确实如此。关于这一点,老铁之前也提出过。如果火口他们真的想杀武泽的话,应该什么时候都能动手。回想起来,野上和整理人拿了高尔夫球棒去住处的时候,也是给了武泽他们充分的离家时间。那肯定也是消遣的一项。是预想了武泽他们会在某处偷看——或者是为了让他们回到家,看到房间里一片凌乱而心怀恐怖,才这么做的。但是——
“那鸡冠呢?”问这个问题的不是武泽。是从真寻嘴里问出来的。
“鸡冠?”火口皱起眉。
“小猫……你们杀的小猫。”老铁低声说。
“啊……那只猫啊。”
火口鼻子里哼了一声,稍稍移开了视线,尖尖的喉头动了动,停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继续说:“那是顺手杀了的。”
“顺手——你!”
老铁跳起来刚要说什么,火口猛然转身向他大吼:“放老实点儿。”
可怕的恫吓在房间里回荡。随后,一股仿佛从未有过的完美沉默笼罩住整个房间。
“——你们正眼看看现在的情况吧。”
火口用低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你们要偷我们的钱,没偷成,被我们抓住了。现在又被我们堵在这个事务所里。我觉得这事情麻烦得很,正打算放你们走。你们倒是掂量掂量看看,哪边才有底气这么说话。”
哎,武泽冷了。其他四个人恐怕也是一样。
“放我们走?”
武泽禁不住问。
火口转向武泽,微微笑了笑。
“我说过的吧,本来就是消遣。你们的演出很有趣,差不多值回票价了。我也算遵守了和哥哥的约定。再要继续搞你们,只是自找麻烦。”
是——吗?
武泽感觉身体里的骨头仿佛都被抽掉了。他恍惚地抬头看火口。难道——就这么被解放了吗?自己做梦都没有想过。
“野上,找找钱在哪儿。”
火口用下巴示意扔在地上的真寻的包。野上捡起包,打开看了看。
“——在里面。”
一边说,野上一边把包递给火口。
“因为我们也没那么多闲工夫搞。武泽——你们差不多也都回去吧。”
说完这话,火口便用一只手提着装钱的包,朝有保险柜的房间走去。其他人也让开了路,脸上挂着并不释然的表情互相张望。看上去他们本来还准备接下来痛打武泽他们一顿。
“老武——”
老铁以眼神催促。武泽轻轻点头,站起身子。其他三个人也静悄悄地起身。作战完全失败。什么都没有得到,什么都没有解决,就这么结束了。但是武泽还没有蠢到还不乖乖逃走的地步。
“那个什么……我们就告辞了。”
老铁怪异地打了声招呼,鞠了一躬,生硬地右转,朝玄关走去。武泽他们跟在后面,蹑手蹑脚地走出客厅。
但是——
四十六年的时间里,武泽学到一个关于人生的教训。那就是:陷阱总在最后的最后等着你。眼下当然也没有忘记这个教训的道理。头脑深处那种如之前一样绷到极限的紧张感,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记得这个教训的缘故。
可惜的是,在实际上的人生中,教训这样的东西基本上不会起什么作用。这也是教训之所以成为教训的原因。
“对了武泽,你以前曾经在我哥哥手下干过一段时间吧。”
火口回过头。那声音虽然并不大,但按下原子弹发射按钮的声音也同样并不大。
“要是还想干,过来找我也行。你好像对那种很棘手的’拔肠子‘很拿手啊。”
“哎呀我——”
“七年前你逼一个女人自杀的时候,我哥哥说,连他都是一身冷汗啊,能做那么绝的家伙可不多。我这儿用得着你。”
丢下一个含笑的表情,火口消失在隔壁。
什么也没有说,武泽转过身体,朝玄关走去。
09
夜幕彻底降临了。
谁也没有出声。只有五个人的脚步声,在杳无人迹的小巷里回荡。
刚才火口说的话,真寻和八寻是怎么想的?两个人从那时候开始,一句话也没有说。武泽也只有沉默不语。
她们明白了吧。两个人,听了那短短的话,即使没有想到杀害自己母亲的凶手正是武泽,至少——武泽过去曾经在高利贷组织中做过催款的工作,并且导致一个人自杀的事情,也是瞒不住的了。
武泽盼望两个人能说什么。什么都行。但是,真寻也好、八寻也好。只是沉默着继续前进。
头上,朦胧的春月将周围的天空染上一层浅白。
抬头望向那弯月亮,真寻忽然停住了脚。她的脸庞沐浴在月光里,终于向站在身边的姐姐望去。感觉到妹妹的视线,八寻微微扬起嘴角笑了。然后,两个人同时——
向武泽转过去。
“我们早就知道了。”
最先开口的是真寻。
“早就知道是老武让妈妈自杀的。”
周围的景色消失了。只剩下真寻和八寻的脸庞。两人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
“也知道是你一直在给我们送钱。虽然谢谢这个词说不出口,但至少我们也了解老武的心情。”
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武泽只有紧闭双唇,主干道的方向传来微微的汽车引擎声。
“……从什么时候?”终于说出来的,只有这短短的一句。
“老武和老铁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喏,就是在厨房里,夜里的时候,你们两个喝酒对吧?那时我正好想和老武说话,就偷偷下了楼。然后听到两个人说话声——”
武泽立刻想起来了。日本酒的酒瓶放在中间,和老铁两个人坐在地上。武泽把真寻、八寻和自己饿关系挑明的那个夜晚。那些话被真寻听到了吗?
“吃惊吧,我——”
“也没有太吃惊哟。”
真寻的回答让武泽有些意外。
“我只是想,果然啊。”
“果然?”
“我刚才说了嘛,有话要和老武说,于是下了楼,对吧?我要说的本来就是这件事。”
真寻的意思是说,她已经意识到了吗?怎么意识到的?
“贯太郎的字谜游戏上,老武写过’白头翁‘(日语中的’白头翁‘写作’ムタドリ‘,而’dream‘则是’ドリーム‘)几个字对吧?我刚好偶然看到那一页。其他的空格全都是贯太郎的字,至于这个地方字不一样,而且和一直送钱过来的信封上写的字有点相似,我感觉,所以我有点奇怪,正好手边还留着一封信,我就比较了一下,果然很像。你看,我们住的地方是叫’dream足立‘这个奇怪名字对吧?ド、リ、ム,这几个字都很像。所以我就问贯太郎,这个’白头翁‘的字是谁写的——对吧?”
“啊,是的。”
贯太郎好像有点弄不清状况。
“贯太郎说是老武写的。这么一来,很多事情我就都想通了。在上野公园,听我说要被赶出公寓的时候,为什么会让我搬到自己家来住;还有,为什么会问我,要是遇见了那个逼妈妈自杀的人会怎么样等等,还有姐姐和贯太郎跟你在我后面搬进来的时候,为什么会向老铁解释,把我们全都收留下来,等等等等。”
真寻轻轻笑了。
“我知道了老武过去做的事,反而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了。说不定会想杀了你哟,我觉得。要是看到你再摆出假惺惺的和善态度,说不定我会张口骂你,冲过去打你——想到自己会这么做,我也不安了。总而言之,还是不要看见老武比较好吧,我想。不要待在一起比较好。所以,那时候我就提出要搬走。”
——我想我差不多该从这儿搬走了。
这样说来,真寻突然那么说,刚好是武泽在昏暗的厨房和老铁酌酒之后的第二天早上。不过说到一半的时候,窗外出现了整理人,话就那么搁下了。然后那天傍晚后院被放了火,状况骤然而变——再然后更是急转直下。
“那……一直到现在,你又是怎么想的呢,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武泽对于只能问出这种无聊问题的自己感到很厌恶。但是真寻坦率地回答了。
“我相信自己得出的结论。我一个人拼命想,想啊想……最后想出来了。”
真寻直直看着武泽。
“现在已经不恨老武了——这就是结论。我痛恨的对象不是老武。老武不是坏人。坏的是命令老武、让老武去做残酷工作的高利贷组织的那些家伙。我这样告诉自己。我们的妈妈被放高利贷的人逼自杀了。老武只是偶然在同一时间,被同一伙人逼去做艰辛的工作而已。我这样分开考虑。如此一来,慢慢地也就真的可以这么想了。所以我对姐姐说了。老武的事情,还有自己得出的结论,全都告诉了姐姐。姐姐一开始也非常吃惊,不过最后终于也接受了我的想法。一定因为这是正确的结论才会这样的。”
武泽什么话也说不出话来。
“但是到了这时候,一下子又开始介意钱的事了。”
“钱是说——”
“喏,老武送来的钱啊。一直都想着要扔,可是一直都没舍得扔……就像背着很沉重的负担一样。”
旁边的八寻点点头。真寻继续说:
“那个负担变得越来越重了——因为那些钱什么都不是,只会把老武和妈妈的自杀关联在一起。”
也许确实如此。
真寻换了个语气,显出欢快的样子面对武泽。
“所以这一次的作战,对于我和姐姐来说,是一石三鸟。对于放高利贷的家伙,是给妈妈和鸡冠的死报仇;如果在作战中全部处理掉老武的钱,沉重的负担也就没有了;你看,正好像是兑换一样,把带着的钱换成能用的钱。嗯……虽然说最终没能成功。”
真寻脸上并没有什么遗憾之色。像是吹散了什么似的,又像是签署了什么协议一样。表情很轻松。
“老武也对我们隐瞒了实情,我们也隐瞒了哟——是吧,姐姐?”
真寻望着姐姐。八寻点点头说:“老武骗了我们,我们也老武。”
两个人简直就像是在说“彼此彼此”一样。那话尖锐地刺入武泽的新,自己明明是绝对不该原谅的人。自己过去所做的事情,和她们两个隐瞒的小小的事,各自所具有的重量明明完全不成比例的。不知怎么,在武泽的眼中看来,她们两个的脸仿佛变成了沙代的模样。像是自己从外面回家,进玄关的时候,从房间里欢欣雀跃地跑过来,把学校的事、读过的书一件件说给自己听的沙代的模样。
该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回答才好?武泽只能怔怔地盯着眼前两个人逐渐模糊的脸庞。
“啊,老武。”老铁突然叫了一声,“我想起一件不错的事,要听吗?”
“……什么啊?”
“信天翁作战,趁现在改一下最后的部分,怎么样?”
“……改?”
“你看,这么宏大的一个计划,最后没能搞到钱,不是很奇怪吗?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是不是?”
武泽明白了老铁的意思。
是在说那个吧。是要把那个弄来。
“钱啊……”
飞快地扫了一圈。真寻。八寻。贯太郎。
从表情上看,三个人应该也都明白了。反对者——似乎没有。
“收吗?”
真寻笑了。
“承蒙美意了呀。”八寻也说。
“那我也能分一份吗?”贯太郎问两个人。
“当然是平分哟。”两个人齐声回答。
“那就分吧!”
老铁一声令下,五个人同时右转,跑回夜晚的小巷。长方形的窗户在身边进过,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建筑物的墙壁上回响。眼前终于出现了那幢二层的小楼。拥成一团冲进小楼的门厅,然后直奔楼梯而去。五个人争先恐后跑上房顶,白色纸袋还在那儿。老铁第一个抢到它,开心地大叫:
“作战结束!”
他在胸口打开袋子,给武泽他们看里面。许多一万块的纸币。那是真寻和八寻装在旅行包里的钱的剩余部分。虽说是剩余部分,但也不是小数目。不管怎么说,这次作战并没花费太多钱。
“那些家伙吃亏了啊。”
老铁抬头望向十楼的走廊。
“是啊,没想到这里面会放真钱啊。”
当然,纸袋里面不会全是现金。大约二十捆左右大部分是白纸,只有上下几张是真的。纸捆上面又扔了许多零散的纸币。这里面的钱可不是小数目。原本应该从事务所的保险柜里抢来的差不多是两千万,而这里的钱虽然没有那么多,但也至少在两百万以上。
武泽他们担心的是,如果真寻和八寻交换之后,敌人来到这边的房顶上,要看袋子里面的东西,那时候露馅了就不好办了,所以做了这样的东西。提出这一点的当然是真寻和八寻。她们早就下了决心,要在这一次作战中花光自己所有的钱,所以提出说要把剩下的钱这么用掉。对于这个提议,谁也没有反对。白白把钱扔掉固然有点可惜,但不管怎么说,这个纸袋就像作战时的保险绳一样,是成功的莫大保证。
“这些钱分成五份,差不多刚好可以当做各自生活的启动资金吧。啊对了,既然是平分,老武也要拿哟。”
“我?”
真寻的话让老武缩了一下。
“不行哟,不拿的话。”
八寻啪的拍了武泽的后背一下。
“因为是五个人参加的作战。”
声音中渗透笑意,眼神却是认真的。武泽在想这两人为什么要自己也从这些钱里分一份。想想,这不是轻率的意见,而是两人真挚的决断吧。
“——我知道了。”
似乎一直在等武泽的回答一般。老铁低低叫了一声:“撤退!”不知是不是云散了,房顶上一下子明亮起来,月影在五个人的周围慢慢流动。
这副景色,自己一定会永生不忘的,武泽想。
于是,作战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