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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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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对面,镜子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

“间宫老师,这次欧比的事情,给您添麻烦了……”

镜子老师的声音沙哑无力。而在大学讲课的时候,她的声音曾经是那么透明,那么沁人心脾……

“哪里哪里,一点都不麻烦。对了,椎崎老师您怎么样了?身体稍微好点了吗?”

秋内吓了一大跳:这种问法也太直截了当了吧!

镜子的脸上露出微笑。她歪着脑袋,既不是表示肯定,也不是表示否定。过了一会儿,她仍然保持着这种姿势,一动不动。秋内以为她生气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她低声说道:

“丈夫离开了,阳介和欧比也不在了……这家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镜子把目光移到了相框上面。

“全都是我的错……”

间宫慢慢地摇了摇头。

“才不是那么回事呢。命运这种东西,没人能够猜透。”

“是吗。”

“是的,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

秋内理解不了两人的对话。“全都是我的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对了,椎崎老师,我在电话里拜托您的事情,您准备好了吗?”

间宫改变语调,问道。

“嗯,那个,在那里——”

镜子指了指放在屋里角上的那三个纸袋。

“不过,您怎么弄回去呢?那些真的很重,我帮您叫辆出租车吧。”

“不不,不用,太浪费了。我们自己抱回去就好了。这小子对自己的体力充满自信。”

间宫笑嘻嘻地看了看秋内。

“啊?您说我吗?”

“你那是什么表情嘛!难道你没信心吗?”

间宫瞪大了眼睛,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不,信心多少还是有的……”

“什么嘛,吓死我了……”

“那些袋子里放的都是狗粮。”

镜子忧心忡忡地看了看桌子对面。

“间宫老师说,想把家里剩下的狗粮都拿走,所以我就把这件事拜托给他了。其实,我本打算把这些亲自送到间宫老师府上的……”

“怎么能让你送过来呢,你说是不是啊,秋内君?”

“嗯,这个……”

秋内终于弄清了事情的真相。总而言之,间宫叫他一起过来,是为了让他干体力活儿。

不一会儿的功夫,间宫站了起来。秋内也跟着起身。

“秋内君,三个纸袋拿得了吗?”

“哎?全都让我拿啊?”

“因为我的手指被牛虻咬了一下啊……”

间宫无比哀怨地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可是,无论怎么看,他手指的红肿都已经消退了。

“算了,我明白了。”

没办法,秋内抱起三个纸袋。袋子里的狗粮都是罐装的,所以比预想的要重很多。

——难道要抱着这么沉的东西在烈日炎炎之下走回去吗?

“真是麻烦你了,秋内君。”

“哪里哪里,没……没事儿,这个,难道是欧比的被褥吗?”

秋内看了一眼怀中的袋子。塞得满满的罐头上面,是一块被仔细叠好的咖啡色小毯子。毯子的表面上零星地粘着一些毛,似乎是欧比的。

“是的,雨天的日用品,铺在底下的。”

“雨天的……日用品?”

“欧比很怕下雨哦。”

镜子微微一笑。

“阳介把欧比捡回来的那天,正好是个雨天,所以……在遇到阳介之前,欧比一直孤零零地在雨里淋着,无依无靠……”

“啊,所以一下雨,它就——”

“没错,一下雨它就害怕。下雨的时候,欧比就会缩在外面的狗屋里,哆哆嗦嗦地发抖,还会不安地大声叫唤。那个时候,我觉得最后不要让它进来,应该让它去适应雨天。但阳介却怎么也不听我的,那孩子总是放欧比进来,让它躺在毯子上。我觉得突然安静下来了,就去看看情况,结果发现他们一起睡着了。那块毯子还是阳介用零花钱买的呢……”

镜子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有些发颤了。即使如此,她仍然眯起眼睛,用一种怀念的目光凝视着那块毛毯。

镜子把秋内和间宫送出玄关。走出院门之后,秋内回过头,只见镜子全身被直射下来的骄阳包围,好像马上就要熔化了似的。

白光之中,镜子慢慢低下头,两只手在身前交叉,身体笔直地向前伸出,举止十分恭敬和蔼。

“间宫老师,欧比的事情就拜托您了。”

镜子的眼中似乎流露出了一种义无反顾的信念。秋内觉得自己自己突然被某种漠然的违和感包围了。是镜子的眼神。那种眼神和这种场合极不相称。

“啊,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了。”

或许间宫也有同感吧,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困惑。

秋内和间宫离开镜子家,一起走进小巷。耳边再次传秋蝉的叫声。

“间宫老师,可以问您个问题吗?”

秋内调整了一下抱在胸前的三个纸袋,随即问道:

“刚才,椎崎老师说了一句话——她说‘全都是我的错’。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哎?她刚才这么说过吗?”

间宫满脸惊讶地转过头来,拙劣的演技真是令人发指。

“当然说过啊。她说老公离开了,阳介君和欧比也不在了,接着就说了那句——‘全都是我的错’。”

“只是一种修辞方法而已嘛。”

“可是那个时候间宫老师好像听懂了她的意思。”

“我才没听懂呢。”

“你绝对听懂了。”

这个时候,在被烈日炙烤的小巷前方——在沥青路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东西。一瞬间,秋内觉得自己看见了。他注视着那个时隐时现的黑色物体,眯起眼睛仔细一看,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老师,刚才在那儿,您看到什么东西了吗?”

“哪里?”

“就在那儿,那个灰色房子的对面。”

那是一个丁字路口。刚才好像有个人影闪了一下。有人刚想往丁字路口上走,但又突然退了回去。因为他看到了秋内他们。

“老师,这些您先拿一会儿。”

秋内把装满狗粮的三个纸袋塞给间宫,在渺无人烟的小巷里疾驰起来。他对自己的脚力充满信心。秋内跑到刚才人影闪动的丁字路口,转弯的时候,他没有减速,全速拐了过去。远处,一个黑影正独自骑在自行车上。秋内本想追上那个可疑的家伙,但他突然停了下来。

“喂……秋内君……发生什么事情了……突然……”

间宫用两条细小的胳膊抱着三个纸袋,步履蹒跚地从后面赶了上来。“对不起”,秋内低头道歉,然后再度转向前方。那个黑影已经不见了踪迹。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虫子还是动物?”

“是京也。”

“什么?”

“是骑着自行车的京也。”

第三章5

那天晚上,将近十点的时候,京也给秋内的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秋内……完了完了……我还是做了……”

他的声音颤得十分厉害。

“你说什么?怎么了?”

“死了……”

“哎?京也,你说什么?”

“完了完了……秋内……死了……”

电话突然被挂上了。

秋内赶忙拨打京也的电话,但却没有接通。京也的手机似乎没电了。秋内想给他住的地方打个电话,但他马上想起来,京也的房间里并没有安固定电话。犹豫了片刻,秋内拨通了宽子的手机。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么晚的时候给女生打电话。但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秋内君?有什么事吗,真是少见啊。”

“那个,宽子,我的问题可能有点奇怪——你知道京也现在在哪里吗?”

隔了一小会儿,宽子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我不知道,怎么了?”

“京也刚才给我——”

说道一半的时候,秋内改变了主意。

“没事儿,我有点事儿找他,但却打不通他的手机。所以我想他是不是正和宽子在一起。”

虽然不知道京也到底做了什么,但秋内觉得自己不能贸然把那些事告诉宽子。如果说了,麻烦就大了。

“其实啊,刚才我给京也大了一个电话,有点事想和他说。”

宽子的声音十分低沉。

“不过,根本就打不通。最近他到底在想什么啊?我也开始理解不了。”

“他是不是在家里啊?”

“他不在家里。”

“你去过了?”

“去过了。灯关着,自行车也不在。”

“这样啊……”

秋内谢过宽子,挂上了电话,随即有拨了一次京也的号码,但他的手机还是处于关机状态。

“什么事嘛……”

那一晚,秋内一夜没睡。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隔几分钟就打一次京也的手机。但是,他一次都没有打通过。

第二天早上,秋内在大学听说了一件事。

椎崎老师死在了自己家里。

报警的正是友江京也。

第三章6

京也直愣愣地盯着秋内。

“手机的事情,后来我不是跟你解释了吗?”

京也的声音很低,说话的时候只有嘴唇在动。秋内回了一句“是解释过”。这次,他并没有避开京也的视线。

“你确实解释了,但我却无论如何都没法认同你的解释。”

“信不信是你的自由。我说的全部都是实话。”

京也使劲儿收着下巴。他是想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吗?还是说,他只是忍着不让自己发抖?

四个人陷入了沉默。

雨的声音,河的声音。

“咔嚓”,四个咖啡杯响了一下。宽子的鞋尖似乎碰到了桌腿。虽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过失,但宽子却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了。她怯生生地抬起头。

“对不起……”

寂静再次弥漫起来。

“喂,静君。”

智佳把手放到秋内的膝盖上面。

“事到如今,再怎么纠缠也是无济于事了。因为椎崎老师是自杀的啊。虽然好像没有遗书,但那确实是自杀啊,是吧?”

智佳的脸上露出了僵硬的微笑。

“就是嘛——说实话,怎样我都无所谓。”

秋内长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向京也。

“那天晚上,京也为什么要给我打那种电话……算了,那件事已经无所谓了……可是,电话的内容和话题……京也,对不起。”

秋内慢慢地低下头。

“都跟你说了嘛,别生气啦。”

“我才没生气呢。”

“你给我冷静点好不好。”

“我冷静得很。”

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了。一些肉眼无法看到的精巧冰雕在桌子周围漂浮着,似乎正在等待着自己粉碎、坠落的那一刻。

京也把双肘支在两膝上面,摆出一种压迫的姿势。他窥视着秋内的双眼。

“那么,你最后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们不要再谈那个话题了,是我不好。”

“你很在意的吧?所以才会特地提到那件事,对吧?”

“在意?我在意什么?”

“少装糊涂,你认为是杀的,对吧?”

“杀谁?”

“少跟我来这套!”

京也的声音在秋内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紧随其后的是宽子的抽泣声。

宽子双手掩面,伴随着身体的颤抖,不断地喘着粗气。她的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呼吸声终于变成了呜咽声。

“宽子……”

智佳向宽子伸出手。宽子把颤颤巍巍的右手伸到桌子上,仿佛在求救一般。智佳用两只手紧紧地握住宽子的手。

京也再一次开口说道:

“秋内,我只要你这么几句话。椎崎老师是自杀的,阳介则是死于事故,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我没有任何责任。”

京也狂躁地睁着眼睛。

宽子还在小声地哭着,脸几乎就要和桌子贴上了。智佳抿着嘴唇,紧紧地握着朋友的手。

“你没有责任……吗?”

秋内不断重复着京也的最后一句话。他感到腹腔底部正在渐渐地变热。他抬起头,慢慢地说道:

“我可不这么认为啊。”

京也的嘴巴颤抖了一下。

“别说了,秋内老师……”

“你肯定一直是那么想的。正因为如此,你才会给我打那种电话——不是吗?”

“求你了,静君。”

智佳向秋内恳求道。

“不要再说那件——”

秋内把京也放在视野的中央,继续说道:

“就是你杀的。”第四章1

副教授自杀身亡,她的尸体被一个叫友江京也的学生发现——从早上开始,这条消息便开始在大学里流传。将听到的各种片段组合起来之后,秋内得到了这样的消息。

首先,昨天晚上十点刚过,几个正在大学附近散步的学生,突然看到几辆救护车和警车停在镜子家门请。他们也选了镜子的课,所以出于好奇,便想去看个究竟。走进一看,发现京也正站在那里。京也和一个穿着警服的警官正在说着什么。警官的声音很大,即使不竖起耳朵认真听也能听得到。从谈话当中,他们得知了事情的大概经过:镜子在家里上吊自杀了。偶然来访的经验发现了这一情况,便报了警。

“那家伙应该在警察局里吧,可能正在接受调查。”

早上第一节课开始以前,秋内、智佳、宽子三个人集中到教室的一个角落里。京也没有来上课,手机也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我觉得应该不是。”

智佳摇了摇头。

“警方从来不会在上时间进行讯问的。况且京也君也没做什么坏事。”

“嗯,是啊。”

智佳所言极是。

“京也可能在家吧……”

宽子嘟哝道。

“他可能觉得,来学校的话,会被人问这问那,所以才没来吧。估计他今天在家里待着呢。那个人嘛,什么事都嫌麻烦。”

“确实,这很像那家伙的作风。”

秋内也在惦记着京也。他想尽快见到他,当面问他一些事情。他想知道昨天晚上那个电话的含义。他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我去京也的公寓看看。”

宽子说完便站了起来。她转过身,朝教室的出口走去。

“宽子,你的书包——”

智佳抓起宽子放在桌子的书包,大声叫道。不过,宽子似乎没有听见,她并没有停下脚步。智佳轻轻地叹了口气,赶忙把自己的帆布包搭到右肩,左肩背起宽子的书包。

“静君,我也去一趟。不用帮我喊到了——啊,帮宽子喊一下就好了。”

“哎,可是一喊就会露馅的啊——干脆我也去吧。”

秋内和智佳一起去追宽子。他们在走廊途中追上了她,随后三个人一起下楼,在存车处分别骑上自己的车,共同驶出学校的大门。

“喂,宽子,昨天晚上,京也君为什么去椎崎老师家呢?”

智佳一边蹬着她的蓝色女式自行车,一边问道。宽子轻轻摇了摇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前方。

“我觉得他可能有什么事吧。”

“什么事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他书上有不明白的地方,去找老师请教去了吧。”

“不过那个人好像不是这种类型吧?”

那一瞬间,宽子用快得惊人的速度瞥了智佳一眼。

“智佳怎么会知道的?”

宽子的头发被风吹起。随风飘荡的头发下,露出了敌意一般的凶光。这不禁让秋内感到了一丝畏惧。据他所知,宽子对智佳的这种态度,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既然我这么说了,那么事实也就八九不离十了。我是京也的女朋友,是最为了解他的人。”

“嗯,是啊,他说得没错,可是……”

“不要随便说话。”

这句话最后的部分,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她似乎在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宽子再次把头转到前方。智佳并没有接着说下去,她抿着嘴唇,目视前方。

穿过雅致的玄关大厅,秋内他们乘上了公寓大楼的电梯。京也的房间在大楼的三层。

宽子按了一下对讲器。

“不好,他不在。”

京也没有应声回答。

“宽子,去存车处看看他的自行车在不在。那个人不管去哪儿都会骑车的,对吧?”

宽子默默地看着脚底下,仿佛没有听到智佳的话。

“宽子?”

智佳偷偷地看了看她的表情。宽子低着头,低声答道:

“是啊……他都会骑车去的。”

这个回答真奇怪。宽子到底怎么了?

三个人再次乘上电梯,下到一层。他们在存车处看了看,之间京也的那辆“标致”牌进口自行车正停在那里。

“这么说的话,那家伙是步行离开的?”

“而且,可能会坐别人的车,或者出租车……”

宽子不安地叫了一声,仿佛想盖过智佳的声音似的。

“京也到底跑哪儿去了呢……”

“大概正好去买东西了吧。”

智佳用手捋了捋头发,用恬静的声音说道。

“我们等一会儿吧。要是他没有回来,我们再商量对策也不迟。”

三个人决定在公寓门口等京也回来。他们在大楼正面的台阶上坐下。一个穿着西服的男子——似乎是公寓的住户——从旁边路过,满脸诧异地看着他们。秋内他们赶忙往台阶边上挪了挪,坐得尽管紧密了点儿。

智佳的另外一侧,传来了宽子轻声抽吸鼻涕的声音。智佳把手搭在宽子的肩膀上,轻轻地把她搂过来。宽子顺从地把上身靠了过去。智佳抚摸着宽子的胳膊,看了秋内一眼。她的表情很困惑。而秋内脸上的表情几乎和她一模一样。他们不知道宽子为什么会哭。难道是替京也担心吗?——就算是这样,但至于哭起来吗?

秋内掏出手机,再一次拨打京也的号码。但是,京也还是没有手机。在把手机塞到口袋里前,秋内看了一下来电记录。昨天晚上,京也给他打电话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五十二分。

“京也君给你打电话了吗?”

智佳偷偷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秋内慌忙把翻盖合上。

“没有,他没给我打。”

秋内不想让智佳看到昨晚的来电。因为秋内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智佳的问题,如果智佳向他问起电话内容的话。

——“我还是做了。”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个电话是在晚上九点五十二分的时候打进来的。根据在大学听到的消息,京也在镜子家门前辈警察问话似乎是晚上十点以后的事。京也在镜子家里发现尸体之后,是先前的这段时间里给秋内打的电话呢?“我还是做了”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话说回来了,京也到底去镜子家干什么呢?

“椎崎老师,为什么会自杀呢?”

智佳一只手搂着宽子的肩膀,视线停留在牛仔裤的膝盖处。

“可能是……我觉得可能是因为阳介的事故吧,她太痛苦了。”在他的脑海当中挥之不去。

——“完了完了……秋内……死了……”

镜子可能并不是自杀——秋内无法不让自己这么去想。虽然他不愿意这么想,但从那个电话的内容来看,京也很可能和镜子的死有关。

——不,等等。

“这么说来……”

秋内忍不住说出来。

“昨天上午,我和间宫老师一起去了椎崎老师的家,把欧比的狗粮和毯子取了回来。我们走出玄关的时候——椎崎老师的样子看上去好像有点奇怪。”

那个时候,镜子向间宫和秋内深深地鞠了一躬,还对他们这样说道:

“间宫老师,欧比的事情就拜托您了。”

她毕竟是把家犬寄养在了同事家里,所以这句话本身并不奇怪。但是,说出这句话的镜子,她的眼神之中似乎包含着一种义无反顾的神情。秋内还记得当时感到的那股违和感。

“你的意思是,椎崎老师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自杀的念头,是吗?”

“现在想起来,或许真是那样的。欧比算是在间宫老师那里安顿了下来,这样一来,她就再也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

“于是,在那天晚上?”

“是啊,不过在时机上……”

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马路远处开了过来。这辆高级轿车开得很慢。它转过车身,划出了一道平缓的曲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秋内他们面前。秋内赶忙起身,智佳和宽子也紧跟着站了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都在这坐着?”

车窗降了下来。从里面露出头来的正式京也。

“京也,你……”

秋内的话还没有说完。这时候,坐在后座靠里位置的一名男子对京也说了些什么。

——那人是谁?

他正好被京也挡住,秋内没能看清他的脸。京也回过头,和他简短地说了几句。驾驶席上坐着一位握着方向盘的中年男子。

京也终于走出车门。坐在里面的男子向司机低头示意。司机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踩下油门。轿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路口尽头。

“京也,你刚才到哪里了?宽子很担心你哦。”

“我和我爸爸谈了谈。”

京也用目光指了指轿车远去的方向。

“警方好像找过他。他晚上就从四国飞了过来。司机也够可怜的——对了,他可能一夜都没睡。”

“刚才的那个人是你爸爸吗?你爸爸也很为你担心吧?”

“是啊,相当担心。”

京也哼了一声,紧跟着补充道:“为公司的事情。”

“他大概是这么想的吧:将要继承自己公司的宝贝儿子,怎么能被卷进奇怪的事件中去呢?因为从昨晚开始,我就把手机关上了,所以他的脑袋里似乎又产生了些愚蠢而多余的想象。”

京也用手指揉了揉眼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也罢,只要解释一下,误解就会消除的。对了,这回他大发雷霆了——我跟他说我退学了。他听了以后,说,大学都没毕业的人怎么能继承公司呢。我打一开始就说过不想继承公司的嘛,那家伙真是个天生的笨蛋。”

京也停了下来,皱了皱眉头,然后打了个哈欠。秋内盯着京也看了一会儿,随后又回头看了看智佳和宽子。她们两个正在呆呆地看着京也。

秋内回过头,对京也说。

“退学?”

“啊,是啊,我退学了。”

京也毫不在乎地答道。

“哎?京也……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退学呢?”

宽子用一只手揪住京也的衬衫。京也轻轻地抓住她的手,然后,慢慢地把她从身上拿掉。

“因为越来越麻烦了。”

“越来越麻烦?可是——”

“秋内,你有时间吗?”

“我吗?我倒是有时间——你和宽子……”

“我想和你谈谈。”

说完,京也转向宽子和智佳。

“不好意思,你们两个就不要跟过来了。我有事情想和秋内单独谈谈。”

宽子呆然地盯着京也的脸。智佳扶着宽子的胳膊,目不转睛地看着京也。想必,“目光如炬”这个词形容的就是她的这种表情吧。

智佳朝京也走了一步,视线仍然直愣愣地盯着他。难道说,她下定了什么决心吗?秋内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就在这时,宽子拉住了智佳衬衫的下摆。

“智佳——算了。”

智佳回过头,抿着嘴唇,望着宽子。

“京也说他有话想和秋内君说。算了,我待会儿再和他慢慢聊吧。”

智佳什么也没有说。她再度转向京也。

“既然宽子都批准了——秋内,我们走吧。”

京也快速转过身,快步离开公寓。

“京也,喂!等等,喂!”

秋内慌忙喊道。京也停住脚步。

“你现在可以走。”

智佳一动不动地盯着京也的背影,轻轻地开动双唇。

“但是作为交换条件,一会儿要给我打个电话。”

但是作为交换条件,一会儿要给我打个电话——现在不是在脑子里来回重复这句话的时候。秋内迅速地点了点头,然后蹬上停在旁边的公路赛车,握紧车把,慌慌张张地去追京也了。就在他快要追上京也的时候,从背后传来了宽子的哭声。哭声立刻变得模糊不清起来。秋内心想,宽子要么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要么就是把脸埋在智佳的胸口里了。

秋内没有回头。

第四章2

“京也,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刚才,那件事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什么也没和宽子说的那件事?”

“除了这个还会有别的吗?”

“刚才看到智佳的那副表情,真是让你占了大便宜了。”

秋内没有理会他的话。

“一会儿你要好好地和宽子解释哦。无乱从哪个角度来说,宽子都实在是太可怜了。”

京也把秋内的话当成了耳旁风,随后感叹似的说道:

“不过,那种眼神真是太厉害了。你以后最好别惹智佳。换作是你,只要被那种眼神一看,肯定当场毙命。”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对了,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去你的公寓。”

“我的公寓?为什么啊?”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听见我们的谈话。再说,外面也太热了——啊,你把手机关上,宽子可能会给你打电话。”

“她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不好吗?”

“我不想让人打扰我们的谈话。”

依照京也的吩咐,秋内关掉了手机的电源。

京也要和他谈的,大概与昨晚的那个电话有关吧。除此之外,秋内很难想到其他的可能性。不过,即便如此,京也的态度居然没发生什么变化,和平时几乎一个样子,这着实出乎秋内的意料。难道说,这件事并没有秋内想的那么重要吗?还是说,那个电话里确实包含着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而京也只是佯装镇静。

尽管秋内迫不及待地想听到京也的解释,但他还是按耐住了自己发问的欲望。在回到公寓,京也开口说话之前,还是先等一等吧。

“对了,智佳最后向你汇报了吗?”

京也突然提出来一个意义不明的问题。

“汇报?”

京也看了看秋内,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是啊,没和你汇报吗?”

“什么和什么啊?”

“这件事——她不让我透露出去。”

京也突然压低了声音,这让秋内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几天前,在教室里,你突然把我叫住了。你还记得吧?”

“难道说……就是羽住同学的鞋带开了那个时候?”

“对,就是那个时候。”

令人不堪回首的往事终于又涌上心头。至今几年,秋内都尽可能地不去想那件事。

“记倒是记得,怎么了?”

秋内答道。但他没有去看京也。京也也没有看秋内,继续问道:

“你知道那个时候,智佳在哪里做了什么吗?”

秋内立刻回了一句“不知道”。他犹豫了一会儿,随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知道,羽住同学看到我之后,多了起来。”

京也唰地一下朝他转过头来。

“是吗?她躲了起来?”

“嗯,躲在院系大楼的大门附近。”

京也阴阳怪气地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令人莫名其妙的话。

“果然,智佳也有可爱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

“别看她那个样子,但她其实很害羞的。她不想让你知道她要去哪里,如果被你知道了,她会很难为情的。所以才躲了起来。”

“羽住同学后来去哪儿了?”

京也一边摇摇晃晃地走着,一边给了他一个意外的回答:“图书馆。”

“是这样的。那天,你不是一直特别在意‘汪汪’的事情吗?还说如果它被警察和动物保护团体抓到的话,就会如何如何。课间的时候,我就把你的那些话都告诉了智佳。其实我是无心的,本来是当笑话讲的。我说,去图书馆查查资料吧,说不定能想出什么好主意来。而且现在只是秋内一个人忙这事,他平时还得打工。”

“你真是多管闲事……”

“然后她一声不响地想了一会儿,说了这么一句话。”

京也转向秋内,学着智佳那种冷冷的口气说道:

“我去查查吧。怎么能让静君一个人孤军奋战呢!”

秋内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他瞠目结舌地看着京也。京也眨了眨眼,嘿嘿嘿地笑了笑。随后,他用一种比刚才更富情感的语调,把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一遍。

“怎么能让静君一个人孤军奋战呢——”

京也又眨了眨眼。

“哎,那个,那么……简而言之就是这样的吧?简而言之,羽住同学想替我去图书馆,调查一下有关’处理动物‘的资料……总之是这样吧?”

“简而言之,是这样的。”

京也回过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可是,你并没有拜托她去这么做。所以,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为什么会不好意思呢?”

“我不知道。我是个纯洁的好孩子。”

说着,京也继续在小巷里迈着四方步。秋内愣了一下,赶忙跟了上去。

“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不过,那天晚上,我们最后还是找到欧比了,并且把它寄养在了‘喔——我的上帝’的公寓里。所以,让她白跑一趟了。难得她去图书馆帮忙查阅处理动物方面的情报,真是可怜啊。算了,反正我也不知道她查到了什么。”

“那种事情嘛……”

——智佳真的帮我去查资料了吗?

秋内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因为智佳从来都没跟他说过。他本来以为,在自己离开院系大楼之后,京也和智佳偷偷地约了个会。但照这样看,那只不过是自己的误解而已。

——不,等等!这么说来,京也为什么要撒谎呢?为什么他跟我说的是回家看dvd,跟宽子说的却是买东西呢?

“京也,那个……那天,你说过你要看f1的dvd,对吧?”

“啊,我可能说过吧。”

“你和宽子也是这么说的吗?她问你‘今天要干什么’的时候?”

“我也是这么说的啊——好了,我说的可能是‘我要去买dvd’。可是,两种说法并没有什么不同啊。”

“没有……什么不同?”

——真是这样的吗?

秋内觉得精疲力尽。

“你觉得两种说法不一样吗?”

“没有,只是……有很多事情……”

京也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了看秋内,值得庆幸的是,他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我事先说一下啊,你不许向智佳道谢——‘我,我从京也那里听说了,谢,谢,谢谢你’什么的,不许说哦。要不然,我会被杀人灭口的。”

“我知道了。不过,真没想到,你的嘴巴居然这么大。真是帮了大忙了。”

——托你的福,我心里的一个疙瘩解开了。

“我可能以后见不到你了。所以我想趁自己还没忘的时候,赶紧告诉你。”

“啊,对了,我都忘了问你了,你真的要退学——”

“秋内君?”

一个声音突然问道。秋内回身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只见间宫正站在岔道那里。

秋内突然发现,他们已经走到离自己公寓不远的地方了。

“噢噢,果然是秋内君啊。”

间宫满脸堆笑地看着秋内。当他把视线移到京也身上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在突然那里了。

“友……友江君。”

京也轻轻探探头,和他打了个招呼。

间宫忧心忡忡地走到京也身边。

“友江君……我从学生那里听到了。听说,昨天晚上发生了件不得了的事情。”

“不,没什么大事。”

京也平静地回答道。

“你今天没去上课吗?”

“算是吧,一堆乱七八糟地事儿,累死我了。”

间宫有些担心地望着京也。两个人的身高刚好差不多,蓬起的头发让间宫看起来更高一些。

“哎?这么说来,秋内君,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没去上课吗?”

“啊,对不起,我很为京也担心,所以,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学习……老师也是啊,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在这里闲逛呢?”

“我才没有闲逛呢。星期一上午的课比较分散,所以我就想回家看看屋子里的状况。其实,就是我们上次抱回来的那些狗粮,欧比吃得太多了。它的肚子从早上开始就有点不舒服。如果不像这样趁着没课的时间回去看看的话……我可不想到家的时候,推门一看,地板被弄得乱七八糟。”

——确实,这种情况还是回去看看比较好。

“啊,不介意的话,你也过来吧?我请你喝麦茶。冰好了的麦茶,十分可口的哦。”

“不了,我们……”

秋内加了些小心,心想,上一回就被他花言巧语地骗去搬狗粮了,这一次叫他过去据对是让他帮忙清理狗粪。

“现在不是去‘动物天堂’做客的时候,我们走吧。”

京也催促道。

“‘动物天堂’这种说法有点失礼吧。”

秋内偷偷地看了看间宫。只见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赤裸裸地得意。

“那个,我们……总之麦茶没有问题。下次再去叨扰您吧。”

秋内低头行了一礼,刚想朝公寓走去,却被间宫叫住了。

“我说,比不想和我说话了吗?”

间宫随即转向京也。

“友江君,你是不是打算退学?”

被他这么一说,京也立刻换上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回了他一眼,秋内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老师,您是怎么知道的?”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你真的要退学’什么什么的。”

——真是令人恐怖的听力。

“因为家里的事情吗?”

间宫转向京也,试探性地问道。

“不,不是家里的……”

“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吗,你退学的理由?大学多好玩啊。前几天我还从大妈的草帽上拿了一根稻草……”

京也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疲惫,他叹了一口气,将间宫的话打断。

“这些事情和我无关吧。”

“如果是椎崎老师的那件事……”

京也猛地抬起头。间宫赶忙闭上了嘴,两个人在沉默中四目相对。

——刚才间宫说的是镜子自杀的事情吧。不过,他为什么要把那件事和京也退学的事情联系起来呢?

“您似乎知道了?”

京也的眼神变得谨慎起来。

“没,我什么……都不知道。”

间宫低下了头,挠了挠脖子。很明显,他在说谎。

“您肯定知道了什么事情吧。”

京也朝间宫走了一步。间宫往后退了一步,视线游离到了脚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京也突然喊了一声“秋内”。

“我们去老师那里吧。”

他出人意料地提议道。

第四章3

“不好意思,玄关太窄了,你们先上去吧。”

间宫打开装饰木板已经卷起来的房门,把秋内和京也让进屋内。在踏上水泥地的那一瞬间,京也就知道,他已经后悔来这里了。

“这都是什么啊……”

“这个吗?那个吗?这条赤练蛇?”

间宫把头转向放在木屐箱上的玻璃水槽。里面有一条盘成一团的大蛇,红黑相间的颜色搭配得及其糟糕。京也低声回了一句“全部”,然后在里面装着脑袋巨大老鼠的笼子旁脱掉鞋子,走上堆满无数虫笼的走廊。

“连蚯蚓都养啊……”

京也看着一个虫笼咕哝道。间宫用亲切地口吻告诉他:“那是蚓螈目的。”然后简短地介绍了一下它的生活情况。京也没有听,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了客厅。

“友江君,你好像不怎么喜欢动物嘛……”

间宫和秋内穿过走廊。

“欧比,好久不见。”

一走进客厅,秋内便对坐在墙角的欧比打了声招呼。欧比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警戒。它保持着前爪着地的姿势,作为回应,只是啪地摇了一下尾巴。比起上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欧比身上长了不少肉。到处脱毛的毛发也渐渐恢复了原样。欧比的样子让秋内松了一口气。仔细一看,欧比正坐在那条从镜子家拿回来的咖啡色毛毯上面。因为欧比怕雨,所以阳介用自己的零花钱特地买了张小褥子回来。

球内向房间中张望了一下,看来,欧比并没有出现失禁的状况——这是间宫之前一直担心的——榻榻米上平安无事。

“快请快请,你们两个都坐下。”

间宫从厨房里拿出一块抹布,在空中抖了抖,然后把茶几粗略地擦了擦。他似乎并不想把茶几擦干净,而只是想让抹布活动活动。间宫再次折回厨房,伸了个懒腰,随后在操作台的柜橱里翻腾起来。

“招待客人用的……招待客人用的……”

间宫从柜橱里翻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纸箱,里面装满了玻璃杯。他从里面拿了三个杯子出来,迅速用水冲了冲,一边嘟哝着“麦茶麦茶”,一边打开冰箱。

——为什么我来的时候就用计量烧杯,京也来的时候就用玻璃杯呢?

间宫往三个玻璃杯里倒入麦茶。三个人分别喝了一口,随后,有分别瞅了瞅其他两个人的表情。秋内以为间宫或者京也会率先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为何,他们两个都没有开口的意思。沉默持续了很久。无奈之下,秋内只好开口说道:

“京也,如果可以的话,你能说说昨天晚上的那件事儿吗?就是椎崎老师自杀的那件事。那件事我非常在意。”

——当然了,我更在意的是那个电话。但由于间宫也在场,在要不要说出细节的问题上,我有点犹豫不决。

京也没有立刻回答,他摆出一副心情低落的样子,盘着腿,凝视着秋内的脚边。看样子,他似乎正在不停地思考。秋内有点犹豫不决,他不知道应该等对方开口,还是应该催他。京也终于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惊讶的表情。

“你的腿毛很重嘛。”

——这个男人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腿毛的事无关紧要,你快告诉我昨晚椎崎老师的事。”

秋内又催促了一遍。这时,京也用尖细的声音开口说道:

“在大学里都听到了吧?椎崎老师在家里上吊自杀,然后被偶然去她家拜访的我发现了。我没有其他话可说了。老师的死,我觉得可能和阳介的事故有关。对她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老师上吊的样子,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

京也看着天花板,做出一副苦苦思索的表情。

“她在客厅的楼梯井那里,就是二层走廊的栏杆上挂了一根绳子。她肯定是把绳子的另外一端系在脖子上,然后从那里跳了下去。”

“有遗书吗?”

“没有。当时,我大致在地板和桌子上找了找,但是没找到。”

“不过,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去找椎崎老师呢?”

“因为我想和她见面。”

京也的口气实在是太自然了,几秒之后,秋内才注意到其中的怪异。

“你想和椎崎老师……见面?”

“没错,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突然之间就很想见她,于是就去她家找她。当然了,我对警察说,我是为了学校的事情才去找她的。我走到老师家,按了一下玄关上的对讲器,但是老师却没有回话。于是我就掏出钥匙开门进去看看,结果发现她已经死了。”

“掏出……钥匙?”

“啊,这话别和别人说。因为我和警车说,玄关的门一开始就是开着的。我有她家的钥匙,但我嫌麻烦,懒得跟他们解释。”

在秋内的脑海之中,从刚才起便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念头。这个念头就想干冰发出的白烟一样,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渐渐地演变出具体的形态,一开始是怀疑,最后变成了确信。

秋内看了看京也。京也正面无表情地盯着玻璃杯里的麦茶。秋内又看了看间宫。进宫正在看着京也,眼睛里透出一种近似于怜悯的目光。

间宫可能早就知道了。

他应该是从镜子那里听来的。

“我不希望你以后从别人那里听到这件事,所以我想现在就对你说。”

京也转向秋内。

“我和椎崎老师的关系是从大概一年之前开始的。”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那种态度,与其说是将秘密公之于众,不如说只是讲了一个别人不知的事实。

“最开始,我只是开玩笑似的请她出去玩,但她却十分冷淡地拒绝了我,还发了脾气。我一生气,就接连不断地约她。这么一来,她的态度反而变得温和起来……后来有一次,我们出去喝酒,接吻了,然后我们就自然而然地发展到了最后。”

京也面不改色地继续说着。

京也和镜子越过了雷池。从那以后,每天白天,只要两人都有时间,他们就会在镜子家幽会、亲热。

“她那个人,一直面无表情,看起来也是冷冰冰的,脸上就像带着一个面具似的。我看到她以后,就特别想把她的面具剥下来。”

“那个……友江君……”

间宫好像想说点什么,但京也却头也不回地继续说道:

“我想把她压抑在心里的东西全都揭露出来。我想让她赤身裸体、大汗淋漓地对我说‘京也君我喜欢你’。”

秋内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眼前的这个朋友仿佛变成了一个和他同乘电车的陌生人。

“你……都做了什么啊……”

秋内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但也只是这种程度而已。京也没有回答,他转向间宫。

“老师好像早就知道了吧?从您刚才的样子来看。”

间宫微微点点头,但去避开了京也的视线。

“有一次,我和她聊天的时候,椎崎老师告诉我的。不过,椎崎老师那时候使用的称呼是‘某个男生’。”

京也叹了口气,不知道那代表的是笑还是焦急。

“不知为什么,她那个人似乎特别信任间宫老师。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经常会提到老师的名字——不过,老师您为什么会知道‘某个男生’指的就是我呢?”

“因为,昨天你在椎崎老师家附近看到我们之后,马上掉头跑掉了……然后又听说晚上十点你在她家发现了她的尸体……所以……”

“啊,原来是这样,我调头走开的时候,被你看到了。”

“是我看到的。”

秋内插嘴说道。京也只是意兴阑珊地说了一句“是吗”,随即转向间宫。

“间宫老师,你是怎么说的呢?她告诉你这件事情之后。”

“我怎么说啊,我什么都说不了。”

间宫耸拉着肩膀看着榻榻米。

“可能正因为如此,椎崎老师才会找我聊天吧。我这个人……对那女之间的事情一点儿都不懂。这一点,在教员当中可是出了名的。我想,椎崎老师那时候的感觉,更像是在对一只动物倾诉了吧,况且她那时也有点醉了。”

“有点自言自语的感觉吧。”

“嗯,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

“京也,难道说椎崎老师和老公离婚……”

一听到这话,秋内赶忙回过头来看着京也。

“那件事和我无关。她自己也说得很清楚她和丈夫的离婚,只是单纯的性格不和。”

“是这样啊……”

秋内觉得多少好受了些。

“你之前在殡仪馆和她见面的时候曾经提到过我吧。说我也在阳介事故的现场,对不对?”

“啊?啊,对,我说过。椎崎老师当时非常吃惊。”

“果然是这样。我在事故的当晚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我非常想助她一臂之力,可她那个时候仍然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的。我觉得她那个时候还没有恢复理智,所以就没敢对她说我当时也在事故现场。”

“啊,然后呢……”

然后,从秋内那里听到京也也在事故现场的时候,镜子大吃了一惊。她之所以会这么惊讶,是因为前一天晚上京也没和她说这件事。

“我知道,你去殡仪馆见她的时候,肯定会提到我。但是我并没有阻止你。况且我也一时想不起来阻止你的理由。‘你现在去会给老师添麻烦的’,‘会赶不上下午的课哦’,如果我要说出这种话来,反而会显得奇怪吧?”

没错,这种替他担忧的话要是从京也的嘴里说出来,确实会显得有些不自然。

“可是我错了。要是当时我对你说‘不要去’就好了。后来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对我严加盘问,问我为什么要向她隐瞒自己在事故现场的事情。可我真不是故意对她隐瞒的啊……”

京也的眼中一片虚无。他低下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想要将积压在胸中的感情一下子释放掉似的。

秋内想起来了。

“我说京也啊,杀死动物这种行为,果然是不对的吧?”

“这个话题你可以找‘噢——我的上帝’谈谈啊。”

“哎?我去间宫老师那里的事情和你说过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

那并不是什么预感。镜子把在出云阁和秋的对话告诉了京也。她还把秋内去找间宫商量的事情告诉了他。

“那个,友江君。”间宫提心吊胆地开口说道,“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讲不该讲……”

京也迅速转向间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间宫赶忙举起双手,摇了摇头,就像被人用手枪指着似的。

“对不起,什么事都没有。”

京也的视线从间宫身上离开,再次看着地上的榻榻米。

“算了,总之就是这个样子。昨天晚上,我本来想去见她,但却发现她死了。我想,我应该把我和她的关系和你说清楚。”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之后你从别人那里了解到我和她的关系,你很可能会怀疑我,认为我和她的自杀有关。”

“啊——”

——的确如此,我很可能会怀疑他。

“那样的话,就太麻烦了。”

可是……

“别人?别人是谁啊?难道还有别的什么人知道你和椎崎老师的关系吗?”

“不,不会有人知道的。但是,学生里面,或许有人经常看到我进出她家呢。”

京也所说的并不是不能理解,不过却很难让人苟同,因为有昨晚的那通电话。

“你真的和椎崎老师的自杀无关吗?”

“都说没有关系了。”

“那么,那件事是怎么回事?”

“那件事?”

秋内有些犹豫。如果在这里说出昨晚那通电话的内容,会不会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呢?

“喏,就是那通电话啦。”

秋内特意含糊其辞地试探他的反应。京也在一瞬间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但他立刻点了点头,说道:“啊啊,是啊。”

“我给你打了一个电话,没错,那件事也必须说清楚。”

“到底怎么回事啊?”

“昨天晚上,我在电话里说了些‘还是做了’之类的话,对吧?那只不过是我在看到那个人自杀之后的混乱表现而已。所以,我的话听起来会很奇怪。后来我想起那件事,觉得那种说法有些不妥。听起来好像是我把她杀死了似的。”

听起来好像是我把她杀死了似的。

“我想,你要是误会了可就麻烦大了,所以我打算在这里向你好好解释一下。”

“你打算怎么说明?”

“简而言之,‘还是做了’这句话的主语不是‘我’,而是那个人。”

真是这样的吗?秋内在心里为之一楞。京也真的和镜子的死无关吗?

“原来如此。”

最后,秋内决定相信朋友的话。

他喝了一口麦茶,这个动作就像是个信号似的,另外两人也分别把玻璃杯放到嘴边。

宽子的面庞浮上了秋内的脑海。

秋内觉得很遗憾。京也是个性格怪癖的人,他不知道关系别人为何物。不过,有一件事情他绝对不会做,那就是背叛别人对他的一片赤诚。虽然无凭无据,但在这之前,秋内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秋内总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尽管这或许并没有道理。

“你和宽子打算怎么办?”

“我想和她分手。”

“她好可怜啊,你难道一点也不觉得吗?”

京也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心里寻找答案。随即他将视线转向秋内,终于低下了头。

“我做了对不起宽子的事情。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既然知道对不起宽子,那为什么还要一直那么做呢?对于秋内来说,京也的心情完全无法理解。

“你平时去见椎崎老师的时候,是怎么和宽子说的?因为你总是在没课的时候去老师家的,是这样的吧?”秋内问道。

在这之前,回答问题一直毫不犹豫地京也,第一次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他垂下视线回答道:“我说我去看病。”

哎?秋内下意识地伸出来脖子:宽子居然会轻易的相信这种借口?

“可是,你说你去看病干什么呢?宽子为什么会……这种借口……听起来很假——”

“听起来一点也不假!”

京也将秋内的话打断。他不能认同秋内的说法。秋内向前挪了挪身体,想要开口反驳。就在这时,他想起了一种可能,重新审视起自己的朋友。

“京也,你……难道说……”

他犹豫了一会儿,随后问道:

“难道……你哪里……不舒服吗?”

京也的病情或许只有宽子一个人知道。因此,宽子便毫不怀疑地接受了“去看病”的说法。是这样的吗?秋内在心里思考着。

但是京也摇了摇头,似乎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托您的福,我的身体还和之前一样,很健康。”

仅仅过了几秒,刚才还忧心忡忡的秋内便吃了一个哑巴亏。

——京也不会生病的,我都没见他感冒过。

“既然如此,宽子为什么会相信那种理由呢?”

“你这个人还真爱刨根问底啊。真是的,算了,总而言之,我说我去看眼科,然后宽子就信以为真了……”

京也表情僵硬地看着他的朋友。

秋内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朋友。

“眼……眼科?”

京也没有回答。

“为什么是眼科?”

这一回,京也把秋内的提问当成了耳旁风。秋内仍然盯着京也的脸。间宫也抱起胳膊看着京也,仿佛想要探出身来似的。两个人沉默着,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京也倔强地闭着嘴巴,身体一动不动地承受着两人的视线……他轻轻地咂了一下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一只手慢慢地抚摸着自己的额头。

京也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突然莫名其妙地动了起来。他敏捷地伸出双手,用两手的手掌围在秋内的右眼周围,犹如一个望远镜。

“把左眼闭上。”

“哎?”

虽然不太明白这是为了什么,但秋内还是照着京也的话去做了。他闭上左眼,睁着右眼。右眼周围由于被京也的手掌遮住,只能看到正面的东西。

“就是这种感觉。”

京也用一种平静地口气说道。

“左眼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右眼的视野还十分狭小。眼球只要一动,眼睛里面就会‘嘎啦嘎啦’地疼个不停。”

“啊……”

“那个,难道说是视神经炎之类的病吗?”

间宫小声地问道。京也点了点头,说出来确切的名字。

“特发性视神经炎。”

“啊?你说什么?那是什么啊?”

秋内来回看了看他们,向两人问道。京也一脸不耐烦地把手从秋内的脸上移开,向他解释道:

“这病是我小时侯得上的。这种病,现在仍然治不好。”

秋内还是一头雾水。

“日常生活并没有什么障碍。我以为自己的眼睛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的,所以也不是特别在意。你不也不是一直没发现腿毛很严重吗?”

“小的时候并不重,而且现在也没那么重。”

“哦?我看看……嗯,仔细一看,确实。”

京也故意把话题岔开。秋内十分理解他心情。

“你真的不在意吗?”

“什么?腿毛吗?”

朋友的演技让秋内不忍卒睹,这让他反而直截了当回答道。

“我说的是眼睛。”

“我都说了嘛,我不在意啊。我能钓鱼,也能看书看电视,上学的时候一直都是接力赛的英雄。进了大学之后,又是身边这些人里第一个拿到驾驶执照的人……”

刹那之间,京也的双眸变得暗淡无光,但那股黯淡立刻消逝而去。他继续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和你的眼睛相比也没什么差别。”

京也圈起一本汽车杂志,看似意味深长,但又意兴阑珊。在他房间的收藏柜里,摆着数不清的汽车模型。对此,京也曾经颇为自豪。

秋内想起来了。京也时不时会做出的那个动作——直愣愣地盯着对方看。或许是因为病情所致吧。视野狭小,眼球一动就疼痛不已,无奈之下,他只好直愣愣地看着对方。所以,他或许看不到秋内扔出的那枚五百元硬币,所以当他站在尼古拉斯楼梯平台上的时候,他或许也不会注意到就在马路对面的阳介和欧比……

——他在有了宽子这个女友的同时,还和镜子保持着关系。他之所以会这么做,其原因或许就是病症带来的痛苦。

秋内用简单的语言向京也讯问,京也用鼻子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笑道:“可能是这样吧。”

他微微歪了歪脑袋。

“不管怎样,那不能成为借口吧。”

确实是这样的。眼病和背叛宽子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但是……

“你倒是说说啊,那件重要的事情。”

秋内心里那股责备京也的情感迅速地枯竭了。

“说了也只会让你们操心。”

“你的左眼和右眼外侧……是一片黑暗吗?”

“不是,不是一片黑暗。因为没有光,所以也不暗。什么也感觉不到而已。闭上眼睛也不会变暗,所以一开始我几乎睡不着觉。”

“你的那种病,难道就治不好吗?”

“谁知道呢。”京也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上挂着一缕微笑。

“我在家的时候,看过一些医生,在这边也看过一些。他们都说将来一定会治好的。谁知道呢,一会儿稍微好转一点,一会儿又恶化一些……就这样,一转眼就过去了十年。”

——他现在还要去医院。尽管我们几乎每天都会见面,但我却一点都没有察觉。

“只有宽子一个人知道吗?”

“只有她知道。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她在我的房间里看到了一些治眼睛的药。我觉得敷衍反而麻烦,所以就跟她直说了。所以我去椎崎老师家的时候,她才不会怀疑。实际上,没事的时候,我还是会去医院,不过只是取药而已。”

就在这时,间宫突然伸出一只手,将秋内他们的对话打断。秋内和京也同时看着间宫。间宫闭着嘴,在自己的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眼睛却看着屋子的一个角落。间宫视线的另外一端正是欧比。欧比从毯子上站了起来,挺着耳朵,鼻子频频抽动着。它的眼睛一直注视着玄关地方向。

间宫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穿过走廊,站在玄关的水泥地上。他用手捏住门把手,然后啪地一下突然推开——

只听“咚”的一下,同时,又传来了“啊”的一声。

站在门外的正是宽子。欧比开始朝着宽子接连不断地大叫起来。门外的宽子被吓得直往后退。欧比立刻停住了叫声。宽子赶忙转过身跑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楼梯下方。

“等等!”

秋内来不及多想便冲出了玄关。

第四章4

秋内跑到小巷里,左右看了看。但是哪里都没有宽子的身影。京也和间宫也顺着建筑外侧楼梯跟了下来。秋内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跑了出去。

——宽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门外的呢?她听到我们之间的对话了吗?

“她应该听到了吧……”

——如若不然,她为什么会当场逃走呢?

秋内回忆起第一次造访间宫家的时候。站在门外的秋内,能听到间宫在屋里的小声祈祷。只对上帝一个人说的声音都能听到,就更别提三个人相互之间的对话了。

“静君。”

有人突然叫了他一声,秋内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回头一看,智佳正站在他刚才跑过的小巷一角。她站的地方是一家小酒馆的停车场,旁边停着一辆轻型卡车,上面堆满了酒瓶。没有停车的车位上摆着禁止停车的交通标志,宽子就坐在上面。她双手抱着脑袋,低着头,一动不动。垂下头的头发将脸挡住,使人看不到她的表情。秋内不知应该说什么才好,他提心吊胆地走到两人身边。

“出什么事了?”

秋内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质问智佳。

“呃,不,那个……出什么事了吗?”

仿佛想要盖过秋内的声音似的,智佳连珠炮似的说道:

“宽子怎么也放心不下京也君,她给你们两个的手机打了好几次电话,但根本打不通……”

“啊,我们两个都把手机关了——”

“宽子说去静君的公寓看看,但我不让她去。我之前拜托过京也君,让他等你们谈完之后给我打个电话。所以我对宽子说,我们最后还是等他的电话吧。”

——不过,宽子并没有听你的。

“可是,你们为什么会知道我们在间宫老师那里呢?”

“因为静君的自行车停在那里啊。”

智佳解释道,她们看到秋内的公路赛车停在公寓门口,然后又查了查旁边的信箱。由于信箱上面写着间宫的名字,所以她们立刻知道,那个副教授就住在这个公寓里。智佳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宽子已经一个人爬上了楼梯。

“宽子一直没下来,这让我很担心。我刚想上去看看,宽子突然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宽子沿着小巷一路跑了出去,一头雾水的智佳便去追她,然后,终于在这里追上了她。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宽子一句话也不肯跟我说。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那个,这个问题有点儿……”

秋内心里没底,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事情说清楚。智佳直愣愣地盯着他,她的视线弄得他心神不宁。秋内的腋下已经被汗水浸透,但他却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自己再也承受不了她的视线了。就在这时,秋内听到一阵脚步声。智佳微微移动视线,盯着秋内的身后。

“表情真恐怖啊——”

是京也。

“我们的对话,宽子都听到了吧?”

“我不知道。”

秋内一边回答,一边悄悄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代替京也站在了智佳的面前。尽管京也来了,但坐在智佳身后的宽子仍然没有抬头。

“看她那副样子,似乎是听到了。”

京也的口气听起来简直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似的。与之相对的,智佳则一本正经地开口回到,听起来仿佛是她自己的事情一样。

“京也君,你跟她说说话啊。”

“我觉得就算说话也没有意义啊。无论做什么已经无济于事了。反正最后的结论已经不会改变了。”

智佳的表情本来就很僵硬,现在变得更加僵硬了。

“结论?”

“跟宽子分手。”

“理由呢?”

“我和别的女人有染。”

秋内心想,京也估计要挨打了。智佳很可能在这里把京也暴打一顿。京也似乎也意料到了这一点,他高高举起双手,做出一副喊“万岁”似的姿势。他可能想叫对方住手吧。不过,这个姿势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任由对方处置”的意思。这时,智佳身后的宽子站了起来。她小声地呼唤着京也的名字。令秋内以为的是,她的脸上并没有哭过的痕迹。

“京也从智佳身边走过,来到宽子身边。”

宽子抬起头,看着京也。京也一动不动地承受着她的视线。宽子慢慢升起左臂,当手抬到肩膀高度的时候,她的动作截然而止。这个动作到底意味着什么呢?秋内并不清楚。而当他明白过来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记短促、有力的响声。京也的脑袋啪地一下扭向了左侧。

那个动作已经算不上扇嘴巴了。而是照着头部狠狠地给了一拳。

被打的京也看着地面,紧紧地咬了一会儿嘴唇。

“你真的很温柔啊。”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觉得这次攻击来的不够猛烈吗?可是在我看来,这一拳打的既有速度又有力度。

“你用右手突然发力打就好了。”京也说道。

宽子沉默不语,轻轻地摇了摇头。

秋内总算明白了。宽子知道京也的左眼看不见。但是为了能够让他躲开,宽子特地改用左手去打,而且在打之前还停顿了一下。

“我回去了。”

京也突然这么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背向秋内他们,迈开了脚步。

“你等一下,宽子她——”

秋内刚要去追,但宽子拉住了他的胳膊。

“算了吧。”

“可是,这件事——”

“够了。”

宽子双手把秋内的胳膊拉到自己身旁。秋内的手臂碰到了她的胸口。真温暖啊。秋内看了看宽子,他不知道她想拿自己的这条胳膊做什么。宽子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她只是使劲抱着秋内的胳膊,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前方。

然后,她哭了。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哭呢?秋内百思不得其解。宽子抱着秋内的胳膊,一动不动。秋内两脚分开,呆然地站在那里。他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宽子颤抖的肩膀。

宽子哭了很长时间,很长很长。每当抽噎的时候,她瘦小的咽喉便会发出哀号般的声音,脖子下的锁骨便会浮现出来。不知从何时开始,秋内那条一直被宽子抱着的胳膊仿佛被遗忘了似的,在两人身体之间摇晃起来。

智佳面无表情地站在宽子身旁。站在她们面前的秋内不知所措,只是呆呆地伫立在那里。偶尔从一旁路过的行人,纷纷用好奇的目光偷窥着他们的表情。

宽子双手掩面,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道:

“秋内君,你可以走了。”

秋内偷偷看了眼智佳,像是想得到她认可似的。智佳向秋内轻轻地点了点头。慢慢地走开,离开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他看到智佳正在看着自己,嘴唇微微的动着。从口型上来看,她像是在说“打电话”。秋内点头答应,随即带着一身的困惑和疲劳,摇摇晃晃地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第四章5

公寓门口的间宫就像一只受到压力的动物似的,在地上“咕嘟咕嘟”的画着圆圈。他不知道宽子、秋内、京也的住址,一个人不知该去哪里才好。秋内向间宫简单的说明了一下情况,和他一起回到了房间。

“卷坂同学……到底听到了多少?”

间宫在榻榻米上坐下。欧比走到他身边,“啪嗒啪嗒”地舔着他的手指尖。秋内也坐了下去。

“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不过,我想所有重要的部分都应该被她听到了。”

“这样啊……”

间宫无精打采地挠了挠欧比的耳后。

“老师,实在是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应该道歉的是我。要是我不把你和友江君请到我这里的话,卷坂同学就不会听到我们的谈话。”

“去我的公寓肯定也是一样。我房间的入口是个隔间,站在外面的人能听得清清楚楚。”

间宫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对了,友江君去哪里了?”

“不知道。他一个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秋内掏出手机,拨通京也的号码。和他预料的差不多,京也的手机一直没有开机。

“老师,京也的病,特……什么什么炎,那是种什么病啊?”

“特发性神经炎。‘特发性’这个词,这医学用语上就是‘原因不明’的意思。眼球深处的视神经因为某种原因突然出现炎症,会对视力产生各种影响。据说,得这种病的人里面年轻人居多。”

“能治好吗?医生好像说能治好。”

“这个嘛,这种病有自然痊愈的倾向。所以,医生可能会说‘能治好’这种话。”

间宫抬头瞄了一眼秋内。

“实际上,这种病在很多时候是无法治愈的。”

“是这样啊……”

秋内回忆起渔港和京也的对话来。在听说京也没有驾驶执照的时候,秋内歪着嘴“嘿嘿”地笑了起来。

“你看起来挺高兴啊,怎么了?”

“不,我只是觉得,怎么说才好呢……我只是感叹,原来你这种人也不是十全十美的。”

那个时候,在一瞬之间,秋内看到京也视线下垂,随即露出了一种空寂的笑容。

“缺陷这种东西,每个人身上都会有的。”

如果地上有个坑,秋内真想马上钻进去。想必无地自容就是这种感觉吧。

可是……

“不管怎样,那不能成为借口吧。”

京也在这个屋子里曾经自言自语似的这么说过。实际上,他说的很对。秋内回忆起宽子刚才的样子。她突然抱住秋内的胳膊,哭了起来。或许,那个时候的她只是想找个温暖的东西抱住而已——不管是什么都好。

“老师……椎崎老师的离婚,真的和京也没有关系吗?”秋内问道。

京也在的时候,他并没有进一步追问下去。

间宫思索了一阵子。

“这件事,就算是友江君自己也并不知情。”

说完这个开场白之后,间宫对秋内讲出了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事情。

“实际上,椎崎老师在和我挑明她和友江君的关系的时候……她是这么说的。”

那是一个工作日的白天,天空正下着大雨。当时,京也正在镜子的家里,镜子的丈夫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了。丈夫在一家市外的树脂加工工厂工作,因为打雷,工厂的机器停了,当天无法恢复生产,所以他就早早回来了。丈夫走进玄关,上楼,穿过走廊,推开卧室的房门,然后发现了一丝不挂的两个人。

“真是没法比这更糟了……”

“是啊,确实没法比这更糟了。镜子的老公——真是对不起,我把他的名字给忘了——她的老公冲进卧室,破口大骂,但他似乎并没有打友江君。”

“那他干了什么呢?”

“他什么也没干。”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按照时间顺序来说——椎崎老师的老公回家的时候,看到栅栏内侧停在一辆没见过的自行车——由于停在栅栏内侧,所以从外面看不到。进到玄关之后,他还发现了男用的雨伞和靴子。所以……”

丈夫带着满脑子的疑虑走进了家门。他偷偷看了看发出声响的卧室,看到自己的妻子正和一个年轻的男子躺在床上。两个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丈夫已经走了进来。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大雨的声音将丈夫的气息声遮蔽住了。

丈夫便这么走出了家门。

真是个没出息的人。不,他只是懦弱而已。对于没有被人抢过老婆、自己也没有抢过别人老婆,甚至对男女之情都没有体会过的秋内来说,他是无法想象这种感情的。

“到了晚上,椎崎老师的老公回家了。他和椎崎老师谈了谈,向她说明了自己下午看到的事情。”

“他这么冷静?”

“一开始似乎是这样的。可能因为他还是深爱着椎崎老师吧——不过我也不是特别了解男女之间的感情。”

间宫使劲儿擦了擦鼻子。

“椎崎老师的老公对她说,如果白天所见到的事情,只是她的初犯,那么他愿意原谅她。但是椎崎老师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对她老公说了,说他们并不只是这一回。”

“她为什么要这么——”

“椎崎老师说,他们的夫妻关系似乎本来就不是很好。在遇到友江君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悟先生——啊,她老公的名字叫椎崎悟,总算是想起来了。实际上,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悟先生是在县内的一所高中当国语老师。据说,他做的不是很好,无论是教学还是学生管理,都没法胜任。婚后一年左右的时候,他把学校的工作辞掉了,然后去了一家树脂加工工厂工作。为此,悟先生似乎觉得很对不起椎崎老师,从那以后,据说他在家里就几乎不开口说话了。”

间宫又擦了擦鼻子。

“正因为如此,椎崎老师在被悟先生追问友江君的事情时,才没有说谎或者逃避。她一五一十地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那个时候,悟先生第一次勃然大怒。”

——就算再懦弱的丈夫也会这么做的吧。

“据说,那个时候,悟先生拿着菜刀,发疯了似的横冲直撞。”

“啊!他砍人了吗?”

“这个嘛,我觉得他当时并不打算真的砍什么东西。实际上,椎崎老师并没有受伤。阳介君似乎也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过,那天晚上,悟先生跑了出去,而且再也没有回来。两天之后,离婚申请书从一个商务旅店的地址寄了过来。”

“啊……”

真是一个悲惨的故事啊。

秋内抱着胳膊看着间宫,间宫也坐着和他一样的动作。

“都是因为京也,事情才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确实没法收拾了。”

“对了,当时京也也不知道这些事情吗?”

“嗯,他并不知情。椎崎老师,她当时没告诉他,还说以后也绝对不会和他提起这件事。”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椎崎老师为什么不告诉京也呢?”

“我想,椎崎老师一定是想保护友江君的人生吧。不告诉他,其实是关心他。”

“啊,原来如此。”

——可是,那种事情……

“这不是假惺惺的关心吗?”

间宫一脸惊讶地抬起头来。

“这话说的真好啊。”

秋内轻轻低头,回了一句“谢谢”。能在这种时候发出赞叹的间宫其实更值得敬佩。秋内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来:在这之前,自己说的都是真好吗?

“椎崎老师多大岁数了?”

“呃……我记得她岁数比我小一点。”

“老师您多大了?”

“应该超过三十五岁了吧。”

真是一个几乎没有参考价值的回答。

“可是,老师,男女之间经常发生这种事情吗?像这种,喜欢上比自己岁数大的女人。”

“这个嘛,从概率上来说,这种事情确实不少。因为,雄性在选择雌性的时候,首先会以对方的生殖能力为判断依据。”

“什么啊,老师,您别张口闭口老雄性雌性的,‘生殖’……”

“可是本来就是这样的嘛。人类的雄性在看到雌性的时候,绝对会本能地判断对方生殖能力的高低。雄性会通过腰身的粗细来判断对方的年龄和健康程度;会从乳房的大小来判断对方的育儿能力;从腿部线条的美丽与否也能做出判断,因为形成雌雄腿部的遗传基因和形成生殖器官的遗传基因在染色体里是密切相关的。”

“是……”

“所以,雄性通常会被年轻的雌性所吸引。这是在大多数情况下。”

“我好像还是不太明白……不管怎样,京也算是雄性中的另类了。”

秋内这么说完之后,间宫稍微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是。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我觉得友江君不算雄性。”

秋内完全不知道间宫在说什么。

随后,间宫突然陷入了沉默。他表情呆然地凝视着虚无的半空,做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老师?”

被秋内这么一叫,他的视线立刻回到了秋内的身上,但马上又把视线移到了别处。间宫把两手的手指插到蓬乱的头发里,开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过了一会儿,他冷不防地抽出双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了一句“好!”,然后抬起了头。

“这话果然得说出来。这样一来,友江君给人的印象就会变得更坏了。”

秋内做出一副渴求答案的表情。间宫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刚才友江君所说的那些话里面,其实包含着谎言。”

“谎……言?哎?哪个部分是假话?”

“他说他和椎崎老师有男女关系的那个部分。”

“哎?”

——事到如今,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啊?

“也就是说,事情是这样的。”

间宫眨巴着眼睛,对秋内解释道。

“那个下雨的白天,悟先生回到家,看到椎崎老师和友江君正一丝不挂地躺在被窝里。这是事实。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这么说,这也是事实。”

“那么……”

秋内刚想插话,秋内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

“可是呢,他们两个人并没有……并没有做‘那个’。”

“‘那个’是什么?”

“就是‘那个’,‘那个’事情啦。”

间宫故意顿了顿,随即说道:“就是生殖行为。”

“生殖……哎?他们没做吗?这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象一下嘛。”

“我想象不出来啊。您能不能更详细地解释一下?”

秋内的膝盖往前蹭了蹭,间宫发出了发起似的鼻息,点了点头。

“刚才我说过,他们两个人并不是雄性雌性的关系。而且话又说回来了,如果他们真是那种关系的话,椎崎老师也不会和身为她同事的我谈起他们是事情的。”

——啊啊,确实是这样的。

“友江君第一次接近她的时候,椎崎老师以为他是在向自己求爱——也就是男女关系。那个时候,友江君说不定真的抱有那种想法。椎崎老师当然很生气,就拒绝了他。因为他们是师生关系嘛。拒绝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友江君一次又一次地接近她。这个时候,椎崎老师发现友江君的样子有点奇怪。”

“奇怪?”

“通常,雄性向雌性求爱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怎么说呢……”

间宫皱了皱眉头,陷入了沉思,但只过了片刻,他便开口说道。

“算了算了,我就直接引用椎崎老师的话吧。她是这么说的,她觉得友江君当时好像在‘向她寻求帮助’。”

“寻求帮助……”

“是的,帮助。在他不断接近的过程中,椎崎老师开始关心起友江君‘他到底是为什么而发愁呢?’‘他到底在为什么而烦恼呢,’而且,从很久以前,她和悟先生的关系就已经破裂了,所以她但是也很寂寞。那天,椎崎老师终于接受了友江君的邀请。她来到友江君的家,就算她……呃……就算他脱她的衣服,她也没有反抗。”

间宫又顿了顿,随后继续说道。

“她变得一丝不挂,友江君也是一丝不挂。不过出人意料的是,他什么也没有做。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虽然最初他可能是想做点什么的……但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依偎在椎崎老师的胸口,一动不动地待着。”

秋内想起来了。

有一天,他曾经这样问过京也。

“你难道不觉得孤独吗?”

京也小时候便失去了母亲,和父亲——他唯一的亲人——的关系也不是很融洽。他看上去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那个时候,他却故作平静地答道:“一点也不觉得。”

那个时候,他果然是在说谎。

对于秋内来说,他当然无法完全理解全身赤裸地依偎在镜子身上的京也的心情。虽然秋内想尽可能地去理解他,但除了“可能是因为寂寞吧”这个原因,秋内无法给出其他的解释。不过,秋内觉得,在自己心里,似乎存在着和京也产生共鸣的心境。

“不知为何,只要和友江君躺在被窝里,椎崎老师就会感到很安心。从那以后,他们两个人一次又一次地用同样的方法度过了很长的时间。友江君有时候会在被窝里哭泣,那个时候,椎崎老师也会跟着一起哭。”

间宫突然把视线移开,他的表情看起来充满了悲伤。

“这种情感,或许也是爱情的一种形式吧。”

“可是……京也为什么要撒谎呢?他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尽管已经知道了答案,但秋内还是这么问道。间宫的回答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因为你在场了嘛。”

京也在这个屋子里说谎的时候,间宫曾经两次想要打断他。

“那个……友江君……”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讲不该讲……”

京也在自己的面前编者悲伤的谎话。当时的间宫或许已经忍受不了了吧。第一次的时候,京也没有理睬他。第二次地时候,他向间宫射去了尖锐的目光。那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攻击性眼神。

京也只是不想让秋内知道而已。秋内未经世故,京也少年老成,这种“结构”在大学之后便形成了,然后一直稳定到现在。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京也想都隐瞒起来。就算用谎言代之以实情,就算自己呗别人当成这个世界上最差劲的人,他也在所不惜。

“我们去老师那里吧。”

在小巷里,京也曾经这么说过。那个时候,他已经从间宫的神情中得知,间宫已经知道了他和镜子之间的关系。在此之前,他本来打算和秋内两个人到秋内的公寓去说这件事情,但在那个时候,他的态度改变,提议三个人一起到间宫的住处去。

京也故意当着间宫和秋内的面向他们解释。他之所以会这么做,大概有两层用意:首先是向秋内撒谎;其次,是借着撒谎,来暗中堵住间宫的嘴。

可是,间宫并没有选择沉默。京也肯定早就料到间宫会这么做。尽管间宫知道这是京也的意思——编出拙劣的谎言,给朋友留下差劲的印象——但间宫却没法假装下去,他没法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老师,椎崎老师的老公,他知道这些事情吗?京也和椎崎老师其实是什么样的关系,他知道吗?”

“他知道。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椎崎老师被悟先生追问的时候,一五一十地所有地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

“既然如此——”

秋内把话说到一半,便闭上了嘴。间宫继续说道:“对于悟先生来说,这是一样的。”

没错,是一样的。对于一个丈夫来说,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和世上的那种“不伦之恋”之间没有任何区别。

第四章6

“在这之后,京也是怎么打算的呢?”

秋内感到一种急剧的疲劳感,他两条腿叉开,伸到榻榻米上。

“大学是事情要处理,宽子的事情也要处理。唉,他自己说要从大学退学,然后和宽子分手……”

“啊,对了,关于卷坂同学的事情,我有些事情要问你,可以告诉我吗?”

间宫转向秋内。

“欧比刚才冲她大叫。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比如你们在外面见面的时候。”

“没有,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之前我们在渔港见面的时候,欧比就没有对她叫过。”

“啊,是这样啊……”

间宫的视线落到榻榻米上。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遗憾。

“这又怎么了?”

“没什么……我想,她可能是以前就知道了京也君和椎崎老师的关系了吧。”

“啊?为什么呢?”

秋内把伸到榻榻米上的腿收了回来,面朝间宫盘腿而坐。

“我知道‘负强化’这种现象吗?”

“不知道,头一回听所。”

“我在课上可是讲过的哦。”

“可能我当时没有听讲吧。”

间宫的脑袋沮丧地垂了下去,但马上又抬了起来。

“那我就再给你讲一回。”

他一本正经地开始解释道:“比如说,有一只狗,平时不怎么叫,但只要邮政快递员一来,它就会大叫一来。对于这个现象你怎么看?”

秋内默默地摇了摇头。

“邮政快递员在接受了配送的货物之后,马上就会离开。当然了,这本来就是快递员的工作。但是对狗来说,它偶尔会出于保护地盘的本能叫上几声,这个时候,邮递员的行为就会让它产生误解,以为那个家伙是被自己的叫声赶出去的。狗尝到了这种满足感。所以,每当快递员来的时候,狗就会为了追求满足感而大叫起来。另外一方面,快递员必然会在狗叫完之后离开。这样一来,狗就会愈发地对自己的力量产生误解。这种现象就叫做‘负强化’。让狗记住哪些行为可以从主人那里得到奖赏,这种叫做‘正强化’,与之相对的,便叫做‘负强化’。”

“哦……”

“即使是在自己地盘之外遇到同样的对象,狗不会叫的。也就是说,刚才那只狗,就算它在散步的时候遇到那个快递员,也是不会叫的。”

“不会叫的啊……”

“所以我才会这么想,对于欧比来说,卷坂同学并不是邮政邮递员……”

“邮政快递员……”

秋内完全听不明白间宫的对话。这种不解的感情或许从他的脸上表露了出来,间宫立刻解释道:“按照顺序来说的话——首先,友江君来到椎崎老师家和她见面,他把自己的车放到哪里了呢?他放到栅栏内侧了,一个从外卖呢看不到的地方。悟先生在那里看到了他的自行车,带着满脑子的疑虑走进家门。因为椎崎老师的家离大学很近,有的学生说不定会从她家门前路过,所以,友江君的自行车要是被他们看到就糟了。”

京也的“标致”牌自行车的车型十分少见,认识京也地学生会立刻认出这是他的东西。

“刚才友江君解释说,他去椎崎老师家的时候,和卷坂同学说自己是‘去看牙科’。”

“嗯,他是这么说的。”

“那么,我们从这里想象一下吧——我觉得,一开始,卷坂同学肯定相信他的话。不过某个时候,她突然产生了疑虑。于是就开始思考,他到底去了哪里。这个时候,她首先想到的是京也还是别的女人。”

“是这样吗?”

“我想是这样的吧。”

间宫继续说道:“卷坂同学就开始想了,那个别的女人到底是谁?于是她在无意之中想到,难道是椎崎老师吗?——这种事情嘛,或许就是所谓的‘女人的第六感’吧。她可能从友江君平时的言行里面无意之中想到了椎崎老师。于是,在某一天,当友江君离开大学,说自己去看眼科的时候,卷坂同学便去了椎崎老师家。她的心里充满了不安。”

或许是因为说的过于投入,不知不觉之中,间宫那种完全是臆测的口气,竟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卷坂同学来到椎崎老师的家,想要看看院门里面有没有友江君的自行车。于是,她就从正门甬道往门里偷看。那里正好是欧比的狗屋。欧比看到卷坂同学,出于保护地盘的本能交了起来。卷坂同学吃了一惊,就走开了。这让欧比误以为自己用叫声保护了地盘,于是它便产生了一种满足感。卷坂同学还是发现了友江君的心猿意马。因此,每当友江君说自己去看眼科的时候,她便会去椎崎老师家,确认一下他的自行车在不在那里。欧比一叫,卷坂同学就立刻离开,然后欧比就会感到满足。于是,这种事情便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下去……”

“啊,于是,宽子就变成‘邮政快递员’了?”

“是这样的,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卷坂同学只是去椎崎老师家看看有没有友江君的自行车,但欧比却误以为自己成功地守护了自己的地盘。于是,我们回到最开始的话题——现在欧比的地盘就是这个屋子。刚才卷坂同学站在门口的时候,欧比虽然叫了起来,但她往后退了几步之后,它便冷静了下来。这说明了一个问题:欧比不是讨厌她,也并没有把她当作敌人。因此,欧比对她吠叫的原因很可能只是单纯的条件反射而已。秋内君和友江君走进来的时候,欧比一点也没有叫。所以我才会想,这个条件反射的‘条件’,只是卷坂同学个人而已。”

“啊……原来如此。”

秋内总算听明白了。

“所以,宽子应该早就知道京也和椎崎老师的关系了。”

“算是吧,虽说可能有点不太确切。”

虽然听明白了,但秋内的心情还是无法释怀。

他的胸口依然很沉闷。

秋内觉得考虑那些复杂的东西过于麻烦他再次把腿伸到了榻榻米上,双手支在屁股后面,看了看墙,瞥了一下正在睡觉的欧比,随后把视线移回到间宫身上。间宫一言不发,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可能是说累了吧。秋内突然觉得撑在榻榻米上的手掌有些不对劲,拿起来一看,只见上面突然长出来一颗黑痣。可能是脏东西吧。他身边没有垃圾桶,所以就把这个东西放到了茶几上。

“那个东西,是圆形的步行虫吗?”

“不是,是西瓜籽。”

“哦,那次掉出去的啊……”

今早的晨报随意摆在茶几上面,房子最上面的正好是电视预告栏。

“哎?”

秋内把脸凑到报纸前面,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彻底比较·危险家犬排行榜》

在一个八卦节目的内容介绍里这么写到:

“这可能说的是阳介君的那起事故吧。”

“电视台还是那个样子,报道的焦点总是会错位。”

间宫的话里夹杂着叹息。看起来,他对这个节目多少有些不满意。

“你想看看吗?”

“那……就稍微看看吧。”

间宫打开一台旧式的小型电视机。画面中间,几个演员、嘉宾和“专家”正围坐在“倒u型”的桌子旁,不负责任地讨论着什么。不过,这中间并没有出现阳介和欧比的名字。

“实际上啊,短腿猎狗的这种狗有的时候会很凶猛。因为这种狗本来就是一种猎兔狗。”

“噢?是这样吗?那种狗看起来挺老实的啊”

“可别被它的外表骗了。那种狗真的很凶猛。”

“哎呀,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对了,教授,柴犬这种狗怎么样呢?这种狗也很凶猛吗?”

“柴犬是一种很忠诚于主人的狗。要是有人想袭击它的主人,它就会保护……可……呢。我们举个例子吧。”

可能是信号不好的缘故,画面上不时地出现雪花,声音也时断时续。

“话虽如此,为了故去的少年,我们也应该尽早查明真相……才是啊。”

“您说的是啊。为了死者的家属们,再这……岂不是无地自容了吗?”

媒体们或许还不知道镜子自杀的事情吧。否则,他们或许不敢去触碰这个话题。

这个时候,画面切换了过来,一个无比低沉的解说声响了起来。

“事故突然发生——”

解说简单地说明了一下事故发生的情况。画面十分忙碌地切来切去,一会儿是尼古拉斯前面的马路,一会儿是人行道上的花束。最后的画面上,一条面目狰狞的狗疯狂地叫着。这个画面被处理得很模糊,虽然下面写着“参考录像”的注释,但他们想让观众参考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画面切到一个远景的静止镜头。纵长的房子,红色三角形的屋顶。

“在那个屋子里,幸福地生活着……”

“二楼离我们最近的那个窗户……”

“玄关旁边有一个狗屋……”

“就像一栋房子等比例缩小了一样……”

“木原先生,取鱼刺有什么窍门吗?”

间宫突然换了台。

“还是料理电视节目有用啊。”

“说的是啊……”

电视画面上,秋内母亲最喜欢的“眼镜木原某某”正在演示怎么做鱼。他短粗的身体上围着围裙,十分麻利地把三条竹荚鱼放到切菜板上。

……

秋内听到一声呻吟。

他回头朝屋子里的角落望去。只见刚才一直老老实实的欧比从毛毯上站了起来。它对着电视机,尾巴直直地竖了起来,脑袋扬得高高的,呲着牙……

“老师,欧比它——”

秋内的话还没说完,欧比便开始蹬了一下榻榻米,朝电视冲了过去。

“嘿!”

在撞到画面之前,间宫将欧比的身体抱住。被间宫抱在怀里的欧比,四条腿乱蹬乱踹,还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干什么啊,喂,你怎么了欧比——”

“老师,危险!脸,您的脸,要被它踢到了!”

但是——

欧比突然安静了下来。它顿时呆住了,两只眼睛盯着电视机,脸上露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秋内和间宫相互看了看,随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把视线移向电视画面。

“然后,就在这种状态下放进烤箱。”

“哎?!就这么放进去吗?”

“是啊,把竹荚鱼仔细勾上芡,要勾好,不要留下空隙,然后我们选择一个比较低的温度,慢慢烧。”

只是一个毫无新意的料理节目。

“老师,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间宫没有回答。

“老师?”

间宫抱着欧比,注视着电视画面。他看了很长时间。直到欧比在他怀里痛苦地扭动着身体的时候,间宫才回过神来,把欧比放到榻榻米上。

这时,秋内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秋内看了一眼手机的屏幕。是智佳打来的。对了,她说过要打电话过来的。秋内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把手机放到耳旁。

“喂,您好!”

“静君吗?我现在正在公寓外面。”

“啊,哪个公寓外面?”

“在我的公寓外面。宽子在我房间里。我对她说去买饮料,走了出来。”

智佳的声音很僵硬。

据智佳说,从那之后,她一直在酒馆的停车场安慰痛哭流涕的宽子,然后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公寓。宽子到了智佳的公寓之后,仍然在哭个不停。

“我问宽子,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

“啊,宽子……她怎么说的?”

秋内胆战心惊地问道。

智佳把宽子告诉她的时期告诉了秋内。宽子果然在间宫的房间门口偷听到了他们之间的谈话。

“宽子说,她一开始虽然不敢确信,但却早就注意到了椎崎老师。大概在一年之前,没课的时候,京也会不时地离开大学。他好像就跟宽子说自己去医院,但是,有一次,宽子对此起了疑心——”

那天,京也离开大学的时候,宽子决定去镜子家看个究竟。她想去确认下,京也的自行车有没有停在那里。宽子站在镜子家的院门前,偷偷地朝院门内侧张望。她看了一眼,发现京也的自行车果然停在那里。但是,这时候欧比叫了起来,她只好当场离开。后来,京也只要在没课的时候离开校园,宽子就会去镜子家看看有没有他的自行车。有的时候,她能看到京也的自行车。当然了,也有看不到自行车的时候。

也就是说——

让人惊讶的是,间宫的“臆测”竟然相当正确。

得知事实真相后,宽子很生气,但她又不愿意和京也分手,所以,宽子一直把这件事情憋在心里,跟谁也没有说。

“因为这件事,和京也君在一起的时候,宽子经常会把我叫上。和京也君独处的时候,宽子怕自己抑制不住,向他追问椎崎老师的事情。她怕自己把那些话说出来,所以才会把我也叫上。”

说到最后的时候,智佳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那或许是对京也的愤怒吧。

“可是,这种貌合神离、一边敷衍一边交往的恋情——”

果然忍耐还是有极限的。于是,前几天,在尼古拉斯吃午饭的时候,宽子终于忍不住了,向京也追问起来。然后便发生了在那里的那段对话。

“京也君现在还在吗?”

智佳问道,她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在质问秋内。秋内拿起手机,下意思的摇了摇头。

“那个家伙,从那之后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手机也打不通。”

“这样啊……”

智佳沉默了片刻。

秋内现在也不好把从间宫那里听来的话告诉智佳——“京也和镜子的关系其实并不是智佳和宽子想象的那样。”可是,就算说了,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对悟先生来说是如此,对宽子来说肯定也是如此。京也和镜子的关系只能是不伦之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

“你们和京也君谈过椎崎老师自杀的事情了吗?”

“啊,嗯,谈过了。”

“那件事——和京也君有关系吗?”

“没,那件事和京也君似乎没有关系。我想,正因为如此,那个家伙才会把他和椎崎老师的关系对我们挑明吧。也就是说,在那之后,我很可能会从别人那里得知他和椎崎老师的关系,于是就会认为他和椎崎老师的自杀有关。所以啊,那个家伙就抢在前面跟我说清楚——他可能是觉得,自己率先跟我解释清楚了,我以后就不会这样那样地乱猜乱想了吧。”

“那么,椎崎老师的自杀,果然还是因为阳介的事故给她的打击太大了,是吗?”

“可能是吧,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智佳再一次沉默了。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实在有些长,这让秋内有些不高兴。难道说,智佳因为阳介的事故,突然想起了什么别的事情不成,比如,他们前天谈过的那个话题。

“羽住同学,难道说……”

秋内下定决心。

“你还在想着前天狗链的那件事吗?”

智佳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但是此时此刻,她的沉默胜于雄辩。

“在尼古拉斯的时候,我不是说过了吗?那件事,绝对不是羽住同学的错。”

秋内使劲握住手机,铿锵有力地说道。

“阳介君之所以会把狗链缠到手上,是因为欧比赖在人行道上不肯动。”

“嗯,谢谢。”

秋内觉得她的回答听起来不像是在表示赞同。

智佳说,不能让宽子一个人独自待太久,说完便把手机挂上了。秋内深深地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宽子的情绪有没有恢复?京也去了哪里?对于阳介的事故,智佳会一直牵肠挂肚下去吗?她会不时地自责吗?秋内往旁边看了一眼,突然发现间宫的那张脸就在自己的身边,这让他下意思地往后退了一步。

“狗链是什么意思?”

“啊……哎?”

“你刚才说,欧比在人行道上怎么了?”

间宫的表情十分严肃,严肃得让人害怕。他凝然的盯着秋内,眼球几乎就要要迸出眼眶似的。

“没,没什么,羽住同学,她觉得阳介的事故是因她而起的——不过我却不那么看。”

“再说详细点。”

“嗯……总而言之呢——”

他为什么那么想知道呢?秋内尽管很吃惊,但是是照他的要求,把详细情况讲了一遍。在渔港的出口附近,智佳曾经提醒过阳介,要他注意攥紧狗链。她一直认为,这可能是引发事故的原因。秋内否定了她的看法,并向她解释,阳介之所以会把狗链缠到手上,是因为欧比赖在人行道上不愿意动弹。

“也就是说,事故发生之前,欧比一直坐在人行道上,是吗?”

间宫的脸又向秋内靠近了一步。

“然后它还打哈欠了?”

“是啊,可是——”

间宫猛地坐回到榻榻米上,双手抱着头发蓬乱的脑袋。随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站了起来,转向秋内。

“我要向你确认一件事。阳介君遭遇事故的时候,友江君在尼古拉斯楼梯的平台上,举起了钓竿箱,做出来一个用步枪瞄准的姿势,把麻雀吓跑了,是吗?”

“啊,是啊。”

“那个时候,他说,那排麻雀‘再看他’,是吗?”

“是啊,他这么说过。”

间宫再次一屁股做到榻榻米上。他的视线盯着虚无的半空,一动不动,似乎正在拼命地思考着什么。

“那个……老师,您怎么了?”

那个时候,秋内还不知道间宫思考的内容是多么重要。

对于整个事件来说。

对于他自己来说。

第四章7

“那个时候,我注意到间宫老师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不过,他并没有告诉我。”

说完这句话后,秋内向后靠在沙发上。长长的一段叙述,让他身心惧疲。他觉得很冷,脑仁作痛,坐在他旁边的智佳轻轻地把手放在了他的膝盖上。秋内叹了口气,握住了她的手。

雨的声音,河水的声音。

“我和麻雀对眼了,怎么了?难道那个怪人很在意吗?”

京也兴趣索然地说道。

“是的,我感觉,这十分重要。”

“你白痴吗?!和鸟对眼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只要在公园里拿着面包蛋糕什么的,你想和多少鸽子对视都可以。”

“静君,对欧比坐在人行道上这件事,间宫老师说过这很重要,对吧?”

智佳转向秋内。

“是这样的,不过,我……确实不明白他的意思。”

“在老师的房间里,欧比为什么会冲向电视机呢?原因是什么呢?”

“那个我也不太清楚……啊,可恶!”

秋内双手抱着脑袋。他感到脑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当当”地响着。这种剧烈的疼痛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管怎样,我能说的只有一句话。”

京也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让上半身彻底放松下来。

“我们在这里再怎么讨论,也不会得出结果的。而且你的话实在是太长了。”

“我也没有办法。这次的事情,我要从头开始按顺序考虑。阳介的事情,椎崎老师的事情,欧比的事情,一件一件的,所以事情必须从头开始考虑才——”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京也举起单手摆了摆,意兴阑珊地仰着脑袋,看着虚无的半空。随后,他瞥了坐在旁边的宽子一眼,看上去好像想确认什么似的。宽子看到他的视线,随即转向她对面的智佳。就像一场视线接力比赛似的,最后,智佳的视线转向了秋内。

三个人什么都没有说。

“干什么啊……你么这是……”

秋内按照顺序先后看了看京也、宽子以及智佳。

雨的声音,河的声音。

“喂,静君。”

智佳开口叫道。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充满了悲伤。

“静君,那个……”

“算了,别告诉他了。”

京也赶忙制止了她。

“还是让这个家伙自己去思考为好。”

“让我自己……思考?”

秋内变得更加迷茫了。

——让我自己思考?他们三个人到底知道了什么?他们向我隐瞒了什么?

“给你一个提示吧。”

京也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分不耐烦地探出上身。

“你好好想想,在那之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就像落下了一盆冷水一样,秋内隐隐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这话什么意思?”

“我都说了嘛,在‘噢——我的上帝’的公寓里,那件事之后,你干了什么?”

“我……我什么也没干啊。间宫老师不肯告诉我他在想什么,我自己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像往常一样,上学啊,打工啊——”第五章1

那是一个烈日炎炎、热浪滚滚的星期日。

秋内蹬着公路赛车的脚踏板,从短裤的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没有看手机,直接用大拇指按下“通话键”。

“啊——辛苦啦——”

阿久津那干劲十足地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您辛苦了。我是秋内,第六件货物刚刚送达。”

“速度很快嘛,小静就是厉害!”

背后的“快递包”热得像烧红了的平底锅。

“接下来是哪里?”

“现在是空闲,先回事务所歇会儿吧——我知道就算我这么说,小静也不会回来的,你总是这样。”

“因为过不了多久社长又会打来电话的。”

“哇哈哈,这就是工作,听天由命吧。”

“那我先在附近溜达溜达。”

“好,有委托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秋内挂断了电话。

从那以后,京也就没有在大学出现过。他的手机能打通,但却从来没有人接。虽然秋内给他的语音信箱留言,让京也给他回电话,但京也却一直没有和他联系。在给自行车快递公司打工的时候,秋内曾经两次去他的公寓找他。但是京也也都没有在。一层的存车处里,京也的那辆“标致”牌进口自行车仍然停在那里。秋内心想,他大概是搭电车、出租车,或者坐着谁的车出去了吧。京也到底去哪儿了呢?

秋内问了问宽子和智佳,他们两人似乎也不知道京也的行踪。

那天之后,间宫对秋内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在大学里见到他的时候,间宫会和秋内打打招呼、聊聊天,但只要秋内提到和欧比、阳介的事故、镜子的自杀事件相关的话题,间宫就会突然想到什么急事,或者主动避开视线,嘟哝着说:“不是已经过去了嘛”。尽管秋内数次去他的公寓找他,但他每次都不在家。或者,他只是假装不在家吧。秋内完全不知道间宫脑子里想的事情。

镜子的葬礼似乎只允许亲戚出席。在大学信息板上张贴出来的讣告上,除了镜子死亡的事实之外,什么都没有写。

想到这里,秋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居然在这个时候打进来,难道是京也吗?秋内满怀期待的看了一眼手机的屏幕。上面显示着“act”三个英文字母。

“小静,辛苦啦。去取第七件货物吧!”

秋内赶忙改换脑筋,回复道:

“收货地址是哪里呢?”

“出云阁,喏,就是那个殡仪馆,你知道在哪里吧?”

“啊……是,我知道。”

“走进玄关大厅后,左边最靠里面的那个待客室,委托人就在里面等着你。是一个叫‘磨非’的男人。”

“磨非?这姓氏可真少见。”

“哇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啦,他叫非,是非先生,那再见了。加油!”

秋内握住公路赛车的车把,行驶向出云阁。骑上沿海的县道之后,他把变速器拨到最外侧的齿轮,让车子瞪起来更为轻松。秋内一口气骑上延伸到渔港的陡坡,穿过横跨相模川的大桥之时,周围的沥青路面忽地暗了下来。秋内抬起头,不知不觉之间,刚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被一片灰色的云彩遮住了。

“要下雨了啊。”

秋内驶进周围种满罗汉松的出云阁,在玄关大厅门前,停着一辆发动机仍在发动中的灰色小汽车。秋内把公路赛车停在小汽车一旁。这个时候,秋内发现小汽车的司机悄悄地把身子背了过去。对此,秋内并没有多想。

“走进去,左转,走进去,左转……”

秋内推开玻璃大门,朝着阿久津所指示的地方前进。里面排了几扇隔扇,秋内看了看走廊上的提示板,那里似乎是“接待室”。

“最里面的……最里面的……打扰了——”

在打招呼的同时,秋内打开了隔扇。里面有几个身穿丧服的人,他们的视线顿时都转向了秋内。他们中间有正用手帕擦拭眼泪的妇人,有单手拿着酒杯、满脸通红的老人,还有一个张着嘴巴发呆的小女孩。

“您好,我是act自行车快递公司的。我是来取货……”

屋里的众人谁也没有反应。

“哎?”

所有人都呆然瞠目的看着秋内。

“那个……这里有没有一位非先生。”

几个人满脸困惑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那我告辞了。”

秋内关上隔扇,心想,那个叫非的委托人可能去洗手间了。他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不过,并没有人朝接待室这边走过来。

“怎么回事?”

秋内一头雾水地退出走廊,回到玄关大厅。先给阿久津打个电话说明一下这里的情况吧。秋内掏出手机,就在这个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act”的字样。秋内一边往门外走,一边按下通话键。刚才停在玄关门口的小汽车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秋内的公路赛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喂,辛苦了.”

“哦哦,对不起啊,小静。刚才打来了电话,收货地址变了……真……”

他最后的声音很奇怪。

“啊,地址变更了吗?我也觉得可能会是这样。我刚才去接待室里看了看,但是没有找到委托人。真是失败。”

“据说,那个叫非先生的人,因为突然有急事,就拿着文件走了。所以,你……先去他的目的地看看吧。”

“我明白了——那么,是哪里呢?”

“是渔港。”

“渔港?为什么又要去那种地方?”

“我也不知道诶。不过,客人似乎很急。他说他非常非常急,希望快递员能过来取一下。还说,要争分夺秒什么的……”

“啊——我明白了!”

秋内刚想挂断电话,但却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

“对了,社长,您为什么上气不接下气的?”

“我在举杠铃,举杠铃呢。喏,就是那次的那个东西。”

“啊,是这样啊。”

——他真是活得无忧无虑啊。

秋内把手机放回口袋,跨上公路赛车,用一只脚蹬了一下地面。借着这股劲头,他把脚踏板尽可能地朝着地面蹬去。车体咚地一下向前冲去,耳畔传来了空气的响声。秋内驶出出云阁,朝着渔港方向前进。穿过先前刚刚骑过的大桥,便是那道陡峭的斜坡了。秋内心想,飞速从那个坡骑下去,或许能多少发泄一下“变更地址”所带来的怨气。很久没有挑战时速五十公里了。口袋里的电话又响了起来,秋内一边蹬着脚踏板,一边掏出手机。手机只响了短短几秒,他赶忙把手机放回到口袋里。

秋内的两条腿交互着,全速地蹬着脚踏板——他想再把速度提高一点,于是又把身体压低了一些——那个时候,秋内突然感到了一些异样。那是一种只有常年对一辆自行车无比热爱、勤加维护,每天都快快乐乐地继续骑着这辆自行车的人才能理解的极端模糊地违和感。秋内并没有多想,他下意识地把两只手的手指压到车闸上面。

秋内拉动左右两边的车闸。前后轮同时啪地响了一声。左右两边的闸杆突然变得很轻,仿佛像纸做成的似的——秋内发现,自己的余光之中突然多出来两条细长的银色物体。它们像银蛇一样,“啪嗒啪嗒”地在空中飞舞跳跃。那是两条断开的“刹车维亚”。突然,前轮好像压倒了什么东西。轻飘飘地。秋内觉得,他和那辆从高中时代开始就陪伴自己的爱车一起飞了起来。他的视野开始旋转,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阴暗的天空,灰色的沥青。

秋内发现自己的双手离开了车把。此时此刻,他觉得正在旋转着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这个世界。

第五章2

坐在沙发上的秋内站了起来,他仍然无法把心里的话脱口讲出。

他被记忆赤手空拳地击垮了。秋内拼命忍耐着。他微微张开嘴唇,目不转睛地看着半空中的某处。

京也、宽子和智佳,从不同的方向对他投来担心的目光。

“这样啊……”

秋内只说了这么一句。那么多的悲伤,那么多的痛苦,被摆到眼前的现实又是那么沉重,这让秋内说不出其他话来。真正遭受打击的时候,眼泪并不会马上流出来。秋内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他终于明白了宽子的心情——那天,隔着间宫的房门,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的宽子的心情,他总算能够理解了。当时,宽子也没有马上哭出来,但当她中途哭出来之后,她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

但她最后还是停止了哭泣。她不得不这么做。

因为她还要活下去。

“想起来了吗?”

智佳直愣愣地盯着秋内。

“想起来了。”

秋内努力地回答道。随即,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坐在桌子对面的宽子十分关切地问道。

“秋内君……虽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真的要谢谢你。”宽子泪如泉涌,她用手背拭去脸上的泪水,继续说道,“京也的事情给你添麻烦了,真对不起。”

秋内默默地摇了摇头。

“你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说吧。”

京也低沉地说道:

“以这种方式来结束,真想和你说句对不起。”

京也微微低头。秋内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做出这种动作,当然了,也是最后一次。

秋内合上双眼,闭着眼睛待了一会儿。

他听到了可恨的雨声,听到了不祥的河水声。

没错,这场雨,这条河,这家店,全都是——

秋内自己创造出来的。

他慢慢睁开双眼。

秋内首先转向京也。

“我还想再多了解了解你。虽然和你想出了两年,但到最后,我都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算了……我这个人很神秘的。”

说罢,京也把宽子搂了过来。宽子顺从地依偎在京也身上。秋内觉得这幅光景能让他欣慰一些,多多少少能让他好过一点。

“你们只是闹了点别扭,对吧?”秋内问道。

京也的视线转向了窗外。

“可能是吧。”

秋内对宽子笑道:“宽子,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好好谈谈了。我这个人,对男女之间的事情不是太懂……”

“没关系。秋内君的脑子里想的全是智佳。别为别的事情操心啦,要不脑袋会爆炸的哦!”

她身边的京也做了一个“轰然爆炸”的手势。

秋内微微一笑,最后转向智佳。

“羽住同学,我,真的……真的太遗憾了。”

智佳泪眼模糊地望着秋内,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的刘海儿些许晃动,眼皮微微颤抖。

“我本来很想对你说的。我想把我的感情告诉你。虽然我不知道羽住同学是怎么看我的,但我们也不是小孩子了,再这么犹豫下去的话……”

智佳又点了点头。泪水顺着她白皙的脸庞流了下来。

“对了,图书馆的那件事,想想你了,你替我查了不少东西吧。”

“最后也没能帮上你的忙。”

“没关系的,京也告诉我的时候,我可高兴了。而且还把我的误会解开了。”

“误会?”

“喏,羽住同学不是在院系大楼门口故意躲我来着嘛,就是那件事。”

智佳“啊”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微笑。

“我本来以为羽住同学肯定是背着和京也见面呢。”

“你还真是个白痴啊。”

京也混着鼻息说道。智佳也点了点头同意道:“真是个白痴。”

“算了算了,我这个白痴也要完蛋了。”秋内说道。

两个人脸上的笑容同时消失了。

秋内做了几次深呼吸,转向智佳,自暴自弃似的说道: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能亲你一下吗?”

“你想亲我吗?”

智佳微微歪着脑袋问道。

秋内忧郁了几秒。

随后,还是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吧。”

到了最后的最后,居然还想做个妄想狂,你实在是太不要脸了。在自己地大脑之中完成未竟的心愿,这种行为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智佳含义不明地垂下了双眼。可能是因为如释重负吧,也没准儿是心灰意冷。

“算了——这样下去,不管到什么时候也是没用的。各位,已经够了,谢谢你们。”

秋内发出爽朗的声音,轻轻地拍了拍手。

“真的没事吗?”

京也抬头,忧心忡忡地瞥了秋内一眼。

“没事没事,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京也沉默了片刻。他凝视着秋内,随后,仿佛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朝秋内伸出一只手。

“再见了,秋内。”

秋内握住他的手,说道。

“大约六十年以后,我等着你。”

“我觉得我还能再活长点儿呢。”

“那,其实年后吧。”

“在那种地方啊。”

京也笑了笑,松开了手。

“秋内君,拜拜。”

宽子挥了挥她的小手。

“多加保重啊,静君。”

智佳略带哀愁地微笑着。

随后——

三个人同时消失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秋内并没有用从店主那里借来的黑毛巾,而是用自己的手擦拭泪水。他的五根手指都被染上了鲜艳的红色。

“那么,接下来……”

秋内离开桌子,朝着坐在吧台凳子上的店主慢慢地走去。

“riversidecafesun's……”

秋内默默地嘟哝着这家店的店名。

“sun's……サソズ……三途……哎,真是无聊的联想啊。”注:在日语里,“sun's,サソズ,三途”,这三个词发音相近。三途是佛教用语,指死者在死后应该去的三个地方,分别是火途,血途,刀途。另外,传说生界和死界的分界线就是三途河。

秋内下意识地露出了苦笑。不过仔细一想,这种联想并非是秋内的原创。这种方法本来是间宫发明出来的。“仓石庄”……“christsaw”。那个变化的过程肯定残留在脑海的某个角落里了吧。

事到如今,秋内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咖啡会便宜得离谱了。一百二十日元正好是渡过三涂河的渡费。渡费是六文钱。秋内记得在电视上看到过,古时的一文钱约合现在的二十日元。

秋内站在吧台旁边,对这店主笑了笑。

“我总觉得之前好像在哪里见过您。”

店主无精打采的目光透过镜片,投向秋内。

“我们见过两次吧。”

“是吗,可能是吧。”

店主用简短的语言答道,随即耸了耸肩膀。

“我也应该听过您的声音。”秋内说道。

店主并没有说话,只是翘起嘴角,笑了笑。

“你很是担心,生怕我有一天发现了阳介事故的真相,是不是?”

“谁知道是不是呢?”

“所以才会在我的公路赛车上动手脚,把我杀死。”

“很可能是这样的。”

“不管怎样——”

“你要迟到了哦。”

店主慢腾腾地从凳子上起身。

“不好意思,打样的时间就要到了。”

“——我明白了。”

秋内迈步朝店门的方向走去。不过,店主却把他叫住了。

“那个是入口。”

店主摆摆手,指了指咖啡屋里面。

“出口在那边。”

不知不觉中,桌子旁边出现了一扇门。秋内顺从地朝着那扇门走去。门把手上雕刻着奇妙的花纹。秋内刚一扭动门把手,耳边便传来了粗暴地水流声。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三涂河呢。”

“一般来说都是这样的吧。”

秋内回过头看了看店主。

“我真想和你一起走。”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但是太不现实了,对吧?”

“确实不太现实。”

店主微微一笑。

秋内把身体转了过来。一座长桥从他的脚下伸展出来,紧贴着黑暗的河面,笔直地延伸到对岸。

——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还想再多骑一会儿公路赛车;学校食堂的菜单上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吃过;还没有和心爱的女孩同栖同宿过;还想再多看几眼爸妈的脸庞……

但是,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秋内朝着桥面踏出脚步。水声隆隆作响,没完没了地雨将他的肩膀打湿。秋内蓦然抬起头,只见河的对岸有两个人影。一个人影十分纤细,另外一个很是矮小。

那是镜子和阳介。

两个人露出了微笑。

——他们为什么要笑呢?

秋内也下意识地笑了出来。

他一边笑着,一边流下了眼泪。

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朝着彼岸走去。

——难道说,间宫已经发现了所以的真想吗?

——间宫不会让我白白死去吧?

他唯独对此放不下心。

秋内朝着桥的另外一端走了过去。最终章1

“医生,脑电波——”

在年轻的女护士指出之前,医生已经开始盯着脑电波仪的显示器了。屏幕上面,脑电波的振幅产生了很大的间隔。奄奄一息的患者似乎正在拼命地思考着什么。

医生困惑地皱了皱眉头,随后又轻轻地点了点头。

相模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病房里,聚集在此的众人纷纷屏气凝神地盯着病床。窗外有些昏暗,能够听到细微的雨声。

“他在想什么呢……”

秋内的父亲低声嘟哝道。听到这句话后,在他身旁一直咬着嘴唇的妻子无声地哭了出来。

“他可能有话要说吧。”

说话的正是羽住智佳。与其说这是她的感觉,不如说这是她的愿望。她从之前一直站立的地方朝着病床的方向挪了挪。站在她身旁的卷坂宽子也紧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这个时候,病房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那个人似乎正和走廊里的护士说着什么。

“拜托了,求求你了……”

“可是,病人现在正处于为危险状态之中……”

没过多久,病房的房门被从外面打开了。护士满脸困惑地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那个人,进来的正是友江京也,他被雨淋的浑身湿透。

“京也——你之前去哪里了?”

宽子抑制着自己内心地激动,喃喃的说道。京也迅速地转向她,说道:“我在家里。我和爸爸谈了谈。刚回到公寓,就接到秋内老妈打来的电话——”

京也的话只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他走到床边。

“可恶,还真的是啊……”

药味弥漫的病房再一次陷入了沉寂。

奇妙的脑电波振幅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医生和护士交换了一下眼神,只是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

“啊”智佳小声地叫了一下。

“他好像要说什么——”

众人的视线顿时集中到了智佳注视的地方。秋内紫色的嘴唇微微地颤抖着,嘴巴轻轻开合着。秋内的父亲赶忙把食指放到自己的嘴边,随即把脑袋凑到病床旁边。雨声仿佛把房间包起来似的,静静地响着。

伴着微弱的气息,紫色的嘴唇慢慢蠕动起来。秋内似乎说了三个字。开始的是“バ”,接下来的是“ベ”。在发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秋内已经没有了气息,但似乎是个ウ段的假名。

众人相互交换着疑惑地眼神,只有某个人除外。大家都期待着有人能把刚才那包含着奇妙意义的暗号破解出来。

唯独京也一个人没有去和别人对视。他紧咬着嘴唇,仿佛完全理解了对方的意思似的,轻轻地点了点头。

终于,脑电波和心电图都变成了一条直线。医生确认了一下时间,随后说出了固定的台词:“病人已经去世。”说这句话的时候,医生在一瞬之间有些迷茫,不知该看着谁才好。最后,还是秋内的父亲接受了这句话,静静地点了点头。

于是,一个生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除了医生、护士之外,病房里只有五个人。在这沉重的事实面前,众人做出了不同的反应。有的人黯然流泪;有的人为了不哭出来而急促地呼吸着;有的人什么也说不出来;有的人闭上眼睛,仰天长叹;还有的人凝视着空无一物地半空。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但这些人中间却没有一个人发觉。

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不久便消失得无声无息。

最终章2

间宫未知夫抱着细长的胳膊,在房间外等着。房门上的金属牌上写着“储藏室”。间宫一直在等那个男人。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一阵忙碌的脚步声,有人走了过来。那是一组不规则地脚步声,走路的人似乎正在拼命地忍耐不让自己跑起来。间宫抬起头,看了看房间的入口。在看到一个人影横穿而过之后,他开始了行动。

男子快速穿过医院的正门。他没有打伞,朝着设立在医院用地内的停车场走去。间宫冒着雨,快速地环视了一下昏暗的周围。一辆出租车正好在路口放下客人。间宫毫不犹豫地跑向出租车,在后门关上的那一刹那之前钻进了后座。出租车司机还么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间宫便开口说道:

“司机先生,您擅长跟踪吗?”

“喂,我说——”

司机回过头来,表情里掺杂着惊讶和不快。当他看到间宫严肃的眼神之后,立刻把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间宫依然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长在一脸稀拉胡子的司机咧嘴笑道:

“虽然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要说我从来没想这么干过,那就是说瞎话。”

“那就拜托您了。跟着那辆灰色小汽车——快点!”

“明白了。”

小汽车从停车场开了出来。出租车跟在它后面冲了出去。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将雨水挡开。灰色小汽车的车牌是以“わ”字开头的,似乎是一辆租来的车。

“您不会是刑警吧?”

出租车司机的通过后视镜,兴致勃勃地打量着间宫。间宫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司机似乎误解了他的动作,只见他往前伸了伸脖子,说道。

“那辆车的司机……是个坏蛋是吗?”

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的间宫直愣愣地盯着那辆小汽车说道:

“我也还没弄明白。”

周围变得愈发昏暗起来,太阳似乎正在落山。在前面行驶着的小汽车的轮廓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车尾的尾灯还能看得清楚。

那名男子驱车驶入沿海的县道。车子在信号灯的地方右转,随后又慢慢左转,向大海的方向驶去。车子驶过出云阁殡仪馆,越过横跨相模川的大桥,靠近了那道陡坡,又行驶了一会儿——

“哎?您看,前面那个车子好像停了下来。”

前面的车子亮起双闪灯,慢慢向路边靠了过去。间宫犹豫了一下,随即向司机发出指令。

“我们也停下来吧。紧挨着它停下来的话会很麻烦,超过它,在前面停。”

“明白了。”

司机兴高采烈地扭动方向盘,追上了那辆小汽车。透过车窗,间宫看到了驾驶席上的那名男子。昏暗的车内,那个男子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后视镜,似乎正在寻找着打开车门的时机。出租车往前开了一会儿,在离那辆小汽车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低矮的栏杆下面,耸立着无数黑色的岩石。波浪不断拍打着悬崖,溅起层层水花。间宫弓着身子,把脸凑到出租车的后窗上。雨水横流的玻璃对面,那名男子正和从小汽车里走出啦。男子一脸慌张地看了看小汽车的后面,随后,他的身影突然消失在了大雨之中。他似乎在车体的另外一侧蹲了下去。

“喂,先生,那个家伙在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

“哦,啊……对,你们有保密的义务。”

间宫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坡道。没过多久,男子的脑袋再一次出现在了小汽车的另外一侧。他用双手拉开汽车的后备厢。后备厢的箱盖竖了起来,再一次挡住了间宫的视线。

“车上好像装着什么东西。”

“看起来像是这样的……啊,他又钻进车里去了。司机先生,继续跟着他!”

“明白了。”

男子再次发动小汽车。待那辆车从身边超过去后,出租车司机抬起手刹,踩下油门。他并没有开启方向指示灯,大概是不想被对方发现吧。

“您的跟踪技术相当厉害啊。”

“以前在书上学过,不过,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机会实际运用。”

那名男子所驾驶的小汽车驶下了陡坡,在一个y字形路口向左转去。

“前面就是渔港了——他去那里做什么呢?”

“谁知道呢。”

“难不成,是要去交易毒品吗?要是这样的话,我可就有点‘那个’了。”

“没事的,放心吧,他既不是黑社会也不是黑手党。”

小汽车放慢了速度,驶进了渔港。出租车停住了马路的护栏旁,离那辆车还有一段距离。小汽车的车灯在昏暗的渔港里慢慢前行。只见它在堤坝旁边停了下来。随后,车灯忽地灭了。

“到这里就够了,太谢谢您了。”

“加油啊!刑警先……呃,对不起!”

司机用手捂住嘴巴,看上去似乎是故意的。间宫付了钱,从出租车上走了下来。他弓着细长的身子,冒着雨,快步走向渔港。

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咔嚓”,堤坝那边传来了一声门响。男子从车里走了出来,他的身影仿佛凝结成了一团黑暗,依稀可辨。间宫加快了脚步。

穿过渔港的入口,间宫朝着堤坝走了过去。他来到离小汽车大约十米远的地方,黑暗的水面上悄声无息地停着一辆渔船。间宫钻进渔船,躲了起来。

他到底在干什么?间宫透过黑暗注视着那名男子。男子把上半身探到小汽车的后备厢里,过了一会儿,他钻了出来,发出来一阵轻微的声响。他把双手在胸前展开,摇摇晃晃的身体正对着间宫。那种姿势就像一个歌剧演唱者正在全身心地唱歌似的。间宫眯起眼睛。十多米远的前方,一片黑暗。在那黑暗之中,那名男子摆出了一种奇特的姿势。间宫思考着这种姿势的含义。男子的胸前,有什么东西正在一闪一闪。光芒越来越多——

间宫终于明白了。

那名男子正抱着一个透明的物体。

间宫就像一个懂得如何分辨雏鸟性别技术的人似的,看清了那个物体的形状。或许是玻璃的,或许是塑料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但那名男子所抱着的是一个大的方形和两个三角形的东西。如果非要打个比方的话,那个东西的形状很像是个跳台。或许,刚才他在坡道上停车就是为了把这个捡起来吧。

间宫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名男子抱着的物体。那是个什么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得呢?

“跳台……从路边……捡了起来……”

间宫大吃一惊。忽然之间,他终于明白了那个东西是做什么用的。间宫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紧绷着的嘴唇也颤抖起来。他压抑着内心涌动的怒火,喃喃地嘟哝了一声。

“原来如此……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那男子似乎十分痛苦地扭动了一下身体。随后传来了一阵高亢的水声,那男子身边的积水睡眠变得亢奋起来。

“想要湮灭证据吗……”

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啪嗒”一声,关上了小汽车的后备厢。他走到驾驶席旁,巡视了一下四周,随后打开车门。间宫本来以为他会回到车里。但男子似乎从车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把它放到了裤子的口袋里。他再次关上车门,迅速转过身,面向间宫这边。

那男子迈出脚步,缓缓地走了过来。

间宫屏住呼吸,攥紧了拳头。糟了,是不是被他发现了?不,还说不太好。就这么不动并不是个好办法。那男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身影慢慢地靠了过来。两只脚一只接一只地踩在被雨打湿的混凝土地上。“啪嗒”,“啪嗒”——只过了片刻,男子便来到了距间宫只有二米多远的地方。那名男子并没有看着间宫这边。

间宫松了一口气,用视线紧紧盯着那男子。

那男子要去的地方是那个犹如混凝土块般狭长房子。房子的正面并排安着几扇铁拉门,似乎是渔业公社的仓库之类的建筑。

那男子用手去拉一扇铁拉门,伴着“嘎啦嘎啦”的声音,门被打开了。房子里面一片黑暗。那男子像是要被吸进去了似的,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拉门被从里面关上了。间宫等了一会儿,却不见那名男子出来。房子里死一般地沉静,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男子进去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这时候,间宫突然赶到了一股不祥的预感。难道说,他会做出人类特有的那种举动不成……

间宫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他聚精会神地听着,却仍然听不到任何动静。间宫等了几秒。最终,他下定决心,快步走到仓库门前。他把耳朵贴到铁锈斑驳的拉门上,传来的却只是雨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他用手抓紧拉门,小心翼翼地把它拉开。拉门露出一条隙缝,狭长的黑暗在间宫的面前延伸开来。老式渔业工具的轮廓在黑暗中漂浮着。间宫咽了一口唾液,走进黑暗之中——

刹那间,他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抓住。

间宫转过身,一把尖锐的利刃近在眼前。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男子静静地问道,“从医院开始,你就一直跟着我。”

最终章3

男子把间宫拉到仓库里面,扔到地上。他一只手拿着刀子,另外一只手伸到西裤的口袋里,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他显得很镇静,把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东西拿在腰间。一道黄色的光柱啪地打了出来。似乎是个手电筒。

男子举起手电筒,照了照间宫的面庞,发出了“嗯”的一声,十分不解地摇了摇头。

“你是……什么人?”

“我在相模野大学教动物生态学,我姓间宫。”

男子皱起眉头,似乎正在大脑之中搜索似的。“啊。”过了一会儿,他用缓慢的动作点了点头。

“我几次听人提起过你的名字。”

“这样最好。对了,你指的我为什么会一直跟踪你吗?”

“我对这没有兴趣。”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吗?”

“喂,你老实点儿,别动!”

男子从间宫身边走过,用手去拉仓库的拉门。拉门被无声地拉了下来,完全遮挡住了外面恍惚的光线。

“要是有人过来,就麻烦了。”

间宫第一次将他的声音听得如此清楚,这让他为之一惊。狭长的空间里门窗紧闭,这让声音的音量发生了变化。

“那么……”

仓库的角落里随意堆放着很多老旧的渔业工具,男子从间宫的身边离开,开始在那堆工具里寻找着什么。“这个可以吧。”男子喃喃地说道。他拿着一污浊的绳子回到间宫身边。他刚才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沮丧。

“对不起了,我要把你绑起来。”

男子把手电筒放到地板上,倒剪住间宫的双手,用绳子将他的手腕绑住。绳子的外表很粗糙,间宫觉得自己的皮肤被勒得紧紧的。

“请躺在地上。”

“你想干什么?”

“躺下来!”

男子用刀子指向间宫的眼球。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犹豫,这让间宫下意识地坐在了地板上。男子用绳子剩下的部分把间宫的两只脚绑住。绳子绑得很结实,间宫手脚同时发力,却一点也动弹不了。

“你想把我怎么样?”

间宫又问了一遍。男子轻轻地耸了耸肩膀。

“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只是不想让你妨碍到这之后我要做的事情。”

“你果然要那么做……”

间宫不禁叹了口气。

“我果然要怎么样?”

“你打算做出人类特有的行为。那是一种最糟糕的行为。你最好不要那么做。”

“你在说什么呢?我完全听不懂。”

“只有人类才会自杀。”

“哦,这么回事啊。”

男子放下手里的到刀子,微笑着点了点头。那是一把水果刀,从刀柄到刀刃的状况来看,似乎还是一把新刀。

“你说得很对——其实,你本来打算再堤坝上把车停住,然后死在车里的。但我发现你在跟踪我,所以才会特地来到这个仓库里。我本来想在车里割腕,但如果被你偷窥到的话,肯定就会把救护车叫来,这样一来,我或许就死不了了。”

“你走进这个仓库之后,并没急着去自杀。难道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

“是的。我觉得,如果让我跑到仓库里偷看的话,事情就会半途而废。”

“这样你就可以毫无牵挂地死了?”

“就是这么回事。”

说完男子把匕首放到自己的脖子旁。间宫下意识地大叫道:“等等!等一下——等一下——”

“干什么?”

男子转过头,露出一脸不耐烦的神情。间宫并没有想好应该说什么,但他还是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的这种行为和犹大没有任何区别!”

“犹大?”

“我十分讨厌犹大。你知道为什么吗?并不是因为他背叛了基督。而是因为基督复活的时候,他自杀了。他选择了逃避,逃避!他没有选择赎罪、洗刷自己的耻辱,而是选择了放弃上帝赐予他的生命。自杀是一种卑劣的行为。他太狡猾了,太肮脏了。教会拒绝埋葬自杀而死的人。我要是神父的话,也会拒绝。”

“那又如何?你怎么想和我无关。”

“有一种叫北极鼠的老鼠,你知道吗?”间宫慌忙接着说道,“啊,你不知道吗?这样啊。北极鼠又名旅鼠,是一种生活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十厘米大小的生物。最近,他们经常被说成是一种会自杀的动物。有人说,除了人以外,旅鼠也会自杀。不过那只是一种误解而已。学者看到旅鼠大规模渡海迁徙,误以为它们在自杀。换句话说,这是什么意思呢?只有人类才会选择逃避。明明很聪明,其实却是个笨蛋。因为聪明所以才是笨蛋!人类就是笨蛋!如果一时冲动就再也无法挽回了,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未来是什么样的,谁也说不清楚,难道不是这样的吗?为什么非要回首已经不复存在的过去,为什么非要对谁也无法预知的将来感到悲观呢?当人类还处于拿着弓弩哇哇乱叫的时候,谁也不会自杀。头脑变得聪明了,只要在和现实的对抗中稍微输上几次,人类就会求助于刀子、绳子、煤球、还有氰化物什么的。连蚯蚓、蝼蛄、水黾都会为了生存拼尽全力,你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死呢?”

“你说什么呢……”

男子叹了口气,把刀刃压到了手腕上面。

“我错了!我知道了!我说实话,说实话——我老老实实地交代!”

男子焦急地看了一眼间宫,问道:“真话?”

间宫大声地吐露着自己的心声:“求你了,别在我面前死去好不好!我最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死了,烦死了!绝对不要死在我面前!”

男子目瞪口呆地俯视着间宫。但是刀刃仍然压在手腕的皮肤上面。

“喂,你告诉我啊,你为什么要自杀?”

间宫全神贯注地仰视着那名男子。但男子却没有回答。

“是因为秋内君的事情吗?”间宫问道。

男子犹豫了一会儿,暧昧地摇了摇头。

“并不只是因为这个。”

“那么,是因为友江君的事情了?”

“他的存在确实是个间接原因。不过,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那么,让你选择死亡的最主要的原因是——”

间宫犹豫了一下,然后接着问道:

“因为自己的过错,导致心爱的儿子被杀,是这样的吗?”

男子的表情变得动摇起来。一瞬之间,他的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惺忪睡眼露出了惊诧的神情。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疑惑的表情,最后,他满腹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间宫先生——是应该这么称呼你吧?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事情?”

“阳介君的事故吗?”

“不只是那件事,是所有事情。因为你只是镜子的一个同事而已。为什么会——”

“悟先生,我知道的东西可能要比你所了解的多上许多哦。”

椎崎老师的眉间露出了些许紧张。

“比我知道得还要多,是吗?”

“是啊,比如阳介君事故的真相什么的。”

“因为我的过错,导致欧比冲了出去,让阳介被车轧到。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确实是这样的。不过,那个时候欧比之所以会冲出去是有原因的。”

“它想攻击我对吧。就算不是学者,我也能够明白。欧比看到马路对面的我,一定回忆起了一年前的那场骚动。一年前,因为一个叫友江的学生,我和镜子大吵了一架。最后,我拿着才到大闹了一通。然后,在那天晚上离开了家。自那之后,我没有回过家。那天下着雨,所以欧比在屋子里目睹了全部过程。在欧比的记忆之中,我恐怕只是一个危险分子而已。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是。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条狗是阳介自己捡回来的,我从来没有照顾过它,也从来没有陪它玩过……”

“所以,欧比看到你之后,就想冲到马路对面袭击你,是吗?”

“或许只有这一种可能了吧。”

间宫趴在冰冷的混凝土地上摇了摇头。

“你错了。确实,在欧比的记忆里,你或许是一个危险、可怕的人。但是,狗这种动物,在遇到危险的对象或者让它感到恐怖的对象的时候,并不会突然冲向对方。狗不可能采取那种行为。除非对方放出了攻击信号。”

“那么……那个时候,欧比为什么会冲过来呢?”

“因为你掏出来刀子。你在尼古拉斯的存车处掏出了刀子。”

悟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你……你为什么连这件事情也知道?”

“狗是按照特征的组合来记忆人类的。而且,只要看到了具备相同条件的对象,狗就会条件反射地唤醒相应的记忆。比如说西服和帽子,比如说雨伞和长头发。再比如说——”

间宫抬着脑袋,盯着悟的眼睛,继续说道:

“眼睛和刀子。”

悟仍然面无表情,他慢慢地抬起一只手,用指尖扶了扶镜框。

“我是这么想的。对欧比来说,在它的记忆里,眼镜和刀子的组合就等同于攻击讯号。你在尼古拉斯的存车处掏出了刀子。这一个瞬间碰巧被欧比看到了,它对攻击信号起了反应,向你冲了过去。因为它必须保护自己的主人——阳介。不过欧比的脖子上系着狗链,它不可能预想到自己的行为招致什么样的后果。”

“那个时候,我怎么可能会去攻击阳介呢。我——”

“没错,你想要攻击的对象并不是阳介,而是友江君。”

悟注视着间宫的眼睛,他似乎正在思考着如何回答,似乎想在间宫的脑袋里搜寻什么东西似的,又似乎在思量着如何处置面前的这个手脚被绑的男人。间宫屏住呼吸,等待着对方的行动。

“工作……似乎已经不行了。”

过了一会儿,悟蠕动起薄薄的嘴唇。

“我上班的那家工厂订单骤减,据传闻说,我可能会因为年龄的缘故而成为裁员的对象。于是我便自暴自弃了,看开了,怎样都无所谓了。时机实在是太差了。”

悟的声音在仓库里产生了轻微的回声。

“那个时候,我碰巧从那个家庭餐馆前路过。在存车处里,我看到了记忆中的那辆自行车正停在那里。那辆自行车,我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悟两眼发直,仿佛正在压抑着强烈的感情。他似乎回忆起了在床上发现的那两个人的那一天。

间宫开口回答:

“恶意就像传染病一样。病毒会在体质虚弱的时候支配你的肉体。恶意则会在你精神虚弱的时候支配你的灵魂。”

悟静静地点了点头。

“太冲动了,我真的太冲动了。我在附近的五金商店买了这把刀子。随后,又回到了那个家庭餐馆。我在存车处等着他从餐馆下来。虽然这么做了,但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要做出什么事情来。心里只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对他的憎恨——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于是,当你看到友江君走到楼梯平台的时候,就掏出了刀子。是吗?”

悟叹了口气,垂下了肩膀,点头说道:“是这样的。”

那个时候,悟大概以为京也会一个人从餐厅里走出来。从存车处的地方看不到楼梯的平台。秋内也曾经说过,那天间宫于京也、宽子一起走下楼梯的时候,他也没有立刻发现跟在间宫身后的二人。

“你掏出刀子,是因为你想刺杀和妻子有奸情的友江君。可是,欧比不可能理解这种错综复杂的事情。欧比一心只想保护自己的主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施放出攻击信号的对方伤害到自己的小主人。仅此而已。”

于是欧比的四只脚蹬着地面,向悟冲了过去。把狗链缠到自己手上的阳介,被拽到卡车面前……

阳介丢掉了生命。

这便是那起事故的真相。

“攻击……信号?”

悟扶了扶镜框,把视线从握在手里的刀子上面移开。

“不过,眼镜和刀子这种东西——我很难相信。欧比或许只是偶然在那一个瞬间看到我,才冲了过来吧。”

“不是,这并不是偶然。”

间宫将他的话打断。

“因为欧比早就注意到了你的存在。当它和阳介君在路上散步,从尼古拉斯对面经过的时候,欧比的鼻子就已经发现了你的存在。”

事故发生之前,风是从尼古拉斯这边刮向欧比那边的。因为,京也才会和并排站在电线上的那些麻雀“对上了眼”。当鸟站在风里的时候,所有成员都会朝着同一个方向。为了不把羽毛吹乱,它们总是迎着风站着。

“欧比闻到你的气味,想起了一年前的那段记忆。但是欧比希望尽可能地避免冲突。它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也想让对方冷静下来。所以它才会坐到地上打哈欠。尽管阳介君使劲拉着狗链,但它仍然一动不动。这种行为被称作calmingsingnal安定信号。这是一种让敌我双方都冷静下来,避免冲突的行为。在施放安定信号的同时,欧比也在看着马路对面的你。它一边在心里祈祷,希望你不要发动攻击,一边继续释放者安定信号。”

但是,悟还是掏出了刀子。

尽管停了下来,留下些许余音。仓库里再一次被寂静包围。

“是这样啊。欧比问到了我的气味……”

说完之后,悟便陷入了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耳边只能听到从拉门外面传来的雨音。

“悟先生——您能告诉我吗?”

有件事情,间宫无论如何也想确认一下。

“事故发生的时候,你知道受害人是阳介君吗?你是否已经发觉了,在卡车轮下的那个人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呢?”

质问当中充满了强烈的期待。

间宫从秋内那里得知了事故发生之后的情况。据秋内说,在场的人们只是呆然的注视着卡车轮下的阳介,似乎并没有人靠近。当然了,对于与此事毫不相干的人来说,这是极为普通的反应。他们对突发的事故感到震惊,于是便站在后面围观,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过,如果死者的亲生父亲也在围观的人群当中,那会是怎样的一副情景呢?自己的亲生儿子丧命在眼前的这辆卡车轮下。作为死者的亲生父亲,他会和周围的人一样只是在外面围观吗?或者,他会选择当场离开吗?

“难道说,你不知道那就是阳介?”

悟十分痛苦地哼了一声。只是间宫第一次听到他发自内心的声音。

“面前的车道上停了几辆车。从家庭餐馆这边看不到卡车周围的状况。我没看到欧比,什么也没看见。所以,我一直以为只是在我面前偶然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到了晚上,镜子和我联系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那个时候被卡车轧死的就是阳介。我真是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会在自己的眼前。”

悟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

“所以,我当场就离开了。我本来打算刺杀那个姓友江的年轻人,但自己的身边突然发生了交通事故,聚集起来一大堆人……我就放弃了。我哪里知道,我的儿子就死在了自己的眼前啊……”

说完,悟慢慢摘下眼镜。间宫并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悟手指摸了摸镜框,过了一会儿,低声地说了一句“啊,这个”,悟用手指指着镜框的某个地方,间宫定睛一看,那里似乎有些轻微磨损的痕迹。

“我从家庭餐馆离开,途中被一个背着橘黄色背包的年轻人撞了一下,把我的眼镜碰掉了。”

“你和秋内君就是在那里遇上的。”

“没错——那是第一次。第二次是在一处叫出云阁的殡仪馆。阳介告别仪式的那天,我看到他在玄关大厅和镜子聊了几句。一开始,我完全没有在意这个在事故后撞到自己的人。但他和镜子说了很多话,听起来很是关心阳介的事故。看起来,即便是拼尽全力,他也想把事故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悟把用手指摆弄的眼镜戴了回去。

“火化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喊了镜子一声。镜子回过头,那个年轻人也同时朝这边扭过头来——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注意到了他。注意到的时候,我惊愕不已。和镜子说话的,就是我在事故现场附近撞上的那个年轻人。——我记得当时我的脑袋顿时变得一片空白。我从事故现场离开的样子被她看到了。那个时候,他看起来似乎已经把我忘了,但他以后可能会想起来。他很可能会想起来,在事故之后,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马路上,都在下意识地聚集过来的时候,有一个人十分不自然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掉了……”

悟用双手抚摸着自己的面庞。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不想让别人知道阳介的事故居然是我引起的。在出云阁出席阳介葬礼的时候,我已经决意自杀了。不过,我怕我死后有人查到真相,知道我要为阳介的死而负责。我拢不住妻子的心,做不好工作,我是个无可救药的人;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亲生儿子是被我害死的。可是,我从事故现场离开的样子被他看到了。只有他才有可能把阳介的事故和我联系到一起。只有他才有这种可能……”

“所以你就想杀了他?”

间宫的话让悟的全身僵化了。终于,悲痛的声音从悟的喉咙深处喷涌而出,犹如动物遭受了严重的攻击似的。

“他居然真的死了……那种装置,居然真的可以夺走人的生命……”

“你觉得那种东西不可能害人吗?你当真那么想吗?”

间宫满含愤怒地抬眼瞪视着悟。

“自行车从那条沿海的县道掉到尖石林立的万丈悬崖底下,你觉得这样的事情会让他得救吗?”

悟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间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你刚才所说的那些,我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如果你真的想要秋内君的命——就像你打算对友江君做的那样——你只要用刀子就好了。那样确实要简单得多。不过,你并没有祭出那种手段,而是特地使用了那种不确定的手法。”

“之所以会选择那种不确定的方法,说明你心里肯定在犹豫。希望他死……又不希望他死……想杀掉他……又不想……”

间宫停了下来,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

“其实我还不太明白你所说的那个手法。因此,我只能靠着想象来说。如果我说错了,请你纠正我。刚才被你扔到海里的那个透明的,好像跳台的似的东西,之前是你放在路边的对吧?”

“是的……我在单位的工厂做出来的,用的是丙烯板,然后放在那里。”

“然后你故意设计,让秋内君全速通过那个地方?”

悟没有否定。

“我在坡上的出云阁给秋内君打工的地方打电话,把他叫了出来。之前在出云阁遇到他的时候,他的包上贴着自行车快递的标志,所以只要查一下电话号码就都知道了——他过来之后,趁他在建筑里的时候,我把他自行车的维亚剪断了。前轮和后轮只留下少得可怜的部分。”

“你做了一件十分残酷的事情……”

悟抬起头,仿佛失去了感情似的。他接着说道:

“我给他打工的公司打电话的时候,用了‘非’这个假名字。这是一个小小的警告。我其实非常希望他能躲开我设下的陷阱。所以,才会用了这个假名字。”

“非……是‘飞’的谐音吗?”

间宫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个年轻人根本不会留意到这种细枝末节的。”

悟轻轻地点了点头。

“切断自行车的刹车维亚之后,我又给他的公司打了一个电话。我让他尽快赶到坡下的渔港,让他争分夺秒。然后,我在那条县道的路边放下另外丙烯板,就逃走了。”

“原来如此……”

间宫终于明白了悟的手法

的确,作为一种杀人手法,这称不上是一种确定的手法。但这或许是一种能够将悟的心境如实反映出来的手法。

间宫思考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这样一来,你之前的行动我就明白了。在坡道上放好丙烯板之后,你去了友江君的公寓,对吧?”

悟忽地抬起头。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去了那里。在他的公寓楼下——实际上,我并不是从医院开始跟踪你的,我是从友江君的公寓开始盯上你的。”

间宫解释道。

“阳介君的事故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呢——想到这里,我就不得不为友江君的人身安全担心。我想,你或许会再次谋害友江君。但是,当时我不知道友江君去了哪里。所以,只要有空,我就会到他公寓楼下等他。今天也是。我从早上开始等他。到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你就来了。”

一辆小汽车停在了公寓楼前。悟从车上走了下来。目睹了这幅情景的间宫觉得后背发凉,于是便慌忙躲了起来。

“我在阳介君的守灵夜上见过你,所以立即就想了起来。看到你来到友江君公寓的时候,我更加确信了。你果然没有放弃杀害友江君的念头。”

“没错,我没有放弃。虽然没有道理,但阳介的死加深了我对他的憎恨。我下定决心,在自己死前,一定要杀了他。阳介守夜仪式的时候,他送来的奠仪袋上写着他的住址,我是这样知道的。”

“你一度走进公寓,在得知友江君不在屋里之后,便把车停在公寓门前,一直等着他的归来。”

“是啊……那时候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他杀掉。”

不过,京也并没有回来。过了一会儿,下起了雨。时间和雨水一起流淌着。当太阳从灰色的雨云对面出现的时候,一辆出租车朝公寓开了过来,坐在后座上的正式京也。

“友江君从出租车上下来,走进了公寓。看到这幅情景的你,立刻走出车门。看上去,友江君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后有人在靠近。那个时候,我本想猛地朝你冲过去,把你拦住,但是——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那个电话吗?”

“是的,因为那个电话。”

京也刚要走进公寓的正门,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京也把手机放到耳边。“喂?秋内的妈妈?”他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京也小声地和对方交谈了一阵。间宫所在的位置能够看到悟,只见他躲在公寓的外墙后面,正目不转睛地窥视着京也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京也突然发出了一记短促的叫声。间宫看到京也的脸色大变,似乎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我马上就去医院。”

京也快速答道。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猛地冲向存车处。随后,他骑上自己的自行车,不顾雨水的捶打,冲进了小巷。

“我呆住了。当我知道那个叫秋内的学生真的被我设下的那个拙劣的陷阱设计到的时候……”

“于是你就再次坐上车,朝医院开了过去。”

悟将镜片后面的双眼闭上。

“不可思议的是,那个时候,我似乎很希望秋内君能够得救。当时,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请不要死掉,请活下来’。”

“你太自私了。”

“是的……我太自私了。”

看到悟开车离去之后,间宫陷入了新的恐惧之中。那个时候,间宫还不能理解悟的心情,他以为悟开车追过去只是为了杀掉京也而已。间宫不顾一切地冲到公寓外面去拦出租车。十分幸运的是,他立刻拦到了一辆。间宫钻进车里,急急忙忙向医院赶去。

到了医院之后,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做了一件荒唐事、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情。他……秋内君,明明没有犯下任何罪过。我从来没有想到,那种手法也能置人于死地。我……”

悟双手掩面,他的话慢慢地变成了呻吟似的声音,仿佛一扇嘎吱作响的古老大门,嘎吱嘎吱,慢慢地,声音变得越来越尖,最终消失的无声无息。

“是啊,一般来说不会置人于死地的。”

在这种时候,间宫居然对悟的说法表示赞同。悟扬起视线,瞥了他一眼,随后低沉地笑了起来。

“你……真是个怪人啊。”

“可能是吧。”

“谁知道呢,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即使再在这里耗费时间,也不会有什么意义了。反正我是不会改变心意的。我这个人啊……间宫先生,我的一生,就是一场噩梦。除此之外,便没有了别的内容。我必须尽早结束这场噩梦。”

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心里的感情全部吐出来似的。他重新握紧刀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刀尖。

“悟先生——难道你不打算把我杀掉吗?我也知道真相了。”

“没关系,已经无所谓了。在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我已经体会到杀人的感觉了。”

“太好了,你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间宫如释重负地说道。

“对了,悟先生,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你这个人还真爱刨根问底儿啊。”

悟并没有去看间宫,他盯着小刀,回答道。

“我有一个……呃,不,两个问题要问你。希望你能回答。”

“请说吧。”

悟一副兴趣索然的样子,轻轻地耸了耸肩膀。

“首先是第一个问题——受了伤的人居然会被送到内科,你难道不觉得不可思议吗?”

悟突然抬起头来。

“内科?不,我只是冲进医院——这时候,我看到那个友江京也跑向了走廊,就赶忙追了出去……”

“然后,你站在友江君进入的病房门外偷听了一阵?”

“没错。然后,我便听到了秋内君已经去世的消息。”

“啊,原来如此……那么,第二个问题,悟先生,你知道秋内君的全名吗?”

“是不是秋内……秋内明夫?我看病房的金属名牌上是这么写的。”

间宫把对死者的敬意抛到一边,露出了微笑。

“那是他的祖父。”

就在悟目瞪口呆的时候,远处传来了狗叫声。

最终章3

“老师——难道说,在这里面?”

一个声音在拉门外说道。间宫被绑的无法动弹,只好扬着脑袋回答。

“没错没错,我在里面!”

“您在那种地方干什么呢?”

“我在阻止椎崎悟先生自杀啊!”

“啊?”

铁拉门“咯吱咯吱”地刚一被打开,浑身湿透的欧比便劲头十足地冲进了仓库。在它后面,同样被淋透了的秋内张着嘴巴,正在窥视着仓库里面的情形。秋内穿着短裤,他的腿旁是间宫横倒在地上的女式自行车。

“秋内君,你来得真是时候啊。我现在被悟先生绑了起来,不好意思,能不能先不管我?”

“哎?老师,这是为什么——”

“哎呀,之后我再慢慢跟你说……啊!”

欧比俯着身子,做出一副威吓的姿态,间宫慌忙回头对悟说道。

“悟先生,那个,刀子!刀子!快把刀子扔掉!”

悟回过神来,赶忙把手里的刀子扔到地板上,然后用手捂着脸,像是要把自己的眼镜遮起来似的。欧比情绪激动的哼了一会儿鼻子,随后终于改变了身体的方向,走到间宫的身边,忧心忡忡地把鼻子贴到间宫的脸上。

“欧比,真厉害啊。是你把秋内君带到这里来的吧?”

“它把我带到这里来?没有那回事啦。”

秋内一边盯着悟,一边开始为间宫解开手脚上的绳子。

“我到老师的房间一看,发现欧比正在大声地叫着,而房间也没有锁——确切地说,是锁坏了。所以我就往屋里看了看。这时候,欧比就突然从门里冲了出来。”

“然后,你就一路跟着它跑了过来?”

“是的。我借来老师的女式自行车,拼命地跟着欧比。在头部受伤的情况下。”

“啊,你受伤了?”

“啊,我是受伤了。因为公路赛车的车闸坏了。离开出云阁之后,在下那个坡的时候,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不过,在桥上的时候,老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祖父病危了。我一听,赶忙就往医院赶。这个时候,车闸的两条维亚都断了,不过呢,好在路比较平坦,速度也不是特快。但是慌忙之中,一不小心,前轮撞到了一块石头——然后我就成了这个样子,喏?”

秋内把头顶转向间宫。虽然不是很大,但头发中间还是有一块很明显的疤痕。

“这个撞击让我昏了过去。嗯,大概也就那个程度吧。最近一直下雨,口袋里的手机也坏了,还做了一个奇怪地梦,真是够惨的。”

“你在哪里摔倒的?”

“在出云阁的正前方。出云阁的周围不是种了一圈罗汉松吗?公路赛车直愣愣地摔到了花草丛里,我也昏了过去。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周围有好多穿着丧衣的人正看着我。我还以为我真的死了呢。”

“说得真好啊。”

“真是值得庆幸啊——啊,解开了。”

秋内拍了一下间宫的腿,随即转向悟。悟直愣愣地盯着秋内,脸上的表情依旧十分困惑。

“这是和您见的第三次了吧。”

说罢,秋内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可能是第四次吧”。间宫不太明白秋内的话。

“我摔倒失去意识的时候,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我发现了这个事件的真相。在事故发生地时候,你——”

“啊,不用再说了,秋内君。我已经和他解释清楚了。”

“哎?”秋内转向间宫。

“您都和他解释清楚了?”

“嗯,因为悟先生说他要自杀,所以,为了争取时间等到其他人过来,我就和他解释了一下。你过来的时候,我正好把最后一部分讲完了——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做了一个梦?”

“是啊,我做了一个梦。所以我从梦里醒过来之后,立刻就去了趟老师的公寓。我想把我发现的真相告诉您。”

“在梦里发现了真相?什么真相啊?”

“在阳介君的事故现场,我撞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居然从那种事故现场离开,想起来真的很奇怪。然后我突然想起来了,在阳介的告别仪式那天,我曾经在出云阁见过那个人。那时候,那个人用‘镜子’来称呼椎崎老师,所以我想他可能是和老师离婚的丈夫。”

“啊,然后你就都明白了吧?”

“是的。我把间宫老师教给我的‘calmingsignal安定信号’等条件组合起来,就得到了事情的真相。”

“好厉害啊,嗯,真了不起,哈哈。”

间宫发自内心地感叹道。秋内用手摸了摸头顶的伤口,一本正经地说道:“可能撞了一下之后变聪明了吧。”

“秋内君……对不起。”

悟出人意料地向秋内低下了头。

“我对你做出如此过分的事情,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补偿你才……”

“不用说了,只是受了点伤而已,已经好了。那之后,我必须把公路赛车车闸的维亚换了,不然的话,就没法在祖父临终前见到他了。”

听了秋内的话,间宫终于想了起来。

“对了,秋内君——你祖父的事情,真是遗憾啊。”

“他一直在住院,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秋内祖父的消化系统似乎患上了癌症。跟着悟到达医院的时候,间宫问了一下身边的护理师,从他的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

欧比在脚边抖了抖沾在毛上的雨水。间宫蹲下身子,摸了摸欧比的脑袋。

“喂喂,会感冒的哦。”

“欧比为了找老师跑了很多地方呢。”

秋内抱着胳膊,低头凝视着欧比。

“所以才会这么晚才到这里。我们去了相模川河的河滩,从尼古拉斯门前跑过、在大学附近转了转,然后又去了农田的小路、商业街、还有那个大钟表商店,还去了一个没见过的体育广场之类的地方,最后来到了这个渔港——骑着那辆破旧的女式自行车真是太费劲儿了。不是我自夸啊,这也就是我,换做别人早就跟丢了。”

“话虽如此,但还是很不可思议。欧比为什么会最后找到这里来呢?”

“它不是跟着老师的气味跟来的吗?狗这种动物都是这样的吧。”

“就算是狗,也不会拥有这种超乎寻常的嗅觉。而且外面还在下雨,根本不可能靠气味找到去向不明的对方。”

“你刚才说的那个体育广场是……”

悟怯生生的开口问道:

“难不成,是个有喷泉的地方?”

秋内立即点了点头。

“确实有个小型的喷水池。哎?你怎么会知道的?”

悟忧郁地看了看欧比。

“你刚才列举的地方,都是阳介拉着欧比散步的地方。在一起生活的时候,我曾经问过阳介,‘你平时都去哪里遛狗啊’。当时阳介所回答的,和你刚才所说的那些地方几乎一模一样……”

听了这话,间宫不禁凝视起欧比的表情来。间宫觉得,自己的胸中正涌起一股不可遏制的东西,那似乎是一种无尽的感动,有似乎是一种淡淡的悲伤。

“是这样啊……原来你找到不是我,而是阳介啊。”

果不其然,欧比所追寻着的依然是阳介给它的那份爱。

虽然长年和动物打交道,但对于间宫来说,这样的感情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过,我们最后还是顺利地找到了老师,不是吗?”

秋内用一种关心的口吻说道。

“我们不是还是找到了这个仓库吗?”

“哎呀,你说的也是……”

当时一定是这这样的:欧比来到渔港,在寻找阳介的时候,偶然在仓库里听到了间宫的声音。所以欧比才会朝这边跑过来。事情的经过就是这个样子。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过来找我。”

间宫蹲下身子,紧紧地抱住欧比。

欧比的身体轻微的颤抖着。是因为冷吗?——不。

对了,有件事差点就忘了。

欧比很怕下雨。

间宫十分感激冒着雨一路跑过来的欧比。

不管它来这里是为了找谁。第十二章尾声

一周之后。

秋内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京也、宽子以及智佳。镜片后面,悟的那双懦弱的惺忪睡眼总是浮现在秋内的眼前,这让他一时间无法冷静地把事情解释清楚。

在渔港分别之际,悟对秋内和间宫说了一句十分含糊的话——“我的人生要重新来过。”

到底怎么重新来过?人生具体指的又是什么东西呢?对此,秋内一点头绪也没有。到现在他也不太明白,究竟什么是生活,什么是工作,什么是生存方式。

自那以后,他就没和悟见过面。想必今后也很难和悟再见面了。间宫推着自己的女式自行车和欧比离开渔港的时候,悟在绵绵细雨之中一直摸自己的后脑勺,垂着脑袋,一动不动。秋内他们离开渔港,在走上坡道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悟依然保持着那种姿态。悟的那种形象深深地印刻在了秋内的心里。

“哎?丙烯板吗?”

周日的小巷里阳光明媚,漫步在其中的秋内转向间宫问道。间宫用一只手牵着红色的狗链。狗链的另外一端,十分喜欢散步的欧比正用鼻子“哼哼”地闻者地面。

由于要操办祖父的葬礼和修理公路赛车,秋内忙得不可开交。因此,和间宫谈论起那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一周以后的事情了。

“没错,好像是一个叫‘跳台’的东西。看起来做的十分精细。”

“他把那个东西放在了下坡的路上?”

秋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间宫挑了挑眉毛,点了点头。

“所以,当你离开出云阁的时候,如果你妈妈没给你打电话告诉你祖父的事情,你或许早就连车带人从那个坡上掉下去了。悬崖下面,可是凹凸林立的岩石哦。”

秋内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事到如今,秋内终于明白了悟的阴谋,他把公路赛车车闸的维亚切断,把他引到那个坡道上去。然后,秋内就会在某个地方摔倒、受伤,如果顺利的话,或许就能成功地置他于死地。

“……如果事情真的变成那样的话,我确实就必死无疑了。如果从那个坡上摔下去的话……”

间宫颇为同情的裂开嘴附和道:“是啊。”

“什么叫‘是啊’……”

秋内在心里认真地思考着。事到如今,要不要和警方联络,以“杀人未遂罪”来检举悟呢?

“我觉得,还是算了吧。反正你也没死,因为这件事,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说的也是……”

秋内回想起梦里的最后一幕。

自己正在跨过黑暗的三途川。桥的对面,突然出现了镜子和阳介的身影。两个人露出了笑容,为什么要笑呢?秋内自己也不太明白。最后,秋内走到两人的身边。阳介抬起头,对秋内说道:

“不许你过来,明明没怎么受伤,还来这里。”

然后,仿佛再也忍不住了似的“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站在他身边的镜子也发出来怪异的笑声。

“是啊,秋内君,快点回去吧。”

虽然一头雾水,但被两人这么一说,秋内还是转身从桥上走了回去。秋内一边走着,一边在脑子里重现思考着这次发生地事情。这时候,一个答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正当他惊讶的时候,周围的景色渐渐淡出了他的视野,等他回过神之后,秋内发现自己正在出云阁的花草丛里抽动着身子。

“你祖父的葬礼,还算顺利吧?”

“啊,是啊,没出什么乱子。”

“我真想和秋内君的祖父见上一面。昨天在大学里,我和羽住同学、卷坂同学她们聊了聊,说他是个十分愉快的人,是吗?”

“他是那种会把学生招到自己家的院子里举办烧烤大会的人。我和祖父、京也、宽子、羽住同学——五个人一起办过一次。”

祖父住院之后,病情急转直下。听到这个消息后,秋内的父母急忙从仙台赶了过来。祖父放出话来,秋内的父母没什么所谓,但他想见见自己的“烧烤伙伴”。他拿出一张从笔记本上扯下来的纸,上面歪七扭八地写着四个电话号码。那是秋内、京也、宽子以及智佳的电话号码。于是,秋内的妈妈便在医院里依次拨通了这些号码。

后来,据京也描述,祖父临死的时候,曾经发生了奇怪的现象。他的脑波出现了异常的波动。

“他可能在想烧烤大会的事情吧。”

京也这么解释道。秋内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用一种单纯明快的声音回答道:

“因为你的祖父在临死之前一直在嘟哝着‘烧烤’,‘烧烤’……”

秋内不禁感叹,以这种方式离开人世的才是祖父的风格。一个人能像这样死去,想必也得偿所愿了吧。因为他并不是在后悔、恐惧和悲哀中死去的,他是在快乐的回忆中离开的。

如果可能的话,秋内也想像这样迎来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刻。如果可能的话,那些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人,也想以这种方式走完自己人生的最后一程。在虚无之中,秋内曾经想到过这个问题。

“友江君说他在哪里等我们?”

“他才不会等我们呢。我们只能搞突然袭击,不请自去。昨天晚上,我打听那家伙乘的那班电车的发车时间。”

“用突然袭击的方式去送他吗?”

“因为如果跟他说去送他,他一定会拒绝的。那个家伙说不定还会更换电车的班次。”

京也最后还是退学了。他办完手续,从公寓里搬了出去,计划今天返回位于四国的故乡。即便如此,他也并没有下定和父亲和解、继承家业的决心。据说,他打算“回到原点,让自己的人生重新来过”。

又是一个“重新来过”。

“老师,‘重新来过’是什么意思啊?”

“我的国语也不太好——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没什么,只是有点儿不明白。”

间宫抬起头,仰望着晴朗的夏空。他思索了片刻,说道:

“我想,应该是对同一个目标再次发起挑战的意思吧。”

“要是失败了怎么办?”

“那就再来一次呗。”

“即便如此还是失败了,怎么办?”

间宫转过头看了看秋内,露出了及其怪异的笑容。

“人类的智商也不低哦,谁会去挑战成功率那么低的东西呢?”

前天,京也突然来到秋内的公寓。

他唐突的对秋内说道:

“椎崎老师是我杀死的。”

京也说,在镜子家发现她已经自杀了的时候,他发现了一封遗书。遗书是写在一张便签纸上的,被孤零零地放在了客厅的桌子上。

——自己不守本分,和“一个男人”保持了不道德的关系,为此和丈夫分开。阳介因为交通事故而丢了性命。儿子的生命过于短暂,想到这里的时候,她第一次意识到,正是自己的恣意妄为让儿子失去了父亲。事情的真相十分简单,但一直以来,自己却不愿意去正视。即便在休息日也工作的自己,不但没有照顾好阳介,还让他陷入了孤独。对于这样的自己,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

这便是遗书上的内容。

秋内问,你怎么处理的那封遗书?

“我扔了。”

从京也口中说出来的,只有这么短短的一句话。

京也从自己的钱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把它漫不经心的放到榻榻米上。那是一张照片,被半透明的塑料膜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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