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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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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你来了啊。”

果然是京也。他坐在堤坝上,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竖起的钓竿竿头,头也不回地“欢迎”了秋内。本应和他在一起的宽子不知道去了哪里。京也的身边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是京也的,“标致”公司制造的进口自行车。另一辆淡黄色的车子是宽子的,看上去很可爱。

——宽子可能是去洗手间了吧。

秋内放下公路赛车的单侧支架,走到京也身边。

“你怎么知道来的是我?你刚才连看都没看。”

肯定是从刹车的声音判断出来的吧。和普通自行车“吱”地一声比起来,公路赛车的刹车声听起来更像“嗞”地一声,连刹车声里都洋溢着高级货的感觉。不过,这种微妙的差异,一般人是听不出来的。所以,对于背身而坐的京也来说,能听出其中的分别,实在是不简单。就连秋内也不敢说肯定能判别出其中的差别。由此看来,京也这个男人的确是深藏不露。

“哦,是你啊。”

京也扭过头,意兴阑珊地看了秋内一眼。

“我还以为是智佳呢。刚才宽子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哦,这样啊……”

秋内重新打起精神,在京也的身旁盘腿坐了下来。刹那间,秋内裸露的脚踝碰到了滚烫的混凝土,这让他疼得差点叫出声来。秋内不想让京也发现,于是如无其事地把换了个姿势,改为抱膝而坐。

“我说京也啊,难道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会过来吗?你不觉得这有点不可思议吗?”

“难道说,你在我打工的时候看到我了?在上游那带。”

“算了,不说这事了。对了,有件事儿可真不得了,我给你说说吧。就在五分钟以前,我刚配送完第四件货物,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说来你可能不信,给我打电话过来的人可是……”

“来了!”

京也握住的钓竿激烈的振动起来。

“噢呀,竹荚鱼,竹荚鱼,润目鳁。”

京也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咒语一样。他把猎物从海面上提了起来,钓线上有三条银色的鱼,在半空中不断地扑腾。京也把鱼放到堤坝上,几条鱼立刻“啪嚓啪嚓”地疯狂乱跳起来。京也用熟练地动作把鱼逐一从钓钩上摘下来,把它们放进一个小型便携保温箱里。秋内能从外形上分辨出竹荚鱼,但是却不知道什么是润目鳁。

“钓鱼……好玩吗?”

京也从篮子里拿出一把饵料朝大海里撒开。秋内注视着他,随即问道。

“比骑着车乱转好玩多了。”

“我才不是骑着车乱转呢。我那是认真地工作。”

“认真地工作?”

“哪里好笑吗?”

“一个认真工作的男人,却禁不住自己心上人的一个电话,还居然跑到这里来了。”

京也转向秋内,扬起嘴角微微一笑,看来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在装傻而已。

“什么嘛……原来你知道了啊。”

“从时间上来判断,也只有这种可能了。智佳在电话里跟你说什么了?”

“‘如果静君有空的话,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我一字一句地将智佳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出来。

“我说我正在打工,可能会和你走岔了,然后她就说,如果走岔了也没办法。最后,她说,那一会儿见。”

“好了,其实你不用跟我说这么多的。”

京也再度把钓线垂向海面。

“不过,你一周七天都要打工,你的钱都用到哪里去了?”

“租房子了。还有就是这辆公路赛车的维持费和改造费。”

“为了挣钱养自行车,才去做自行车配送的兼职?”

“你也说过的吧,要像章鱼吃自己触手那样自食其力。”

“看来你理解了。”

“你脑袋里思考的东西,我偶尔也能理解一些。”

秋内对着自己肌肉发达的大腿打了几拳。

“总之,只爱吃自己触角的章鱼在这个世界上是存在着的!”

——没想到我也能说出几句充满哲理的话啊。

京也用鼻音哼了一下,好像在应和着——“是吗?”

“对了,你的这辆自行车,大概要多少钱?”

“是你的那根钓竿的二十倍左右吧。”

“这根钓竿可是五万多买的哦。”

“那……大概两倍左右吧。”

京也的家在四国,父亲是当地一家经营机械工具的商社社长。商社虽然说不上闻名日本,但在当地也算是家著名企业了。秋内的家长并不给他生活费,所以他必须每天孜孜不倦地打工挣钱,与其相对的,京也每天都悠闲度日,尽情地享受着大学生活。有人说大学生是贵族,想必这话说的便是京也这样的学生吧。

“我们家里有的是钱。”总是一副空寂表情的京也曾经这么说过。京也为什么会感到空虚呢?这是秋内这种人所无法想象的。大概,这种“叼着银勺子出生的”人也会有他们自己的烦恼吧。

“你怎么不买辆汽车什么的呢?”

秋内之所以这么问,是受了“有钱人”这个词的“启发”。手里摆弄着卷盘的京也答道:“没有驾照”

秋内感到有些意外,但又觉得很高兴。

“你没有驾驶执照吗?这样我,我之前都不知道。哼哼。”

“你也没有驾照吧。”

“没有。”

秋内没钱去上驾校。不,其实在这之前,他本来想弄辆车的,但是对他而言,真正的“爱车”只有一辆。

“你看起来似乎很高兴,怎么了?”

“不,我只是觉得,怎么说才好呢……我只是感叹,原来你这种人也不是完美的。”

听秋内说完,京也耸了耸肩膀,笑道。

“缺陷这种东西,每个人身上都会有的。”

秋内总觉得他的笑容有些空寂。

京也陷入了沉默,一言不发。秋内见状,赶忙换了一个话题。

“对了,宽子去哪里了?”

“去便利店了。差不多该回来了吧——啊,来了!”

居然这么快便察觉到了宽子走过来时所发出的轻微脚步声,真不愧是她的男朋友。秋内一边在心里这么想着,一边回头望去,可渔港的入口处并没有宽子的身影。他把视线移回到海面上,只见一条鱼正在京也扬起的钓线上拼命地挣扎着。

“啊,可恶,让它逃了。”

鱼摆脱了鱼钩的控制,潇洒地扬起点点水花,跃回海面。纤长的身影迅速而又巧妙地潜入海底,消失在海水的深处。京也轻轻地咂了一下嘴,口中念念有词,好像在叨咕着一些技术名词,随后再一次把钓线沉入海底。

“什么嘛,原来是鱼‘来’了。”

“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鱼,常会在海里钓到的。”

京也这么说着,随即转过身来,看着秋内。

京也有一个毛病,他偶尔会在说话的时候,直楞楞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虽然他并不是每次都会这么做。

秋内记得,京也第一次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只要和他的视线对上,心里便会产生一种不祥感觉,心跳也会随之加速。这会给人一种错觉,让人觉得他似乎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和自己说似的。尽管如此,至今为止,还没有什么重要的话从京也的嘴里说出来过。

在面对京也的时候,就连身为男人的秋内都会产生这种感觉,所以当女人面对他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秋内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这回自己也要直接盯着智佳的眼睛。

——这是一种能将女人杀死的视线,这便是我的武器。决定了,这次一定要试试!

“你要不要试试看?”

一瞬之间,秋内觉得自己的心思仿佛被京也看穿了,他不禁紧张了起来。不过,情况好像并非如此。

“你要不要用那个钓竿试试看?”

京也用下巴指了指放在一旁钓竿箱,里面放着一根灰色的钓竿。

“啊,钓鱼啊。我也想试试呢,嗯……不过这根钓竿比你手里的那根粗了好多啊。”

“那是投竿。它装配的是一个二十克左右重的鱼坠,可以投到很远的地方。用这个可以钓鲽鱼和六线鱼。”

“投竿……投起来很难吗?”

“相当难。”

“那还是算了吧。”

——在我回忆起投竿的使用方法之前,act就会打电话过来的。

“对了,没什么人给我打电话吧……”

秋内看了一眼手机的的屏幕。没有电话打过来。不过情况照这样发展下去的话,秋内或许在智佳来之前就得走了。

“对了,秋内,我听说最近你爷爷的身体不太好?”

“嗯,胰脏有点问题。正在住院治疗。”

秋内的祖父——秋内明夫,在市内有一间大房子。秋内的奶奶已经去世了,所以目前只有他祖父一个人住在那里。

“我说,你怎么不住你爷爷那呢?那里离大学也不远。你把你租的那间破公寓退了,去和你爷爷一起住吧。你爷爷的房子那么大。”

“发生了很多事。”秋内说。

京也说了一句“原来如此”,随后又转向海面。

“发生了很多事”——在听了这种暧昧不清的回答之后,居然没有追问,这样的朋友真是值得珍惜啊。秋内心想,这种适度的“漠不关心”或许就是京也的优点吧。

秋内一家世世代代住在平冢市。不过,秋内家现在却住在宫城县的仙台市。秋内也是在仙台长大的。秋内的父亲不顾祖父的反对,毅然和一个烤肉店店主的独生女结婚,并继承了位于仙台的那家老字号烤肉店。从那以后,秋内的父亲和祖父就几乎断绝了关系。两年前,秋内被位于平冢市的相模野大学录取,但那个时候,他的父亲似乎并没有和祖父联系。

不过,大约半年以前,秋内的祖父突然找到了秋内租的那间公寓。据说是从一个亲戚那里偶然问到了秋内的住址。这是秋内和祖父的第一次见面。在这之前,秋内只听说过那段“家中的独子离家出走,最后和父亲断绝了关系”的轶事,所以,在他的心里,祖父的形象总是一副保守落后、冥顽不化的样子。

但实际上却不是这样的,秋内的祖父并不是这样的人。

站在公寓门口的祖父,上身穿了一件黄色套头衫,下身搭配的是一条大腿和膝盖都有破洞的牛仔裤。他戴着一副合成树脂镜架的眼镜,看起来年轻而富有朝气。

“吼——”,祖父看了一眼秋内,随即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那表情,就好像小孩子得到了新出的游戏似的。

“哎呀呀,啧啧,长得好像啊,真让人受不了。”

秋内刚要开口客套,可祖父忽然像说唱歌手似的把上身一倾,目不转睛、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起秋内。他的嘴里总是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哇!”、“嘿!”、“厉害啊!”等词汇。

从那以后,祖父便经常来公寓找秋内。在不用打工的时候,秋内便会去祖父那里玩。在祖父的房子里,秋内经常和他打电视游戏,还能吃到十分高级的火腿。不过,秋内的父母还不知道这些事情,因为祖父让他严守住这个秘密。每当秋内对他说“你们是不是该和解了”的时候,祖父总是固执地摇摇头,说“不好”。

于是,秋内也感到有点烦了,慢慢地也就不和祖父提“和解”的事情了。

“我上次去看他的时候,爷爷还跟我说要办‘烧烤大会’呢。”

秋内从滚烫的混凝土上拾起一颗小石子,投向大海。

“和上回去的人一样?”

“嗯,那时候,我觉得只是碍于面子吧。爷爷出院以后,可能会直接给我打电话吧。”

“你爷爷把我们所有人的手机号都要过去了——你笑什么呢?”

“没,没事。”

三个月之前,在祖父的庭院里举办了一场“烧烤大会”,至今回想起来,秋内仍然忍不住想笑。因为,那件事情莫名地缩短了智佳和秋内之间的距离。

“没事叫几个女孩子过来喝酒吧。”

说这话的正是秋内的祖父。祖父说自己的朋友里没有年轻女孩,所以只好拜托秋内带几个女大学生过来。不过秋内也没有能随随便便叫出来的女性朋友。愁眉不展的秋内只得打电话和京也商量。在说明原委之后,京也挂断了电话,五分钟之后,他给秋内回了一个电话,说宽子和智佳已经同意来参加“烧烤大会”了。

数日后的一个星期日,秋内、京也、宽子以及智佳在祖父的庭院里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天。为了那天的活动,秋内的祖父特地买来了扎啤机和烧烤架,这让秋内大吃一惊。

而更让秋内吃惊的是,“假日里的羽住智佳”十分直爽健谈。她时而被秋内毕恭毕敬的态度逗得捧腹大笑,时而用机灵鬼怪的语言挖苦京也的性格,时而对宽子的怀旧故事大声附和,时而高度称赞祖父的泡妞技巧。“假日里的羽住智佳”是那么的无拘无束,但那样的“羽住智佳”只在秋内的生命中出现过一次。对于秋内来说,那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哦,来了。”

秋内听到京也声音,赶紧朝海面上看。钓竿的竿头一动不动。与之相对地,从渔港的入口处传来了宽子的笑声。

“我以为有鱼上钩了呢。”

“你倒是玩高兴了啊……不过,那家伙为什么会和椎崎老师的小鬼在一起呢?”

堤坝被太阳烤得火热,宽子向这边走了过来,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孩,小孩的旁边还有一条咖啡色的小狗。

“‘汪汪’也在啊。”

椎崎老师指的是在大学教微生物学的椎崎副教授。“小鬼”是她十岁的儿子,“汪汪”则是她儿子养的狗,他们分别叫“阳介”和“欧比”。

“哎呀,秋内君也来了。”

宽子一路小跑地凑了过来,裙子底下两条白腿时隐时现。

“智佳给你打电话了吗?”

“嗯,算是吧。”

秋内的回答让人觉得这仿佛是件极为平常的事情。但其实,他只要一想起来智佳的电话,就会在心里“嘿嘿嘿”地笑个不停。

——如果静君有空的话,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嘿嘿。

——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嘻嘻嘻。

——和我一起。

哈哈哈哈。

“真的吗?”

宽子从塑料袋里掏出罐装咖啡分发给京也和秋内,然后蹲下打开自己的罐装绿茶。宽子穿着一件蓝色半袖衬衣,以及一条短裙,一副十分凉爽的打扮。

——不过,凉爽归凉爽,我希望你别在那蹲着了。

秋内本能地扬起头,但视线却不听使唤地被宽子的“裙下风光”拉了过去。秋内索性把下巴也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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