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二代的天鼓,鸣声也神妙莫测,不亚于迦陵频迦1。春琴将鸟箱置在座右,朝夕不离,钟爱异常。每每命众徒弟聆听此鸟的鸣声,然后训谕道:‘汝等且听天鼓之鸣!其原系无名之雏鸟,唯自幼苦练,功告垂成,鸣声之美,与野生之莺迥然不同。人或有言:如斯者,属人工雕琢之美,非天然之美耳,比之幽谷寻春、山径探花时忽闻隔溪之烟霞深处传来数声野生的莺啼声,风雅不及矣。而吾不以为然,彼野生之莺,唯得时与地之利,方能获鸣声雅致之名,若论其声,不可为美。反之,若闻天鼓之类的名鸟啁啾,虽足不出户,犹有置身于幽闲深邃之山峡的风趣:小溪流声潺湲,山巅樱树朦胧,悉数在心际耳中再现,鸣声里有花有霞,可令人忘却正身处红尘中的喧嚣都市。是乃以其技巧去同天然之美较量高低耳。举凡音曲之真谛,也与此同然。’又尝羞辱愚不开窍的门徒,每每训斥道:‘一小禽尚能明了技艺内在之理,汝不及鸟类,枉为人耳。’”确实,春琴这一番话是言之有理的,但是动辄用莺来喻人,这大概是包括佐助在内的众门徒都受不了的吧。
其次,春琴还爱百灵鸟。百灵鸟生性爱冲天飞去,关在鸟笼里,也总爱在笼顶飞舞,所以这笼子也就做成细高个儿的形状,可达三尺、四尺、五尺。但是,真要欣赏百灵鸟的鸣声时,得把鸟儿放出鸟笼,让鸟儿在空中飞,听者就在地上倾听百灵鸟一面往云层里钻一面鸣叫的声音,直到望不见鸟儿的身影。这也就是说,要会欣赏鸟儿的破云本领。
1佛经上的一种想象出来的鸟。鸣声美妙,人首鸟身。
一般说来,百灵鸟在空中停留一段时间后,会再飞回自己的笼子。停留的时间,大概是十分钟至二、三十分钟。停留得越长,就越名贵。所以碰到百灵鸟竞赛大会时,让众鸟笼列成一排,只见笼门一开,百灵鸟一齐飞向空中,最后飞回笼内的为胜利者。劣等的百灵鸟回笼时,有时会误入别的鸟笼,有时甚至落到距笼一两百米远的地方。而一般的百灵鸟是能认清自己的鸟笼的。因为百灵鸟是垂直飞向空中的,在空中的某一个地方留一阵子后,再竖直降落下来。可见它自然会飞回原笼中。
所谓“破云”,并不是说百灵鸟会穿破云层、横向飞去。看上去百灵鸟在破云而去,这其实是云层拂过百灵鸟而飘去造成的。在春和日丽的时候,住在淀屋桥一带的春琴的邻居们能屡屡看到这位盲人女师傅出现在晾台上,让百灵鸟飞上天空,而她的身旁,除了常在左右伺候的佐助外,还跟着一个照管鸟笼的女仆。女师傅一声令下,女仆立即打开笼门,百灵鸟快活得一面啾啾鸣叫着一面升向高空,身影隐没在云霞中了。女师傅仰起瞎了双眼的脸庞,随着鸟影转,一心一意地听着旋即由云层间落下来的鸣叫声,这时候,一些有此同好的人,也会各自拿着引以为荣的百灵鸟,兴致盎然地跑来比赛一番。
逢到这种场合,邻近人家的人们也就登上自己家中的晾台,得到聆听百灵鸟鸣叫的机会了。其中有些家伙,与其说是去听百灵鸟的鸣声,倒不如说是想去看看漂亮的女师傅。按理说,这个地区里的青年人一年到头能见到女师傅,也该看熟了。但是世上总会有这么一些爱猎奇的流氓,他们一听到百灵鸟的鸣叫声,就迫不及待地赶紧上屋顶去,认为又可以一睹女师傅的风采了。他们之所以如此骚动,恐怕是被盲人那种特别的能力和力量所吸引,从而激起了他们的好奇心。平时,春琴在佐助的引领下外出授课时,总是默不作声,神情沮丧,但在放飞百灵鸟的时候,春琴是满面春风,一副又说又笑的样子,也许这就使她显得楚楚动人了吧。除此之外,春琴处还喂养着日本驹雀、鹦鹉、绣眼鸟、鹀鸟等,有时,喂养的各种鸟儿,竟有五六只之多,这笔费用是颇可观的。
春琴是个在家称王称霸的人,一迈出家门,竟表现得那么温柔可亲,简直叫人感到意外。逢到应邀作客等场合,她的举止和谈吐至为安详,风韵不凡,看上去,实在难以想象她在家中竟是个虐待佐助、打骂门徒的人。还有,春琴在应酬上,爱精心打扮,讲究派头,碰到喜事、丧事、过年过节等场合,春琴便以鵙屋家小姐的身份出面赠物送礼,气派惊人,她在给男女仆人、女招待、轿夫和车夫等人的赏钱时,也是大刀阔斧,数目颇可观。
但是,能不能因此而认为她就是个挥霍无度的胡涂人呢?看来断非如此。笔者尝在一篇题为《大阪及大阪人之我见》的文章中,谈到过大阪人的俭朴生活——东京人的铺张、挥霍是表里一致的,但是大阪人不同,尽管看上去阔气无比,却少不了在不易为人家觉的地方紧缩开销,社绝浪费。
春琴也是大阪人,出生于道修町的商人家,在这些方面似乎不应该不受影响。她会有极爱奢侈的一面,同时也会有极其吝啬和贪婪的一面。竞奢斗荣,这原是地生性好强的表现,因此,凡是不属于这一目的的,就不会去无端地挥霍,所谓“不枉费钱财”吧。她绝不随心所欲地挥金如上,而是虑及用途、看准目的地用钱。在这一点上可说是悉依理性行事的。这也就使她的好强本性在某些场合反而表现为贪婪了。比如收取门徒的学费或学艺钱,她身为女流,本该同一般的课徒师傅取得平衡,她却自命身价不凡,坚决要收取与第一流检校师傅同等的费用。这倒也不去说它了,她竟然还要对门徒在中元节或年底敬赠的礼品说三道四,能多得一点点也是好的。她话中有话,向门徒暗示这层意思,执拗之极。
彼时,曾有一盲人门徒,常因家穷而每月迟交学费,逢到中元节,他无力置办礼品,遂买了一盒白仙羹表表心意,请佐助代为说情,央求道:“我家穷贫,务请多加怜察,亟望能在师傅面前婉陈苦衷,多加包涵为幸。”佐助也觉其甚可怜,遂惶恐不安地作了传达。春琴听了佐助的陈述,俄然变色,说道:“吾若计较这区区学费及礼品,也许会被人訾议为贪婪。其实不该这么看问题。吾本不在乎那几个钱,只是不定下大体的规矩,师徒间的礼仪便形同虚设。此子每个月的学费都要拖欠,而今又以一盒白仙羹充数,作为中元节的礼品,可谓无礼之至。斥其有侮师长,彼又尚复何言?家境如此贫穷,虽勉为其难,学业上也难以有所长进。当然,根据具体情况,不是不能免费课徒,但这是对那种前程有望、万人为之怜惜的英才而言。大凡能战胜贫苦、有望成为出类拔萃的名人者,生来就不同凡响。光凭热诚和耐心是成不了事的。此子唯一的长处就是恬不知耻、学业上已无可指望,却来这番‘我家贫穷,请多加怜察’云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与其如此硬找人麻烦、丢脸丢丑,不如易辙改行,彻底死了搞这一行的心为好。要是仍不愿断念,大阪有不少能师巧匠,彼自可去那里寻师。自今日始,请不必来此地学艺了。”
春琴表示拒绝后,无论对方如何谢罪,绝不动摇,最后真的断绝了师徒关系。反之,有送重礼者来,则素以严峻课徒出名的春琴,当天定对其笑脸不断,说出些言不由衷的表扬话来,使听者颇感恶心,众门徒提起师傅的表扬,就会不寒而栗。
为此,凡有礼物送到,春琴都要亲自一一验过,加以检点,若有点心盒子,她就要打开来调查清楚。每个月的收支情况,也由春琴命佐助当面用算盘结算得清清楚楚。春琴精于数字计算,心算又快又好,凡是什么数字,听过一次就不大会忘。什么米店的帐目是多少,酒店的帐目是多少,连两三个月前的帐目都记得一清二楚。
春琴在挥霍钱财上,也是极端利己的,一旦挥霍掉一笔钱财,一定要在别的什么地方补回来。结果,往往就在众仆人头上刮回来。在家中,就她一个人过着达官贵人那样的生活,自佐助以下,所有的仆人都被迫过着极度节险,以至近于寒酸相的日子。对于每天的米饭的消耗量,她也要论多论少,所以众仆人连饭都吃不饱。大家在背后埋怨道:“师傅尝谓:黄莺和百灵鸟也比你们这些人忠义呢!看来鸟儿对师傅忠义,当是合情合理的事,因为相比之下,师傅对待鸟儿远远胜过对待我们呀。”
春琴的父亲安左卫门在世时,鵙屋家每月都按春琴的要求,如数汇寄生活补贴费,但是父亲去世后,春琴的兄长承接家业,从此,不能悉依她的要求办事了。在今天这个时代,无所事事的贵妇人随意挥霍钱财的事,可谓熟视无睹了。但是在从前那个时候,公子哥儿也不能如此哪。生活富裕的人家,都象旧式世家那样,在衣食住方面力戒奢侈,怕受僭上非分之谤,耻于被人列为暴发户之类。而春琴之所以能得到奢侈生活的特权,无非是双亲很可怜这个别无乐趣的瞎子女儿。但是兄长作了家长后,对春琴的种种非难出现了,每个月的补贴费有了限制,超出这个限度,概不理睬。
看来春琴的吝啬与这一情况大有关系。不过,靠这些生活补贴费应付日常的生活,还是绰绰有余的,因此春琴对课徒的收入当然不太注重,她对门徒的态度就必然气势汹汹了。事实上,来叩拜春琴为师的人,屈指可数,寥若晨星。所以春琴才有玩赏小鸟之类的闲情逸致。不过,春琴在生田流的筝和三味线的造诣上,当时确为大阪数一数二的名手,这倒不是她在夜郎自大,而是持论公允者无不首肯的。纵然是极度看不惯春琴那种傲慢腔调的人,心中也暗自嫉妒春琴在技艺上的造诣,或自知莫敌而不胜畏惧。
笔者认识一位老艺人,此人年轻时屡次欣赏过春琴弹奏三味线。当然,此人属于净琉璃一派的三味线艺人,风格显然是不一样的,但他说过这样的话:“近年来,在地方歌谣派的三味线演奏中,没有听到过象春琴抚弦时发出的那种微妙的音律。”团平年轻时也听过春琴的演奏,他喟然叹道:“惜哉是人!若生为须眉,弹起低音三味线1来,将会大名鼎鼎呢。”团平的意思是:低音三味线系三味线艺术的最高表现形式,而且非须眉男子就不能究其奥妙。团平是偶有怜惜春琴身怀头等天赋却生为女子呢,还是有感于春琴弹奏的三味线音乐具有男性的特点呢?上面提到过的那个老艺人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背地里听春琴弹奏三味线,会感到音调浏亮,仿佛是男子在弹奏。那音色也不单是美,而是富于变化,时有深沉哀婉的韵味,实在是女子中罕见的高手。”
1一种粗杆三味线。
要是春琴懂得应该为人圆滑一点、谦逊一点,她的名声一定昭彰人口。但是春琴自小养尊处优,不知家庭生计的不易,平时恣意任性,使人们敬而远之,才华出众反而导致她树敌过多而十分孤立,结果埋没了自己。虽说这是咎由自取,但毕竟太不幸了。可见拜倒在春琴门下学艺的人,似乎早就服膺春琴的实力,认定非春琴不足为师,便为了学业,甘愿前来承受近于苛求的鞭策,也已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一切打骂都在所不辞。然而,很少有人能够长期忍受下去,大部分的人都半途而别了。本来只是为了爱好这一行而来学艺的人,一个月都坚持不了。因为春琴的课徒法已超出了鞭策的范畴,往往演变成用心不良的体罚,简直带有嗜虐成性的色彩了。看来,这其中颇有些自以为是名人的意识在作怪吧。换句话来说,就是:社会既然承认这样的做法可行,门徒们也是作好了思想准备来的,那末春琴更加认为,越是按这样的办法干就越象大名人,于是渐次得意忘形,遂发展到无法加以自制的地步了。
那位鴫泽照是这么说的:“来学艺的门徒可谓少矣。其中尚有人是慕名师傅的姿色而来学艺的。那些不打算靠这门技艺吃饭的人,多是为此目的来的。”
既然春琴是一个未婚、漂亮的富家小姐,出现这种情况实不足为奇。据说春琴之苛待门徒,也是一种击溃半带戏弄性质的不怀好意者的手段。想不到这反而使她成了红人,真令人啼笑皆非。要是大胆怀疑一下,也许在那些想借此手艺吃饭而认认真真前来求师的门徒中,会有人觉得受美丽的盲人女师傅鞭笞确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快感,他们感到这比学艺本身更富有吸引力。这种现象,恐怕不会绝对没有吧。其中会有一些人是让·雅克·卢梭1吧。
接下来,该谈一谈降至春琴身上的第二个灾难了,不过《春琴传》中对此有意地有所回避,遂无法明确指出造成这灾难的原因以及凶手是谁,这是不胜遗憾的。看来,鉴于上面说到的种种情况,极有可能是因此而招致门徒中的某人怀恨在心,便施以报复了。
首先值得怀疑的,是土佐堀的杂粮商店——“美浓屋”——老板九兵卫的儿子利太郎。这位少爷是个出名的浪荡子弟,一贯在冶游场荒唐而沾沾自喜。也不知怎么一来,竟至春琴门下学起筝和三味线了。这家伙仰仗老子的地位,不论到那儿,以大少爷自居,作威作福,骄横成性。他把同门学艺的师兄弟视作自家店里的大大小小的雇员,大有不屑一顾的样子。为此,春琴心中真是异常地不乐。但是他家送的礼十分丰厚,于是可谓立竿见影,春琴不能拒之门外,还得认真对待,好生应付。然而,他竟四处扬言什么:“连师傅也得让我三分。”他尤其蔑视佐助,讨厌佐助来代师傅上课,表示“非得由师傅亲自授课才行”。他的这种言行愈来愈激烈,致使春琴也大为恼火。
其时,他的父亲九兵卫为颐养天年而在天下茶屋町2选了一处幽静的地方,盖起一所以葛草为顶的房子,以备他日安度晚年,庭园里还栽下了十几株古梅。某年二月,主人在此院落设下赏梅酒宴,春琴也应邀出席。总司其事的是少爷利太郎,另有一些帮园艺人前来捧场。不言而喻,春琴是在佐助的陪同下前往参加的。
1让·雅克·卢梭(1712—1778),法国十八世纪著名的启蒙思想家、教育家、文学家。据说他曾从自己不幸而没有爱的少年时代的环境中,品味被虐待的意趣。
2在大阪市西成区,相传丰臣秀吉在此地的茶屋休息过,遂以此名为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