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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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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春琴姑娘的留影只有这么一张,可谓空前绝后。因为在春琴的幼年时期,摄影术尚未传至该地,而在照了这张相片的当年,她不幸遭到了意外之灾,此后遂决不留影,也不复有照片了。

现在,我们只能依据这一张朦胧不清的相片来推想她的风貌。读者看了上面的解释之后,眼前会浮现出一副什么样的面貌呢?也许心里描绘出来的形象是虚无缥缈而令人不胜遗憾的吧。其实呢,即使面对这张照片,也未必能使脑海里的形象更加清晰。说不定照片上的形象要比读者通过想象描绘出来的形象更加模糊。转念想想,春琴姑娘照这张相片的时候是三十七岁,是年,检校的眼睛也瞎了。也许可以这么认为,检校在世时最后目睹到的春琴的姿容,当近似于这张照片上的形象。那末,检校晚年时存于记忆中的有关她的样子,有可能是这种模糊不清的形象。当然,检校也可能在已经渐渐淡漠下去的记忆中掺进某些想象,于是在脑海里虚构出了另一个与她本入迥然不同的贵女子形象了。

1佐藤春夫(1892—1964),日本小说家、诗人。有《田园的忧郁》、《殉情诗集》等脍炙人口的作品。

《春琴传》上还写道:“故双亲亦视春琴姑娘如掌上明珠,独宠是女,其余五个子女不可同日而语。迨春琴九岁,不幸罹上眼疾,未几,双目竟全然失明,父母为之悲恸。其母为爱女之不幸而怨天尤人,一时如痴如狂。春琴从此舍弃舞艺,潜心于古筝和三味线1,发奋练习,有志于丝竹之道耳。”

这春琴的眼疾究竟是一种什么病?文中没有明说,整篇《传》中也没有更多的记载。但是检校后来曾对人说过这样的话:“俗言树大招风,信然!唯师傅才貌过人,遂一生两度遭人忌恨,师傅的坎坷命运,可谓全是这两度灾难种下的根子。”由此联系起来看,这其中似乎另有什么难言之隐呢!检校还说过:“师傅得的是淋性结膜炎。”据说这春琴姑娘自幼娇生惯养,因此性格傲慢自不待言,然而她的言行举止,富殷勤可亲味,对下人可谓关怀备至,具有朝气蓬勃的性灵,因此人缘极好,与同胞相亲无间,受到全家人的爱怜。但是,她那个小妹妹的奶妈看到父母对儿女的钟爱如此偏颇,愤然不平,遂对春琴怀恨在心。淋性结膜炎这种病,众所周知,乃是花柳病的霉菌侵入眼粘膜造成的,可见检校的用意,盖在暗指这位奶妈以某种手法使春琴双目失明了。不过,这究竟是有了确实的依据才如此认为的呢,还是检校独自臆想出来的呢?那就难说了。看看春琴姑娘后来那种暴躁脾气,不能不令人猜疑:这病或许不假,所以影响了春琴的性情。不过事情又不尽然如此,因为检校过于哀叹春琴姑娘的不幸,便会不期然而然地出现中伤他人的倾向,所以不可骤然地完全信以为真。看来,在奶妈的这件事情上,说不定也是检校的肆意猜测而已。总而言之,也不必再追根刨底地寻究原因,只须明白春琴九岁时已双目失明就行了。

1一种日本特有的三弦琴。

于是,春琴“从此舍弃舞艺,潜心于古筝和三味线,发奋练习,有志于丝竹之道耳”。这也就是说,春琴之所以会以丝竹来寄托情思,乃是双目失明造成的。据说她本人也认为自己的天份是在舞艺方面,她常常感慨系之地对检校说:“有人赞扬我在古筝和三味线方面有天赋,这是不了解我这个人哪。我要是眼睛不瞎,绝对不会潜心于丝竹之道的。”这话有颇自负的一面,使人觉得“并不是拿手的丝竹之道尚且如此,那末……”,管窥蠡测,由此得见她骄矜的一般表现。不过,这些话也可能在某种程度上被检校加工过了。至少,检校似乎难逃这样的干系——他听了春琴一时随心所欲的感喟,觉得正中下怀,便铭记在心,并赋予其表现春琴伟大的重要使命。

前面谈到过的那个住在萩地某茶馆的老媪叫鴫泽照,是生田流1的勾当2,曾殷勤伺候过晚年的春琴和温井检校,据这位勾当说:“听说师傅(指春琴)的舞艺非常好。古筝和三味线嘛,她从五六岁起就得到一位春松检校的教诲,之后锲而不舍地苦练,因此并不是眼睛瞎了之后才改学丝竹的。当时盛行良家姑娘自幼学艺的风习,而从师傅在十岁时听了《残月》3这种难度很高的曲子便能记在心里并能独自用三味线弹奏出来这一点来看,她在丝竹方面不是也具有不凡的天赋吗?常人是不能望其项背的。我想,她双目失明之后,也失去了别的娱乐,便在这方面精益求精,苦心孤诣地钻研了。”这一说法是大致可信的,可见春琴真正的才学,可能原来就在音乐方面,而她在舞艺方面究竟有多大的造诣,是颇可存疑的。

1生田流是筝曲的一个派别,始作俑者是京都的生由检校,后在关西一带广为流传。着眼点放在乐器上而不在唱的方面。

2勾当是地位次于检校的盲人乐师。

3生田流筝曲之一,作曲者是峰崎勾当。

春琴苦心孤诣地钻研曲子艺术,起先并没有想过要以此作为一种职业,因为她无须为衣食操心。春琴后来之所以会以筝曲师傅的身份而自立,乃是其他的事情促成的。即使是自立之后,她也无须为生活忙碌,道修町的老家会按月送钱来,数目绝不算少。当然,这笔钱是不足以打发她那奢华和挥霍的生活的。所以说,春琴一开始压根儿没有什么要为将来打算的想法,她完全是凭着个人的爱好而潜心钻研艺术的,但是天才和勤奋使她“十五岁时的技艺水平就令人刮目而视,在同行中可谓鹤立鸡群,同辈学友中也无一人能望其项背”,这一情况恐怕不会有误。

鴫泽勾当说过这样的话:“师博尝自诩:‘春松检校是位执教极严的老师,但我从未受过深责,倒是屡次得到老师的奖掖。我每次去,老师必亲自给我作示范,亲切而不厌其烦地多加指点,致使我简直不能体会畏葸严师者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可见她是在不知为徒学艺的苦楚,就达到这般造诣的,这是她得天独厚的地方,对不对呀?”

看来,那是因为春琴系鵙屋家的千金小姐,纵然有严师,也不能象教普通门徒那样严厉,手下多少也要留点儿情吧。何况春琴又是一位不幸眼瞎没多久的怪可怜悯的富家少女,见后是会产生出庇护之情的吧。不过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在于为师的检校爱怜春琴的才华而不胜钟爱她的缘故。他关心春琴胜过关心自己的孩子。春琴偶有小病而不能来学习时,他会立即差人去道修町探问,或者亲自拄杖去探望。他常为自己有春琴这样一个徒弟而得意,到处宣扬,还在同行的门徒们大聚会的时候,公开号召说:“你们大家应以鵙屋家小姑的技艺为楷模!(注:在大阪,人们把富家小姐的“小姐”呼作“大姐”或“大姑”。与称叫长姐相对应,就称叫季妹为“小大姐”或“小姑”。这种称呼法沿袭至今。春松检校也曾作过春琴的姐姐的启蒙老师,有亲如一家人的关系,遂这么称呼春琴了。1)你们往后是要凭这行当吃饭过日子的,在本领上却不及一个弄了玩玩的‘小姑’,我真替你们担心哪。”而在出现一些责难他过分偏爱春琴的讲法时,他就说:“胡说八道。为人师者,应该是要求严格才是真正的爱护学生。我没有责骂过春琴这个孩子,正说明我对她还不够关怀。这孩子在技艺上很有天赋,领会得又快又准确,即使我不去管她,她也能达到所要求的水平。如若认认真真地加以指点,她将会脱颖而出,令人生畏。这就可能使你们这些专职学艺者感到棘手了。我是想:‘何必如此教诲一个养尊处优的富人家姑娘,应当竭力使禀性迟钝者得以自立……’你们却是多么不明事理啊!”

1此注是作者自注。

春松检校的家在韧,离道修町鵙屋家的店铺约为一公里。春琴每天在小伙计的搀扶下,前往学艺。这少年小伙计当时名叫佐助,也就是后来的温井检校,他和春琴的因缘萌于此时。

佐助的情况正如前述,江州日野人氏,家中也是做药材生意的,据说其父其祖在见习时期,都到大阪来过,并在鵙屋处供职实习。对佐助来说,鵙屋家其实是自己家历经几代的东家。佐助长春琴四岁,他是十三岁方始来实习的,春琴是年当为九岁,也就是说春琴已经双目失明了。可见佐助来时,春琴那美丽的眼睛已经永远失去光辉了。

佐助对这件事——对自己一次也没有看到过春琴的明亮眼神一事,不但至终没有抱恨,反而觉得是一种幸福。如若看到过春琴失明之前的面目,也许会觉得春琴失明之后的面貌有所不足了吧。而现在,他有幸能觉得她的容貌没有任何不足的地方,能一开始就感到春琴是十全十美的。

现今,大阪的上流家庭竞相把住宅移往郊外,千金小姐也爱上了体育运动,经常接触野外的空气和日光,所以从前那种深居闺阁、足不出户的佳人式千金小姐已不复存在了。但是现今还在市区居住的孩子们,体质往往显得纤弱,脸色等也都是苍白的,与乡间长大的那些少年男女的健康而发亮的肤色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说得好听点儿,这是白皙洁净,说得不客气的话,乃是一种病态。这不光指大阪,而是大城市里普遍存在着的现象。不过江户2有点例外,那里的妇女也以肤色微黑为荣,所以人们的皮肤不如京阪1的白净。

1江户是东京的旧称。

2指京都和大阪。

举凡在大阪的旧式家庭中长大的公子哥儿们,都象出现在戏台上的少爷那样,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直到三十岁前后,脸上方始泛出红褐色,肌肉丰满起来,身子顿时发胖,严然是位气度不凡的绅士了。而在此之前,他们简直同妇女差不多,肤色白净。在衣着的选择上,也都偏爱柔媚的。更无论旧幕府时期的富商家的小姐了,她们在令人窒息的深院闺楼中长大,肌肤是近于透明的苍白和细腻,在来自乡间的少年佐助的眼中,这些女子是多么娇嫩,多么妖艳啊!

其时,春琴的姐姐十二岁,春琴的大妹妹六岁。在初次进城的佐助看来,无不都是偏僻的乡村里罕能见到的少女。特别是双目失明的春琴,自有一种不寻常的气度震撼着佐助。他甚至感到春琴那垂下的眼帘要比她的姐妹睁大着的眼晴更亮、更美,大有这张脸非如此不行的感受,觉得这正是她的天然面目。

据说“春琴在四姐妹中最美”的论点是占有压倒优势的,如果确有其事,很难说其中没有几分怜惜春琴是个残废的感情在影响着人们吧。不过,佐助却是个例外。后来,佐助对流言说自己之所以爱春琴乃是出于同情和怜悯,不由感到无比的恼火,他也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这样看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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