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站起来,说:
“好啦,检察官先生,这就是你所要的。现在你不打算拘留他了吧?”
格林马上站起身,说:
“是的,我马上安排释放他。”
他和伊根走了出去。随之,哈利特和科普也跟出去了。约翰·昆西向卡洛塔·伊根伸出了手,他仍想着她。
“太为你高兴了。”他表示祝贺。
“你会尽快来见我吗?”她问,“那时你会看到一位截然不同的姑娘,更像你在奥克兰渡口碰到的那个女孩。”
“她很迷人。”约翰·昆西回答,“而且她那双眼睛跟你一样。”突然他想起了阿加莎·帕克,又补充道:“不过现在有你父亲了,用不着我了。”
她仰起脸望着她,笑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说罢,便走了出去。
约翰·昆西对陈说:
“唉,事情也就这样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就我个人而言,”陈咧嘴一笑,说,“跟往常一样,还是原地不动。我一直对伊根就没抱多大希望。”
“可哈利特却寄希望于他。”约翰·昆西讥讽道,“对他来说,整个上午糟透了。”
中午刚过,他们碰到了探长,见他挺不高兴。
约翰·昆西兴奋地说:“刚才我们还谈到你,那老吉姆的线索只不过如此而已。还有其他线索吗?”
“啊,还有不少呢。”哈利特怒声道。
“不错,你是有。线索查了一个又一个,现在又查到香烟上。开始是贵宾登记册,后来是胸针,接着是撕毁的报纸,还有夏威夷木盒。现在又出了个伊根,还有那科西坎牌香烟。”
“哦,伊根还没完全排除掉。也许我们不能拘留他,但我不会忘掉他的。”
“废话,”约翰·昆西嘲笑着,“我问的是你还剩下什么线索了。剩下的是一只早已破烂不堪的手套上的那颗没用的钮扣,那只带有夜光表盘及模糊不清的数字2的手表——”
陈的眼睛眯缝成了一条线,喃喃地说:“这是条重要线索,还记得我是怎么说的吧。”
哈利特砰地往桌上砸了一拳:
“就是它——那块表!如果戴表人知道已有人看到它了,大概我们也就很难找到了。但我们始终没露风声,没准儿他还不知道呢,这是我们仅有的一次机会了。”
他对陈说:“为找这块表,我已竭尽全力把这些岛都搜遍了。现在我打算再搜一遍,不管是珠宝店,还是当铺,每个角落都搜一搜。查理,你开始行动吧。”
陈动作敏捷地迅速挪动着身体,尽管他很胖,体重超标。
“我将全力以赴。”他承诺着,说完便不见了踪影。
“祝你好运。”约翰说着也要走。
哈利特低声说:“跟你姑姑说,我很生气。”他没心思去措词了。
吃午饭时,约翰·昆西没能把口信传给他姑姑,因为米纳瓦小姐和巴巴拉在城里没回来。
晚饭后,他把姑姑领到屋外,坐在黄槿树下的长凳上。
“顺便说一句,”他说,“哈利特探长很生你的气。”
“我还生哈利特探长的气呢。”她答道,“所以我们彼此彼此,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肯定你自始至终都知道谁扔的那个科西坎牌香烟烟头。”
她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不是自始至终都知道的。发生什么事了?”
约翰·昆西扼要地把上午在警察局里的事叙述了一遍。说罢,他以询问的眼光望着她。
“起初由于我很激动,所以没想起来,要不我早就说了。”她作着解释,“几天前我才想起来。我看得很清楚是——阿瑟——科普舰长——在我们回屋时扔的烟头,但我没汇报。”
“为什么?”
“嗯,我想这对警察是个很好的考验,让他们自己去搞清楚吧。”
“这种解释太牵强。”约翰·昆西严肃地指出,“浪费这么多时间,你应负责。”
“这——这不是我唯一的理由。”米纳瓦小姐轻声地说。
“啊,我很乐意听,说吧。”
“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把自己同科普舰长的会面跟神秘的谋杀案联系起来。”
又是一阵沉默。突然,约翰·昆西明白了——他从来就没愚钝过。
“舰长跟我说过,八十年代时你很漂亮。”约翰·昆西温柔地说,“我在旧金山俱乐部碰到他时他对我说的。”
米纳瓦小姐将手放到小伙子手上。约翰·昆西一向认为米纳瓦小姐说话既沉着又尖锐,此刻却感到她的声音有点颤。
“我在海边时的少女时代,”她说,“幸福就在身边,只要一伸手便可得到。然而在波士顿——波士顿,我却没抓住。我让幸福从身边溜走了。”
“现在还为时不晚呀。”约翰·昆西劝着。
她摇了摇头,继续说:
“所以那个星期一下午他就想跟我解释。但听得出他说话的语调中有种难以名状的东西——虽然在夏威夷,但我并不糊涂。青春,约翰·昆西,青春再也不复返了。不管这儿的人们怎么说,”她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告诫说,“一旦你的机会来临,亲爱的孩子,可别那么傻了。”
她很快穿过花园走了。约翰·昆西目送着她,充满了新的爱慕之情。不久他发现电线那边亮着划火柴的黄色火焰。又是阿莫斯,他还在那棵角豆树下消磨时光。约翰·昆西起身向他溜达过去。
“你好,阿莫斯。”他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拆掉这篱笆?”
“啊,有朝一日我会拆的。”他答道,“顺便问一句,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有一些。”约翰·昆西告诉他,“但都没有什么结果。依我看,这个案子完全进行不下去了。”
“啊,我一直在思忖,”阿莫斯说,“或许到头来这是最好的结局。假如他们确实查出了谋杀丹·温特斯利普的凶犯——也只是揭露一件丑闻而已,那要比其他任何结局都糟。”
“不过我还抱有侥幸心理,”约翰·昆西说,“就我本人而言,还是要把这案子进行到底的。”
哈库穿过花园急匆匆走过来,说:
“有你的电报,约翰·昆西先生。送报员讲电报需收报人付款。”
约翰·昆西很快跟他来到前门。一个秃脑袋的男孩正等着他。付完款后,他便拆开了电报。电报是得梅因地区邮政局长发来的。电文如下:
此地无人叫萨拉戴恩。
约翰·昆西急忙去打电话。警察局值班人员说陈已回家了,并告诉了他陈在蓬奇鲍山的家庭住址。他开出跑车,五分钟后便向城里急驶而去。
三
陈查理的家坐落在蓬奇鲍山半山腰的平房里。约翰·昆西在他家门口稍停了片刻,向下俯瞰了一下檀香山。它坐落在群山环绕之中,如同一座宏伟壮观的豪华花园。真是一幅美丽动人的图画。但他现在无暇欣赏这番美景,于是便匆忙沿着两旁是棕榈树的林荫大路向上疾行。
一位中国妇女——看起来像用人——把他领进陈那间灯光暗淡的客厅。侦探正坐在桌旁下象棋。见到来访者他便躬身而起。闲暇时,他通常穿一件深紫色宽松丝绸长袍,长袍领口紧锁,袖子宽大,下身穿着同样质地的宽松裤子,脚底穿着厚底丝织鞋。他是位地地道道的东方人,既和蔼可亲又满面春风。可约翰·昆西却感到跟他很疏远。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是跨越深深的沟壑而与陈互相握手的。
“非常荣幸你能到寒舍来作客。”查理高兴地说,“高兴时刻能有机会向你介绍我这长子就更锦上添花了。”
他示意让棋桌上的对手走过来。小伙子瘦长身材,黄皮肤,一对琥珀大眼——完全是陈发胖前的相貌。
“这位是约翰·昆西·温特斯利普先生。承蒙屈尊关照亨利·陈,本人不胜感激。你进来时我正教他如何下棋,掌握几种下棋的窍门就不致于毁坏名声了。”
小伙子深鞠一躬。显然他是一名孝子。约翰·昆西也深施一礼,说:
“你父亲是我很要好的朋友,从现在起,你也是我的好朋友。”
陈高兴地咧嘴笑道:“请在简陋的椅子上坐吧。是否带来什么消息了?”
“当然。”约翰·昆西笑答。他随手将得梅因地区邮政局长的电报递给他。
“太有意思了。”陈说,“我刚才听见街上有高级汽车的噗噗声,是吗?”
“没错。我开车来的。”约翰·昆西回答。
“好极了!我们立即到哈利特家去。他家离这儿不远。请原谅,我去换身衣服。”
屋内只剩下约翰·昆西和那个男孩了。约翰·昆西找到了话题。
“会打棒球吗?”他问。
小伙儿眼睛一亮,说:“打得不好,但希望能有所提高。我的堂叔威利·陈是棒球高手,他答应教我。”
约翰·昆西环视屋内四周:后面墙上悬挂着新年贺词的条幅,那是他家的一位朋友送的新年礼物,侧面墙上挂着一幅喜鹊登枝的绢画。他被画的质朴所吸引,走过去仔细端详着。
“太美了!”他感叹地说。
“中国有句古话:画是无声的诗。”小伙儿作着解释。
画的下方是张方桌。桌的两旁放着低靠背沙发。屋内其他用精制柚木雕刻成的台子上陈放着蓝白相间的花瓶、瓷罐以及盆景。天花板上下垂着浅黄色的灯笼。地上铺着松软而富有弹性的地毯。约翰·昆西又一次感到他与查理·陈之间的隔阂。
然而,侦探身穿洛杉矾或底特律服装重新出现时,这种隔阂仿佛就没那么大了。他们一起出了屋,坐进汽车,向爱奥拉尼大街哈利特家驶去。
探长穿着睡衣悠闲地坐在走廊上,他饶有兴致地跟来访者打着招呼:
“小伙子们,这么晚出来,有什么事吗?”
“当然,”约翰边答边在搬来的椅子上就座,“有个人叫萨拉戴恩——”
一听到这个名字,探长就敏锐地望着他。约翰·昆西跟他讲了他所了解的萨拉戴恩,他的住处,所做的生意以及掉牙的悲剧。
“前几天我们发现,每当调查卡奥拉时,萨拉戴恩就特感兴趣。那天卡奥拉要见布拉德,他就设法呆在里夫帕姆旅馆的桌旁。当晚你们审讯卡奥拉时,伊根小姐发现萨拉戴恩先生就蹲在窗外。所以我和查理想了个高招儿——给得梅因地区邮政局长发封电报询问他的情况。萨拉戴恩曾说过他在那儿干过食品批发生意。”说罢把电报递给了哈列特,同时又补充一句:“今晚可以真相大白了。”
哈利特平时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接过电报读了起来,随后将其撕得粉碎。
“年轻人,别再提它了。”他心平气和地说。
“什——什么?”约翰·昆西气呼呼地问。
“我说过,别再提它了。我欣赏你们的胆识,但你们所跟踪的对象全然错了。”
约翰·昆西异常气愤,喊着:
“我要求解释一下。”
“不能解释。”哈利特回答,“你要相信我。”
“我已在许多问题上相信你了。”约翰·昆西愤怒了,“现在我倒开始怀疑,你是否在设法庇护什么人?”
哈利特站了起来,将手放在约翰·昆西肩膀上。
“今天一天我都挺烦心的,不想再跟你生气了。我并没有设法庇护任何人,只不过跟你们一样想急着找出杀害丹·温特斯利普的凶手。说不定我比你们还着急。”
“可我们把证据给你拿来了,你却撕毁了——”
“给我拿正确的证据来!”哈利特说,“先把那块表拿来,然后我才认可你们的作法。”
约翰·昆西平时对他那真诚的语调印象颇深,但此刻他却感到十分费解。
“就这样吧,”他说,“没什么可说的了。请原谅为这点小事来打扰你——”
“可别这么说,”哈利特打断他说,“有你们的帮助,我很欣慰。但就萨拉戴恩一事而言”——他又看了看陈——“就不必管他了。”
陈点了点头。
“你是位无可非议的长官。”
他们开着跑车又返回蓬奇鲍山,二人都很沮丧。陈在家门口下车时,约翰·昆西说:
“唉,我好可怜,萨拉戴恩是我最后的希望。”
陈凝视了一会儿月夜下太平洋沿岸的那片水边灯光,若有所思他说:“我们周围是漆黑一片的石墙,但环视四周总会找到透光孔的。相信不久我们就会发现透光孔的。”
“但愿我也这么想。”约翰·昆西说。
陈微笑着开导他说:“耐心是一种优良品德,”他又强调一句,“对我来说是这样。也许我们东方人都具有这种思维方式,我觉得你们民族就缺乏耐心,对耐心相当冷淡。”
约翰·昆西正是以极其冷淡的态度开车返回了怀基基滩。然而,随后几天,由于案情没什么进展,他就更需要耐心了。令他四十八小时离开夏威夷的期限已到,但写匿名信的人还没自告奋勇来解除限令。星期四白天与往常一样,平安无事,夜间也是那么平静和安宁。
星期五下午是阿加莎·帕克打破了沉寂。她从怀俄明农场发来封电报。电文如下:
“你肯定疯了。西部既荒凉又难以忍受。”
约翰·昆西苦笑着。他可以想象出她拟电文时的神情:骄傲、傲慢、决不屈服。肯定她很讨发报人的欢心,说不定那位也是来自东部的流亡者呢。
姑娘也许是对的,他的确是疯了。坐在丹·温特斯利普的走廊上,他极力回想着往事,设法将一桩桩、一件件事情理出个头绪:他想到波士顿、办公室、美术馆、恫吓者;想到冬季令人爽快的空气和充满活力的公园;还有债券最新发行时的激动心情——就如同晚上在剧场看首场演出一样的兴奋——是涨还是跌?也想到了在朗伍德的那场球赛;在查理斯度过的漫长之夜;在马·格诺利亚与同伴打的高尔夫球;在昏暗古朴的客厅里品尝着精致茶杯里的茶。这一切一切他都想抛弃,难道不是疯了吗?可米纳瓦小姐都说了些什么?“一旦机会来临——”
问题是严峻的。而严峻的问题偏偏发生在这片生长莲子的地方。他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到市中心闲逛,不知不觉便到了公共图书馆。他看到查理伏在桌子上。桌上摊放着一大厚本书。约翰·昆西凑过去。原来那是一本过期的檀香山晨报的装订本,正翻在因时间过久而发黄的体育版版面上。
“你好,陈。”约翰·昆西招呼着,“你在看什么呢?”
陈冲他一笑,说:“你好。我随便看看,希望能找到透光孔。”说罢,随手合上了那本书。
“看来你身体挺棒。”
“啊,确实不错。”
“没再挨树丛中的枪击?”
“没有,一枪也没有。我觉得那是虚张声势,瞎吓唬人,没什么了不起。”
“你说什么?——虚张声势瞎吓唬人?”
“我的意思是那家伙是个胆小鬼。”
陈严肃地摇摇头,说:“请听本人愚见,千万不能大意。天一热,头脑就容易发涨。”
“我一定三思而后行。”约翰·昆西答应着,“恐怕打扰你了。”
“荒唐想法。”陈说。
“我得去干自己的事了,若有突破,请马上告诉我。”
“那当然。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是纹丝未动。”
在参考书阅览室门口,约翰·昆西停住了脚步。查理早已敏捷地翻开了那本厚书,颇有兴致地俯身读了起来。
回到怀基基滩,约翰·昆西度过了乏味无聊之夜。巴巴拉及其家人的老朋友都去考爱岛游览观光了。她走了,他并不感到遗憾,因为她在场,他也没觉得自在。姑娘和詹尼森之间的关系继续在疏远:律师没去码头为她送行。说实在的,约翰·昆西挺乐意和她分手,但她不在时,科利亚路上的这栋房子就笼罩着孤独和凄凉的情调。
晚饭后,他独自坐在走廊里吸着烟。去里夫帕姆旅馆下边的海滩上,准能找到满意的伴侣,可他犹豫了。白天他已在海滩或水中与她多次见过面。虽然她一想到去英国走访就有点胆怯,但现在她挺高兴。他们进行过多次交谈,但都在白天,至于晚上,约翰·昆西则缺乏自信——正如陈在谈及那石头偶像时所说的。毕竟他还有阿加莎,有波士顿,还有巴巴拉。马上去疏远这三位姑娘实在令人劳神。他起身便去市中心看电影。
星期六一清早,他就被屋顶上飞机的轰鸣声惊醒。远处的海面上可以看到美国舰队的轮廓,空中服务的小兄弟们则迅速出击,翱翔在空中以示欢迎。
这一天的檀香山热闹非凡,其欢迎盛况远远超过狂欢节。桅杆顶端飘扬着色彩缤纷的旗帜,条条街道都呈现出一派青春焕发的景象。巴巴拉说得对,处处都可看到英俊小伙儿们身穿洁净挺括的军装。他们拥挤在礼品商店里,簇拥在冷饮柜台边,嬉戏在有轨电车内。晚上海滨旅馆内则举行了大型舞会。
约翰·昆西出来散步时看到身穿崭新军服的军人们向怀基基滩方向走去,每人身旁都由一位年轻美貌的姑娘相伴。在这种特殊场合,她们充当情人去陪同年轻小伙儿,当然求之不得。约翰·昆西突然产生出一种失落感。每一漂亮女孩都会令其联想到卡洛塔·伊根。他转身向里夫帕姆旅馆走去。说也奇怪,他骤然加快了步伐。
旅馆老板正在桌子后边,其神情既镇定又从容。
“晚上好,伊根先生——或称你为科普先生?”约翰·昆西征询着。
“哦,还是叫我伊根吧。”他回答,“在称呼上,不要落入俗套。温特斯利普先生,很高兴见到你。卡里她一会儿就下来。”
约翰·昆西打量着这间宽大的公共用房。屋内杂乱无序,有溅满油腻的梯子,成桶的油漆,还有一捆捆新报纸。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事情倒蛮新鲜。”伊根回答,“你知道,我们都生活在社会当中。”说罢便朗声大笑。然后他进一步解释说:“这座古老的里夫帕姆旅馆在这儿已修建了多年,但檀香山的上层人物对其却不屑一顾。现在他们得知我和英国海军舰长有关系,猛然间,他们就发现这旅馆既优雅漂亮又富有情趣了。他们要来这儿赏光饮茶,你说这事怪不怪?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可这是在檀香山啊!”
“波士顿也如此。”约翰·昆西颇有同感。
“是的,一点不错。当年我从英国逃出来时也是这样。要不是有卡里,我会让他们统统见鬼去的。不知怎地,女人们对这种事情的想法则截然不同。只要贵妇人冲她一笑,她心里就觉得热呼呼的,而且她们正在笑。知道吧,他们甚至挖出了我堂兄乔治因生产一种特效的肥皂而被封为爵士的事来呢。”
他作了个鬼脸,继续说:“我认为,说说我本人——自家的丑闻没什么,可世上人们想法希奇古怪。我绝不会去为难我堂兄乔治的。正如阿瑟所说,生产肥皂既干净又开心。”
“你哥哥还跟你在一起吗?”
“不,他回范宁岛去把工作干完。他回来后我打算把卡里送到英国去呆一段时间。是的,这么做是对的,我打算送她去。”很快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想自己支付这笔费用。我得告诉你,我已能在以里夫帕姆旅馆作抵押的基础上再增加一笔款项了。这另一笔款就是跟英国海军上将的新建关系以及那可笑的悠久的肥皂生意。瞧,卡里来了。”
约翰·昆西很高兴自己已转过身去,因他不想错过卡洛塔下楼时的身姿。卡洛塔身穿新颖的闪光夜礼服,一头乌发梳理得颇为迷人,洁白的双肩闪着光,双眼终于露出了欢快的神色。她快速向他走来时,他屏住了呼吸。他从未见她这么漂亮过。
他心里思忖着她肯定听见自己在办公室说话的声音了,随之便以惊人的速度打扮着自己。为的是前去迎接他。拉着她的手,他异常激动。
“稀客呀,”她责备着,“我还以为你把我们给抛弃了呢。”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说,“只是太忙了——”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他扭头一看,原来是一位随处可见的海军小伙儿——高高的身材、金黄色头发的阿多尼斯美少年,他手里拿着帽子,俏皮地笑着。
“你好,约翰尼,”卡洛塔作着介绍,“这位是来自波士顿的温特斯利普先生,这位是来自弗吉尼亚里其蒙的海军上尉布思。”
“你好!”小伙儿点点头打着招呼,但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姑娘的脸。这位温特斯利普,不就是一位客人吗?有什么好说的——显然海军上尉就是这么想的。
“准备好了吗,卡里?车就在外边。”
“实在对不起,温特斯利普先生,”姑娘歉意地说,“我们得去参加舞会。你知道,这个周未是属于海军的。以后你会来的,对吧?”
“当然,”约翰·昆西说,“不过,别让我等你了。”
她冲他一笑,走了,是跟约翰尼一起走的。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约翰·昆西情绪一落千丈,心中有种无法解释的成年无望的感觉。青春——青春已穿门而过,但他却落在了后边。
“很遗憾,她不得不去。”伊根温情地说。
“噢,没关系,”约翰·昆西回答道,“这位海军上尉布思是你们家的老朋友吗?”
“根本不是。是卡里在旧金山聚会时认识的。你不坐下跟我抽支烟吗?”
“改日吧,谢谢。”约翰·昆西疲惫地答着话,“我得尽快赶回去。”
他本想逃走,逃到美丽宁静的夜色中去,但现在夜对他来说不过是场灾难。他顺着海滨走着,不时用力将脚尖踢进白色沙堆。约翰尼!她已经称他为约翰尼了!还有她看着他的那种眼神!约翰·昆西又一次感到内心像针扎一般。愚蠢,笨蛋!最好回波士顿,将这一切忘掉。宁静古老的波士顿才是他的归宿。现在他都到了而立之年——快三十岁了,最好走得远远的,离开这些相爱的孩子,离开月夜的海滩吧。
米纳瓦小姐已乘大轿车去探望朋友了,屋内就像坟墓般寂静。约翰·昆西漫不经心地在室内溜达着,沮丧而且无望。下边莫纳的一支夏威夷管弦乐队正在演奏,那位里其蒙来的布思海军上尉现正紧紧挽着卡洛塔呢。那种亲密劲儿肯定是这些天受了年轻人的影响。呸!假如他已安排好要离开夏威夷的话,天啊,他宁愿明天就走!
电话响了,无用人去接。约翰·昆西只好自己去。
“我是陈查理。”对方说,“是你吗,温特斯利普先生?太好了!马上就要发生重大事件了。请在里韦尔河街九二七号刘因百货商店跟我会面,越快越好。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我会找到的。”约翰·昆西大声回答。
“我在河边等你。再见。”
行动,终于采取行动了。约翰·昆西的心在激烈地跳动。今晚他盼望的就是行动。跟往常一样,越到紧要关头,车越不争气:跑车在车库里待修,其他的车也都在用。他急忙赶到卡拉考爱大街想租一辆,但恰好看到一辆有轨电车迎面开来,于是便改变了主意,迅速上了车。
没有一辆有轨电车开得这么慢的。好容易到了市中心的福特街拐弯处,他下了车徒步前往。天色还早,但周围却是沉睡般的宁静。成对的旅游者无目的地闲逛着,一群要塞的士兵和几位海军战士在灯光明亮的射击场门口徘徊。约翰·昆西匆匆沿着基恩街赶路。过了中国面条馆和当铺,不一会儿就拐进了里韦尔河街。
他左边是河,右边是一排破旧不堪的平房。他在刘因住的九二七号门口停了下来。门内屏风后面露出几个中国人的脑袋,他们被一开心的小游戏所吸引。
约翰·昆西推开门,铃声响了,一股霉烂的臭味迎面扑来。眼前是一派希奇古怪的景观——成堆的干枯树枝和药草;装满海马骨骼的缸缸罐罐;勾挂着的一只只宰好并着了色的倒霉鸭子;还有成堆成块的猪肉。
一位上了年纪的中国老者站起身,走了过来。
“我找陈查理先生。”约翰·昆西说。
老人点点头,带他到店后对面的红门帘前。他掀起帘子,示意让约翰·昆西进去。穿过帘子,他来到一间未经装饰的屋子。屋内只有一张吊床和一张桌子。桌上一盏油灯在冒出的烟雾后面发着昏暗的光。屋内还有几把椅子。突然,一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高个子,红头发,浑身散发着海腥味。
“你好。”他说。
“陈先生在吗?”约翰·昆西问。
“没在,他一会儿就来。趁等他的时候,喝点怎么样?嘿,刘,给来两杯做好的米酒。”中国老头儿退了出去。
“坐吧。”那人说。
约翰·昆西顺从地坐了下来,水手也坐下了,一只眼的眼皮不怀好意地搭拉着,一双粗大的毛茸茸的手摊放在桌子上。
“查理马上就到。”他说,“到那时,我将给你们二人讲个小故事。”
“是吗?”约翰·昆西问。
他环视着这间令人作呕的小屋。屋子后部有一扇门,一扇关闭的门。他又打量了一下这位红发水手。他不知道如何才能逃离这个地方,因为现在他明白了,陈查理并没给他打电话,他又慢慢悟出电话里并不是查理的声音。
“你知道这个地方吗?”这是电话里的声音,一种笨拙地模仿陈说话的声音。但陈是学英语的学生,他平时总从诗歌里干巴巴地、小心谨慎地向外吐着词,其实无非都是洋泾滨英语罢了。没错,侦探他没打电话。毫无疑问他现在在家,正俯身在那棋盘上。但在这儿,约翰·昆西却被关在里韦尔区边远的一间小屋子里,面对一位爱斯基摩水手,此人正斜着眼,狡猾地望着约翰·昆西。
中国老头儿端着两个斟满酒的玻璃杯进来了。他把酒杯放到桌上。红发人端起一杯。
“祝你健康,先生。”他说。
约翰·昆西端起另一杯,放到嘴边。水手眼中流露出可疑的热切盼望的目光。约翰·昆西把酒杯放回原处。
“对不起,”他说,“我不想喝,谢谢。”
满脸红胡子茬儿的水手斜着身凑近他:
“你的意思是不想跟我一起喝了?”他挑衅地说。
“正是。”约翰·昆西回答。他觉得还是尽快了结为好,总比这样悬着强,于是便起身说:
“我要走了。”
说罢便向红门帘走去。水手二话没说就站起来挡住了他的去路。约翰·昆西认为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于是便给了他一记耳光。水手很快就予以了强有力的反击。顿时屋内便成了战场。
约翰·昆西看到周围一片红——红门帘,红头发,红火焰的油灯,红毛大手灵活地追打他的脸。这就是罗杰所说的——“曾跟船上的水手们较量过吗——那种旧式的挥拳方式如同横飞的火腿一般”吗?
没有,当时他还没来得及达到那个水平,可现在就有了甜美的体会了。约翰·昆西兴奋地看到在这场新的交战中,自己表现得相当出色。
比起顶楼上的交战,这次强多了。这次有准备而且有机会。他把红门帘一次次抓到手,但一次次被拖回来,遭受新的打击。水手在想方设法将其彻底击败。虽然无数拳都击中要害,但红发人盼望的那种可喜结局来得如此缓慢,实在令其费解。约翰·昆西一生中也有着相同的目标。他们在屋里互相拼杀,一片喧哗。然而商店前那些不可思议的东方人继续在玩着恬静的游戏。
约翰·昆西自感筋疲力尽,呼吸困难。他意识到对手还未正式开始打呢。当红发人筹划下一步计划时,他偷闲靠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突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他将桌子推翻,油灯随之摔碎,顿时屋内一片漆黑。借助最后一线亮光,他看到高个子向他走来,于是便猛击他的膝盖。他以麻省剑桥陆军野战兵训练的方式来了个z字形。这次文化人占了上风。接着水手用头猛撞,而约翰·昆西避开了。他极力搜寻最近的出口,碰巧门就在他身边,而且没上锁。
他迅速穿过杂乱无草的后院,爬上了篱笆,发现自己到了著名的河区附近。那儿,弯弯曲曲的胡同,无街名,无人行道,无头,无尾。五个种族同住在黑暗里。有的屋子高出地平面,有的则低些,全然不在一条准线上。约翰·昆西感到他已恍恍惚惚进到未来主义者的画卷中去了。他停住脚步,听见中国乐曲的咔嗒咔嗒声,打字机的劈劈啪啪声,廉价唱机传出美国爵士音乐的刺耳声,以及远处汽车喇叭的尖叫声、小孩的恸哭声,还有日本人的哀泣声。篱笆那边院里的脚步声唤醒了他,他逃离了。
他必须逃出这个乱糟糟迷宫般的狭小胡同,而且要快。粉饰得奇特又艳丽的脸庞在暮色中暗然失色,还有那白面般的脸令人联想到稀奇古怪一词的服饰。人们七嘴八舌一片嘈杂,莫名其妙的眼睛闪着光,一只瘦手曾抓住了他的胳膊。街灯下,一群月牙脸的中国孩子三五成群向他走近。他又停住了脚步,几乎喘不过气来。不断传来数只穿着凉鞋的脚发出的啪嗒啪嗒声,木底鞋的嗒嗒声,尤其是麻省生产的廉价鞋的吱吱嘎嘎声,突然又传来一双大脚的重击声——犹如爱斯基摩水手所独有的那双大脚的重击声。他继续赶路。
不久他便来到相对安静的里韦尔河街。他意识到自己又转回原地了,因他又见到了刘因的百货商店。他急忙向基恩街走去时,回头向后看到了红发人在尾随。他看到一辆挂着帘子的大型旅游车正等候在路旁,于是便一跃到了司机身旁。
“快开车,快!”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命令道。
满脸倦意的日本人看了看他,说:
“现在没空儿。”
“不管你——”约翰·昆西说着便瞅了一眼驾驶盘上司机的那只胳膊。骤然间他的心停止了跳动。暮色苍茫中他看到了一块带有夜光表盘的手表,而且数字2模糊不清。
此时一双粗壮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将其拽进黑洞洞的大型轿车尾部。与此同时,红发人赶到了。
“抓到他了吗,迈克?嘿,真走运!”说罢便跳进车的尾部,迅捷而又熟练地将约翰·昆西的两手倒绑在背后,嘴里塞满令人作呕的东西。
“要不是逢凶化吉,那就更糟了。”红发人说,“等到船上,我再找他算账。喂,你往七十八号码头开!让我们看看你能开多快!”
车猛地向前一蹿,疾驶起来。被捆的约翰·昆西无助地躺在肮脏的地板上。是开往码头吗?他考虑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司机腕子上的那块表。
不多时,车便在码头小屋的蔽阴处停了下来。约翰·昆西被人抬起又随之被重重地扔下车去。由于他的脸紧靠着车内一侧挂窗帘的钩扣,因此他完全有把握从容地将嘴里塞的东西用钩子钩松。当车子离去时,他竭力瞅了一眼车的牌照号。车开得很快,他在远处只能看清前面两位数——三三。
两个大高个押着他急匆匆沿着码头向前走。他看到远处有一小群人,其中三个穿白色制服,一个穿深黑制服,穿黑制服的人正在抽烟。约翰·昆西的心在激烈跳动,他敏捷地将嘴里松动的东西用牙齿挪到衣领附近。
“再见了,皮特。”他亮开嗓门儿高声喊着,同时展开了猛烈的反击。欲从绑架者手中逃脱。
不一会儿他就听见沿码头传来了咔嗒咔嗒的脚步声。一个身穿白色制服的粗壮小伙儿开始大声吵嚷起来,其他二位设法将红发人引开。皮特·梅伯里来到约翰·昆西背后,将其腕子上的绑绳割断。
“唉,温特斯利普先生,我真该死。”他深感内疚地说。
“彼此彼此。”约翰·昆西大笑,“要不是你,一会儿我就被灌得失去知觉,随后就被拐到船上当水手啦。”说罢,便去参加战斗。但在强大的年轻人面前,红发人及其同伙已彻底溃败,屈服投降了。约翰·昆西兴致勃勃地跟在他们后面沿着码头走着。他挥起拳头对准那老对手红发人就是狠狠一记耳光。水手摇晃了一下便又恢复了平衡,继续走着。
约翰·昆西回转身对救了他的人说:
“这最后一拳才最过瘾呢。”
“我认出这些家伙了。”梅伯里说,“整整一周前,他们才从一直停泊在港湾外的那艘货船上下来,肯定是鸦片走私犯。你马上去警察局——”
“是!”约翰·昆西应声道,“我一定去。不过我得感谢你,梅伯里先生,还有——”他转向身穿白制服的人们——“你们这些朋友。”
那位矮胖小伙儿挥着帽子说:“嗨,这有什么,如果你需要,我很乐意帮忙。”
他又对梅伯里补充一句:“喂,瞧瞧吧,老前辈,你那失去浪漫色彩的檀香山滨水区现在怎么样啦?回去好好把这事跟海军官兵说说吧。”
约翰·昆西匆忙离去时,皮特·梅伯里正跟伙伴们解释说类似这种情况二十多年来——或许更长些——从未听说过。他的声音逐渐在远处消失了。
在哈利特的屋里,约翰·昆西将晚上发生的事详细述说了一遍,探长起初有些半信半疑,当约翰·昆西谈到轿车司机的那块手表时,他坐直了身子洗耳恭听起来。
“你接着说!”他大声说,“今晚我要动用警察去跟踪那辆轿车。前两个数是三三,对吧?我还将派人到那艘货船上去。他们不可能那样侥幸从这儿把赃物取走。”
“嗨,就别管那些脏物了。”约翰·昆西严肃地说,“还是集中精力找手表吧。”
回到恬静的城市,他斗志昂扬,意气风发,内心充满了战斗的喜悦。他边想边走进了电报局。电报是发给怀俄明农场的阿加莎·帕克的。电文如下:
“去旧金山还是分手?”
当他漫步在静无一人的街道上,到拐角处去等候有轨电车时,他又一次听到了背后的急促脚步声。这么晚了,会是谁呢?他很恼火和疲惫,因为首要的是他对交战有点腻烦了。他加快了步伐,背后的脚步也加快了。他再走快时,跟踪者也同样走得更快。唉,好吧,还是停下来面对他吧。约翰·昆西扭过身去,一位年轻人急忙跑了过来。他身材瘦小,戴着顶帽子。
“你是温特斯利普先生,对吧?”说着将一件深褐色的东西塞到约翰·昆西手里。“这是你的七月份的《大西洋》期刊。今天一早随‘马努号’船来的。”
“喔,”约翰·昆西无精打采地说,“好吧,我就来一份吧。我姑姑可能喜欢看,很有可能。给你钱。”
约翰·昆西坐在开往怀基基滩车的最后一个座位上。肿胀划破的脸上每块肌肉都在疼痛。他腋下紧紧夹着那本七月份的《大西洋》期刊,可他连目录都没顾上瞥一眼。
“我们有进展了。我们向前迈了一步。”他兴奋地自言自语,因为他已见过那块带有夜光表盘的表了——表盘上的数字2相当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