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这种牌子的烟在岛上买不到吧?”
“是的,我想买不到。”
警长伸出手。
“把你的烟盒给我,伊根。”那英国人把烟盒递过去,哈利特打开它。“哼!”他说,“你设法搞到了一些,是吗?”
“是的,是别人送我的。”
“是吗?谁给你的?”伊根考虑了一会儿。
“恐怕这也不能告诉你,”他说。哈利特恼火地瞪着双眼。他开始说道:“让我给你讲几点事实。你昨晚给丹·温特斯利普打了电话,你是从前门进去的,你没有回去过。但就在直通起居室那个门的外面,我们找到了一截吸过的这种牌子的香烟。现在你能告诉我谁给的你这些香烟了吗?”
“不,不能。”伊根说。
哈利特把那银色的烟盒塞进口袋里,站起身来。他说:“太好了,我在这儿浪费了我所有的时间。地方法院的公诉人会愿意跟你谈话的。”
“当然,”伊根同意他的说法,“我下午去看他。”哈利特怒视着他。
“别开玩笑了,带上你的帽子!”伊根站了起来。
“听着,”他喊道,“我讨厌你那样子。确实有我不能告诉你的与温特斯利普有关的一些事,我很遗憾。但你肯定不会认为是我杀了那个人吧!我有什么动机杀他?”
詹尼森从窗台上站起来,向前迈了一步。
“哈利特,”他说,“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二至三年前,我与丹·温特斯利普漫步在基恩街上,我们在这儿碰上了伊根先生。温特斯利普朝他点头后对我说:‘我害怕那个人,哈里。’当时我想听他接着说,但他没再说什么,他不是那种让人多问的人。‘我害怕那个人,哈里。’就这一句,再没说别的。”
“够了,”哈利特严厉地说,“伊根,你得跟我走。”
伊根的眼睛闪了闪。
“当然!”他气愤地喊道,“我当然得跟你走!你们都与我作对。整个城的人都与我作对。二十年来,人们嘲笑我,看不起我——因为我贫穷,是被社会遗弃的人。我的女儿被侮辱,不能与这些新英格兰血统的人——这些薄嘴唇的清教徒联系在一起。”
听到这熟悉的短语,约翰·昆西坐起来。在哪儿——在哪儿——噢,对了,是在奥克兰渡口。
“没关系,”哈利特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吗?”
“我不会告诉你!”伊根喊道。
“好吧,那么走吧!”
“我是不是被逮捕了?”伊根问。
“我没那么说。”哈利特突然谨慎地回答,“调查才刚刚开始。你知道许多我们需要的信息。我相信在警察局呆上几小时后,你就会改变主意,把它们讲出来。事实上,我肯定你会这样做的。我没有任何逮捕令,但即使没有,如果你痛痛快快地跟我们走,你的处境会更体面些。”
伊根考虑了一会儿。
“我想你说的对,”他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对佣人还有些吩咐。”哈利特点点头。
“快点儿。查理跟你一块儿去。”
伊根和中国人走了。警长、约翰·昆西与詹尼森走出去坐在了公共房间里。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十五分钟。
詹尼森看了看表。
“听着,哈利特,”他说,“那人在戏弄你。”
哈利特脸红了,站了起来。就在这时,伊根和陈从房间一侧的大楼梯上走下来。哈利特朝那英国人走过去。
“哎,伊根,你干什么呢——拖延时间?”伊根笑了,说:“这确实是我正在做的事。我女儿今早乘‘马特索尼亚号’船回来,轮船现已靠近码头。她一直在本土上学,而且我已经九个月没看见她了。你使我不能享受与她相见的乐趣。但几分钟后
“什么也别干了!”哈利特喊道,“现在拿上帽子。我要说的说完了。”
伊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拿起桌上他的那顶破旧的草帽。这五个人穿过鲜花盛开的花园朝哈利特的汽车走去。当他们走到街上时,一辆出租车开到路边。伊根跑上前去,而约翰·昆西看到自己在通向旧金山的入口处最后一次看见的那个女孩跳出车来投入那英国人的怀抱。
“爸爸,你在哪儿来着?”她大声喊道。
“亲爱的卡里,”他说,“非常对不起,我本想在码头上接你,但我被拘留了。你好吗,我亲爱的?”
“我很好,爸爸。可你要去哪儿?”她看着哈利特,约翰·昆西赶紧站到后面去了。
“我有——我在这城里有点生意,我亲爱的,”伊根说,“我很快会回来的,我想。如果——如果我不能的话,我让你来负责。”
“为什么,爸爸——”
“别着急,”他恳切地说,“这是我现在能说的一切,卡里。别着急,我亲爱的。”他转向哈利特说:“警长,我们走吗?”
这两个警察、詹尼森及伊根钻进了汽车。约翰·昆西走上前去。那女孩困惑的大眼睛与他的眼睛相遇。
“你?”她喊道。
“来吧,温特斯利普先生。”哈利特喊道。
约翰·昆西朝女孩笑了。
“你说得很对,”他说,“我不需要那顶帽子。”她抬头望着他。
“但你什么也没戴。这太不明智了。”
“温特斯利普先生!”哈利特大声喊着。约翰·昆西转过身来。
“噢,请原谅,警长,”他说,“我忘记说了,我想留在这儿。再见。”
哈利特嘟哝着什么,把车开走了。当年轻姑娘从一个小钱包中掏钱付车费时,约翰·昆西拿起了她的手提箱。
“这次我坚持拿这箱子。”他说。他们迈步穿过大门走进在兴盛时期曾是伊甸园的花园。“你没有告诉我我们会在檀香山相遇。”男孩子说。
“我不敢肯定我们会见面。”她望着这破旧的饭店,“你知道,我在这儿不受欢迎。”约翰·昆西想不出任何回答的话。他们走上破旧的台阶。公共房间里几乎没有人。“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见面?”女孩接着说,“我异常迷惑与恐慌。爸爸与那些人做什么生意?其中一人是哈利特警长,是警察——”
约翰·昆西皱皱眉头。
“我不知道你父亲是否愿意让你知道。”
“但我得知道,这是很明显的。请告诉我。”
约翰·昆西放下箱子,拿过一把椅子,让女孩坐了下来。
“是这么回事,”他开始讲起来,“我的亲戚丹昨夜被谋杀了。”
她看上去很悲伤。“噢,可怜的巴巴拉!”她喊道。是的,他一定不要忘记巴巴拉。“但爸爸——噢,请接着说。”
“你父亲昨晚十一点拜访了我亲戚丹,可他拒绝说明原因。还有他拒绝讲出其他一些事情。”
她抬头望着约翰·昆西,眼睛里突然充满了泪水。
“我在船上是那么高兴,”她说,“我知道那是不会持久的。”约翰·昆西也坐了下来。
“胡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父亲也许在保护什么人。”她点点头。
“当然。但是如果他已下决心不说出来,他就不会说的。他就是那样古怪。他们会把他关在那儿,那么我可就孤身一人了。”
“不完全是。”
“不,不,”她说,“我警告过你。我们不是那种人们愿意关心的人。”
“他们都是傻瓜。”男孩子打断她说,“我是波士顿的约翰·昆西。那么你——”
“卡洛塔·玛丽亚·伊根,”她答道,“你知道我母亲一半是葡萄牙血统,另一半是英格兰——爱尔士;我父亲是英格兰血统。这儿是一个大熔炉,你知道。”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母亲非常漂亮,”她补充说,“是他们这样告诉我的——我从不知道。”约翰·昆西的心被打动了。
“我们在渡船上那一天,我就曾想过她一定很美。”他轻声说。
那女孩用一块可笑的小手绢轻轻擦了擦眼睛,站起身来。
“好了,”她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又一件不得不面对的事情,又一次需要勇气的召唤。我一定要正视它。”她又笑着说,“旅馆的女经理。我可以带你看一看房间吗?”
“依我看,那将是一件棘手的工作,是不是?”约翰·昆西也站了起来。
“噢,我不在乎。我以前帮助过爸爸。只是有一件令我头疼的事——账单啦什么的。我不善长算术。”
“那没关系——我善长。”约翰·昆西说到这儿停了下来。他是否介入的深了些。
“那太棒了!”那女孩说道。
“唉,这算不了什么,”约翰·昆西反驳道,“这是我在家时的职业。”家!是的,他有个家,他想起来了。“我从事的是债券、利息什么的工作。我会在今天晚些时候来看你过得怎样。”他有点恐慌地想离开这儿。“现在,我最好是走吧。”他接着说。
“当然。”她跟他走到门口。“你真是太好了。你要在檀香山呆很长时间吗?”
“那得看情况,”约翰·昆西说,“我已下定决心:不搞清有关亲戚丹谋杀案的事,我不会离开这儿;同时我将竭尽全力帮助查清这一案件。”
“我相信你也很精明。”他摇摇头。
“我不会这么讲。但我想尽一切努力。我有——我有不少搞清这件事的动力。”突然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舌头上颤动了一下。最好别说这件事了。噢,上帝,他正在说这件事!“你是它们中间的一个。”他说着,嘎吱嘎吱地走下楼梯。
“千万小心,”女孩喊道,“那些台阶比我离开时还糟。又一件需修理的东西——某一天吧——当我们的轮船回来时。”
他离开了她,微笑着惆怅地站在门道处,然后疾步穿过花园,走出去到了卡拉考爱大街上。炽热的阳光照射在他那无任何遮盖物的头上。路边,漂亮的大树上飘逸着红色的旗子,高大的椰子树的枝叶在信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摆,不远处似彩虹般的浪花拍打着银白色的海滩。可爱的大地——一切都是可爱的。
他希望阿加莎·帕克在这儿和他一起观看这一景色吗?正如陈查理所说,若进一步说的话,他不希望。
三
当约翰·昆西回到起居室时,他发现米纳瓦小姐眼睛里闪着怒火,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怎么了?”他询问道,“你看上去很不安。”
“我刚刚得到许多‘皮利卡亚’,”她大声说。
“什么,又是一种当地饮料吗?”他感兴趣地说,“我也能来点吗?”
“‘皮利卡亚’的意思是麻烦。几个记者来过这儿,你难以想像他们提出的问题。”
“有关亲戚丹的事吗?”约翰·昆西点点头,“我可以想像得到。”
“然而,他们从我这儿一无所获。我很谨慎。”
“没那么简单吧,”约翰·昆西告诫道,“一个离婚后回到家乡的人告诫过我,如果你不好好对待报界人士的话,他们会令你伤心的。”
“别担心,”米纳瓦小姐说,“当然,我很有策略。我想在那种情况下,我处理得不错。他们是我所遇到的第一批记者,虽然我很乐意与波士顿报的先生们谈话。旅馆里发生了什么事?”
约翰·昆西给她讲述了那儿发生的事,不过只讲了一部分。
“嗯,如果伊根被证明是有罪的,我不会感到惊奇。”她评论道,“我今早向他询问了几个问题,他看上去不愿说什么。”
“不对!”约翰·昆西反驳道,“伊根是位绅士。在他没有陈述什么的情况下,若只是因为他碰巧事业上没有成功而谴责他是没有道理的。”
“他陈述过了,”米纳瓦小姐厉声说,“他似乎与某种他不能引以为荣的事搅和在一起。也许这一切比我所认识到的还要令我不安。”约翰·昆西笑了。
“亲戚丹,”他提醒道,“也被搅进几件他难以引以为荣的事件中去了。米纳瓦姑姑,我觉得哈利特判断这案子的方向错了,正如伊根的女儿所说。”她很快看了他一眼。
“噢,那么伊根有个女儿?”
“是的,一个很有吸引力的女孩。把这种事情强加在她头上真是天大的遗憾。”
“哼!”米纳瓦小姐说。
约翰·昆西看了看表。
“上帝,才十点钟!”房间里静下来,除了外面海滩上海浪轻轻拍击海岸的声音外,没有任何其他声响。“你在这儿究竟都做些什么?”
“噢,你会习惯的。最初你只是坐着,思考着。过一段时间后,你只是坐着,不再想什么。”
“听起来很有意思。”约翰·昆西用讽刺的口吻说。
“这是奇怪的一点,是的。最初你想的事情之一就是回家。当你停止思考时,那种想法自然就消失了。”
“我明白了。”约翰·昆西说。
“你会在海滩上碰见一个人,”米纳瓦小姐说,“他为了将衣物送洗衣店清洗而中途下了船。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而且那个人还在这儿。”
“也许,他们还没洗完他的衣服。”约翰·昆西示意地打了个哈欠,“呵——我打算回我的房间换换衣服,然后我想我将写几封信。”他费劲地站起身来,走到门那儿。“巴巴拉怎么样?”他问道。米纳瓦小姐摇摇头说:“丹是这可怜孩子的一切。她难以接受这一事实。你在一段时间内不会看见她。最好尽量不谈论这件事。”
“噢,那当然了。”约翰·昆西赞同地说,然后上了楼梯。
当他洗完澡穿上他最白、最薄的衣服后,审视了一下立在床边的书桌,发现上面已备好了信纸。他疲倦地打开纸,开始写起来:
亲爱的阿加莎:我现在在檀香山,我可以听见窗外懒洋洋的海水拍击着著名的海滩的声音——
确实是懒洋洋的!约翰·昆西感到无词可写。他停下来,凝视着一片薄云迅速在天空飞驰——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却看见云彩消失在戴蒙德角。当他回书桌那儿时,他得经过床。他们这儿怎么会有这么诱人的床啊!他掀起蚊帐,躺了一会儿。
一点钟时,哈库使劲敲门。就这样,他出现在午餐桌旁。当他蹒跚而入时,他的姑姑已经坐在餐桌旁了。她笑着说:“振作起来。你很快会适应的。当然,即使到那时,你也要在午餐后睡一小觉。”
“不会的。”他说道,但语气一点也不坚决。
“巴巴拉让我告诉你,她很抱歉不能与你在一起。她是一个可爱的女孩,约翰·昆西。”
“确实是。请代我问候她,可以吗?”
“你的问候?”她的姑姑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巴巴拉只不过是你的远房堂妹。”
他笑了。
“别浪费你的时间为别人配对儿,米纳瓦姑姑。已经有人准备好为她说话了。”
“真的吗?谁?”
“詹尼森,他似乎是个好人。”
“无论如何可说是英俊潇洒,”米纳瓦小姐承认这一点。他们默默地吃了一会儿饭。“今早验尸官与他的朋友来了。”这时米纳瓦小姐说道。
“是吗?有什么定论吗?”
“还没有。我想他们得在以后做出定论。顺便说一下,午饭后我马上进城为巴巴拉买些东西。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不,谢谢。我必须上楼把信写完。”
但当他离开餐桌时,他决定写信的事可以再拖一拖。他从丹的书房拿了一本厚厚的有关南海题目的书,走出去到了平台上。这时米纳瓦小姐穿着漂亮的白色麻布衣服出现了。“我一‘波’就回来。”她大声说。
“这‘波’是什么意思?”
“‘波’的意思是完成。”
“上帝,”约翰·昆西说,“难道英语里没有足够的词汇够你用吗?”
“噢,我不知道。稍微说点夏威夷话使人感到一种愉快的变化。约翰·昆西,当一个人到了我这年龄,都渴望变化。再见。”
她走了,留下他让他看他的书,并沉浸在丹的平台上那催人入睡的气氛中。有时,他阅读那些远处南部地区岛屿上的丰富多彩的故事。有时候他坐着思考,而有时他只是坐着。炽热的下午到来了。这时丹花园外的海滩上尽是欢快的游泳者,一些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男男女女们,一些穿着简洁而有魅力的服装的漂亮女孩子们。他们在冲浪时的呼喊声愉快而充满幸福。约翰·昆西渴望尝试一下那吸引人的海水,但这似乎不是他应做的事——当丹·温特斯利普还躺在楼上房间里时,他不能做这种事。
米纳瓦小姐大约五点钟时出现了,脸红红的——虽然她很清楚在巴克湾对她这样的人来说这是不应发生的——还出着汗。她手里拿着报纸。
“有消息吗?”约翰·昆西问。她坐下来。
“没有,除了验尸官的判断。都是一般的事情——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人们,但当我在车里看报时,我突然产生了灵感。”
“你真行!什么灵感?”
哈库出现在通向客厅的门旁。
“您刚才按铃了,小姐?”他问。
“是的。哈库,这房子里的那些旧报纸都怎么处理了?”
“拿走放在厨房旁的柜子里了。”
“看看你能否帮我找到一不,没关系,我自己来吧。”
她跟着哈库走进起居室。几分钟后,她一个人手里拿着报纸回来了。
“我找到了,”她充满胜利感地宣布,“六月十六日星期一,就是丹给罗杰写那封信的晚上他看的那份报纸。看,约翰·昆西,有关海运一版的一个角被撕掉了。”
“也许是偶然的。”约翰·昆西无精打采地说。
“瞎说!”她厉声说道,“这是线索,这就是事实。使丹烦恼的事就在失去的那个角上。”
“也许是这样。”他承认米纳瓦小姐说得对。“你打算干什么?
“你是将要做这事的人。”她说,“打起精神,进城去。离晚饭还有两小时。把这份报交给哈利特警长,或者,最好交给查理。我欣赏他的才智。”
约翰·昆西大笑起来。
“这些中国人,极聪明,”他说,“你不是说你喜欢上那家伙了吧。他们似乎很聪明,因为他们与众不同。”
“我们会搞清这一点的。司机出去为巴巴拉办事了,但车库里还有一辆敞篷汽车。”
“电车对我来说就挺好的。那么,给我报纸吧。”
她告诉他进城的路线,他拿起帽子走了。很快,他上了电车,周围挤满了不同种族的代表,太平洋的大熔炉,卡洛塔·伊根曾这样称呼檀香山。约翰·昆西开始感到生命中产生了一种新的精力,新的兴趣。
电车疾驶过位于怀基基与檀香山之间的低而不长的地段,穿过了稻田,那儿有一些古怪的身影正在没膝深的水中耐心地劳动着,又穿过竿头地,最后驶进基思街。每隔几分钟,电车就停下来让各种肤色、不同种族的新移民上车,他们中间有日本人、中国人。夏威夷人、葡萄牙人、菲律宾人、朝鲜人等。人一上来,车就走。约翰·昆西看见一些高大的房子建在茂盛的树丛中,一个有坚固柱子的日本式剧院建在离汽车服务站不远的地方,然后又看见一幢他认为是君主宫殿的大楼。最后,电车驶入到四处是现代办公室的地区。年轻人想起来了,基普林说得对,东方与西方是可以相结合的。他们已经这样做了。
当他在福特街下了车,作为一陌生人在陌生的土地上走了一会几时,他的这种印象得到了证实。一深褐色皮肤的警察正在拐角处指挥交通,一些身穿一尘不染的帆布军服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军官们漫步而过。在林荫路的街旁,一些身穿刚刚洗过的衣服的苗条、纯洁的中国女孩正在凉爽的傍晚逛着商店。
“我在找警察局。”约翰·昆西告诉一位面目友善、身材高大的美国人。
“回到基恩街,朝右拐,到贝塞尔后,转向‘马凯’——”
“转向哪儿?”
“我知道了,你是陌生人。‘马凯’的意思是朝着海洋。另一方向是朝着‘毛卡’——朝着山脉。警察局在哈利卡瓦·黑尔大楼,贝塞尔街。”
约翰·昆西谢过他,继续向前走。走过邮局时,他惊奇地发现大街上所有的信箱都敞开着。过了一会儿,他到达了警察局。一个无精打采的坐在桌后的警官告诉他,查理正在用餐。他说可能会在基恩街的亚历山大·杨旅馆或全美饭店。
旅馆听起来容易找到,所以约翰·昆西先去了那里。在昏暗的旅馆大厅里,一个中国清洁工手拿扫帚和簸箕无目标地走着,几位房客在填写着明信片,一中国店员正坐在桌旁值班,但不见陈的踪影,他没在大厅,也没在左边的餐厅。当约翰·昆西从餐厅出来时,电梯门打开了,一个身穿便装的美国人匆匆忙忙走了出来。他后面跟着一个手提行李的伦敦佣人。
“科普船长!”约翰·昆西喊道。船长停了下来。
“喂,”他说,“噢,温特斯利普先生,你好吗?”他转向仆人说,“给我买份晚报及一抱看上去令人喜欢的杂志。”那人匆忙走开了,科普又对约翰·昆西说:“很高兴见到你,但我实在有急事。二十分钟后,要离开这儿去范宁岛。”
“你什么时候到这儿的?”约翰·昆西漫不经心地问。
“昨天中午,然后一直在忙。我相信你在这儿一定过得很愉快——哦,我忘记了,有关丹·温特斯利普的可怕的消息——”
“是的。”约翰。昆西冷冷地说。
从在旧金山俱乐部的谈话来看,那打击对科普船长来说并不很严重。佣人回来了。
“很抱歉我得赶路了,”船长继续说,“我必须马上离开。这活儿不可慢怠。问你姑姑好。祝你运气好,年经人。”
他穿过宽敞的大门离开了,后面跟着他的佣人。约翰·昆西来到街上时,正好看见他坐着一辆大汽车朝码头驶去。
发现旁边有一电报局,约翰·昆西走了进去,发了两份电报,一份给母亲,另一份给阿加莎·帕克。他把地址写成美国(u)、麻省、波士顿。当年轻的女发报员划掉那三个字母(u)时,她的表情使约翰·昆西发窘。每封电报只有两个词,但当他回到大街上时,却如释重负。他以为近斯内他该写的信已写完了。
过了一会儿,他来到全美饭店,走了进去。他发现他自己是这儿唯一的美国人。陈查理独自一人坐在桌旁。当约翰·昆西走过来时,他站起身并鞠躬致意。
“非常荣幸,”中国人说,“我可不可以请您在这儿用餐?”
“不用了,谢谢,”约翰·昆西答道,“我过会儿在家用餐。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在这儿坐一会儿。”
“太好了,”查理行了一个屈膝礼。他重新坐下来,皱着眉头看了看面前盘子里的东西。“服务员,麻烦你把饭店的老板请来。”他说。
饭店老板,一个态度温和的小个子日本人很快走过来。他深深鞠了一躬。
“你们这儿是提供不卫生食物的吗?”陈问道。
“敬请您申诉您的不满之由。”日本人说。
“这块饼上面有手印,”陈指责道,“这看上去令人作呕。请把它拿走,换一份更卫生的来。”
日本人把那块令人不悦的饼拿起来,走了。
“日本人!”陈以一种动人的姿势摊开双手,然后他说道,“我可否推断你来这儿是来谈有关杀人案这一公事的?”约翰·昆西笑了。
“是的。”他从口袋里拿出报纸,指着日期与那失踪的一角。“我姑姑认为这也许很重要。”他解释道。
“我非常高兴。你来自最有教养的城市波士顿,在那儿英语单词比在这儿应用得多得多。当你说话时,我兴奋不已。我想这对我来说真是不胜荣幸。”
“你对此案有什么结论了吗?”约翰·昆西问。陈摇摇头。
“现在还太早。”
“你讲过你没有得到用来破案的手印。”陈耸耸肩。
“没关系。手印与其他方法在书里是好东西,但在现实生活中并非如此。我的经验告诉我,真正要考虑的是人,人的感情。谋杀的背后,究竟是些什么原因呢?憎恨、报仇是需要结束某人的生命的。也许是因为贪图金钱。在任何时候真正要研究的都是人。”
“听起来有道理。”约翰·昆西表示同意。
“大部分情况是这样,”陈断言道,“让我列举一下我们必须考虑的线索吧:缺少一页的客人登记册;一只手套上的扣子;电报上的话;有关伊根的事,但部分是听说的;科西坎香烟的残留部分;这份也许是因为气愤才被撕坏的报纸;戴在活人手腕上的表,数字2不清楚。”
“收集了不少了。”约翰·昆西说。
“大部分都很有趣,”中国人说,“我们必须一件件进行调查。有些可能会令我们一无所获,但一件,也许两件会对我们有好处。我相信苏格兰场的方法——跟踪那些实质性线索。但在这儿,这种方法行不通。我必须跟踪所有的。”
“所有主要的?”约翰·昆西重复道。
“当然。”陈不悦地看着服务员,因为他的更卫生的食物还没送来。“现在定论还太早。但我喜欢那失去一页的客人登记册。那块表同样引起了我的注意。真奇怪,当今早我们总结线索时,漏掉了手表。愚蠢。多么漂亮的线索。一个大失误,我们没利用它。然而,我的眼睛很厉害,能捉住它。”
约翰·昆西说:“我知道,作为侦探,你是非常成功的。”
陈开心地笑了。他说:“你是受过教育的,也许你知道,中国人是世界上最有灵感的人。像照相机的胶卷一样,很敏感。一个眼神,一个笑声,也许一个手势。”
约翰·昆西意识到饭店门口处突然骚动起来。鲍克——船上的那个服务员——喝得大醉,正在门口处吵闹着。他冲进大厅,后面跟着一黑肤色、看上去很着急的年轻人。太难堪了,约翰·昆西扭过脸去,但毫无用处,鲍克正摆着手,向他奔来。
他大喊道:“啊、啊!啊、啊!我的大学生朋友,从窗外看见你了。”他使劲倚在桌旁。“你过得怎样,朋友?”
“谢谢,我还行。”约翰·昆西说。
那黑肤色年轻人走过来。从衣着来判断,他是鲍克船上的老相识。
“听着,特德,你得走了。”他说。
“再等一会儿,”鲍克喊着,“我想会会波士顿的昆西先生,上帝创造的最优秀人物之一。蒂姆的朋友。你听我说过蒂姆。”
“是的,走吧。”年轻人催促着。
“等等,得给这男孩买点喝的。你在喝什么,昆西,老朋友?”
“什么也没喝,你告诫过我别碰这岛上的饮料。”约翰·昆西笑着说。
“谁,我吗?”鲍克伤心了,“你搞错了,老朋友。别搞错,那一定是别人。不是我,我从没说过那样的话。”那年轻人抓住他的手臂。
“走吧,你该上船了。”鲍克挣脱开,喊道:“别碰我,我是不受人摆布的。把手松开!我是我自己的主人,是不是?我可以和老朋友谈话,可不可以?那么老朋友昆西,你喝点什么?”
“很抱歉,”约翰·昆西说,“改日吧。”
鲍克的同伴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你在这儿什么也不能买。这是饭店。你跟我走。我知道一个地方——”
“好吧,现在该你说话了。昆西老朋友,你跟我来。”
“改日吧。”约翰·昆西又说了一遍。鲍克流露出不满意的样子。
“按你说的,改日吧。在波士顿吗?在蒂姆的地方?只是蒂姆的地方没了。”他突然有些伤心,“蒂姆不在了——失踪了——就像被地球吞没了一样。”
年轻人安慰他说:“是的,是的。真太糟了。但你得跟我走。”
最后鲍克终于妥协了。他让同伴扶着他来到大街上。约翰·昆西看看陈,说:“是我在‘泰勒总统号’上的服务员。他太兴奋了,是不是?”
服务员在陈面前放了一盘新的饼。
“啊,这盘饼的外表更完美。”他评论道。
他尝了尝,然后皱着眉头说:“外表是可怕的谎言。”“如果你准备离开——”在大街上,陈停下来。“请原谅我要在这儿与你分手,”他说,“很荣幸与你一起工作。我相信,结果一定很迷人。今天就到这儿吧,晚上好。”
约翰·昆西又一次在这奇怪的城市里成了孤独一人。一种思乡感吞噬了他。走着走着,他来到一个像他的俱乐部阅览室一样书目齐全的售报车前,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正在售报。
“你有没有最新的《大西洋》杂志?”约翰·昆西问道。
那年轻人把一本深棕色的期刊放在他手上。
“不是这期。这是六月份的,我看过了。”
“七月的还没到。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留一本。”
“我希望你给我留一本。我的名字是温特斯利普。”
他接着朝前走,走到拐弯处。真遗憾七月份的没到。一本《大西洋》杂志会把他与家乡联结起来。那是一种证明波士顿还存在于世的东西,因此他觉得需要这种联结物,这种证明。
一辆标着怀基基的电车开过来。约翰·昆西叫它停下来,跳上车去。三个身着艳丽和服、脚穿凉鞋的日本女孩咯咯笑着,他悄悄从她们身边过去,找了个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