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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代父子(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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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大半天,比利还没有回来。

“你看我们会生个孩子出来吗?”特萝迪快活地盘起了她那双黝黑的腿,挨挨擦擦地偎在尼克身边。尼克却不知有什么心思牵挂在老远以外。

“不会吧,”他说。

“不会?不会才怪呢。”

他们听见比利一声枪响。

“不知他打到了没有。”

“管他呢,”特萝迪说。

比利从树行子里走过来了,枪挎在肩上,手里提着只黑松鼠,抓住了两只前脚。

“瞧,”他说。“比只猫还大。你们完啦?”

“你在哪儿打到的?”

“那边。看见它逃出来,就打着了。”

“该回家啦,”尼克说。

“还早哪,”特萝迪说。

“我得回去吃晚饭。”

“那好吧。”

“明天还打猎吗?”

“行。”

“松鼠你们就拿去吧。”

“好。”

“吃过晚饭还出来吗?”

“不了。”

“觉得没什么吧?”

“没什么。”

“那好。”

“在我脸上亲亲,”特萝迪说。

这会儿尼克开着汽车行驶在公路上,天色快就要黑了来了,他还一直在那里想父亲的事。一到黄昏,他可就不会再想父亲了。每天一到黄昏,尼克就不许别人来打搅了,他要是不能清清静静过上一晚;就会觉得浑身不对劲儿。他每年一到秋天或者初春,就常常会怀念父亲,或是因为看见大草原上飞来了小鹬,看见地里架起了玉米堆,或是因为看见了一泓湖水,有时哪怕只要看见了一辆马车,或是因为看见了雁阵,听见了雁声,或是因为隐蔽在水塘边上打野鸭,想起了有一次大雪纷飞,一头老鹰从空而降来抓布篷里的野鸭仔子,拍了拍翅膀正要窜上天去,却不防让布篷勾住了爪子。他只要走进荒芜的果园,踏上新耕的田地,到了树丛里,到了小山上,他只要踩过满地黄叶,只要一劈柴,一提水,一走过磨坊、榨房、4水坝,特别是只要一看见野外烧起了篝火,父亲的影子总会猛一下子出现在他眼前。不过他住过的一些城市,父亲却没有见识过。从十五岁其他就跟父亲完全分开了。

寒冬天气父亲胡须里结着霜花,一到热天却又汗出如浆。他喜欢顶着太阳在地里干活,因为这本不是他的份内事,他就是爱干些力气活儿——那尼克可就不爱。尼克热爱父亲,却讨厌父亲身上的那股气味。一次父亲有一套衬衣缩得自己不能再穿了,就叫他穿,他穿着觉得直恶心,就脱下来扔在小溪里,上面用两块石头压住遮好,只说是弄丢了。父亲叫他穿上的时候,他对父亲说过那有股味儿,可父亲说衣服才洗过。衣服也确实是才洗过。尼克请他闻闻看,父亲生了气,拿起来一闻,说满干净,满清香。等到尼克钓鱼回来,身上的衬衣已经没了,说是给他弄丢了——就为撒了这个谎,结果挨了一顿鞭子。

事后,他就把猎枪上了子弹,扳起枪机,坐在小柴间里,柴间的门开着,从门里可以看见父亲坐在门廊的纱窗下看报,他心里想:“我一枪可以送他去见阎王。我打得死他。”到最后他的气终于消了,可想起这把猎枪是父亲给的,还是觉得有点恶心。于是他就摸黑走到印第安人的营地上,去散散这股气味。家里只有一个人的气味他不讨厌,那就是妹妹。跟别人他就压根儿避不接触。等到他抽上了香烟,他那个鼻子可就不那么尖了。这倒是件好事。捕鸟猎犬的鼻子愈尖愈好,可是人的鼻子太尖就未必有什么好。

“爸爸,你小时候常常跟印第安人一块儿去打猎,你们是怎么打的呀?”

“这怎么说呢。”尼克倒吃了一惊。他没有注意到孩子已经醒了。他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孩子。他已经进入了独自一人的境界,其实这孩子却睁大了眼在他身边。也不知道孩子醒了有多久了。”我们常常去打黑松鼠,一打就是一天,”他说。“父亲一天只给我三发子弹,他说要这样才能把打猎的功夫学精,小孩子拿了枪噼噼啪啪到处乱放,是学不到本领的。我就跟一个叫比利·吉尔贝的小伙子,还有他的妹妹特萝迪,一块儿去打。有一年夏天,我们差不多天天都去。”

“真怪,印第安人也有叫这种名字的。”

“可不,”尼克说。

“跟我说说,他们是什么样儿的?”

“他们是奥杰布华族人,”尼克说。“人都是挺好的。”

“跟他们做伴,有趣儿吗?”

“这怎么跟你说呢,”尼克·亚当斯说。难道能跟孩子说就是她第一个给了他从未有过的乐趣?难道能对孩子提起那丰满黝黑的大腿,那平滑的肌肤,那结实的小小的xx子,那搂得紧紧的胳臂,那活灵的舌尖,那迷离的双眼,那嘴里的一股美妙的味儿?难道能讲随后的那种不安,那种亲热,那种甜蜜,那种滋润,那种温存,那种体贴,那种刺激?能讲那种无限圆满、无限完美的境界,那种没有穷尽的、永远没有穷尽的、永远永远也不会有穷尽的境界?可是这些突然一下子都结束了,眼看一只大鸟就象暮色苍茫中的猫头鹰一样飞走了——只是树林子里还是一派天光,留下了许多松针还粘在肚子上。真是刻骨难忘啊,以后你每到一个地方,只要那儿住过印第安人,你就嗅得出他们留下过踪迹,空药品的气味再浓,嗡嗡的苍蝇再多,也压不倒那种香草的气息,那种烟火的气息,还有那另外一种新剥貂皮似的气息。即便听到了挖苦印第安人的玩笑话,看到了苍老干枯的印第安老婆子,这种感觉也不会改变。也不怕他们身上渐渐带上了一股令人作呕的香味。也不管他们最后干上了什么营生。他们的归宿如何并不重要。反正他们的结局全都是一样。当年还不错。眼下可不行了。

再拿打猎来说吧。打下一只飞鸟,跟打遍天上的飞鸟其实还不是一回事?鸟儿虽然有形形色色,飞翔的姿态也各各不同,可是打鸟的快乐是一样的,打头一只鸟好,打末一只鸟又何尝不好。他能够懂得这一点,实在应该感谢父亲。

“你也许不会喜欢他们,”尼克对儿子说。“不过我觉得他们是挺惹人喜爱的。”

“爷爷小时候也跟他们在一块儿住过,是吗?”

“是的。那时我也问过他印第安人是什么样儿的,他说印第安人有好多是他的朋友。”

“我将来也可以去跟他们一块儿住吗?”

“这我就说不上了,”尼克说。“这是应该由你来决定的。”

“我到几岁上才可以拿到一把猎枪,独自个儿去打猎呀?”

“十二岁吧,如果到那时我看你做事小心的话。”

“我要是现在就有十二岁,该有多好啊。”

“反正那也快了。”

“我爷爷是什么样儿的?我对他已经没啥印象了,就还记得那一年我从法国来,他送了一把气枪和一面美国国旗给我。他是什么样儿的?”

“他这个人可怎么说呢?打猎的本领了不起,捕鱼的本领也了不起,还有一双好眼睛。”

“比你还了不起吗?”

“他的枪法要比我强得多了,他的父亲也是一个打飞鸟的神枪手。”

“我就不信他会比你还强。”

“喔,他可强着哩。他出手快,打得准。看他打猎,比看谁打猎都过瘾。他对我的枪法是很不满意的。”

“咱们怎么从来也不到爷爷坟上去祷告祷告?”

“咱们的家乡不在这一带。离这儿远着哪。”

“在法国可就没有这样的事情。要是在法国咱们就可以去。我想我总应该到爷爷坟上去祷告祷告。”

“改天去吧。”

“以后咱们可别住得那么远才好,要不,将来我到不了你的坟上去祷告,那怎么行呢。”

“那以后再瞧着办吧。”

“你说咱们大家都葬在一个方便的地方行不行?咱们都葬在法国吧。葬在法国好。”

“我可不想葬在法国,”尼克说。

“那也总得在美国找个比较方便的地方。咱们就都葬在牧场上,行不行?”

“这个主意倒不坏。”

“这样,我在去牧场的路上,也可以在爷爷坟前顺便停一停,祷告一下。”

“你倒想得挺周到的。”

“唉,爷爷坟上连一次也没去过,我心上总觉得不大舒坦啊。”

“咱们总要去一次的,”尼克说。“放心吧,咱们总要去一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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