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先生……”
“啊!夫人,”代-奥比埃先生打断她的话头,“我肯定感谢你的好心,你的行为已经表明了,但是我不能接受。我甚至认为在礼仪道德的束缚下,我不能再来这里。”
“怎么啦,先生?”
“夫人,你非常清楚这件事将会闹得满城风雨。我能持什么态度?就我自己而言,我会为欠下你的债而时时不安。此外,我还想过……我的负担太重了,我必须卖掉奥比埃城堡。一旦我手里有钱,我立即给你送来。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布斯加尔妮埃夫人强烈地反驳说:
“先生,不能这样!怎么?就为这一点点钱,只是由于钱的问题,你就要与我们断绝往来?”
“实在不幸,夫人,正是因为我们之间出现金钱问题,我只好做出这种牺牲了。啊!我很看重这些……不过,一周以后,我便能凑齐这笔钱给你送来。在我卖掉城堡之前,我不会再来了。”
代-奥比埃先生说话时,声音也很柔和,不难猜出他很受感动……
拉齐比斯脚跟脚来了,它浑身光彩,热情地喵喵直叫。
孩子们再听不清楚说了些什么。
一种朦胧的感觉告诉他们,如果他们的父母发现他们在场,他们肯定非常不快。
他们离开了,手拉手地来到花园深处,在棚架下坐下来,有点哀伤。
“皮埃尔,”维奥莱特犹豫了好一阵后,开口说,“真奇怪,你有没有注意到爸爸在说不愿再见到她的时候,看着你妈妈时那神情……神情……我说不好……到目前为止只有看我时,他才有那种神情……”
“对。”皮埃尔简短地说,声音低沉。
夜晚来临。树木被哀伤地裹在朦胧的夜色之中。在沉重与哀伤的气氛之中,两个孩子回家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非常阴郁,因为有些事情起了变化。维奥莱特和皮埃尔都避开自己的家。代-奥比埃先生,神情阴沉,经常呆在书房里坐着,手抱着头,他的猎犬用谴责的眼睛看着他。它静静地呆着,为失去了追猎野兔的机会而恼怒,它的目光不停地瞟向那歇在一边的猎枪。
皮埃尔与维奥莱特烦躁不已。他们去田间散心,看农人们收获劳作,最终总是徒劳无益。
然而忧心忡忡经常能产生出良好效果,这让两颗受苦的心靠近了。在他们不愿承认的苦难之中,他们之间的亲密感增强了。
晚上,他们一道出外去领略大自然的风光。在地平线那一抹蓝线之上,显现出收获农民的身影,夕阳的余辉为他们的轮廓涂上一层金辉。
马匹有节奏地迈着碎步向前走着……在清澈的空气之中,能听到大型小麦收割机的巨大的金属磨磕声。收割机的刀刃像剃须刀一样闪烁发光。在它们的割剪之下,金黄色的庄稼纷纷伏倒,好似在巨型鳃角金龟的爬行响声中,收获的农人与他们的机器每走一步,都要剪去大地上那厚厚的金色黄发。
皮埃尔幻想少了,变得更多沉思与庄重。他这时更真切地感到乡村农民的庄严伟大,他们是为大家种植粮食的人……
这些农民逐渐地转变了他对小矮人与神仙鬼怪的认识。
一片淡紫色的夜幕降临了,农村大地随之沉静下来。这时他与维奥莱特一道回去了。
农活儿停了。他们看到毛绒绒的羊群向羊厩走去。钟声敲响了,召唤着这些笨拙的小天使们。它们迈着碎步跟在母羊身后咩咩叫着,那小小的样子蠢笨得可爱。一切都笼罩在绵绵无力之中。
“我们从万佩尔花园回去。”维奥莱特说。
“就这样。”皮埃尔甜甜地说。
他们向前走去,打开门,一个绿色的棚架映入眼帘。棚架下遮掩着一把乡间长凳。
忽然一个清晰的场面映入眼帘,在他们明亮的眼中再也无法抹去。
布斯加尔妮埃夫人坐着,斜着头,脸色酡然,浑身轻颤。坐在她身旁的是代-奥比埃先生。他好似真地很激动,温情地吻着她的手……
有些话像苍蝇一样漂荡在夜晚的上空。他们模模糊糊地听到代-奥比埃先生即兴讲的话。孩子们只听到只言片语:
“永恒的爱情……我的债务很快将得到偿还……没你,难耐的寂寞……结婚!……”
这就好似一串扯断的珍珠,而皮埃尔与维奥莱特则无心拾起散乱的珠子。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已经足够了。他们的父母可能也惊愕于这种温情,惊愕于这爱情的纯真吐露。当他们骤然站起身时,孩子们早已撒腿跑到乡间去了。
他们两人气喘吁吁,坐在路边,相互对视着。这时他们发现对方都哭了。
为什么?他们实在不知道用哪种方式来准确地表达他们的心情,但是那种迷乱与嫉妒的感觉令他们不安,他们感到有人刚才从他们那儿偷走了父母的温情。这些美好微妙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只有他们才配独享。
他们别无它想,只有一个意愿:逃,狂逃,回到森林之中去。森林中充满欺骗性的梦幻,森林中能得到希望中的欢乐。像在人为的天堂中一样,这种欢乐能宽慰生活中的残酷现实。
“我们走吗?……”皮埃尔说。
“好,到福莱特家去。”凭直觉行事的小维奥莱特打断他说,她明白朋友的心。
福莱特没有在河边等他们。这是一种失望。但是两个孩子自己走进磨坊。那门好似独自为他们开着,权作特别的欢迎。
在大厅前半部,福莱特半躺在安乐椅上,靠在已经熄灭的小火旁边。她好似极度疲倦,但是好似在盼着他们的来访。她表情非常温柔,听着两个寂寞孩子的哭泣,以及对整个场面的叙述。他们的感情天真强烈,他们向她讲述了一切。
她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开始对他们说:
“不久以前有一个可怜半疯的老太婆被你们治愈了。孩子,在她死去之前,你们应该知道这些。我想起了当乘船顺流而下时,她为你们唱的歌:
布斯加尔妮埃,代-奥比埃结婚在即不用猜
“这是真的!”皮埃尔和维奥莱特感到震惊,他们心想,“这是真的!她全都预见到了。”
“对,对。”福莱特接着说,表情带着垂死的微笑,好像她听到了他们内心的独白。
“对,福莱特知道一切,猜到一切,我那天对你讲过……”
“你们看看,亲爱的小家伙,”福莱特好似在与他们进行心灵对话,“你们的父母孤独无依,非常孤独……在生活中感到寂寞的人,谁不想走出内心的孤独?啊!他们慈祥地爱着你们,但是你们还没有长到相当的年龄,无法在人生的道路上帮助他们,支持他们。他们仍旧很年轻,有权享有一点幸福。只有你们在撮合他们的婚事时,你们才能给他们这种幸福……对!对!现在,既然你们期望着欢乐,你们便值得这样去做,这事我清楚。孩子们,我等着你们的到来,再教你们了解人间生活的崇高准则。”
“要想创造真正的幸福,就应该无限地爱着他人,我们喜爱的人便会得到幸福。他们身上的幸福反应,就似我们照镜子看到自己一样。如果你们想真正得到幸福,亲爱的,我非常亲爱的小家伙,忘记点自己,而向女神之王求助吧。我一直不情愿在你们面前提到这位牺牲女神。去吧,小家伙,勇敢些:考虑考虑我给你们讲过的话,给我说声晚安。因为……”
……福莱特没继续下去。她像一盏将熄的灯火,已经达到力量的极限。孩子们理解她,再没说什么。他们分别吻了吻她蜡黄的额头,走了。二人都陷入了沉思。
夜幕忽然降临。地平线上,只看得见几丝残辉留下一抹淡红。这时一轮明月在幸福之夜的乳白色的蒸腾之中缓缓升起。在坦坦荡荡的大自然中,一只猎头鹰没有意识到这亲密的场面,冲着月亮发出第一声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