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同意。”
“小朋友,你坐在那儿拿上这本诗选。翻到这页……第336页,你在那儿会找到一篇题为《穷人们》的诗。细细咀嚼这篇诗,就像品味佳酿,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让你入迷,让你心动,细听你的心声。而后合上这本老书,抬起眼睛,沉思入迷……我,我就准备好工作用具。”
他走到一个角落里调和他的色板。在朝那方细木板上挤铅软管,从中扭扭曲曲挤出来一些细蛇样的颜料,他时刻回头看看那个全神贯注在书中的年轻姑娘。
他的心变得紧张,手指发抖,不知道在做什么,将那些小堆颜色调和得乱七八糟。突然之间他在这同一地点,时隔十二年之后出现的这个幻像,这个再现的活人面前感到一种无法抑制的感情冲动。
现在她已经读完了书,朝她前面看。走近后,他看到她的眼睛里两滴晶莹的泪分别流到她的面腮上。这时,在一阵使一个男人不能自己的冲动下他发着颤,一面在转身向伯爵夫人喃喃说:
“天哪,她多美!”
可是他面对着伯爵夫人苍白痉挛的脸呆住了。
在她那对大眼睛里充满了一种恐惧,她凝视着他们:她的女儿和他。他走过去,紧张不安地问道:
“您怎么啦?”
“我要和您谈谈。”
她站起来很快地对安耐特说:
“你等一分钟,我的孩子,我有句话和贝尔坦先生说。”
她于是很快走到他常让来客等着的相邻小客厅里。等到只有他们单独在一起时,她抓住了他的双手,结结巴巴地说;
“奥利维埃,奥利维埃,我求您,别再让她摆姿势了。”
他不高兴地呶呶说:
“那是为什么?”
她用一种急促的声音说;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在问吗?那么您没有感觉到,您,为什么?啊,我该早一点猜出来,我,可是我是刚才才发现的……我现在什么也不能对您说……一点儿也不行……去找我的女儿,告诉她我觉得难过。您去找辆轿车来。过一小时以后来听我的消息。我将单独接待您!”
“可是究竟您怎样啦?”
她像是快要卷进一阵神经发作。
“让我走。我不愿意在这儿说。去找我的女儿,叫一辆轿车来。”
他只能照办,回到了画室里。安耐特没有怀疑,又开始读书了,心里为了悲惨的诗意的故事充满悲哀。奥利维埃对她说:
“你母亲感到不舒服。她走到小客厅去的时候差点儿犯病了。你到她身边去。我去拿点儿醚来。”
他出去,跑到他房间里拿了一个瓶子回来。
他发现她们抱着哭在一起。安耐特让《穷人们》弄得心肠发软,放肆着感情的流淌,而那位伯爵夫人感到让她的痛苦和这种温情的悲哀混在一起,让她的眼泪和女儿的眼泪混在一起时能减轻些。
他等了一会儿,不敢说话也不敢看她们,他自己也受到一种不能理解的伤感压力。
他终于说:
“那么,您好些了吗?”
那位伯爵夫人回答说:
“是的,好点儿。不会有什么事。您要车了吗?”
“是的,您马上就会有。”
“谢谢,我的朋友,没有事。这一段时间我的伤心事太多了。”
不一会儿一个仆人来报告说:“车来了。”
于是贝尔坦满心难受,将面色苍白仍然不舒服的女朋友扶到了门口,他能感到她胸衣下面心脏的跳动。
当他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想:“她有什么事呢?怎么有这趟子事?”于是他开始探索,绕着实际情况迂回,下不了决心捅破。最后他接近了,对自己说:“瞧,难道她以为我追求她的女儿,那太过份了。”他用一些机智公正的论点抨击这种猜想的观点,并且对她能有片刻将他这种健康的、近似父爱的感情,归之于任何类似风流的想法感到愤慨。他渐渐地对伯爵夫人感到气愤,决不允许她敢于怀疑他会这样卑鄙,这样品质恶劣下流,并且打算一会儿回答她时毫不斟酌他反驳中的用词。
他马上出发到她家里去,迫不及待地要为自己辩解。他一路走,一路为自己准备辩护的理由和用词,也要为自己遭受到的这种怀疑报复;气愤在一路走一路上升。
他找到她时,她倚在长椅子上,痛苦得脸色都变了。
他用生涩的口气对她说:“好吧,给我解释一下,我亲爱的朋友,刚才那场怪剧是怎么回事?”
她用疲倦极了的声音说:
“怎么,您还没有明白?”
“没有,我承认。”
“瞧,奥利维埃,您好好问问您的心。”
“我的心?”
“是的,您心的深处。”
“我不明白!好点儿给我解释。”
“您从心底里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对您也对我危险的东西。”
“我对您再说一遍;我不明白。我猜想您有点儿什么想像中的东西,可是凭我的良心,我什么也看不到。”
“我没有给您谈您的良心,我是说您的心灵。”
“我不会猜谜。我请您说明白点儿。”
于是她慢慢地举起了双手,握住了画家的手不放,而后一字一字心酸地说;
“您小心,我的朋友,您会要迷上我的女儿了。”
他猛然抽走了双手,抱着一个无辜者遭到可耻的成见时为自己辩护的激动神情。姿态激昂,气愤增长,为自己申辩的同时也指控她竟然对自己有这种怀疑。
她让他说了很久,固执不信,坚信她曾说过的。后来她说:
“然而我没有怀疑您,我的朋友,您不了解现在您心里想的就像我自己今天早晨也不明白我一样。您对待我就像我在控告您想引诱安耐特一样。啊!不,啊!不。我知道您是多么坦诚的人,值得任何尊重,一切信任。我只请求您,我求您看看您的心灵深处是不是您的爱情已经不顾您而在萌发了,对我的女儿说来,不管和谁的关系都不会不同于普通朋友。”
他气愤,而且越来越激动.重新又开始诉说他的忠诚老实,按照来时在路上独自打定的主意办。
她等他说完,而后不生气但也不被他的信心折服,而是脸色苍白得怕人,她喃喃说:
“奥利维埃,您说的这些我全都很清楚,我也是这样想您的。可是我肯定自己没有错。我的女儿太像我了,她太像我过去那个样,那时您刚开始爱我。听听,想想,理解吧,免得您也开始爱她。”
“呀!”他叫道,“您竟然敢在这样一个简单的假定下,正面朝我扔出这种话和这种可笑的推理:他爱我,我的女儿太像我——因此他会要爱她。”
可是看到伯爵夫人的脸色越来越坏,他用温和一点儿的声音继续说:
“瞧,我亲爱的安妮,但正是因为我从她身上找到您,因此这小姑娘让我如此欢喜。也是您!当我看她的时候爱的只是您。”
“是的,正是为此我开始如此痛苦,担心得如此厉害的。您一点没有弄清您感到的,过些时间您就不会再骗自己了。”
“安妮,我向您保证是您糊涂了。”
“您愿意要证明吗?”
“是。”
“您有三年不顾我的恳求,没有再回过隆西爱了。可是当人家要您去找我们的时候,您就赶忙去了。”
“呀!真行!您怪我在知道您病了,在您母亲去世后不让您独自呆在那儿。”
“也行!我不坚持。可是再瞧这:您心中再见安耐特的要求如此迫切,以致今天一天都不能过,必须用摆姿势的借口要我今天就把她领到您家里去。”
“而您不认为我是要去找您见面吗?”
“这会儿您在和您自己辩论,您在想办法要说服自己,您骗不了我。再听听。为什么前晚上您突然在法朗达侯爵进来的时候走了?您知道吗?”
他十分吃惊、十分担心,被这种观察解除武装了,变得犹豫起来。后来,他慢慢说:
“不过……我不知道……我太困了……最后坦率地说,这傻瓜使我恼火。”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直就是。”
“对不起,我听到过您夸他,他以前使您高兴。请完全老实说吧,奥利维埃。”
他想了一会.而后找话说:
“是的,可能我对您的深情厚意足以使我喜欢您的亲友,使我冲淡了对这个笨蛋的评论。我不在乎时不时地碰见他。可是几乎每天在您家里碰见他就使我火了。”
“我女儿的家将来个会是我的家。这就够了。我知道您心地的正直。我知道您会好好思考我刚才对您说的那些话的。等到您考虑过了。您将懂得我给您指出了一个重大危险,这样您就还有足够时间从中拔脚。于是您会留心。我们谈谈别的,您愿意吗?”
他不再坚持一他现在心中不安,不大清楚该想什么,而事实上又将想想。在随便谈了一刻钟以后他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