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堰恐怕不行吧!”四宫立即说道。
“不行?”
“不行哟,你提出是否保留第十堰这个话题,肯定要生气。因为第十堰是一个敏感的话题,还不如问活动堰的事情更好一些。如果你问活动堰问题,他一定很乐意与你见面。反正浅见君采访的目的要以此为着重点。哈哈哈,明白吗?”
“明白了!”
“我期待着你的好消息。”
四宫给清水事务所挂电话,与议员取得了联系。谎称说东京来的采访记者想就“活动堰的未来”为题采访议员,对方答应“若是面对面的采访”,同意给三十分钟的时间。
浅见黄昏前去清水事务所。在面向55号国道立交桥,一幢新建的大厦四层的窗户上挂着“清水辉四郎事务所”的牌子。这里离县公署也不怎么远。
在接待室等了一会儿,清水氏就出现。身材略显胖了一点,但相当时髦,穿着一身笔挺、合身的套装。也许是因为事先知道的缘故,总觉得贺绘、芙美姊妹的脸庞长得很像他。
“听说主题是吉野河活动堰的未来,关于美好未来的展望,我无论如何要说一说。”
刚交换名片,简单地寒暄几句,清水就中气十足地说道。在这一瞬间,浅见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与那盒磁带里的声音很相似。
浅见觉得声音没有那么高,但只要稍许降低磁带回放的速度,就会变成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如果考虑十二年的年龄差别,不是没有一定程度的变化。尽管那样,语调和口气的微妙毛病以及时间的间隙等等似乎都有相似之处。
“也许提这样的事情不礼貌,清水先生能说一口漂亮的普通话呀。”浅见赞美道。
“呶,那是因为你是东京人,只是为了适应你。如对本地人就用德岛方言说了。不过我本来出身在东京,说得不怎么好!”
“啊,先牛是东京出身?”
“是啦!出生在东京的下町,到这儿定居已经三十几年了,完全变成了一个德岛人了。”
他害羞似的说这段话时,声音稍许变年轻了,越来越使浅见想起了那磁带上的声音。浅见抑制住紧张与兴奋,急忙进行事先准备好了的询问。对关于活动堰的效果——特别是经济性的派生效果,描绘未来宏伟蓝图的提问,清水洋洋得意地发表了他的一贯主张。桌上的磁带录音机在旋转着。那可以说是一场十分精彩的演说。
在预定的三十分钟到来之前。浅见抓住要点完成了提问。“谢谢!”他一边停下录音机,一边若无其事地说,“您何时见过今尾芙美小姐?”
刚一听说,清水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露出了防范的本能。“唉呀,芙美?不,最近没有会面。不过,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清水满脸狐疑地、十分戒心地质问道。猜想他会否定,但浅见感到意外的是,清水对会见芙美的事情对自己好像无意隐瞒。
“没错,我看见芙美一个人在等人的样子,我想准是在等候与先生会面。”
“不,不对!没有会面!”清水反复、断然地否定,之后忽然像发觉了什么似地问道:“你见到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三月中旬,在第五座地藏寺,也就是有五百罗汉的那个寺庙。”
“三月中旬?……”清水反问之后,脸上的怒气突然一扫而光,“哈哈哈,五百罗汉嘛?那样的地方没有去过!”又回到平和的声音,与先前的紧张样子判若两人。
“是吗?那是我认错人了。”旁敲侧击之后,浅见悄然撤退了。不管怎样还是有收获,肯定了清水与芙美有接触。
“我还不大明白……”清水探询的目光窥视着采访记者的脸,“你同芙美是什么关系?不,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递给您的名片上印着,我是《旅游与历史》杂志的编外记者。与今尾小姐最近才认识,我采访了她祖父,听说芙美小姐现在相当烦恼。她祖父,当然还有她姐姐贺绘小姐好像都劝不了。我想你应伸出手来助一臂之力,怎么样?”
“说什么助一臂之力,我?哈哈哈,想不到竟说那种话。我与芙美的关系现在是形同陌路,为什么要问我怎么做?芙美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我也毫无办法。”
浅见饶有兴趣地观察清水表情的变化。清水一边推脱“毫无办法”,一边焦躁地转动着眼珠,和说的相反,很显然他对女儿的事情惦念得不得了。
“对不起!失礼了。”浅见道歉后又开口说道,“我还有一个问题可以问吗?”
清水迷惑不解地皱了皱眉,终于没有说“不行”。
“您大概知道德南建设的原泽君吧!”
“唉呀,知道!前些时候死了!”
“您同他关系亲密吗?”
“说亲密也亲密,因为我以建筑业界为地盘,在各种聚会的场合见面的机会比较多。”
“原泽君从建设省出道,从那时起就与先生认识?”
“是那样吧!不过,他是精英,我只不过是一名技术员。”
“噢,先生也是从建设省出道的?”
“是呀。怎么?你不知道?”
清水自知说漏了嘴——一脸的愁眉苦脸相。
浅见再要提问时,秘书敲开门,探出头来说:“先生,到时间了!”
4
伊奈警部一见到浅见脸上就堆满了笑容,立即带他到接待室。与当初阿南警署的伙伴们宛如迎接瘟神似的相比较,有着天壤之别。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浅见君,自从给你打电话之后,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变化。不过,我预感到事态好像有什么进展!”
“哈哈哈,你那样期盼我感到无上光荣,外行的我不会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浅见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拿出夹在记事簿中的一张名片,“想请你采集留在这张名片上的指纹。”
“哦,这不是清水县议员的名片?难道清水先生的指纹……”
伊奈战战兢兢地接过名片,放在打开的手帕上。
“我想或许没有留下清水氏以外的指纹。”
“嗯,那我明白,采集指纹……目的何在?”
“那以后再解释!总之请你采集!”
浅见回避解释。伊奈虽然不得要领,仍叫来部下,下达了采集指纹的命令。
“这么说,浅见君是会见了清水议员之后来的?”
“嗯,见到了。关于吉野河河口堰的未来,听他说了不少高见。”
“仅此而已?”伊奈以搜查官特有的怀疑而敏锐的目光看着浅见。
“还问了与原泽君的关系。”
“噢……”
“清水先生作为所谓的建筑业议员,与建筑业界有着广泛的交往。他说与原泽君也就是那种关系。据他说在这以前清水先生也曾经在建设省呆过。”
“哦。真的吗?那还不知道啊。请稍等一会儿!”
伊奈叫来另一个部下,指示他调查一下清水县议员的经历。
“浅见君,这到底怎么回事?不会无缘无故同清水议员接触吧!是同事件有瓜葛?”伊奈头靠近浅见,压低声音说。
“请你听听这个!”
浅见取出盒式录音机,嗯了一下放音键,清水的“演说”响了起来。让伊奈听了一会儿之后,浅见换上了那盒栋方偷录的磁带。
“像不?”
“嗯?这两种声音?不,我感到有点不一样!”伊奈左思右想。
“请考虑年龄的差别听一听,现在的声音或许比年轻的时候低沉。”
再次交换磁带听了听。
“嗯,经那么一说,不是没有那样的感觉,而是不好说什么,到警察科学研究所做声纹比对,就一清二楚了。”
“是啊,请拿去做!”
接过磁带,伊奈看着手中的盒带犹豫地说:“如果声纹对照一致的话,这可了不得啦!”这口吻好像不喜欢搜查有进展似的。可是,仿佛要取笑伊奈的顾虑,最前面的那个部下拿来了指纹分析的结果。刑事不进房间,站在门口,用眼神示意说:“警部,请你出来一下!”
伊奈走到走廊上,问是什么事,最后听到一声:“不,没有关系!”只伊奈一人进了房间。大概是刑事请示搜查主任,在客人面前是否可以公开指纹对比的结果吧。
伊奈神色紧张,在桌子上摊开两张b5号纸。两边都被放大拷贝,指纹呈螺旋形状。尽管有若干条纹线歪斜和蹭过的痕迹,但一眼就会看出来这是形状相当规则的螺旋纹。
“这是从津峰公园别墅的门把手上采集下来的指纹,这一边是从清水县议员名片上采集到的。部下说他感觉这是同一个人的指纹,把两枚都拷贝下来了。”
尽管交淡的事情是假设,但指纹比对后越来越带有现实性,就连浅见也禁不住浑身紧张。两人长时间地陷入沉默,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指纹。
“浅见君,你已经知道这两个指纹是一致的?”伊奈用几乎恼怒的口吻说道。
“不,没有理由确信。可是,考虑到这盒磁带和与原泽的联系,或许——有某种发现?”
“噢,尽管这样这也是了不起的事情啦!”伊奈发出呻吟般的声音后便陷入了沉思。
在这之后不久,送来了清水辉四郎的简历。
清水三十二年前从东京的s工大建筑系毕业,进入建设省,隶属德岛建设事务所。翌年,与今尾加奈结婚并入籍,改姓今尾。三年后工作岗位变动时,按他的要求调到县土木工程部。工作十年后,在当时德岛县土建业协会理事长的斡旋下出马竞选县议员,初次当选。可是紧接着与加奈夫人离婚,遗弃贺绘、芙美两女,离开今尾家。半年后与国会议员的女儿再婚,至今已生一男两女。在县议会一直担任建设委员,凭借担任建设省技术员以来的丰富知识和人缘,左右逢源,能量巨大。县内不用说,连中央的大型承包商都对他刮目相看。
“这么看来,从建设省时代到县土木工程部时代似乎与原泽聪没有关联。”浅见边翻看履历边说。
“是啊!可是,原泽氏任职德岛县建设事务所时,清水作为老前辈,一定有关照其日常生活的可能性吧?”
“说得对……也许,栋方崇君也是通过原泽君与清水先生认识的。”
“啊,是那样!”
刹那间,伊奈的脑海里一定浮现从祖谷溪坠落的车子上采集的指纹。“那么说,两起事件都是清水县议员犯下的?”伊奈缩着脖子说。
“嗨,那怎么说呢……”浅见左右摇着脑袋,“祖谷的栋方君事件因情况不明,不好说什么。可原泽君的事件至少感到不一样。”
“啊?为什么?”伊奈似乎不满,“不是有门把手上的指纹吗?”
“噢,那相反……假设是清水先生所为,为什么故意留下清晰的指纹而离开呢?况且这是一起以完全犯罪为目的的周密的犯罪行为。”
“那会不会是不留神留下的呢?再精明的犯人也会犯低级的错误!”
“是那样吗?”
“总之有了这些物证,首先要让清水接受调查询问,这大概没有问题吧?”
好不容易得出了结论——伊奈果断地站了起来。“再次得到了浅见君的大力协助。我决定马上请示上级,采取相应措施。”
伊奈向浅见行了三十度的鞠躬。
5
浅见心情沉重。自己向水里投了块石头,却为涟漪的大小而困惑。
确实如伊奈所言,如果不妨碍调查询问,警察不会采取过激行动。况且这种事情假如泄露给媒体可不得了。担心会变成侵犯人权。
清水辉四郎不是杀害原泽的疑犯——这也是浅见的第六感觉。的确,策划使其一氧化碳中毒致死这样周密的完全犯罪的犯人,即使有不陔发生在门把手上留下指纹这样的低级错误,但在提出那样的逻辑之前,总觉得不应该把疑犯指向清水。
回到旅馆已经傍晚时分,传达室有留言,说四宫等待联络。
“怎么样?清水县议员?”四宫直截了当地问。
“啊,相当好的一个人!”浅见假装不知地回答。
“什么呀,就这些?喂,浅见君,吃饭没有?在往常去的那家寿司店会面!”
他不等回答就挂断了电话,刚到寿司店,四宫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向浅见招手:“这儿!这儿!”因在柜台上说话不方便,就要了个单间。在房间里刚落座,点了寿司和啤酒,就立即开了口。
“从那以后一直利用报社的数据文件对清水议员进行各种调查,那样做明白了许多有趣的事情。清水氏原在建设省,后转到县土水工程部,而且在德岛县土建业协会理事长的支持下,开始进入政界。”
这些事情都已经知道,可浅见装着初次听到似的洗耳恭听,嘴里不住地赞叹着:“噢,噢……”
“那时的土建业协会理事长就是德南建设的前任会长曾我部邦正氏。”
“哦?……”浅见这次真的吃了一惊。即使说德南建设有朝气,那也是近十年的事情,不能想象在十八、九年前就曾担任理事长。
“怎么样?如果这样的话,那盒磁带中的和曾我部前会长对话的人是清水氏的可能性很大,这样一想,就觉得清水氏的声音很像磁带中的声音。浅见君有何感觉?”
“唉,实际上我也是那样想的。”
“大概是这样,也就是说清水氏和德南建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然,从双方的立场上,不可能毫无顾忌地交往。若是说可疑的关系,表面上越来越疏远吧,可暗地里却联手起来。一定是这样!”
四宫说话过程中,似乎要强调可信度。啤酒送上来后,他慌忙呷了一口,当店里的人一离开,他嘴唇上还沾有啤酒泡沫就问道:“你怎佯认为?清水氏依然是疑犯?”
“是那样……”仿佛要掩饰浅见不痛痛快快回答的尴尬处境,这时寿司端上来了。肚子饿了的浅见伸手拿起了寿司。吃着用紫菜片卷裹的饭团,品尝烤蛋、金枪鱼片,四宫焦躁地催促道:“怎么样?”
“也许警方那样以为吧!”
“不,不是警方是浅见君……嗯?或许浅见君,你通报了警方?”
浅见一面大口吃着海胆紫菜饭团,一面默默地点了点头。
四宫气得圆圆的脸颊向外鼓起。他说道:“已经说了?怎么不先告诉我?”
“对不起!”浅见来不及品尝海胆的美味道歉道,“我也曾打算那样,可知道的事实若不最先通报警方,就等于犯罪。加之,我想尽快采集指纹。”
在阿南警署搜查本部所发生的事情中,除了询问过四宫清水的经历,几乎全都说了。
“嗨,指纹完全一致吗?”四宫凉恐不已。“这样的话,不是越来越接近破案了吗?即使不是警察,这样也可以确定了。”
“不行啊!”浅见感到担心,叮嘱道,“如登到报纸上就糟了,无疑出格了。”
“不,我当然不会那样做。不过浅见仍然坚信清水氏不是目标吗?”
“唉,我想不一样,无论如何不能认为清水议员是嫌疑犯。”
“可是,迄今为止岂止情况证据,连指纹相一致这样的物证都发现了。几乎没错吧!警方明天一定会开始调查取证。”
“警方即使那样做,但四宫目前可不能轻举妄动。请你不要行动!”浅见表情凝重认真,垂首相劝,额头几乎碰到了桌面。
“噢,真没想到啊!浅见君那样强烈主张……我也不能熟视无睹,不过,这可是一条大的独家新闻呀!”
四宫十分遗憾似地大口喝光了啤酒,冲着楼下大声吼道:“拿啤酒来!”
回到旅馆不久,房间里就来了电话。
“是从外线打来的!”总机习惯性地刚说完,就听到“喂,喂”一个男人犹豫的声音。浅见“啊”地吃了一惊,可是立即想到有那样的事情吗?“是,我是浅见,白天突然去打扰你,实在对不起。”浅见以少许能听得清的口吻说道。
对方一时语塞之后,提高了声调:“是吗?你知道了?我是清水!我打听了东京你家里,知道你住在这里,请原谅我的冒失!”
让人不能相信的谦恭和蔼令人害怕。
“我诚恳地想与浅见君聊聊,咱们见见面好吗?”
“好的!”
“如果方便的话,我这就去拜访你!这么晚了,真不好意思!”
“明白了。那么我在一楼的休息室等您!”
“不,那里不合适,实在抱歉!在外面的大路上用车子去接你!我想十分钟后就到,你等着!”
担心被拒绝似的不等这边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浅见放下听筒后思索——这是相当危险的接触。清水分明察觉出这边的意图。
时间已经过了十时半。
浅见在电话机旁的便笺上写道:“现在是晚上十时三十二分,受清水辉四郎氏的邀请外出,坐他的车!”然后走出房间。
在旅馆大门外停着一辆奔驰。驾驶室的窗户开着,露出了清水的脸。意外的是副驾驶座位上没有人。浅见毫不犹豫地靠近,打开后车门。清水说了声“谢谢!”眼睛向前,轻轻地点了点头,就那样将车子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