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藤田说过“开车”去,可浅见权衡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乘新干线。
长门这地方,越看地图,越觉得它太遥远,若利用东名道(东京——名古屋)、名神道(名古屋——神户)、中国道开车去的话,时间自不必讲,高速路的过路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同时加上汽油费,若是一个人的话,利用火车和租车则便宜得多。
浅见乘山阳新干线在小郡下车,开着租来的车稍稍住北行驶一段后,从小郡高速出入口进人中国车道后上行,在美称高速出入口出来,沿316号国道径直北上。
国道两旁全是宁静的田园和丘陵上的弯弯小道,由于是与铁路并行,常常会看见围着车站修建的一些小镇,不过与其说是小镇,更像村庄,到处散发着浓厚的乡村气息。
小车钻出一条较长的隧道后,便可看见“长门市”的界牌,道路两旁的山更高,树木更密,沿着山中小溪行驶一段后,便来到一个叫“汤本”的温泉街,看样子规模不小,浅见虽说不上名称来,但那儿包括大型的饭店在内,建有相当数量的旅馆。
下了一段缓坡后,视野开阔起来,不一会儿就看到了长门市区,这儿除了大型超市以外,没什么高层建筑,是一个典型的地方小城镇。
目的地西惠寺在一个叫“仙崎”的地方,从地图上看,它在长门市的北边,是注海上伸延的一个港湾bj,而伸向日本海的一部分称之为“青海岛”,形同蝴蝶展翅,靠一座桥与仙崎地区相连。
穿过与316号相交的191号国道,进入市区的地方叫“港”,如同其名称一样,在西侧的海上有一个渔港,长门市政府部门的办公地点就主要集中。在这一带,再往前一公里,住家渐渐稀少,那就是仙崎地区。
山阴本线在长门站伸出一条文线直达仙崎地区、的最南端,这条文线只有一个站即仙崎站。
一幢木制小屋就是仙崎站,而车站的一部分则成了“美铃馆”。在咖啡厅大小的空间里,存列有金子美铃的诗集、书、资料等,同时出售明信片等土特产,墙上挂着美铃的肖像以及按其作品中出现过的风景而制作的风景照。
有三位游客模样的妇女,站在陈列品前仿佛沉人金子美铃的世界里。
仙崎一带几乎全是木制灰泥的两层住宅,道路狭窄,家家屋檐挨屋檐,住宅十分稠密,其中也有些非常陈旧的住宅,真不愧是一个渔港町,到处都能嗅到一股淡淡鱼腥味儿,同时还能看到脚穿长雨靴,胸前拴着塑料围裙像是鱼店老板的女性。
问了一个路过的妇女。对方仿佛知道浅见的来意似的告诉说:“如果是看美铃的墓的话,就在前面那座寺庙里。”也许是问这个的游客较多的缘故吧。
在通往寺庙的路上,有一尊“金子美铃故居遗址”的小石碑,这儿曾经是个叫“金子文英堂”的文具和书店,金子出生于此,直到女子学校毕业,她都一直生活在这里。她虽然死于下关市内.但其遗骨葬在这里的祖坟里。
美铃的墓在一个叫“遍照寺”的寺庙里,长满了青苔的小墓碑上刻着美铃本名“金子照子”。也许是不断有人前来扫墓,碑前插有鲜花和几根点着的香。
日的地的西惠寺在遍照寺前边一百米左右,这一带有好几个寺庙,遍照寺算是比较小的那一类,而西惠寺则更小巧一些。
浅见来到住持的家门前问了一下龙满家族的墓地。
“一个月前,这家的独生子前来为其父亲做了一周年纪念的佛事。”
年龄大概在六十五岁左右的白发住持慢吞吞地说道,好像他还不知道龙满遇到了不测。
浅见刚说:“龙满于上月去世。”
“什么?”住持显得非常吃惊,“是吗?看上去那么健康的人,是生病吗?”
“不,是被杀的。”
住持再一次吃了一惊,身体显得很僵直,就像到了岁数却未修行好似的。住持不知道这件事儿门说明龙满太太没和他联系,她也许打算在东京重新找块墓地吧。
浅见简要地谈了一下龙满事件的经过,住持仍未能从惊愕中摆脱出来,只是“哦,哦”地点着头。
“龙满在一周年佛事时,将骨灰带走一部分分葬了吗?”
“什么?我可没听说过什么分葬的事儿。”
仿佛是突然恢复了职业习惯,住持严肃地摇了摇头。
“那么,并没进行什么分葬喽?”
“对。”
“那么您知道淡路岛的常隆寺吗?”
“淡路岛?……哦,常隆寺的话,知道,就是那个早良亲王墓的地方吧。”
“龙满亡父的遗骨一部分就安放在那里。”
“这……不,也许是早些时候分葬的吧。”
“不,不是这样,好像是从这儿分出去的。”
“这就奇怪了,绝对没有这件事儿,去问问他夫人吧,是否是弄错了。”
住持气愤地说,再罗嗦下去的话,住持恐怕真会发怒的呢。
“真有些奇怪。”浅见双手交叉着陷入沉思,住持也以同样的姿势,沉默起来。
“哦,对啦,龙满遇害后,那骨灰又被人取走了呢。”
“啊,是吗?这样的话,有关详细情况,最好问问她夫人。”
“不,他夫人并未参与这事儿,而是一位陌生的女人拿走的。”
“女人……的话,那么是龙满亡父的这个喽?”
住持从衣袖中伸出小手指竖起来(表示是情人)做了一个与和尚不太相称的手势,浅见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不太像,因为是一位年约四十岁左右的人。”
“哦——会是谁呢?”
“是一个叫石森里织,自称是龙满堂妹的人,可据他太太讲,没有这个姓名的堂妹和熟人。”
“石森……这一带不太常见的姓呢。”
“也可能是假名。”
“也许是假名吧,用假名去取别人的骨灰,恐怕不是个什么正派的人呢。”
本来还有一个自称叫“田口”的“不正派”的人,在此没再对住持说起。
“可以看看龙满家的墓吗?”
“当然可以,我带您去吧。”
主持穿上白鞋带的木屐,带着浅见朝墓地走去。
那是一座花岗石的小墓,或许是仙崎一带在坟墓的面积上有所规定,总之,这一带的墓都建得较校好像是有人来过,墓前的菊花还挺新鲜。
“这花儿是谁插的?”浅见问道。
“咦,会是谁呢?好像是一大早插上的。”
墓碑上刻有“龙满家族之墓”,侧面刻着“龙满加奈子”,其后是新刻的“龙满浩三”,龙满加奈子去世于1958年,碑上刻的文字已开始风化,与龙满浩三的形成鲜明的对照。
“浩三的太大在很早就过世了呢。”
“是啊,由于是我先父那会儿,我没多大印象,不过从—七周年以后都是我在张罗,浩三太太三十三周年忌日的时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龙满浩三,是个蛮认真的好人哟。”
住持一边盯着墓碑,一边小声道,然后合上双掌,口念“南无阿弥陀佛”,一旁的浅见也合上了双掌。
“龙满家从前住哪儿?”
“听说住在仙崎站一带的回国人员住宅区。”
“回国人员住宅?……”
“哦,你这么大岁数的人也许不大清楚,二战后,从中国大陆、朝鲜回来的人在仙崎登陆,即使已回国,但无家可归的人为数不少,这批人就在仙崎周围定居下来,龙满应该也是其中的一员,故这附近既无亲戚又无可投靠的熟人。浩三的葬礼是在东京举办的,而骨灰的安葬佛事也是他独生子一个人来办的,真有些凄凉呢。”
二战结束后,从当时的满洲,也就是现在的中国东北和朝鲜回来了大批人,这在上近代史课时学过、母亲也曾讲过。另外,在电视的特别报道中也看过一些画面。
但是,亲身来感受这里一切,浅见有生以来还是头一遭。浅见居住的东京北区一带有个叫半岛的地方,听说过去也曾有一大片回国人员住宅,不过,现在那里已建成漂亮的生活小区,再也见不到过去的半点痕迹。
“说起回国一事,只会想到午鹤一带,回国人员也在长门市上岸吗?”
“来过,来过,作为回国的指定港口,仙崎应该是第一个呢。当然,这里距朝鲜的釜山港近,但更主要的是,当时在下关、午鹤一带布满了水雷,为了排雷花了不少时间。”
“哦,原来是这样……不过,这么小的一个沿海城市,在当时曾经十分喧闹吧?”
“这个嘛,当然会的喽,十天之内,一下子就有三万多人上岸,而且几乎全是两手空空的。他们大都显得非常的疲惫,泪流满面。尽管如此,我觉得咱们日本人还是挺棒的,他们遵守秩序,整齐而静静地行动着,不管是军人还是一般人员,前去迎接回国船的我们这些仙崎人,用现在的话讲叫志愿者吧,也表现不错哟,一回想起这些……”住持停了下来,浅见等了一阵,好像他不太愿意继续刚才的话题,或者是再说下去的话,会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在当时,行政方面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吗?”
浅见诱导似的问道。
“哦?不,政府部门也尽了力的,当时我还是初中生,详细情况不大清楚,但是,组织医疗队啦,烧盒饭啦等,做得蛮不错的哟,可后来……”住持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接着说:“后来,准备回朝鲜的人从全国各地蜂拥而至,这下可乱了套。尽管不停地在往返运输,但无奈船舶太少,一时间竞有近两万人滞留在这儿,秩序大乱,警察对此也无能为力。有好几百人闯到设在栈桥的工作站,殴打站上工作人员,袭击警察,破坏、焚烧建筑物,这大概是因长年受到虐待的总爆发吧,其心情可以理解,可对当地居民而言,岂止是麻烦,简直是恐惧。晚上根本不敢出门,那真是一个痛苦的年代,也是一段最令人伤心的往事。”
听了住持的话,对这方面只有那么一点常识的浅见也能想像出当时的混乱状况,这使浅见联想到足尾町的光与影的“阴影”部分。
在足尾町拿到的《乡土志》里有这样的记载:二战时,在足尾铜矿,有一部分被强行带到那儿去的中国人和朝鲜人,以中国人为例,从中国大陆强行带去的257人中,有10人由于极度的营养失调,在到达足足以前就死去。
可以推断,在二战结束前,包括400名俘虏在内、超过一千人左右的外国劳工,在艰苦的劳动环境下,肯定过着非人般的生活。
这种情况不仅仅限于足尾,由于征兵而失去年轻劳动力的全国各地的矿山也是同样情况。其中,也有被带去修建如长野县松代地下大本营等军事设施的,不难想像在恶劣的劳动环境中,各地不断地出现大量殉难者。
就是这些人,挣脱了强制的锁链,不约而同急急忙忙地奔向回国的旅程。他们终于来到能够眺望到彼岸祖国的仙崎,可一时又回不去,多年的积怨一齐爆发,这也是难免的。
然而,对于仙崎这样一向宁静和谐的渔村来说,无疑受到巨大的冲击,人人感到十分不安。而且,由于日本的战败,在昨天还处于被压迫地位的朝鲜人,现在已是“战胜国”的国民,即使有无理的举动,连警察都不敢有所作为,更何况一般平民呢。
亲耳听了民族间的那段不幸的历史,浅见心里沉甸甸的。
向住持道了谢,正要走出寺庙时,浅见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刚才您说过,龙满太太也知道,龙满没有将其亡父分葬这件事儿吧。”
“哦,是说过,怎么了?”
“我突然想到,您凭什么这么说呢?”
“这个嘛,因为他太太跟他一起来的,至少可以记得住没那回事儿吧。”
“什么?他太太和他一起来的。”
这回轮到浅见吃惊了,因去板桥龙满家采访时。他太太明确地说过没来过长门。
“这就有些奇怪了,那女的确实是龙满夫人吗?”
“啊?……可能是吧,你……哎,我没特意问过。但我喊她夫人的时候,她也没说过什么……哦。那位不是龙满太太?”
住像是见到了魔鬼似地用眼睛盯着这位东京客。
“那位夫人——不,那个女的有多大岁数,你的印象怎样?”浅见问道。
“哦、年龄大概在三十五六岁吧,不过我不大会猜女性的年龄,给人的印象是漂亮而文静。”
龙满太大有四十二岁,这三十五六与四十二之间,差异蛮大的呢,不过,正如住持自己所说的那样,他是否看准了呢。
“您对龙满和那女人的感觉如何?是夫妇,还是情人?”
“哦,这个,想起来像是夫妇那种感觉,看起来很和睦,但没有情人之间那种黏糊糊的感觉……哎呀,我弄不清楚。”
住持有些感叹似的晃了晃头。
在浅见的脑际里,这个“谜一样的女人”与到常隆寺取骨灰的“石森里织”的印象重合在了一起。
通过仙崎町的北面,就来到可以看到青海岛的岸壁上,青海岛是一座被森林覆盖,小山起伏的美丽岛屿,被对岸浓阴衬托的海水透明洁净,缓缓地流过如河流宽的狭窄海峡,右边是通往青海岛的白色大桥,要过桥,就必须开车进入仙崎町东边的环城高速。
环城高速的外侧就是仙崎港,曾经停靠过回国人员船舶的岸壁已重新修整,绕青海岛一周游的观光船从这儿始发。
道路和岸壁的一边建有渔业合作社啦,鱼市等与海湾相关的建筑物,而在道路的另一侧,则是水产加工作坊、土特产商店鳞次节比,据旅游指南上介绍,仙崎作为高级“烤鱼糕丸子”的产地而闻名全国。
浅见把车开到一家有停车场的商店,开始挑选土特产。有一次在尾道买了些干海鲜回家、被母亲雪江数落了一大通:“都这么大岁数了,要我使劲用牙来嚼吗?”干货像是不大受欢迎,不过鱼糕没问题吧。
在购物时,浅见顺便问了一位妇女:“金子美铃的亲属,还有住在这附近的吗?”
“啊,美铃的事吗,可以去问问住在仙崎的玉三郎。”那妇女边笑边说,然后对着一位正在店前从小货车上卸东西的男子招呼道:“大原,有客。”
那个叫大原的男子用非常轻松的口气应答道:“来——啦。”这是一位大约五十岁上下、皮肤被晒得躺黑的长圆脸大叔,他穿着一件色彩鲜艳的花衬衫、像是游人,但看刚才干活的劲头的确是一位商人。
他像是金子美铃方面的专家,浅见赶紧迎了上去、并递上印有“旅行与历史”字样的名片。
“啊,是《旅行与历史》,那杂志我也常看呢,怎么.需要美铃的一些素材吗?”大叔毫不遮掩,兴奋地说道。”您比较熟悉金子美铃吧?”
“说不上,不过非常喜欢罢啦,好吧,我带您去看一看与美铃有关的地方吧。”
“这样行吗?您正在上班,挺忙的吧?”
“这没关系。”
话音未落,人已咚咚咚地走出了店门,拐进商店旁边的一条胡同,就到了神社(日本供神的庙宇)院内。
“这个神社叫词园社。‘哗啦哗啦,松树叶儿落下,神社的秋景真凄凉埃煤气灯下木偶戏的音乐,还有那红红飘带下的辫发。如今,那间已关了门的冰店前,秋风沙沙沙沙’这是美玲的诗句,诗中提到的神社就是这儿。”
大叔在前一边走一边抑扬顿挫地朗诵道。
穿过胡同,来到浅见刚才开车路过的那条市内小街,听说这叫“美铃路”。
在美铃故居的对面有一个邮局,门前种着一棵低矮的山茶树。
“这个邮局从前在这里,听说那时候有棵开大红花的山茶树,美铃的诗中有首叫《邮局门前的山茶》。‘门前开着红山茶的邮局令人怀念,常常倚着看云彩的大黑门令人怀念。胸前围着白色的小围裙,在地上拾掉下的红山茶,被邮递员叔叔笑了的那个时节,令人怀念。啊,红山茶,被砍啦,黑色的大门也被卸啦,一个飘着油漆味的新邮局建好啦。’”大原完全沉浸于美铃的诗中。一个中年男子。
穿着鲜艳的衬衫,口中大念童谣行走,可以说是一道难得的风景呢。
街上尽管行人非常稀少,但偶尔擦肩而过的妇女们总是呆呆地在笑,一想到在他们的眼里,连自己都会被同化,浅见不由得有些害羞。
“请问你能背很多这样的诗吗?”
出于感动,同时也为了引开大叔的思路,浅见这样问道。
“是的。能背很多呢,都是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记下来的。总之,美铃的诗已铭刻花心里了呢,比如说,那边有家蔬菜店,鸽子常飞来玩,美铃在诗歌中这样写道:‘哎呀呀,小鸽,小鸽,三只小鸽,歇在蔬菜店的屋檐上,咕咕咕地放声高歌。紫色的茄子、绿绿的莲白、红红的草莓,好新鲜啊!你要买啥?白色的小鸽,歇在屋檐上、咕咕咕地放声高歌。’她把小孩子的天真烂漫全融进诗歌里,多纯朴的诗歌呵。”
浅见无法打断大原的兴致,就这样他边说边唱地带着浅见把有关金子美铃的遗迹、诗碑全参观了一遍,最后还参观了美铃曾经就读过的濑户崎小学校址。
“我上小学那阵儿,这学校已经没有了,上的是那边的仙崎小学。”大原指着与此相反方向的建筑物说道。
这时,浅见突然想起似的问道:“您今年多大岁数?”
“我?哈哈哈,我看起来挺出老的吧?不过还幼稚得很呢,一说起金子美铃,就会乐得不可开支。被称为仙崎的玉三郎,这一半是在损我呢。”
“什么?玉三郎不是您的真名?”
“啊?哈哈哈,不是的,那是因为我太有男子度,便送我一个‘下町的玉三郎’的雅号。”
“什么?——”浅见大吃一惊,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原那张渤黑的脸膛儿,粗黑的眉尾往下掉,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可能把他与“玉三郎”联系起来。“尽管如此,我已满四十七岁啦。”大原认真的说道。
“那么……”浅见慢吞吞地说。
“说不定您在仙崎小学时和龙满智仁是同级同学吧?”
“智仁……哦,是阿智吧?住在回国人员住宅的。”
“对。”浅见提高了嗓门。
“他父亲是从外地来的,住在仙崎,智仁是二战后在这出生的,应该就读仙崎,现在大概四十六岁吧。对,比我低一个年级,哦,这么说,您是阿智的熟人?”
“哦,只是见过几次面。”
“哦,是这么回事儿,对啦……去年我们还见过面呢,他父亲过世,他来西惠寺安葬骨灰。听西惠寺的师傅说,一周年忌日的时候,他回来过,但我没见到,他还好吗?”
“不,他被杀害啦。”
太原立在路中间不动了。
“这,是真的?”
“是的,这里的地方报纸没刊登吗?”
“好像没有……不过,也许我看漏了,是吗?阿智被杀啦……是谁,为什么?”
“这个目前还不清楚,警方正在调查。”
“原来是这样?……您就是为这个来仙崎的吧?”大原探听似的问道。
“不,我主要是来收集有关金子美铃的一些案材,碰巧正是在龙满的故乡,也就顺便问一下。”
“呵,那么这仙崎一带的人与事件有关喽?”
“不,绝对没这么想过,我只是想了解一下龙满的祖籍,听说龙满父亲不是本地人。”
“那当然,要不然他们怎么能住进回国人员住宅呢,至于他的原籍,去市政府一问就知道。”
大原看了下手表,浅见以为他会以有工作为借口而走开,其实不然。
“车站前有家咖啡馆,咱们进去坐坐吧?”
前面就是仙崎站,咖啡馆非常小,仿佛马上就要倒闭了似的,因没有其他客人。谈话挺方便,两人各要了一杯咖啡。
“说是智仁君被杀,真是不敢相信呢,他可是个老老实实、认认真真的大好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浅见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下事件经过,在公寓的停车场被杀是一起非常残暴的事件。
“警方好像正沿着是因一时的口角或是仇杀两个方面进行调查。”
“仇杀,我觉得他不是那种遭人愤恨的人,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除了帮助他父母以外还常混在大人中间去码头、市场等地方打工,这也许是他母亲体弱多病的缘故吧,那可真是个大孝子。”
“听说他母亲过世后,他们一家就离开了崎。”
“好像是这样,我想是那以后三四年吧,大概是小学毕业前,他母亲七周年和十三周年忌日时,和他父亲一起回来过,很有派头呢,好像是在一家制药公司工作,我想今后他会成为公司的董事之类的呢……这人的命哪,真是说不清哩,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呢。”
“您知道这里有与龙满家比较熟悉的人吗?”
“是碍…可能与住在回国人员住宅里的人较熟吧,不过那里的住宅已经被拆掉,而当时的住户也不知搬到哪去了……同时,智仁君的父亲,听说有些怪僻,不大和人交往,或者是当时的住户回避他吧。”
“回避的原因是什么呢?”
“不太清楚,不过听说他父亲曾经当过宪兵。”
“宪兵——”
“对,这也只不过是些传闻,你可别当真,都过去五十多年啦,而本人又已过世,说出来也没关系当时,同为回国军人,但对于做过宪兵的,还是敬而远之的,可能他本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总是在夹着尾巴做人吧。”
“也许如此吧……”
或许当时就那样。
“龙满父亲在这儿做什么工作?”
“这个嘛,在仙崎,工作的机会倒也蛮多,当时这儿没啥工业,而又处于粮食困难时期。打捞多少鱼都满足不了需要,听说他给渔船卸过货,做过小贩,我想他太太就是因此而累坏了身子的吧。”
把大原所说的与西惠寺的话联系起来,浅见的脑海里浮现出战后混乱时期的画面,没有吃的,没有工作,也无半个亲戚的旧宪兵男人,与病弱的妻子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在这里艰难地生活着。但是,浅见突然又起了一个疑团。
“龙满的父亲,后来在东京的一家制药公司做了董事呢……”“哦,那可能是加贺先生介绍的。”
“加贺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仙崎有家加贺医院,好像当时院长的胞弟偶然和龙满父亲成了熟人,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儿啦,记不太清楚,可能是通过这种关系去的东京吧。”
“熟人的话,他们可能曾同一个部队,或者是加贺的胞弟当时也是宪兵吗?”
“不是的,这加贺先生祖祖辈辈可都是行医的哟,特别是院长的这位胞弟,在当时都已经是东京一所大学附属医院的教授啦,仙崎出生的名人中、金子美铃不用说啦,如果是论健在的,那加贺裕史郎先生则称得上是第一号了哩。有一家以加贺先生的名字来命名的加贺医学研究所,不久将在长门挂牌,他已经八十高龄,可以说在日本医学界也是很有名望的呢。”
“碍…”浅见想起来了。
“他就是那位被选为药事审查委员会委员的加贺裕史郎吧?”
“这个嘛,我可不太清楚,总之,是位了不起的人呢。”
浅见不由得一阵激动。
在开往淡路岛的轮渡上,龙满智仁所看的药事审查委员会的电视报道的画面里,有这位加贺裕史郎。
以八十高龄担任药事审查委员会委员的话,可以推想至少是个主席什么的,电视画面长达数秒,龙满肯定是看到了的。
而且,这个加贺,是曾把穷困潦倒的父亲带到东京这个宽阔舞台上的人,不难想像龙满对此肯定是十分关心。
“好啦,咱们走吧。”
浅见的沉默给了大原一个机会,他又一次看了一下表.或许是觉得到了该回去上班的时间。
“我想问一个问题。”浅见慌忙说。
“龙满智仁孩提时代,有无比较亲近的女性,或者说女孩子吧?”
“您指的是女朋友吧?这个,那时候的孩子和现在不一样,单纯得很,我想不会有的,而龙满本来就比较腼腆,加上他父亲的那段经历,平常都很小心翼翼的……怎么,有这样的女性吗?”
“不,没那么回事。”
浅见起身道谢:“非常感谢您的关照。”
浅见从龙满太太那里得知九月九号,亡父一周年忌日时,龙满下榻的饭店是长门的白谷饭店。白谷饭店在来仙崎的途中,所经过的汤本温泉一带,是—幢八层楼高的漂亮建筑,天井高大,入口的大厅及休息处十分宽敞。
看上去这房费不会太低,浅见的心稍稍有些沉,一边祷告最好这里没有空房,一边向总台的服务生问道:“有空房吗?”
“有,您一个人吧,请填一下住宿卡。”
在漂亮的服务小姐那温柔优美调子的引诱下,浅见填了入住卡,事到如今,已不可能问问后就走人。问了一下房费,尽管是这么高档的饭店,但不是什么贵得惊人的价格。不过,浅见还是认为住这样的饭店与自己的身份不大相符,这样的话,从明天起似乎得忍受一段时间的粗茶淡饭。
浅见向总台小姐询问了一下龙满智仁的情况。
“应该是九月九号住进来的。”
查一下住宿登记,马上就明白当天是龙满一个人人住的。
“那天,有没有女性去过龙满的房间。”
“这个嘛……”
总台小姐十分可爱地歪了歪脑袋:
“如果是负责客房的,或许知道一些。”
“哦,对,那么,告诉一下那天负责客房的服务员吧。”
“您稍等一会儿。”
总台小姐开始查找,慢慢地她的表情阴沉下来。
“对不起,不巧当时负责客房的服务员已于一个月以前辞职了。”
“什么,辞职啦……”浅见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龙满也是在一个月前被害的。
“那个人姓什么,是叫石森的吗?”
“不,是姓森。”
“森——”
石森与森——不错,有共通点。
“她叫森什么?”
“叫森喜美惠。”
总台小姐一边说一边在记录纸上写上“喜美惠”几个字。
“这个姓森的有多大岁数?”
“正好四十吧。”
“您知道她现住哪儿吗?”
“这,在这儿工作期间,住在饭店的职工宿舍里,但目前在哪儿不知道。”
“能不能帮着查一下。”
总台小姐那张漂亮的脸上,出现了警觉的神态,害怕似的用眼睛打量了一下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