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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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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鹤打算五点就回家。

虽然父亲的生日宴会是定在六点钟开始,可是总有一些性急的客人五点刚过就会到,因为他们想听夕鹤演奏钢琴。

“老师,今晚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课程一结束,楠原亚纱就撒娇般地恳求道。

亚纱是夕鹤惟一的学生。她是与夕鹤就读的音乐学校的老师交情很好的政治家的女儿。夕鹤考上音乐学校之后,在那位老师的介绍下,一直为亚纱做钢琴家教。

夕鹤去欧洲参加钢琴比赛的时候,亚纱和她妈妈曾去成田机场送行,并赠送了临别礼物。后来,夕鹤打开礼物才知道她们赠送的是一大笔现金。

虽然经济上并不拮据,但是夕鹤没有打算还那笔钱。而且,两个月的巴黎生活之后,那笔钱也就不知不觉地花掉了。

“钱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当时,夕鹤对这句话有了深刻的体会。

因为这层原因,即使是她的情况发生了变化,她也很难马上提出辞去家教一职。

但是,夕鹤原本就不想收什么弟子的。

夕鹤年仅二十三岁,正处于提高自身修养的重要时期。如果说有余暇教别人的话,那就得搭上自己的学习时间。

今年春天,她在巴黎的比赛中获得了第二名,从那之后,几乎每周都安排了钢琴独奏会。

现在,世人都把三乡夕鹤当作专业演奏家看待。如果夕鹤再想以“因为我还在学习,所以……”这样的借口推辞已经行不通了。

“你说什么呀,开演奏会也是学习嘛!如果演奏会能开得得心应手的话,自然而然就学到本事了。”

经纪人矢代就总是那样鼓励她。

当然了,夕鹤确实能即兴演奏任何曲子,可是能完全变为自己的东西随心所欲驾驭的还并不多。

“可是,我还达不到可以让客人们陶醉的程度……”

夕鹤对欠代说的并非是过谦之词。然而,每次演奏会之后,报纸上的评价大体上都挺好。尽管如此,每当夕鹤从报纸上看到“本世纪末的天才将现”之类的醒目的铅字时,总觉得那完全不是在谈论自己。

“什么嘛,这些日子,就连我本人也认为三乡小姐肯定是个天才呢!”

矢代像个预言家似地说道。

其实,矢代原本一直习惯喊她“夕鹤”或“小夕鹤”,不知何时改口称呼起“三乡小姐”来了。夕鹤自己对这一变化倒没有感到有什么不自然。

仿佛在一夜之间,夕鹤就从一个业余钢琴手变成了一位职业演奏家。

夕鹤心里想着必须结束亚纱的课程,却又迟迟下不了决心。她认为这也许是自己最糟糕的优柔寡断的性格使然。

夕鹤最终婉拒了亚纱和她母亲的邀请,好不容易离开了楠原家,还是比预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

从楠原家到夕鹤家要穿过海螺大街,经过246国道,再转到深泽的樱并木大街,徒步需要十多分钟。虽然路程不算近,但还不至于需要乘车。

那一带的住宅大多是政府官员们的私人宅邸。三乡家也位于其中,左邻右舍都是政府官员和财界人士。

正要通过246国道交叉路口的时候,夕鹤注意到了一个男人。那人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绿灯亮着,却不见他挪动脚步,只是站在原地,盯着这边看。夕鹤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

遇到这种情况,夕鹤是不会去看对方的。因为夕鹤的照片常常出现在报纸、电视和杂志上,认识她的人相当多,在路上行走时,难免会有人盯着她看,有时,甚至还会有个别年轻人冲她说上几句下流、浅薄的话。久而久之,夕鹤便养成了低头走路的习惯。

夕鹤队为此人也是那类人。

夕鹤虽然没有盯着对方看,但那个男人的大体相貌还是知道的。那人穿着黑西服,身体瘦弱,打扮寒酸,年龄在五十岁以上,很小心地抱着一只破旧的皮包。

转到樱并木大街上之后,那个人完全改变了方向,朝夕鹤这边走来,并且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后面。

(要有麻烦啦!——)夕鹤心里想着。因为看那男人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个普通的过路人。

这条路是一条狭窄的单行线,虽然不时有车辆经过,可是行人却不多。道路两边的樱花树枝繁叶茂。在路的上方交接在一起,形成了一条遮天蔽日的绿色隧道,即使是大白天也像在走夜路。

夕鹤有些害怕了,她有一种会受到攻击的预感。

也许是狂热的乐迷,也许他会动武。想到这儿,夕鹤赶紧把双手藏在怀里。她最担心的是她的手指。别的地方可以不顾,但是手指是万万不能受伤的。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夕鹤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加快了脚步。

似乎是受到了她的影响,那个男人也加快了脚步。

看来此人真的是冲自己来的,这点已经毋庸置疑了。

这时,夕鹤猛然想到前面政府大臣的官邸是配有警员执勤的,再过三四家就到了。那里设有岗哨,警察就在前面。

警察注意到气喘吁叮的夕鹤,朝她这边望过来。他虽然并不认识夕鹤,但是每天见她从此经过,多少有些面熟。

夕鹤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很自然地在警察面前停下了脚步。

她打算等后面的男人过去之后再走。

可是,那个男子还是径直向夕鹤走来。夕鹤很害怕,下意识地退到了警察的身后。

那个男人无视警察的存在,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一副贫穷枯瘦的相貌,鼻子一侧还长着一颗大大的黑痣,使人看了很不舒服。

“喂,小姐……是三乡家的小姐吧?”

他用令人肉麻的柔媚声音问道。

“是,是的……”

夕鹤点了点头。看来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而且,他没有提什么“钢琴演奏家”之类的头衔,只是想确认自己是否是三乡家的小姐,想到这儿,夕鹤略微放松了些。

“您有什么问题吗?”

那位执勤的警察问道。他大概认出了每天路过这里的夕鹤,见她受到一个奇怪男人的纠缠,担心她有麻烦。

“不,没什么……谢谢您。”

夕鹤非常礼貌地道了声谢谢,离开了政治家的官邸前。

她边走边打开那个男人递给她的纸条。

夜幕已经降临樱并术大街,她必须借助路灯才能看清楚。

纸张质量似乎很差劲。上面有少许污渍。这张纸条曾经被折过四折,纸上还留有细微的折痕。

纸条上用圆珠笔写着细细的几个字:

花儿无价

仅此而已,纸条背面也没有内容,纸上只有这么几个写得并不漂亮的文字。

花儿无价

(这是什么意思呀?——)

夕鹤愣住了。那个人在路边守候了半天,又兴师动众地追了一路,难道只为了递给我这么一张没头没脑的小纸条?这纸条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花儿无价,什么嘛……”

夕鹤小声嘟囔着。

那人特意让我把这张纸条交给父亲,我弄不明白它的意思,但是父亲呢?他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夕鹤一边想象着父亲在打开纸条的瞬间,严肃的脸上可能会出现的表情变化,一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2

大门里面已经停了好几辆车。从位于正门右边的会客室的窗户里不时传来客人们的开怀大笑声。

三乡伴太郎真正的生日是九月二十日,十多年前他就决定把生日宴会推迟到秋分这天举行,这样一来,客人会比较容易聚齐。

当然了,肯定也有人不希望千辛万苦盼来的休息日年年都被生日宴会占用着。

夕鹤的姐姐透子和她的丈夫力冈胜就很不情愿这样做。秋分前后一般都是周六周日,常常可以连休或调成连休。每当秋分将近,喜欢旅行的力冈夫妇就要为不能自由支配这个宝贵的假期而牢骚满腹。

伴太郎公司里的一些部下多少也流露出勉为其难的意思。

毫无抵触情绪的大概就是夕鹤这类人吧。

夕鹤从小就是个不会玩耍的孩子。特别是开始学弹钢琴之后,每天从学校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钢琴而去。连教她钢琴的老师都为之惊讶,常说:“你简直就像是钢琴的孩子啊!”夕鹤自己也喜欢在人前表演,若被怂恿,更会弹个没完没了。父亲的生日宴会恰好是满足夕鹤钢琴演奏欲的良机。

因为水平相当不错,所以夕鹤的钢琴演奏不知不觉就成了令人拘谨的生日宴会上的精彩节目。夸张地说,大部分受邀的客人是为了欣赏夕鹤的钢琴而来的。有的客人甚至会特意开玩笑说:“咦?今天竟然是董事先生的生日吗?”

原本,伴太郎就不认为自己的生日宴会有什么值得自夸的地方。前几年,他还会主动地做些菜谱啦,选择、安排土特产之类的工作,可是最近索性连这点儿活也不干了。一切准备活动都推给了身边人,自己似乎反倒成了宴会的客人。

伴太郎此时还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夕鹤在房间外面招呼了声“我回来了”,伴太郎只回应了一声“哦,才回来啊”,却未露面。

“我进来可以吗?”

“嗯?有什么事?进来吧。”

夕鹤推开房门,看到父亲正坐在书桌前,埋头在文件上写着什么,而且,他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您在工作?”

“不,没事儿。就快完了。”

伴太郎转过头来说道。

“我刚才从楠原家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大叔。”

夕鹤描述了一遍刚才路上遇到的那个奇怪的男人的情况。

“噢?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夕鹤,你现在也是个名人了,还是小心一点儿为好。”

“可是,他好像不是冲我来的。那人问清楚我是三乡家的女儿后,就把这个递给了我,让我带给您。”

夕鹤说着把那张折叠好的纸条放在了父亲的书桌上。

“这是什么?”

伴太郎展开纸条看了起来。

夕鹤饶有兴趣地盯着父亲,观察他的表情变化。

伴太郎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虽然只是瞬间的一个小变化,但是夕鹤还是捕捉到了,她感到父亲的表情就像傍晚的天空浮起的阴云。

“这张纸条是什么意思?”

伴太郎看着夕鹤,仍用平时说话的口吻问道,可是语调多少有些不愉快。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啊!那个人只对我说了句,‘把这个交给您父亲’。我正要问他话的时候,他就像逃跑似的走开了。”

“嗯……”

“对了,爸爸,《花儿无价》是一首童谣吧。”

“啊,是的……是啊!像夕鹤你这般大小的姑娘,己经不唱这首童谣做游戏了吧。”

伴太郎无限感慨,把纸条举得远远的,仔细端详着。

“原先这种游戏是农村或者庶民区的孩子们玩的。许多孩子在一起,手牵着手,嘴里唱着‘我要那个小朋友’,一边做着游戏。”

“爸爸也玩过那种游戏吗?”

“哈哈哈,这是女孩子们的游戏哟!不过,我好像曾被女孩子们硬拉着玩过一两次。因为要分成两组,人数凑不够的话就没法玩了。”

伴太郎又陷入了回忆当中。看他现在的表情,似乎对这张纸条以及送纸条的那个男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啊,对了,客人们还在等着呢。赶紧去吧。我马上就来。”

说着,伴太郎又趴回了书桌上。

夕鹤换了身衣服,出现在客人们面前。

她刚一推开门,眼尖的甲户麻矢就看到了,冲她说道:“你来晚了哟。”

麻矢比夕鹤大一岁,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

麻矢的父亲甲户天洞在横滨开了一家有名的古董店“睿天洞”。他是伴太郎的老朋友,每年都来参加生日宴会。此刻,他正站在麻矢的对面,微笑着冲夕鹤点头致意。

他的周围聚集着夕鹤父亲的部下,他们好像正在聊着某个有趣的话题。甲户就跟他店里的老古董一样,一肚子古里八怪的奇闻轶事,让人听了好不过瘾。

夕鹤和麻矢肩并肩地坐在了沙发上。

“你好像很忙啊。”

力冈胜坐在前面的椅子上,手里夹着细长的美国烟冲她们挥了挥,微笑着打了声招呼。

力冈胜的旁边是霜原宏志。夕鹤很犹豫,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与他打招呼。霜原曾经给透子和夕鹤当过一段时期的网球教练。夕鹤曾经从麻矢口中得知他跟力冈胜的妻子——透子之间有些不名誉的传闻。

透子没在这间屋里。

“姐姐去哪儿了?”

挨个儿跟客人们寒暄之后,夕鹤向力冈问道。

“啊,可能在厨房吧,要么就是在起居室。女人们一扎堆儿,总要出些坏招儿的。”

(或许吧。)夕鹤半信半疑。确实,透子和她的那些朋友们一年到头都对那些坏点子乐此不疲。像计划帮某某夫人与某某人偷情啦,怂恿某个小伙子和某某小姐解除婚约啦,等等。虽然是开着玩笑说出来的,但都不是什么正经话题。夕鹤就曾听到过几次。

霜原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他脸庞精悍,皮肤晒得黝黑,很随意地挽着上衣的袖子,怎么看都与屋内略带文化气息的氛围格格不入。说不定透子就是被霜原的这种特质所吸引吧。

“夕鹤君最近还打网球吗?”

霜原有很重的九州口音,怎么也改不掉,显得很土气。

“不,早就不打了。去年夏天到现在,一次拍子也没握过。”

“去年夏天,就是在轻井泽的时候吧?”

“啊,是的。当时,最后一场球还是跟霜原君搭档的呢!”

“我真有些受宠若惊啊。能跟钢琴天才打去年夏天的最后一场球。”

“不要那样说。我哪是什么天才。”

“可是,天才就是天才呀。报纸上都写着呢。”

“不过,熟人之间这样说总有点怪怪的。”

“嗯,是这样啊。”

“说到轻井泽,那个人是怎么回事呀?哎呀!就是霜原君您的那位朋友呀!”

“啊,你是说浅见呀!哈哈哈,那个家伙技术真是差劲儿得很。还不如夕鹤君你呢,太差劲儿了。”

“哎呀,你说得太过分了!”

夕鹤提出了抗议。但是霜原没弄明白她的意思。

“什么?我说得过分?他本来就打得很差嘛!”

“是不是该清夕鹤小姐为我们演奏一曲啦?”

力冈似乎有意打断喋喋不休的霜原,提议说。

围在甲户周围的人们也响应起来,起劲地拍着手。

“那么,我就为大家弹奏一曲晚餐前的轻松乐曲吧。”

夕鹤在钢琴前人坐,弹起了肖邦的马祖卡舞曲。

透子在自称是其大学时代“损友”的稻村寿美的陪伴下走了进来,她们向众人宣布道:晚餐已经准备就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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