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田瞪大眼睛看着浅见,好像要说不可大意啊。
“我想他们很快就会回来,那么请等一等吧!”女士指向会客室。
“怎么办?”牧田见浅见同意,便说道,“那么就等一会吧。”于是,他迫不及待地进入会客室,双腿叉开,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从牧田这种驾轻就熟的动作来看,似乎牧田与旅游协会之间关系很熟,彼此都用不着客气。
女员工端来了茶水。《旅游与历史》一书的编辑藤田曾表示,冲绳这地方虽不错,但就是吃的太差。这话并不可信,至少浅见这么认为,他觉得刚踏上冲绳喝的第一杯茶味道就不错。
不一会工夫有人敲门,一名男子朝里张望了一下。原来此人就是比嘉会长。“今天有什么事吗?”看到牧田,他并不高兴,也许他觉得对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来给你介绍一位东京来的客人,名侦探浅见先生,他是来调查真相社社长风间一案的。”
“侦探?”
比嘉睁大眼睛。
“哪里,哪里,开玩笑的。”
浅见苦笑一声,递上名片。原来是《旅游与历史》一书编辑部的。
“我与真相社已经讲好了,主要写旅游方面的报道。和真相社的风间社长之间没有直接的接触,但作为同行,也不能漠不关心。我来冲绳就是调查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啊,是《旅游与历史》一书啊,这本书我也是经常看的,在电视台做‘琉球之风’节目时,还特地做了冲绳专集。像这么好的杂志社现在已不多见了。”
比嘉的语气里好像并没有吹捧之类的意思,他也递上名片,全名是“比嘉孝义”。
“此人可是三线高手啊,唱起冲绳民谣来是天下第一。浅见,有时间请他唱给你听听。”牧田怂恿道。
“啊,那太好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要听听。”
“哈,哈,哈。牧田的话有点言过其实了,不可信。和他口中说出的名侦探浅见先生是一回事……不,浅见先生真是大侦探?”
比嘉神情很严肃。
浅见连忙摇头否定。
“根本就是说谎吧。牧田,看你还有什么说的。”
“哈哈哈,行啦行啦,比嘉,浅见说了要见你那位通灵女,又要被你说了。他说想见见香樱里,你们不是一起从斋场御狱回来的吗?”
“是一起回来了,那我就叫她过来吧,可是,浅见先生,千万别称她为通灵女。”
比嘉瞪了牧田一眼出去了,不一会儿就过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两位女士。
比嘉首先介绍了式香樱里。面孔细长,眼角鼻粱轮廓分明的式香樱里给人一种异国的文化气息。
“这位是滋贺县琵琶湖电视台的汤本聪子,她也是来查风间案件的。”
汤本聪子大眼睛,圆脸,给人一种聪明伶俐的感觉。浅见和两位女士交换了名片,他第一次理解了式香樱里文字的含义。
汤本聪子名片上写着“琵琶湖电视台报道部”几个字。
“你一个人来采访吗?”
浅见觉得有些奇怪。
“是啊,我们电视台经济比较拮据,要派一班人马来的话,台里又拿不出那么多钱。”
浅见听了这半真半假的话不由得笑了。
“可是,作为电视台,如果不摄像的话岂不是没有意义了吗?”
“是啊,如果需要的话,台里会支援的。再说,要进行采访,首先要搞清楚事情到底怎么样,若不调查的话,根本就无法采访。”
“原来是这样,但是,话虽这么说,派一位小姐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也真是个大胆的举动啊,我并不是轻视汤本小姐的能力,不过,总该有什么原因吧?”
聪子听到这,神情有些吃惊,她转过身去,同时她看了比嘉一眼。
“不太清楚。”比嘉笑着说。
“听说,汤本小姐是和式小姐约好来冲绳的,是吧?”
“谁说约好的?”
式香樱里口气很冷淡。
“是的,并没有约定。”聪子说。
“式小姐说她肯定会来,结果真的来了。”
“哈哈哈,这就像约好似的。”
比嘉打起圆场来。
“这是一种预言吧。”
浅见说,他尽量想让人听了觉得是若无其事的一句话。尽管如此,比嘉还是表露了不快的神情。刚才讲好千万别提通灵之类的事,看来对这件事,他很敏感。香樱里以一种率直的目光注视着浅见,双眼乌黑而清亮,宛如少女的双眸。浅见一时觉得有些目眩。但很快他也微笑地注视着她,好像对方想问自己什么问题,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就在香樱里正要开口的时候,门开了。
“牧田先生,公司来电话说有客人叫你回去。”
先前的那位女员工进来叫牧田。
“呀,不好,我忘了这事。”牧田说着便急匆匆地走出了房间并说道:“浅见先生,我先走一步,有事电话联系。”
“浅见先生住什么地方?”比嘉问道。
“那霸海港饭店。”
“这么说,和我是同一家饭店。”汤本聪子高兴地说。
“那么,以后有关什么采访方法,还请多多指教。我还是头一次对重大事件进行采访。而且,冲绳这地方我也是初来乍到,真不知道从何处着手才好。”
“这个,我也一样。我也是第一次来冲绳。本来我的职业正如名片上所写那样,写写旅行和历史方面的报道文章。这次来冲绳,有一半就是这个目的。像‘三线’‘琉歌’都是冲绳独特的文化,还有就是信仰、宗教活动等具有冲绳特色的东西。我也想了解了解,写写这方面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的话,到我们村子来是再好不过了。”比嘉说。
“我家和式香樱里家都在思纳村。恩纳村虽然对外开放较早,但冲绳的古老习俗依然存在。刚才说的‘琉歌’就是恩纳村共同努力,每年通过募集资金,在文化节那天推出的‘琉歌欣赏’这个节目。作为旅游协会的职员,不能只顾着宣传自己的村子,但浅见先生和汤本小姐情况不同,这就另当别论了。今天就算我家的客人,晚饭我来请。届时我把那破烂的三线也带上,就这么定了。”
浅见自然是非常高兴,汤本聪子也没有异议。
“那么,我就早做准备了。”
比嘉精神抖擞地走出房间。看来他是去联系家人,叫他们做好迎接客人的准备。
“真有点不好意思。”浅见对聪子说。
“没关系的,”式香樱里在一旁说,“比嘉这个人很好客,而恩纳村也喜欢热闹。”
也许是这样吧。浅见想。
恩纳村位于冲绳岛中部一个及其狭长的地带,沿着西海岸线一带,村子呈细长条状。海岸线沿线都是风平浪静的海滩,近海有大量珊瑚礁。作为度假村,叫得上名字的海滩一片连着一片,“琉球村”主题公园、豪华饭店、休闲设施等一应俱全。
更主要的是,这里是旅游的麦加圣地,习惯了来自各地的游客,招待客人的秘诀对于普通村民来说也都了然于心。
比嘉、香樱里都是开私家车上班。冲绳是全国惟一没有铁路的县。公交车也有,但人们更多是用私家车上班。
浅见让汤本聪子坐在副驾驶座上,跟着比嘉的车一齐朝恩纳村方向开去。冲绳汽车道从那霸郊外一直通到名护市区。从屋嘉一带往下走,再走普通车道一直向西便到恩纳村。一路上,聪子谈了滋贺县发生的事。一个自称为风间的男子看了布古茶会后打电话到琵琶湖电视台打听式香樱里的情况。在金波喝茶时,那名男子又来了,谈布古茶的事,那时聪子不小心把香樱里在旅游协会工作的事讲了出来。接着又是警察来查明在冲绳死去的风间了就是出现在金渡的那名男子。
“就是说警方认为风间对式香樱里怀有某种意思。”
“我认为也是这样,因为无法想出别的说明原因。”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浅见满腹狐疑。
“难道有什么不对吗?虽然式香樱里对此毫不知情,可风间来冲绳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
“情况未必就是这样。第一,风间关心式香樱里原因不明。第二,有可能受到谁的指使才来冲绳的。”
“啊,是啊,可警方肯定不会这么想的。”
“一般人都会朝这方面考虑的。我也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也许就是对的。”
“可是,经浅见先生这么一说,我觉得这种想法也成立。那么就告诉警方吧。”
“哈哈哈,讲也是白讲,警方已被自己的思维圈住了。”
“是吗?”
汤本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
“还有一件事,我想确认一下。你和风间在金波见面时,风间比你晚多长时间到店里?”
“什么?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如果他是紧跟在你后面的话,我想,他会很快就进来的,这一点可是合乎逻辑的。”
“是啊,不过并没有马上进来,我看了菜单,要了啤酒和肉烧土豆,我吃了一会,接着就是店里的一个叫阿瞳的姑娘送来啤酒,我们喝喝啤酒,吃吃菜,大概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吧。”
聪子指手画脚地将当时的情景描绘了一番。
“十分钟?很奇怪的一段时间啊。”
“那么,你明白了什么了吗?”
“风间可能没有跟踪你。”
“我想,不会的,可是,当时店里很空,没几个人,好像我刚一抬头,他就坐在桌旁了。”
“那么,就是他紧跟着你,而你根本没有发觉。”
“至少我觉得他并没有躲起来。”
“可是,十分钟后才进入店里,这也许能证明他没有跟踪。”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那个人根本就是来找我的。”
“没错。我想他没有跟踪你。或者这么说,你当时有没有感到自己被人跟踪昵?”
“说的也是,金波饭店一带,从国道转弯处一大片视野都很开阔,当时除了我的车,没有其他车从那转弯。可是,这样的话,怎么会……”
聪子一下子不安起来。
“啊呀,这到底是怎么啦?”
“浅见先生。请你告诉我。”
“哈哈,我也不明白。仅凭汤本小姐刚才讲的还不能判断。总之,各种可能性都要考虑到。”
“你讲得这么轻松,又不是你的事。可我真是非常的害怕。风间不知怎么就盯上我了,这总有什么原因吧。”
“当然有。”
“什么?真的?就是因为和式香樱里一起在电视里出现过的缘故吗?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这一切目前还不清楚。总之。不能抱有僵死的想法,思考范围还应该更大一些。”
“是吗?你的意思,思考问题的方法不能和警方他们相同。浅见先生真是聪明绝顶啊。”
聪子由衷地感到佩服,浅见不由得笑了。
4
出了屋嘉,车子开出低洼的山地,便到了沿海岸线的58号国道。在冲绳这一带岛尤其狭窄,但中部的许多山地提供给了美军作军事基地。真正处于恩纳村管辖下的范围少之又少,仅限于一条细长的地带。
沿国道北上,经过万座毛的半岛地带,比嘉的车子向右转弯。转眼间道路狭窄起来,不一会,车在一座平顶的二层楼房前停了下来。这就是式香樱里家。式香樱里已下了自己的车子,此时正站在大门旁,比嘉一到,她便乘比嘉的车原路返回,从国道往右,朝万座毛的方向驶去。
离拐弯处五十米左右便是比嘉的私宅。围墙内的大丽花正怒放着。门顶上方放着一尊凯撒除魔狮,院子里长着许多枝繁叶茂的榕树。薄暮时分,这个多少有些阴暗的院子给人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之感。
榕树深处,一看便知道在冲绳所独有的那种古老式样的平房宅第。屋顶为红瓦铺设,上面的凯撒除魔狮正仰天怒吼着。
比嘉并未进家门,而是绕过房屋右边朝里间走去。主屋后面还有一间平房,房内地面较高,乍一看好像是神社那种古朴的建筑。阳面有走廊,门窗此时都大开着,房屋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桌子,桌上已摆满了菜肴。桌旁则有建好的地炉。天气还不怎么冷,炉里的炭火燃烧得正旺。
这么一番准备,大概是受比嘉在旅游协会的电话指示才这么做的。
“请进。”
浅见和聪子脱了鞋,在桌子里边,背后有壁龛的一侧坐了下来。好像这里是专门为招待客人使用的。式香樱里也算是客人,她在浅见旁边坐了下来,正好在聪子对面而浅见则处于两位女子之间,浅见显得极不自然。
房间里面可能是客厅或厨房什么的,里面好像有人正在这时,二男一女出现在大家面前。这三人都是比嘉的朋友,比嘉一一作了介绍。平安名智雄——恩纳村商工会青年,伊艺学——恩纳村文化协会古典音乐部长,登川诚子——同样在该村文化协会工作,任琉球舞蹈部长。每一位都是恩纳村的权威人士。令人意外的是,比嘉从办公室打电话要求准备晚饭的就是眼前这几个人。比嘉家中除了年迈的双亲,似乎没有别人。
“平安名”是个有趣的名字,在东京上大学的时候就因这个名字被大家取笑过。说到这,平安名自己也不由得笑了,这位平安名先生平时总是西装革履的,而另外两人伊艺和登川则穿着较为朴素。伊艺穿着藏青色的劳动布服装,一身工作装打扮。登川诚千则一身红色,典型的冲绳女子服饰。
比嘉在一旁坐下,另外几人也分别就坐。很快,大家举起酒杯。当地特产“泡盛”酒过于浓烈,浅见只喝了一口便要求换成一种冲绳特产啤酒——奥利安啤酒。香樱里和聪子好像很能喝,两人都要了泡盛酒。
桌上摆放的菜肴大多是东京无法看到的。《旅游与历史》一书的总编辑藤田曾十分肯定地说:“冲绳的饭莱太难吃。”确实,这些菜看上去并不美观,可吃起来却很有风味。对喝酒的人来说是下酒好菜。
比嘉、香樱里等五人在冲绳都是从事旅游方面的工作的,所以,席间谈的是些有关冲绳的未来、冲绳的旅游方面的事情。美军基地归还后冲绳会是什么样子呢?大家谈得非常开心。
在彼此都有醉意之际,比嘉拿出了三线。三线重要的一点是必须用蛇皮包裹,而不能用猫皮。冲绳人把三线音爱成“三新”音。
“唱一首琉歌吧。”
平安名说着摆好三线。
在恩纳村,作为村里的一项活动,那就是每年一度的琉歌大赛。
“说得夸张一点,整个日本,不,全世界都有人来参加琉歌大赛。”
和歌的句式是五七五七七,而琉歌的结构是八八八六。在最近的一次琉歌大赛得奖作品中,平安名创作了一首歌词,评价极高。
“月光水一般的清寒,恩纳村洁白的沙滩,水波轻拍,湿了衣裳,今宵游正酣。”
果然与和歌句式不同,有一种非常独特的韵味。平安名开了个头,紧接着比嘉和登川诚子也弹起了三线,伊艺则敲小鼓,三人交替地唱着冲绳熟悉的歌曲。冲绳民谣恬静而又充满活力,但是不知什么缘故总给人一种哀愁之感。歌词中有的地方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大家并不明白,然而那种意境却完全表现出来了。
越唱越浓,香樱里也弹起了三线。据说,冲绳从小学开始就设有三线弹唱课程。三线对冲绳人来说似乎是充满生命力的一种文化。二战后,所有一切都毁了。人们就用降落伞的丝线套在空瓶上制作三线。
登川诚子当场跳了起来。这种舞摆动不大,主要是以手的动作为主,配以红色服装的袖子和下摆,动作极为优雅,不由得令人想起昔日的琉球王朝。
因为还要回饭店,所以浅见在晚餐吃到一半时便不再喝酒,其余的人仍是尽兴畅饮。浅见看聪子喝得如此投入,不由得有些吃惊,这与她那张漂亮的脸蛋很不相符。到底是在电视台工作,酒量都练出来了,白皙的脸上略微有些发红,目光如水般闪着光芒,妩媚而动人。“不要紧吧?”浅见有些不安,心里暗忖着。
万一她醉了怎么办?对浅见来说,他可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香樱里总是不时地将杯中的酒喝光,她特别能喝基本没醉,仍以较为有力的手法弹着三线,歌声听来依然清脆嘹亮。
这顿晚饭前后约三个小时,现在终于结束了。正如浅见担心的那样,聪子醉得不轻。也许她不习惯喝这么烈性的泡盛酒,自己也未把握好分寸,一站起来双腿便左右摇晃,浅见和香樱里两人一起帮忙才将其扶上车,而聪子一进车子便倒在后面的座位上。
只有浅见一人未醉,回饭店顺路送香樱里回去。待她坐上副手席,他们便一同向比嘉告别。
刚才还唱得起劲的香樱里突然间默不作声。她有点呼吸急促。
“不要紧吧?”浅见问。
“没事。”香樱里有气无力地答道。
仅用三分钟车子便开到了式香樱里家。车在院落前停下,四周一片漆黑。
“浅见,请进来喝点咖啡再走吧。”香樱里说。
“谢谢,太晚了,对你家人多有不便。”
“没关系,家里没有别人。”
“啊,这么说,你家人都不在这儿?”难怪到处一片漆黑。
“并不是家里没人。”香樱里说。“只我一个人住。”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那你家人呢?”
“没有家人。”
香樱里说这些话时带有一股怒气,转身走开了。她在大门口打开灯,面朝外站着。
浅见一时不知怎么办,后座上的聪子依然躺着,睡得正香,叫她也没有反应,看来等她完全酒醒过来还有一会。即便把她送回饭店,抱回房间后该怎么办?想到这,浅见觉得有些心慌。
香樱里家是混凝土结构的二层楼房,冲绳所独有的那种平顶式建筑。冲绳的传统民居都是用木材建造的,木桩打得很深,屋顶则盖上红瓦,然后用珊瑚做的漆加以固定。比嘉的房屋就是这种样式。
战后不久,人们逐渐开始建造混凝土结构的房子,冲绳经常刮台风,混凝土结构的房子倒更合适。虽说是混凝土结构,但并不是密不透风的箱子,他们把窗户开得很大,通风良好,阳台伸出,有的瓦面屋顶上还饰有凯撒除魔神像。
浅见走进大门,香樱里的门廊上也饰有除魔神。从外观上看,呈西洋风格,但内部没什么两样,依然是木质结构。和现在的西洋建筑相比,这种结构的房屋,从地面到地板之间高度更高,大概是考虑到廊下通风效果的缘故。
香樱里在门口已准备好了拖鞋。从门厅到进门的地方是起居室兼客厅。浅见进来坐在沙发上。香樱里从里面端出咖啡。
“速溶咖啡。”香樱里说。
“味道不错。”浅见一口气喝完,头脑顿时觉得清醒了。
“味道还行吧?”香樱里直视着浅见说。
浅见注意到,香樱里讲话时眼睛从不左闪右闪。她总是直视着你讲话。在这黑亮双眸的注视下,不习惯者兴许会感到自己的心跳。浅见平时和别人讲话时一般也是直视对方,但在香樱里面前,不由得想把视线移向别处,即便视线离开了对方,但仍能感到对方在直视着自己,浅见感到自己内心的不安。
“刚才你说家人不在,是住在别的什么地方吧?”
浅见一时语拙,净问些让人讨厌的问题。果然,香樱里把视线移向别处。
“不是。”
“家人哪儿也没有。”
“这么说,你是独自一人?”
“是的,父母都在事故中死了。正好是十年前的这个时候。”
“……”浅见一时语塞,也没勇气再问下去,这时,香樱里自己开口了。
“死于交通事故。对面开来的车越过中心线,我父母的车想避开它,结果掉进了大海。”
“当时你不在车上?”
“是的,我没坐。我预感会发生什么事,也对我父母讲了,劝他们不要开车的,可是……”香樱里非常伤心,话到最后声音都在发颤。
“你说的预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真是愚蠢的问题,浅见还是说出了口。
“我正要上车的时候,突然间产生一种不祥的感觉。所以,我就劝父母不要去了,可他们不相信我的话。我就留下没去。其后,我产生了一种幻觉,我看到对面有辆车直冲而来。”
“那么,对方的车结果怎样?”
“不知道。我也对警察说了,他们说没这回事。好像他们认为这是因为我母亲打瞌睡或者思想开小差,总之是驾驶不当导致的。”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是的。”
“没有证据吗?”
“只我一个人看到。”
“原来如此。”
仅凭这一点是不可能让警方信服的,浅见想。浅见自己也不清楚该如何相信香樱里的“证词”。再说,他本来就不相信特异功能、超自然现象这类东西。
浅见认为,世上也有预言灵验的,但那完全是偶然,再差的枪手多打几枪总是能打中靶子的。那些猜赛马、体育比赛输赢这类的都是同样的现象。
即便是十分之一,这十分之一的灵验也会被人们夸大其辞,大肆渲染;而剩下的十分之九却被人们遗忘了,所以,这才给人一种错觉,认为预言、预想都会灵验。关于这一点,明治时代哲学家井上丹了也表明了同样的观点。
但是,不能因为这些观点就认为式香樱里也属于同样的情况。式香樱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浅见对她还一无所知。
以前,在青森县下北半岛的一位老巫女曾说过一句“痛恨阿山家的那个鬼魂走了”。结果,她的孙子果然遭遇杀害(《恐山杀人事件》)。浅见认为此事也纯粹出于偶然。
此次预感又牵涉到人的生命,香樱里看到了什么?她所看到的又是怎么变成事实的?这一切必须问清楚,不能像听笑话似的一笑了之。
“听说很多人称你为通灵女。”浅见说。
“是有人这么说,不过我不是,通灵是一种职业。再说,我也没有发生祖先死亡者的灵魂降临身上的事,只是能看到听见而已,有时能感觉到。这段时间和汤本见面也是这样,我总觉得汤本要来冲绳。可是,浅见先生,你也有这种感觉吧?”
“什么,我也有?”
“在我见到浅见先生那一瞬间,我便明白了。啊,这个人和我一样。”
“哈,哈,我不可能有这种预知能力。”
“不,这不是真的。要么就是没有发现这种能力。”
面对香樱里的这种论断,浅见也不好反驳。浅见只是没有对别人讲而已,他的预感也曾灵验过。
浅见曾预感到,在他开夜车的时候,路旁突然冲出一名男子直朝自己的车冲来,企图自杀。如果他预先没有感到,踩刹车慢了点的话,说不定会被判过失杀人罪。谁也不会相信有人要撞车自杀。
也许每个人都有本能的预感,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一种面对危险的本能防卫吧。
“式香樱里小姐所说是‘能看见’,是怎样的一种看得见呢?”
“各式各样的。第一次见到是在我小时候,出现一个女人的脸。那张脸出现在学校的玻璃窗上,有时直冲着开着的车撞过来,太可怕了。”
“那是为什么呢?”
“我想,可能是个爱过我父亲的女人吧,我还小,不明白,在那个女人看来,我和我母亲是这世上最可恨的人。结果,她自杀了。”
“……”面对这种若无其事的口吻,浅见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就在前两天还发生了一件事。在我早晨开车上班的时候,在前往屋嘉途中,我看见山里面有一个人死了。于是我就对道路人口处的交通管理处的人讲了,后来警察来了,问了我当时的情况,他们说有人失踪了,我和他们一起去找到,那里,一片很大的森林,果然有一个人上吊自杀了。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警察盯着我问这问那,好像在审问犯人似的,真没意思。”
香樱里讲话时的语气很平缓,对警方的不信任也未加隐瞒。正如调查她父母死亡事件一样,警察肯定不会相信她的话。这也难怪。她是怎么知道森林深处有人死呢?单凭她的说法很难使人信服。只有犯人才会知道。所以被当做嫌疑犯盘问也是自然的事。
“在这次风间死亡事件调查中,警方也叫你去了斋场御狱。这表明,在某种程度上警方相信你了。”
“也许吧,可是警方又不能公开表示相信通灵之类的话,当然我可不是通灵女。所以对外就说是我请求警方带我去的。”
“结果怎样?查到什么没有?”
“风间不是在现场被杀的,只查明了这一点。我感觉的只是一个时间很久的灵魂。也许是在战争中死去的人吧。没有怨恨,那幽灵像雾一般轻飘着,很是悲伤的样子。”
浅见不知斋场御狱是什么样子,但香樱里描述的那种气氛逐渐感染了他。
“尸体是在斋场御狱被发现的,但出事地点并不在那,如果是这样,那么尸体是杀后运来的。”
“我想是这样。可是,警方认为极有可能是自杀。听说,有位目击证人看到一个像风间的人朝斋场御狱去的。”
“风间这个人你知道吗?”
“一点都不了解。好像来冲绳是为了找我,在这之前从未见过面,连他的名字我都未听说过。”
说到这,话题基本结束。浅见突然想起了汤本聪子,连忙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已过去三十分钟。
“啊,我该回去了-……”
“浅见先生在冲绳要呆多久?”浅见刚站起,香樱里便追着似地问道。
“是啊,打算呆一段时间。至少要等到这件案子真相大白。”
“啊呀,那太好了……”香樱里如释重负地说。这是什么意思?浅见想问对方,可话到口边又打住了。香樱里注视自己时目光总是那么的光华四射,听了刚才的话,浅见产生了一种预感,以后他也许再也摆脱不了这种目光了。
浅见回到车上时,聪子仍然是刚才那样,睡得正香。
“汤本她没事吧?”
“是的,谢谢。”浅见回答得很含糊,坐在那纹丝不动,只是朝香樱里耸了耸肩膀。
“在回饭店的途中,总会醒来吧。”浅见碰到香樱里那不安的目光,半带解释似地说道。
12点不到,车到了饭店,“汤本小姐起来啦!”浅见大叫一声,聪子果然醒了,坐了起来。
“好像我睡了一会。”聪子模模糊糊地打量着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海港饭店,能走吗?”
“啊,能走。我也没怎么醉。”她好像要说,你们没想到吧。可是,她竟然不知怎么打开车门,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
“请吧。”浅见下了车子给汤本打开车门。汤本抓着浅见的手,好容易才下了车。她脚部不稳,可最后还是站住了。
浅见扶着聪子,两人像一对关系亲密的情侣似的,朝饭店走去。大厅早已没有客人的身影,服务员将两个房间的钥匙递给他们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
把聪子送到五楼的房间后,浅见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时他才感到自己很疲劳。好容易坚持洗了澡,一上床便昏睡到第二天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