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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落日复升(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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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这张照片一起,还有一封信,里面写着这么一句话:‘只要野鸡不叫,猎人是不会捕杀的’。”

“什么?这不明摆着是恐吓吗……难道是……”

静江的脸上没有了血色。

“是老头。”

“你指的是宫藤吗?”

“是啊。我给他看过一次,后来也没放在心上。事情是这样的。当岛根县的资深政治家大贯先生在家休养的时候,宫藤老头去看望他,当时感到身体有点不舒服,就在益田的日红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碰巧当时是我照顾他。有一次,给他看了那张照片,向他吹嘘说自己的好朋友是高层警官的妻子。这个老头竟然不怀好意,打起了那张照片的主意,太过分了,也太愚蠢了。即便我是警官妻子的朋友,将我作为人质,又有什么用呢?”

“但我觉得不是他。”

“不是?”

“我觉得在益田寄信的人不应该是宫藤。”

“哈哈哈,真是的,你说的有道理。那个宫藤老头怎么可能亲自去寄信呢?这个老头有个心腹秘书,那家伙一直紧跟着他。在下一届选举中,那家伙将继承宫藤的地盘,打着他的招牌,甚至还会获得他的资金,从而涉足政坛。只要是老头的命令,不管是什么,都无条件服从。对,说不定不是老头,而是那个秘书擅自做主的。”

“那好像也不对。据浅见君讲,寄信的人是七十岁左右的老头。”

“那有可能是那个秘书让他父亲去做的。”

静江随口说着。

“父亲?”

“对,就是那个秘书的父亲。对于他而言,他活着的价值就是让自己儿子出人头地。当时他也大摇大摆地跟在儿子的后头,去了益田。”

“那你应该认识那个秘书的父亲喽?”

“知道……你不是也认识吗?”

“我?”里香吃惊地摇摇头,“不,我不认识。”

“真的……”

三桥静江的眼睛瞪得溜圆。这和她在“三轮山”的后门,责怪里香骗人时的表情完全一样——想到这,里香一下子愕然了。

“难道,莫非是峰泽老人……”

“对,就是他……你难道不认识峰泽。”

“这怎么会呢?”

里香一时反应不过来了。她感到自己的思考能力和血液一起从大脑中消失了。

“我真吃惊,真没想到你竟然不知道峰泽的身份。因此当我在‘三轮山’看见你不是和浅见,而是和峰泽出现的时候,觉得一定是中了你们的圈套,而小山田和鹤井被害也可能是你们捏造出来的……”

“那可不是捏造的,是事实。”

“哎?是真的?”

三桥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惨叫,随后她急忙听听门外的动静。里香不知道门外是什么情形,也弄不清门外有什么人。过了好一会,三桥才压着喉咙,继续问道:“你在美容室所说的话是真的吗?”

“真的,报纸和电视上都报道了。”

“我可不知道。平时我是被禁止看报看电视的。”

静江痛苦地歪着脸。

“我知道小山田是死了,但就在不久前,大约是半个月前吧,我才和鹤井明见过面的。他是什么时候被害的?”

“就在半个月前,在岩国被杀了。”

“这么说,他和我见完面就被害了……”

静江都快哭了。当眼泪就要流出来的时候,她赶忙用手绢按住了眼角。

“那么,小山田也的确是被杀死了?”

“对,是被杀死了。他是两年前的一个台风之夜,在宫岛被害的。”

“是吗?这么说,他的死不是事故了。”

静江的表情就像是看见了亡灵一样。

“请问……”里香稍有顾虑地问道,“你和鹤井明是什么……”

“就是那个,高中同学。鹤井和小山田都是我在袋井工商学校时的同学。我们大家关系很好。我和鹤井之间还颇有点初恋的味道。当时,鹤井住在袋井市,而我住在一个叫森町的地方,我们在我家附近的严岛神社约会……对了,对了,你知不知道,除了宫岛,其它地方也有严岛神社的?”

“不知道,真的吗?”

“真有。当我们家搬到静冈县的森町时,我发现那里也有个严岛神社,当时觉得很惊讶。在那个红牌坊的顶端,写着严岛神社四个大字,虽然规模无法和宫岛的严岛神社相比,但当我看到那个神社时,许多回忆一下子全都涌现在脑海里,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你看我又在这胡说八道了。”

刚强的三桥眼中,有泪水在打转转。

“别这样,我明白你的心情。因为我也是和妈妈一道,四处漂泊的。”

“对。你母亲也很辛苦呀。你母亲曾说只有你才是她的一切……啊,对不起,惹你哭了。”

“没关系,”里香用袖口擦擦眼泪,“请您继续往下说。”

“正因为以上的原因,我非常喜欢森町那块土地,但由于我家出了许多状况,高中毕业后我又离开了那里,到处搬家。算起来,我和他们有三十年没见面了,没想到在益田的日红医院竟然碰到了。”

静江回忆起当时的场面,眼睛放出光彩,但很快又湿润了,她赶紧用手绢擦掉了眼泪。

“当时我才知道小山田已经死了。鹤井说小山田失约了。当我把事情听完后,才发现小山田并没有失约。于是我就将原因解释给鹤井听。这个事情听起来有点蹊跷,他们两个人约定在红叶谷公园见面的。你明白吗?这个意思。”

“我懂了,他们两个人将红叶谷公园所在的地点弄错了,一个在严岛,一个在岩国。”

“你讲的没错。鹤井因为工作关系经常来岩国,所以一提到红叶谷公园,就坚信是在岩国。而小山田,其实我也一样,就会想到休学旅行曾去过的严岛神社后面的红叶谷公园。所以当鹤井是为了找一个既没人、又容易找到的场所而提议去红叶谷公园时,但小山田却理解错了。但你却理解了。”

“也不是我理解好,而是浅见老早就跟我讲过这个了。”

“是吗,他的脑子可真够好使的。”

一瞬间,静江像是在考虑什么,随后又继续讲起来。

“如果小山田是被害的话,那么鹤井所讲的小山田和长谷川的关系就应该是真事了。”

“什么关系?”

“她以前在东京一流料理店工作时,是小山田的情妇……这个词太难听了,总之他们是情人关系。小山田向料理店提供货源,而长谷川好像就是负责进货的。有一次,长谷川拾到了一个重要的东西。”

“啊,是书面字据吗?”

“哎?你怎么知道……”

静江显然很吃惊,她压低声音:“这件事,你和谁都不要说。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了解书面字据这档子事,会惹来杀身之祸的。”

“我明白。”

其实我知道的比你多——里香的内心产生一阵冲动。

“长谷川将拾到的字据给小山田看,他发现这个东西很重要,就收起来了。然后他就联系好朋友鹤井,想乘机捞一笔。也就是恐吓对方。”

静江耸耸肩。

“虽然他们和对方达成了交货的协议,但小山田却没有按照和鹤井的约定,出现在指定的地方。鹤井是后来才明白小山田弄错了地方,但在我解释之前,他一直以为小山田只知道和长谷川约会而没有赴约的。所以他当时一直认为小山田在宫岛遭遇台风丧命是自作自受。”

“但对方为什么要杀小山田呢?”

“如果他真是被害的话,那肯定是对方认为他们毁约了。小山田和对方约定在严岛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是由于字据在鹤井手里,而他又没到场,所以对方认为受骗了。”

静江满脸悲伤的表情。

“当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字据的事情。但是当鹤井弄清楚真正的原因后,他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心里肯定觉得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导致好友的丧命。那次见面后不久,我就来了这里,后来,和今天与你见面一样,我也在‘三轮山’与鹤井幽会,和他说一些私房话……哎呀,这个词不好……”

静江有点不好意思,脸都红了,而里香也故意装作什么都不懂。

“当时,鹤井才和我提到了字据的事情。他说很快就能拿到一大笔钱。我仔细一问,大吃一惊。但是,那个字据牵扯到宫藤老头,我劝他不要干了。我并不是为宫藤老头着想。我跟鹤井讲如果他去恐吓那帮人,那就死定了。他说那可不行,反正总归要卖,还不如卖给警察……那以后,他翻来覆去,拿不定主意。”

静江深深地叹口气,又振作精神往下讲。

“最后一次与他相见的时候,鹤井与往常不同,像是下了决心一样。他说这次如果交易不成功的话,也就不管钱不钱的了,为了使日本这个国家更好,他将无偿地提供给警察。当时他的表情是自暴自弃,都快哭出来了。那天晚上,他说要住到岩国去,我就说岩国观光宾馆里有个叫冈村三枝子的熟人,随后给冈村三枝子——也就是你的母亲打了电话。没想到,那天晚上,他就被杀死了,紧接着就是你母亲……”

静江像是被这一连串的悲剧压垮了,语调沉重,哽咽着,总算说完了。

5

在昏暗路灯的映衬下,旭光医院那白色的建筑浮现在黑暗之中。站在大门中间望去,让人觉得那就像是国会议事堂一样。

浅见慢慢地登上被露水打湿的柏油坡道。从道路两边的植被中,传来小虫的叫声,仿佛在挽留深秋的时光。本该昂扬的心情竟然有点沉闷,似乎已经意识到一切都将结束了。

医院的大门还没有上锁,大厅里的那盏吊灯还亮堂堂的。只有一个男人呆在那个类似宾馆大堂的接待处里,听到大门自动开闭的声音,他睁开睡意朦陇的眼睛,看着这边。浅见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见过他。

浅见径直朝那个男人走去。本来他想笑一笑,但由于太紧张了,估计那笑容就和哭一样。

浅见说了声“晚上好”,那个男人打量起这个穿着一般的来客,似乎很无奈地应答了一声:“欢迎。”

“您贵姓?”

“我叫浅见。”

“浅见先生……您预约了吗?”

男人查看起记录,翻着眼睛看浅见。

“没有。”

“是吗……那么您有什么事吗?”

“我想见宫藤先生。”

“宫藤先生……哎?您指的是宫藤首相吗?”

“应该是前首相。”

“原来是这样……您和宫藤首相认识吗?”

一开始,他被浅见的气势给震住了,但是当浅见摇摇头,他一下子就恼火了。

“对不起,我们是不接待没有预约的客人的。难道前门的保安没有告诉你吗?”

“但外面并没有保安呀。”

“哎?这怎么可能……”

男人慌慌张张地拿起电话。按理说从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关门之前,外面的大门口应该有保安的。男人冲着电话喊了好几声,但没有任何回应,他焦急地噼里啪啦地拍着电话。最后,无奈地放下电话,在电话机旁边,有两个摁钮,一个是蓝色,一个是红色,他按下了蓝色摁钮。

“负责人马上就到,您稍等一下。”

男人的脸上显出害怕的神情。由于本不会擅离职守的保安却不见了,他大概已经判断出来者非等闲之人。

很快从里面的办公室,出来了两个穿白衣的男人。一个四十五岁左右,一个三十岁出头,体格都很棒。虽然穿着白衣,像是个医生,但让人感觉他们手头上并没有行医资格证书,而是空手道等级证书。浅见也没有见过这两个人。说不定白天和晚上当班的不是同一组人。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讲的话很客气,但语调却很生硬,仿佛在说:“你小子干什么来了?”。

“我想见宫藤先生,或者是冢山议员,再或者是江木副会长。”

浅见不慌不忙地说着。两个男人面面相觑。无论冢山,还是江木,都是悄悄来到这里的。两个男人的表情与其说是吃惊,倒不如说是发呆。这时,站在接待处里的那个男人在一旁补充道:“他没有预约。”

“你如果没有预约,我们无法帮你通报。请回吧。”

如果你不走,我们就不客气了——这才是他们想说的。为了表现出他们的意志,两个人朝着浅见,向前迈出了一步。

“如果你们转告他们,我是为了字据的事来的,也许会见我的。”

浅见满不在乎地说着,两个人退后了半步。

“字据?……什么字据?”

“你们这样的人是不会知道的。你们还是问问院长、理事长或者是冢山议员、宫藤本人为好。”

那三个人相互看着。他们想弄清楚浅见是不是故弄玄虚。从外表看,这个年轻人也没什么威胁,很平常,但讲出来的话却让人摸不着头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结果三个人好像没有得出什么结论,其中的一个人说了声“请稍等”,就钻到门里去了。

不大一会,那个人就出来了,后面跟着个六十岁左右,身材魁梧,颇有绅士风度的一个老人。

“我是该医院的理事长,我叫宝田,你叫什么?”

“我叫桃太郎。”

“桃太郎?……”宝田理事长的眼睛中露出蔑视的神情,“怎么搞的,这是个病人。”看来他把浅见当作是医院的病人或者是应该住院的家伙。

浅见也没有生气,平静地说道:“你错了,我很健康。我是个正义之人,愿意像传说中的桃太郎那样,斩除世间的邪恶之人。”

“我才不管你是正义之人,还是什么的,别说呆呆痴痴的话了,赶快回去,否则我就要叫警察了。”

“那就请你叫吧。”

“你说什么?”

最初的那个男人看不下去了,赶忙在一边插嘴:“这个人叫浅见。”

“浅见?……”

宝田仿佛想到什么了,表情很痛苦,摇着头,似乎在说——这不可能。

“是吗?你不是病人?那你说的字据是怎么回事?”

“我想让你们买下这份寄给保守自由联盟部长的字据。”

“你说什么?这是给宫藤首相的?”

“是前首相。”

“哎?无所谓怎么称呼。关键是你有没有这份东西?”

宝田那不相信的样子倒是出乎浅见的意外。

“怎么?理事长不知道那件事吗?”

“不知道。你来出售我未曾听说过的东西,恐怕不会有什么收获。但是,请等一下,你好不容易到了这里,我给你预备点回去的车费,想要多少?”

“一亿日元。”

“一亿?……哈哈哈,别胡闹了。”

“把他赶出去,如果敢反抗的话,就叫警察来,告他非法闯入。”说完,宝田掉过脸去。

“是。”那个站在接待处里面的男人按下了红色摁钮,而另外两个男人则从两边围了过来。

“请等一下。我懂了,那我就不要钱了。”

浅见缩着肩,像是屈服了。

“是吗,这还差不多。”宝田趾高气扬,用平时教育病人的口吻说了起来。“你看上去也不像是个坏人。你只不过想捣个乱而已,但是捣乱也要分清对象。”

“是,以后我一定按照你讲的做。钱我是不要了,但能不能让我见一见前首相宫藤?”

“你说什么?……”

“哈哈哈,你不要这么嚣张嘛。如果前首相看到这个东西,应该会来见我。”

浅见从口袋里拿出封信,交给了宝田。当宝田正准备打开来看时,浅见说道:“你最好不要看里面的内容。你看,信封上不是写着‘亲启’两个字嘛。如果你乱看的话,说不定会被他骂一顿的。”

宝田捧着那封信,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过了一会,向旁边那个年长的男人问道:“峰泽呢?”

“刚才出去了。”

听到“峰泽”这个名字,浅见不禁竖起了耳朵。这么说,峰泽老人现在干什么呢

“真没办法……”

宝田也没了辙,说了声:“那你等着。”就离开了大厅。此后,浅见觉得等了很长时间,其实也未必。在宝田理事长回来之前,大厅里的四个人,谁也没开口。

“首相说要见见你。”

宝田又回来了,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他怎么也不相信宫藤竟然会接见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宝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男人,浅见夹在中间,走进了铺着红地毯的过道。浅见觉得这过道里的装饰似乎在哪见过,对了,这里和国会议事堂的内部装潢完全一致。这都是为宫藤及其他退下政坛的议员而特意设置的。浅见有点妒忌,但心里却为他们感到悲哀。

乘坐一个宽敞无比的电梯,来到了三楼,在走廊尽头有个房间,在这个小房间的里面还有个房间,宝田敲敲门。

“进来吧”里面的人应答着,宝田就像个门童一样,殷勤地打开门,先走进去了。这个房间相当大,让人感觉这里与其说是个起居室,倒不如说是接见室。

正面有一把皮椅,和保守党总裁办公室的一模一样,小个子的前首相宫藤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个傀儡一样。他穿件看起来蛮舒适的肥大衣服,底色为深红色,袖口和领子为黑色,质地像是丝绸什么的。

“我把他给您带来了。”

宝田的态度非常谦恭。

“到这边来。”

宫藤的声音很洪亮,很难想象得出这是个快九十岁的老头了,他用手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浅见坐下。

浅见稍稍行个礼,“打搅了”,然后漫不经心地走到椅子边,又说了声“不好意思”,就坐下了。

宝田慌慌张张地跟在浅见后头,而另两个男人也赶紧进来了。

“你们出去,宝田君也出去吧。”

宫藤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但是……”

“行了,我不是叫你们出去吗?”

圆脸的宫藤从外表看上去挺可爱的,但实际上却很有一种威严和气势,浅见不禁也感到佩服——不愧是前首相呀。

三个人退下去了,等走廊上已没有了脚步声,宫藤将信封里的东西展开,说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字据总共有十二张,我只拿来了其中一张的复印件。”

“是吗?”

说完,宫藤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过了好长时间,他才说道:“那么,你想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是吗?是啊,你这张脸告诉我你并不贪钱。”

被他猜个正着,浅见不由得歪着半边脸,苦笑起来。

“我有三个要求。”

“说呀。”

“第一是希望您解散保守自由联盟。”

“哎呀,你说的这个话题也太大了吧。宪法可是保障结社自由的。”

“保守自由联盟只不过是保守党筹募资金的机器。”

“我觉得这本来就无可厚非,但是和你争论也没什么用。对了,你的第二个希望是什么?”

“凡是在这个字据上签名的建设公司的上层职员都要更换掉。”

“哈哈哈,通过政治来干涉私营企业,这可是违反宪法的。”

“但是一旦这个字据被公开的话,不管他们愿不愿意,都将被迫辞职。”

“这倒也是……好了,让我考虑考虑。最后一个了?”

“最后一个希望就是释放被囚禁在这个医院里的三个女人。”

“三个女人?……怎么回事?”

“您难道不知道吗?”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女人?”

“其中一个叫长谷川纯子,她曾经是东京‘殿村’料理店的工作人员。我想也许就是她先拾到这份字据的。”

“她是‘殿村’的……”

宫藤将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陷入对往日的回忆中。当这个老人在政界叱咤风云的时候,他常常召集在野党或执政党的头脑到那里开会,为所欲为地行动着。

“是吗?她是‘殿村’的工作人员……”

他好像想起字据是怎样从那里流失出来的了。

“还有一个人就是三桥静江。”

“静江?别胡说,静江在这里是为了照顾我,根本谈不上什么囚禁。”

“即便您是这么想的,但实际上她的自由是受到限制的。也许和这份字据也有关系。”

“这我就不明白了。难道静江和这个字据也有牵连吗?”

宫藤显得很镇静,浅见想如果他是装成这样的话,那么他的演技可以荣获奥斯卡大奖了。

“三桥的朋友——两个小时候的朋友被杀死了。其中一个叫小山田的,曾经从长谷川的手里拿到了这份字据。两年前,这个人在严岛被杀死了,但是这份字据当时并不在他手里,而是交给了他的朋友鹤井。鹤井以这份字据为筹码想勒索钱财,但不久以前在岩国被杀死了。由此我估计与这两个人都有联系的三桥静江被你囚禁在医院里也是合乎情理的推断。难道不是吗?”

“原来是这样,你是不是认为是我叫人杀死那两个人的?”

“难道不是吗?”

“你弄错了。字据的事情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这些公司和保守自由联盟的确是签订了盟约,但是我不知道他们还立了这份字据。算了,这个暂且不说,还有谁?”

“还有一个女人是今天被带来的。她叫冈村里香,她妈妈也因为卷入了与这个字据有关的事件中而被杀死了。”

浅见尽量平淡、冷静地说着事情,但是每当他说出一个被害者的名字的时候,身体里总像要喷发出一股热浪。

6

宫藤按下了茶几上的摁钮。从传声器里传来一个男子的应答声,像是宝田理事长的声音。

“峰泽还没回来吗?”

“是的,他还没有回来。”

“真拿这家伙没办法。对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医院里关着三个……不,两个女人?”

“哎?没有,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

“行了,不要再遮掩了。一个是‘殿村’的服务员,还有一个叫冈……叫什么?”

他看着浅见,浅见赶忙在一旁提示。“对,叫冈村里香的一个女孩子。给我带过来。还有静江。”宫藤接着浅见的提示命令道。

宝田胆战心惊地将两个女人带来了。这两个女人是冈村里香和三桥静江。当里香看见浅见时,激动地喘着气,连话都讲不出来了。

浅见挥挥手,朝里香走过去。

“你没事就好。”

里香热泪盈眶,什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你就是浅见君……”

静江点了几下头后,拍拍无所适从的浅见的肩膀说:“看,她都哭了。”

浅见赶忙拿出并不干净的手绢,替里香抹去两颊的泪水。浅见觉得里香真可怜可爱,真想紧紧抱住她。

“还有一个女的呢?那个‘殿村’的工作人员。”

宫藤满脸不悦地问着。

“她生病了。老爷子。”

静江帮宫藤整整领子,回答道。

“少用这种称呼。”虽这样说,宫藤也不是非常生气。

“是吗?生病了?这样,宝田君,你给我早点治好她。”

“是,我一定照办。”

理事长不断擦着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怎么,老爷子你不知道吗?”

静江惊讶地问起来。

“不知道什么?”

“长谷川被理事长的心理治疗给弄病了。”

“哎?这到底怎么回事?”

宫藤翻着眼睛看着宝田。宝田的两只手在面前来回摇着,“没有,不是这样的……”

“事情也许是这样的。”浅见在一旁开始了推论。

“当你们知道这份字据是长谷川拿走时,为了追查字据的下落而将她带到了这里,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吗?宝田君。”

以宫藤为首,所有的人都看着宝田,他不禁弯下了腰。

“事实上,我对这一切都不清楚……我只是在长谷川来到医院后,才负责管理她的一切的。就是这么回事。”

“是峰泽让你负责的吗?”

“这个……”

“难道是峰泽?”

宫藤面无表情地点着头。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里香凑到浅见的耳边,嘟哝着:“刚才宫藤所说的峰泽就是那个峰泽老人的儿子。”

“什么?”

浅见不禁失声嚷了起来。这仿佛是晴天一声霹雳,让所有的人吓了一跳。

“是吗?原来是这样……”

浅见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清楚了。难怪峰泽老人对旭光医院了如指掌,还有寄那封信和照片的老人,这一切都清楚了……

“难道……”

浅见试图否定自己的假想,但又不能不考虑到最坏的结果。

无论是鹤井,还是冈村三枝子,为何都会大着胆,直接与犯人接触,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呢?尤其是鹤井,他其实已经充分意识到了这项“工作”的危险性。他之所以会把字据托付给冈村三枝子,就说明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处境,并不能说他是马虎大意的。

尽管如此,鹤井还是冒险去和罪犯联系,紧接着是三枝子,这说明其中定有让他们觉得安心的因素。

峰泽老人那和蔼可亲的外表让外人很难察觉出他有恶意或杀气。即便察觉出来了,一般人也不把他放在心上——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能把自己怎么样?

然而仔细一琢磨就明白了,峰泽老人年轻的时候曾是空手道的高手。就他从柳井津走到市民大厅的步速来看,连浅见都自愧不如。他年轻时练就的强健体魄还没有衰老。

(但,果真是他干的吗?)浅见摇着头,试图把这个想法从头脑里清除出去。他怎么也不愿相信那个峰泽老人就是凶残的杀人魔王。甚至在一瞬间,浅见为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而感到厌恶。

就在那时,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随后传来焦急的敲门声。宫藤刚一应声,门就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四十岁左右,颇有绅士风度的中年男子。浅见第一次来旭光医院的时候,最后出来的男人就是他。

这个男人被房间里的情景吓了一跳,将在座的人轮番看了一遍,视线在浅见身上停留得较长,然后大步走到宫藤的身边。

“先生,这个男人……”他指着浅见,嘴凑到宫藤的耳边,嘟囔着:“是警视厅的……”

宫藤不为所动地用手推开他,“我知道。”

“哎?您知道?”

“当然,否则我怎么成为全日本的舵手呢?笨蛋。”

“是,对不起。”

“打搅一下。”浅见在一旁插嘴。

“你就是峰泽先生吗?”

“是的。”

峰泽说话的时候,恶狠狠地歪着嘴巴。

“字据的事情是你一个人自作主张的吧?”

“哎?字据?怎么回事?”

“这个,这个东西呀。是浅见拿来的。”

宫藤生气地将手中的纸片在峰泽的鼻子前晃动着。峰泽赶紧接了过去。

“这个……我……”

峰泽朝着浅见,走了三、四步,用字据指着他,骂道:“你拿这个东西来,到底想干什么?”

“您不知道吗?”

浅见面不改色地问道。

“当然。这种东西,我怎么会知道?”

“是吗?这么说,这上面写着的收件人宫藤先生就要第一个被检察院追查了。”

“胡,胡说……谁会相信你这个胡编乱造的东西。”

“信不信是检察院的事情,我只会将其作为资料提交上去。”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是吗?……”浅见紧紧地盯着峰泽,继续说起来,“对不起,你好像对现在的事态想得太天真了。现在就凭你一个人是无法阻止我将这个字据作为资料提交上去了。”

“我看,还是你想得太天真了。谁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我的个人主张?你不要忘记了在你、我出生之前,保守党创立的形象已经深深地印刻在国民的意识里。无论是行政机关还是司法机关,他们的第一职能就是为了维护保守党的存在。就你那张破纸,哪怕有几百张、上千张都无济于事,司法机关根本就不会受理,也换不到国民的选票。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将东西交给我们才是上策。否则,连你自己……”

“连我自己都要被杀死吗?”

浅见愤怒地看着峰泽。

“哎?……”峰泽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就破口大骂起来,“谁都没这么说。”

“但是你已经杀人了。”

浅见的眼睛一眨不眨。

“两年前在严岛,你杀死了小山田诚吾,不久以前在岩国又杀死了鹤井明,还有冈村三枝子……”

“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来?无论什么时候,你讲的这些话都没有人会相信。你讲的那三个杀人案件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清楚,但绝对和我没关系。首先我有不在现场的证明。我可以证明自己在案发当天的那个时刻,不在现场。我不论什么时候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资料。”

峰泽昂然地挺着胸。浅见觉得他的自信不容怀疑。虽然浅见很敏感,但也感到对方是很自信的。也许峰泽没有撒谎,但这就让浅见再一次想到了那个他不愿去想的悲惨假设。

“也许你说得没错。”浅见悲愤地说着。

“哎?本来嘛,我没有撒谎,也没有讲错。”

峰泽像个胜利者那样,洋洋得意地冲宫藤笑着。(怎么样——)

宫藤没有任何表情,脸上的肌肉,皱纹都一动不动。浅见觉得宫藤已经将一切弄得清清楚楚了。

“冈村里香的母亲,”浅见平静地说起来,但里香却因为他突然提到了妈妈的名字而很吃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浅见。“在临死前,曾对里香说过这样的话:‘我帮你开办个自己的芭蕾舞教室。’现在想想,那笔钱肯定来得不明不白,她妈妈比谁都清楚那笔钱是很危险的……是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换来的。但是她妈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她妈妈是为了自己的女儿才去这么做的。对这种母爱,谁又能过多指责呢?……”

浅见停顿了一会,宽敞的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惊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就到这吧……”浅见无精打采地嘟哝着。他也的确累了。不仅是肉体,精神上也很疲倦了。克服这种倦怠的最好办法就是上床休息。

“我告辞了。”

说什么呢——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说出口,但表情已经让浅见明白了。连宫藤都噘着嘴,像个孩子似的。

浅见冲宫藤行了个礼,就催着里香和自己一起走。里香也就懵懵懂懂地跟在他的后头。

“等一下。”宝田大喊着,“你,浅见先生可不能就这样走了。”

“是吗?”

浅见好奇地回过身。

“你想怎样?”

“我是医院的理事长,因为你非法闯进本院,所以我要对你采取相应的处罚。”

“你是说要喊警察吗?可以,顺便我也可以告你们非法拘禁。”

“处罚并不一定要依靠警方。”

“怎么,你又要用你擅长的心理疗法吗?还是要进行脑白质切除手术?如果你要这么做,就快点。如果你不早点放我出去,很快就会有不速之客来了。”

浅见指着手表,伸到宝田理事长的面前。宝田吓了一跳,透过窗帘的缝隙朝外望去,黑暗中没有任何东西在动。但是这寂静的黑暗反而让这个理事长感到害怕。

“哈哈哈……”

宫藤奇怪地笑了起来。

“你们赢不了他。”

“但是,先生……”

一直沉默着的峰泽终于耐不住了。

“你算了吧。”

宫藤面对面地看着峰泽,冷冷地说着。峰泽的脸变得铁青,这个话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浅见,刚才你说的三个条件,我决定接受。”

“是吗?非常感谢。”

浅见谦恭地向他鞠个躬。

“关于最后一个条件我想说一下,这个女孩马上就可以和你走了。而‘殿村’的那个女人由宝田负责,让她尽早康复出院。至于静江嘛,怎么样?让她再陪陪我。”

浅见看看静江。她没有做声,稍稍点了下头。这个漂泊了三十多年,坚强的准护士的眼中,明显地闪着泪花。

“可以!”浅见答应了宫藤。

“第一个条件是什么的……对了,是关于大承包商的。那就照你说的办。当然肯定有些家伙会做无谓的抵抗。到时候,你或者你哥哥收拾一下就行了。还有一个条件……”

宫藤将两手交叉在胸前,闭上眼睛,抬起头,冲着天花板。

“看来连我都做梦做得太久了。我一直坚信在日本,只要我们保守党会像太阳那样熠熠生辉就可以了。半个多世纪,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仔细想想,太阳终究还是要落山的。但是我决没有想到这个太阳会在我的眼前落下去。虽然觉得可惜,但这也许就是时代的趋势,骄者必败呀。”

他微微地晃着肩,笑着说:“但是,浅见君,”他稍稍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远处,“落日还会重新升起来的。”

浅见没有说话,慢慢地低下头。然后抓住里香的胳膊,大踏步地朝门口走去,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说话。

大厅里的三个人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浅见和里香理也不理,就出了正门。当自动门关闭起来的一瞬间,在草丛后面的黑暗处,有个人影闪动。里香吓得屏住气,躲到了浅见的身后。

“喂,浅见君。”

峰泽老人语调平稳。

“一到夜里可真冷。尤其对老人而言。”

“你不到医院里面去吗?”

浅见稍稍拉开了距离,但老人在黑暗中摇摇头。

“不,不,那里面更加寒冷……可以的话,你能陪我散散步吗?”

说完,不等浅见答复,他已经走到草丛里了。浅见跟在后面,而里香躲在浅见的身后,往前走。

“里香,你还是回去吧。出了这个门,浅见哥哥等一大批人会迎接你的。”

老人冲里香说着,浅见也冲里香使个眼色,让她先走。于是里香一路小跑,从庭院里那昏暗的灯光下穿过,不时地回头朝这边望望。

“我做了对不起那孩子的事情呀。”

等她走远了,老人叹着气,无比内疚地说着。

“死去的人更可怜。”

浅见冷酷地说道。

“那是当然。但是俗语说得好,贼人还有三分理。让我说,如果那帮人不贪心的话,也不会死的。”

“请你不要用贪心这个词,而应该说是他们的梦想。”

“哎?……啊,你说的也对,是该用梦想这个词……”

老人在黑暗中,站住了。

“你看见我儿子了吗?”

“看见了。在宫藤先生的房间里,我们说了很多。”

“是吗?碰到了……那么你一切都明白了吧?”

“是的,都明白了。这个悲剧都是从‘殿村’的长谷川纯子拾到字据开始的。”

“是吗?也许正如你所说的这样。如果那个笨儿子没有像小孩一样丢失了那份字据,冲我哭诉的话,也许我也不会做出傻事。我儿子很快就要成为议员了,我可不能看见他遭到不明不白家伙的威胁而不管。当时真的很害怕,也很痛恨。真想杀了那帮人……”

老人说到这,打住了。随后好长时间,两人都沉默着,让人觉得都快这样睡着了。

“真是做了一场噩梦。”

峰泽老人突然冒出了一句。

“当我儿子说要寄那张照片去威胁你哥哥的时候,我曾劝他罢手。我告诉他那是白费工夫,但是既然宫藤先生那么决定,也就无法变动了。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不考虑自己的利益的。他肯定认为警视厅的高官会比一般老百姓更胆小。但是这种自大的想法对于政界、财界那帮腐败透顶的家伙是适用的,但对于正直人士反而会起到负面效应。因此,我非常不安。但是我真的没想到这一切会来得这么快。当你在观光导游办公室前面给我看照片的时候,我紧张得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当我从你手中接过名片,发现上面印着的住所和姓氏都与我从益田发出的信封上所写的住所和姓氏完全吻合,当时我感到这个世界上肯定有神灵。不,也许应该说是鬼怪。自作聪明地干了傻事,反倒是作茧自缚。我们这些愚蠢的家伙为了躲避神灵而四处乱跑,最终还是被逮住了。当我看见你的时候,真是这么想的,很害怕。”

峰泽老人将自己比做神灵,浅见不知如何开口。

“你也见到了宫藤先生吧,他怎么说的?”

“他说了很多……最后一句话是落日还会升起来的。”

“他是这么说的吗?落日……这么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是的,结束了。”

双方沉默了片刻。草丛里的虫子好像已经死了,连追悼的歌声都没有。从异样寂静的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犹如涨潮时的波涛声。

“儿子,儿子……”峰泽老人的舌头好像不听使唤了。

“浅见君,我儿子可什么也没干。我所做的一切并不是我儿子让干的。当时我看不下儿子那痛苦的样子,决定亲自去拿回字据。但是小山田骗了我,什么也没带去,于是我才迫不得已杀了他。鹤井和冈村三枝子的事情,也是我一个人做的,我儿子什么都不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儿子应该没事吧?”

这个耿直的峰泽老人突然惊慌失措起来,翻来覆去讲着“儿子,儿子”,浅见只是觉得他太可悲了。

“只要警方没有获得有关他参与这些案件的证据,他就应该没事。现在我什么都不好说。”

“是这样。只要没有证据,他就没事了。”峰泽老人来回点着头,然后向浅见行个礼,“谢谢。”

“峰泽先生……”

“浅见君,我和你交往的时间很短,但是你却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真的,我会怀念和你在一起的日子的。你要多保重。”

“峰泽先生……”

“哈哈哈,落日真的还回升起来吗……”

黑暗中,峰泽朝着医院正门的反方向,走了。虽然浅见知道在医院正门口有许多警察,但他没有喊,一个人久久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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