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负责人向一边等着的服务员说:“你去喊冈村君过来,让她替代你收拾这位客人的房间。”
被叫来收拾房间的冈村是个偏瘦的中年女性,她的身材比较适合穿和服。她的笑容显得很憔悴,说了声:“我给您带路。”就站在浅见他们的前方,面朝着电梯。
“真是一场灾难啊!”
浅见等电梯门关闭后,先开了口。“哎?”冈村惊讶地看着浅见。
“请问你的名字叫什么?”
“我叫三枝子。”
“我听说你曾接待过那个被害人。警察肯定缠着你问了许多吧?”
“哎…这个,您是警方的人吗?”
她觉得很奇怪。
“不,我不是,这位依田先生是警察,而我只是杂志社的记者罢了。”
浅见递上自己的名片,冈村三枝子看完这张没有头衔、毫无价值的名片后,说道:“原来是这样。”她放下心来。
“他没警察那么坏,你不用太担心。”
依田笑嘻嘻地开着玩笑。
“我本来就没担心嘛。”
“好了,好了。”
电梯在六楼停下了。也许是依田盛气凌人的态度起了作用,浅见房间的位置非常好,正面对锦带桥,从窗户望出去的景色很美。(房价肯定很高吧?)浅见感到有点不安。他不知道宾馆会不会给自己有所优惠,总之现在还是不提为好。
房间正中有张桌子,浅见和依田两人相对坐下,冈村三枝子坐在旁边稍远一点的地方。
“我们还是先进入正题吧,你能给我们描述一下被害人的样子吗?你也可以把刚才对其他警官所说的内容再对我们说一遍。”
三枝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看来她为了应付警察的盘问,事先已经将客人的有关情况记录下来。浅见看了一下后,将有关内容记录下来。
那个人填在住宿登记卡上的名字是叫石野实,住在东京都新宿区户冢二段。还有电话号码。
“听说警官们按这个号码打电话过去了,但没有人出来接。”
“这么说来,这个电话号码也是胡编乱造的。”
依田说道。
“好像不是瞎编的。因为我们为了确认住宿预约,曾打电话过去的,当时是有人接的。”
“他的工作场所也不知道吗?”
浅见问道。
“听警官说还没查到任何线索。是不是?”
被三枝子这么一讲,依田满脸苦涩。
“当时什么也不知道。直到今天早晨我们才知道那个死者曾住在观光宾馆里。其它的情况也应该明白了,因为县里的警察和侦探都赶到东京去调查了。“从那以后,依田就没有再参与搜查工作。一旦成立了特别搜查总部,那本地的警察就会去从事日常事务了,而且他们也容易被搜查总部的人员排挤在外。
“对于被害人石野,你留意到什么没有?”
浅见接着问问题。
“也没什么……”
“警察们都问了你一些什么问题?”
“被害人有什么举止反常的地方吗?有没有说过什么话?有没有谁来过?诸如此类的问题。”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什么都没有。我也真不知道什么情况。”
冈村三枝子略微低着头,回答着。
“听说在你回家之后,那个叫石野的客人才离开宾馆的。”
“是的,我十点半左右离开宾馆的,听说客人在十一点钟左右说出去转一转。”
“你最后看到石野先生是什么时候?”
“我想应该是在八点半左右吧。当时,他刚吃完饭,让我去铺床。”
“当时,他有没有说什么?”
“也没说什么特别的。”
“是这样啊。”
浅见从侧面看着三枝子。这个女人的面部表情几乎没有任何改变。视线固定在桌子上的某一点,脸上浮现出无意识的微笑,那绝不是开心的笑容。
“你在铺床的时候,石野在房间的什么位置?”
“他的房间和你的房间不同,但大体在这个位置。”
三枝子手掌冲着浅见所坐的方向,而手指却指向相反的角落,“我在那边铺床。”
“那个客人就坐在这里,是吗?”
“是的。”
“当时电视机是开着的吗?”
“不是。”
三枝子不明白浅见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不安地看着他。而依田也看着浅见,心里想这家伙到底想问什么?
“非常感谢。”
浅见在他们两人的注视下,只好笑笑,让他们觉得自己挺满意的。
“依田君,我想稍微休息一下,傍晚的时候,我再与你联系,可以吗?”
“当然没关系,可……”
依田刚想说什么,便觉察到浅见使了个眼神。
“那我就告辞了。”
虽然不明白浅见发出的暗号究竟是什么意思,依田还是站起身告辞。冈村三枝子也想一起离开,便跟着依田往门口走去。
“啊,冈村女土,不好意思。”浅见叫住她,在桌子上铺开了地图。
“麻烦你告诉我地图上的场所名称。”
“好的。”三枝子又回到房间,看着地图。
浅见故意做出一副确认依田是否离开的架势,接着说道:“现在这个屋子里已经没有警察了。”
“哎?……”
“我与警方没有任何瓜葛,请你放心大胆地说。”
“说?说什么?”
“请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石野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哎?……”
冈村三枝子把身体缩起来。“你为什么这样说?”接着慌慌张张地解释道,“他什么也没对我说。”
“你撒谎。”
“我撒谎?我根本就没说什么假话。”
“怎么说呢?”
浅见依然笑眯眯地说着。
“那我再问你一次,你说石野没什么反常的举动,对吧?”
“是的,的确没什么反常的举动。”
“在你铺被褥的时候,石野就一直坐在这里,既不看电视,又不说一句话,是吗?”
“是这样的。”
“如果你说的是事实,这就让人费解了。通常相互应该随便说几句话,而你也应该说一些讨客人喜欢的话。但你们却默不作声,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是反常的。因此你怎么能说没有反常的事呢?”
“……”
“正像你刚才讲的,警察一般会问一些泛泛的问题,对你的回答也是囫囵吞枣,没有认真分析。你想让警察觉得自己和本案无关,这就罢了。但这个案子并没有结束,如果案子没有结束的话,紧接着会怎样了……是非常危险的。为什么说你处于危险的境地,是因为与石野最后相处的人只有你一个人。”
“那为什么我就危险呢?”
“让我们分析分析石野被杀的原因,就可以明白了。这个罪犯不是一般的强盗、抢劫犯,而是事先与石野相约在红叶谷公园碰头,而且选择了子夜时刻。他们之间还产生了纠纷。这不是一般的矛盾,而是唤起对方杀机的纠纷。也许是为了某个交易……例如毒品等……他们之间有着某种交易上的纠纷,也许石野在那里犯了什么错误,或者是违反了约定,总之是损害了对方利益而被杀死的。”
浅见一口气将话讲完,又问道:“你没这么考虑过吗?”
“哎?这个……”
三枝子的眼中露出一丝恐惧之意。
“犯人在杀死石野后,并没有达到自己目的。因为罪犯之所以和石野在红叶谷公园见面并不是为了杀死他。罪犯是出于其它目的而来的,但由于自己目的没有得到满足而动了杀意。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罪犯现在必定在拼命地……”
浅见顿了一下。其实浅见也不知道罪犯现在拼命地想做什么。正因为讲不出来,才会半途停住,但这反而增加了说话的效果。
“会怎样?”冈村三枝子缠着浅见问,“难道罪犯还在附近吗?”
“有可能。”
浅见很肯定地点点头。他觉得自己这种完全像碰运气的直觉是正确的。
但三枝子考虑了一会说:“但是,这件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她眼睛的表面像贴了一层膜,脸上毫无表情。
浅见觉得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难以对付。或许她出于某个原因,必须要保守秘密。
不管怎样,浅见想不能再胡搅蛮缠下去了,毕竟自己也不是警察什么的。
“是吗?那我就没问题了。如果罪犯想的和你一样就太好了。”
最后这句话绝不是威胁,而是发自内心说的。
等三枝子走后,过了一会,浅见给依田打电话。“哎呀,好久不见了。”依田在电话里说话莫名其妙的,看来他旁边有人。“你打过来吧。”浅见的话音刚落,对方就大声地嚷着:“我们找个机会聚一下,以后联系。”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依田来了,一进房间就问:
“怎么样?你又问那个服务员了,对吧?”
“是的,但我还是不清楚。”
浅见说的是实话。
“我觉得死者生前跟三枝子说过些什么。”
“这又是为什么呢?”
浅见将自己与冈村三枝子的谈话,以及自己的想法都告诉了依田。
“原来如此,没有反常情况反倒是不正常的,是吗?原来如此,你竟然能想到这一步。”
不知道依田是佩服,还是发呆,脸上半笑不笑。
“浅见君的意思是说她隐藏了什么,是吧?”
“她说没有隐藏。但是说不定……我不知道她是否撒谎,但罪犯可能会认为她知道一些机密。”
“对,你说的有道理。”
依田的神色变得沉重了。
“去东京的警察有没有取得什么战果?”
浅见问依田。
“不久前,我刚收到他们的汇报。他们通过了解到电话的主人。死者的名字叫鹤井明,住在涩谷区。据说住在高级公寓,条件相当不错。但不知道鹤井明是不是每天都住在那里。附近也没有他的朋友,据公寓管理员讲,偶尔也能看到他,但几乎都在他外出时。”
“他干什么工作?”
“还是管理员告诉他们的,鹤井明本人曾亲口说自己是某个企业的顾问。而那个企业实际上是黑社会集团,而且还涉及毒品行当。”
“是吗?还是和毒品有关啊。”
“据说在天花板上面查到了十克左右的可卡因。”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收获?比如记载从事毒品交易对象的小册子。”
“好像没有惊人的收获。那帮家伙也希望有所收获,查得非常仔细,但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是吗……”
浅见觉得奇怪,看着依田的嘴角,但强硬的依田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如果这样,这个案子看起来好像还是围绕毒品交易而产生的纠纷喽。”
“可能是这样的。正如你所说的,由于双方的交易没有获得成功,那个女服务员的境地或许比较危险。”
依田有点担忧,眼神似乎穿透了房门。
4
妈妈回来的时候,里香还没有睡,正在看电视。听着那熟悉的摩托车声以及妈妈上楼的脚步声,在大门被打开的一瞬间,里香站了起来。
“你回来了。”
她和妈妈打招呼,但三枝子却没有反应,而是背对着女儿,将门留出一条小缝朝外面看了看。
“有什么人吗?”
“哎?”
三枝子掉过脸,“没有”,她摇了摇头,将门关上。她虽然装得很镇静,但那慌张的眼神,抽搐的面颊都让人感觉出她很紧张。
“也没什么。只是刚才在路上,我一直觉得有辆车紧跟在后面。”
“是尾随吗?”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发生了不幸的事,警察又让我当心点。”
“对了,那个死者是妈妈接待过的客人,对吗?”
“怎么,你问过了?”
三枝子稍稍皱了下眉,然后像是掩饰一样,苦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不必过分担心。只不过负责接待那位客人,又没什么瓜葛。”
“这倒也是……”
里香说着,心里却觉得奇怪。妈妈为何总是特意强调自己和死者没有关系呢?
“这个不说了,里香,你做好去东京的准备了吗?”
“我只不过在东京呆三个白天,两个晚上,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是吗?”
随后一段时间,三枝子去换衣服,两人不再说话。如果在平时,即便里香想看电视,三枝子也会凑上前聊天,但今天她好像考虑什么事情,一直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才开口。
“里香,你想在芭蕾舞学校呆到什么时候?”
“哎?你说什么呀?”
“我只是想知道你准备干到什么时候而已。”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一直干下去。”
“那里的工资又不高。如果妈妈不在了,你还能坚持下去吗?”
“真是的,你无缘无故的说这些干吗?”
“我不是开玩笑。你要是不活泼一点,也嫁不出去,所以我对你的未来实在是放心不下。”
“你即使担心,又能怎么样呢?”
“那可不一样。要是你愿意,我想出钱帮你办一个芭蕾舞学校。”
“哎!?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不要永远呆在白鸟芭蕾舞学校,而是自己开个学校。”
“哎!?哈哈哈,妈,你就别说傻话了。开办个学校可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开?你的芭蕾舞技艺不是已经相当不错了吗?”
“这倒是的……妈,你没事吧?”
“没事?你说什么?”
“你脑子没问题吧?办个芭蕾舞学校可不像开个小店那样简单。地板啦别的东西啦,都得准备好。几百万、上千万……要花许多钱,你不明白的。”
“我明白的。如果需要太多,我可能心有余而力不足,但如果是一千万、两千万的话,我还是有点办法的。““是真的吗?”
里香大吃一惊,看着妈妈。三枝子一点都没笑,回看着里香,神情认真得让人害怕道:“是真的。”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平时你不是老抱怨钱太少了吗?难道你平时都在撒谎吗?”
“这个你就别管了。现在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自己开一个芭蕾舞学校。”
“这个怎么说好呢……我肯定是想开的。”
“那你就开。妈妈我会替你想办法的。”
“想办法?”
“你不必考虑钱的问题。你只要想好地点,想好怎样招募学生就可以了。”
“真让我吃惊,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三枝子充满干劲,而里香却有点心虚。
“好了,好了。”
三枝子笑着打岔,说了句“早点睡觉”,就去洗澡了。
(不好!)
里香心里越发觉得不安。妈妈的这一转变来得太突然了。到底是由于什么原因让妈妈产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里香立即联想到了红叶谷公园的杀人案。她觉得妈妈的突然变化似乎是和那个案件有关。
(但不管有什么关系,也不至于产生如此大的变化。)
如果将那个杀人案和妈妈所说的一千万、两千万结合起来,那就不敢想下去?。别说睡觉了,就连看电视也什么都没看进去。
三枝子洗完澡出来了,神情舒爽,挺高兴的。已看不到刚才进家门时的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怎么还不睡?”
“妈,你刚才的话让人奇怪。我怎么能睡得着呢?”
“不是让人奇怪的话,而是让人开心的话。”
“好事当然是好事,但你说的数字太庞大,我一时接受不了。你说出一千万,你真的有那么多钱吗?”
“我说有就有,你相信好了,就开个自己的芭蕾舞学校吧。”
妈妈显得从未有过的自信,里香不但没有放心,反而更加不安了。
“人生呀……”三枝子察觉到女儿有点不安,就用以前里香小时候,她常用的教育人的口吻说道:“好像充满了苦难,但幸运之神有时也会意想不到地光顾。有,肯定有,否则一个人就失去了生存的意义了。无论是谁,只要有一次这样的机会就足够了,你说对吗?”
“这个……也可以这么说。”
“我也没为你做过什么,但我想说不定哪天自己就能为你留点东西下来,因此一直努力着。”
“真讨厌,出什么事了?你突然说这些话。”
“哎?啊,哈哈哈,对,莫名其妙的,好了,我不说了。”
三枝子像是回过神一样,不好意思地笑笑,掉过身去。
“你尽管说。”
里香注意到妈妈虽然笑着,但眼中有泪光闪动。
第二天早晨,三枝子很早就起来,做好了早饭。
“如果去东京,我想麻烦你去看一个地方。”
三枝子看里香的行装已经打点完毕,就拿出个纸条。上面写着东京都千代田区外神田以及菊花公寓303房间的字样。
“如果你去东京的话,能不能帮我去看看那里住着什么样的人?”
“但我光在外面看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这个……那你就装作去问路……这好像也行不通。算了,如果实在看不到什么,你就回来。”
“那里有什么人?是你的朋友吗?”
“不,不是的。”
“你上次说让我帮你送点东西给别人,指的就是这件事吗?”
“哎?不,不是一回事。”
三枝子摇着头,想把话题引开,随后掏出一张名片。
“在东京如果遇到什么事,你可以去找这个人。”
浅见光彦东京都北区西原
“这个人是谁?”
“是我昨天才认识的一个人,但我觉得他值得信赖,而且长得也像个男子汉。”
“说什么呢?听起来像是让我去相亲一样。”
“哈哈哈,如果真能这样,我就开心了。”
“妈妈,你又来了。”
里香将名片放人皮包的口袋中。虽然三枝子说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可以找这个人,但要不是后来发生情况,或许里香会忘掉这张名片。
外山玲子先赶到了新岩国站。手里提着个大包。“我帮您拿吧。”,“谢谢,没这个必要。”她断然拒绝,脸上的表情说明她不想被别人当作老人看待。
里香切身地感受到,这个外山老师不仅对弟子和他人很严格,对本身的要求也相当严格。
我真的能背叛这么好的老师吗?
里香又想起妈妈那像梦呓一般的话语。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对于金钱,三枝子还是第一次像那样说大话。而且她既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虚张声势,看起来像真有那么回事。
开办芭蕾舞学校——这么大的一件事,听她的口气好像已经决定了。到底妈妈碰到了什么好事啊?
红叶谷公园的杀人案又从里香的脑海里闪过。在这件案子出来的前后,三枝子的举止判若两人,这只是简单的巧合,还是
“我们上车吧。”
听到外山玲子的叫声,里香慌忙跟在老师的后面,走向剪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