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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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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格雷的声调是严峻的,菲利普低下了眼晴。

“我脑子里闪过了一大堆乱糟糟的念头。我想只要人们认为这是一起凶杀案,那就必定会想到,既然只有我一个人单独和佩皮多在一起……”

“我的上帝呀!”梅格雷夫人悲叹了一声。

“这只是几秒钟的功夫。我把枪放在尸体的手边,以便让人相信这是自杀,接着……”

梅格雷站起身来,双手反背在身后,威严地站立在壁炉前,这是他最喜欢摆的姿势。他没有刮脸。自从离开警察总署以来,他有些发胖了。在警察总署工作时,他也时常在办公室的火炉前以这样的姿势站着。

“你走出酒吧间时,撞着一个人,是不是?”。

对这一点他是确有把握的。

“恰好在我走出酒吧关门时,我撞在一个走在人行道上的男人身上。我说了声对不起。我们俩人的脸只差一点儿就碰着了。我都记不清在这之后我是否把大门关上了。我一直步行到克利希广场,要了一辆出租汽车,告诉了您的住址。”

梅格雷夫人把糖罐放在栎本餐桌上,慢条斯理地问她丈夫:

“你准备穿什么服装?”

接着整整忙碌了半个小时。

梅格雷在楼上的卧室里刮脸穿衣,梅格雷夫人正煮着鸡蛋。她问菲利普:

“你妈有信给你吗?”

“她挺好。她大概会到巴黎过复活节。”

他们把司机请了进来。他不愿脱下身上那件褐色厚大衣,“滴滴小水珠在他的胡子上闪动,他坐在一个角落里,一动也不动。

“我的背带呢?”梅格雷在楼上吼道。

“在五斗柜的第一只抽屉里。”

梅格雷穿着丝绒翻领大衣,戴着圆顶礼帽从楼上走下来。他拒绝了端给他的鸡蛋,毫不理会夫人的劝阻,喝了第四杯葡萄酒。

当大门打开,三个男人朝着出租汽车走去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半了。司机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汽车发动起来。梅格雷夫人站在微微打开的大门口,浑身直哆嗦,手里端着的煤油灯投射在玻璃窗上的暗红色灯光,也随着手的颤抖摇曳起舞。

夜空十分明亮,使人以为黎明已经来临。可现在才二月,这是黑夜披着的银装给人造成的幻觉。每株野草上都凝聚着细小的霜滴。邻近的果园里,一棵棵苹果树被霜打得雪白,就象一根根极易折断的玻璃棒。

“两三天后再见!”梅格雷喊着向妻子告别。

菲利普觉得自己很不礼貌,立即跟着喊了起来:

“再见,姨姨!”

司机关上了车门。开车后的头几分钟,因换挡加速,排挡发出咯咯的声响。

“请您原谅,姨夫……”

“为什么?”

为什么?菲利普没有敢说出来。他表示歉意是因为他感到姨夫这次出门充满着戏剧性色彩。他回想着姨夫刚才坐在炉膛旁的模样,他穿的那件睡衣,那身旧衣服和那双拖鞋。

现在,他稍微有点胆量对坐在身旁的梅格雷瞟一眼了。那还用说,他抽着烟斗,翻起了丝绒领子,把礼帽压到前额上。然而,这已不是满腔热情的梅格雷,甚至也不是有自信心的梅格雷。他两次转过身来眺望逐渐消失在远方的他那小小的住宅。

“你说八点钟阿马迪约要到丰丹街去,对吗?”他问。

“是的,八点钟。”

出租汽车跑得相当快,时间蛮够,完全来得及。他们穿过奥尔良广场时,头一批有轨电车已经出动。还不到一个钟头,他们已经抵达阿帕容市场。

“您对这事是怎么想的呢,姨夫?”

他们虽然坐在车的尽里头,可气流仍迎着他们吹来。外面,天色明亮,东方开始染上了一层金黄色。

“人家怎么把佩皮多打死的呢?”菲利普叹了口气,他没有得到任何答复。

汽车在阿帕容市场的尽头停下来,他们走进一家酒吧间去取暖,几乎就在这一瞬间,天亮了,淡淡的太阳从遥远的田野上冉冉升起。

“只有他和我在……”

“少罗嗦!”梅格雷厌倦地说。

菲利普立即猫着腰缩到一个角落里,再也不敢把视线移开车门,脸上的神情就象一个淘气的孩子被大人抓住了过错一般。

他们进入了巴黎市区,刚刚起身的人们开始在早晨的街头活跃起来。汽车经过了贝尔福狮子石雕像,拉斯帕伊林荫道,新大桥……

城市好象刚用清水洗涤过似的,所有的色彩都显得格外娇艳。一列驳船缓慢地溯塞纳河而上,牵引汽轮为自己的船队鸣笛开道,喷发出一股洁白的水蒸气。

“你走出酒吧间时,丰丹街上有多少行人?”

“我只看见撞着的那个人。”

梅格雷叹了一口气,把烟斗在鞋跟上轻轻地磕了几下,除掉了烟灰。

“你们二位准备去哪儿?”司机打开前座后面的玻璃问道。

他们在堤岸街暂停了片刻,把梅格雷的手提箱搬进了一家旅馆,然后又登上汽车。汽车一直向丰丹街驶去。

“佛洛里阿发生的事我倒不那么担心,担心的是撞你的那个人”

“您认为是怎么回事呢?”

“我什么也不认为!”

他一面说着这句由来已久的口头禅,一面转过身来望着他从前经常出入的法院大厦的侧影。

“我曾经闪过一个念头,干脆把这一切都向顶头上司作个汇报。”菲利普小声地说。

梅格雷没有答理。在到达丰丹街之前,他的眼帘里一直浮现着具有淡蓝和金黄色泽的薄薄晨雾下水光涟漪的塞纳河景色。

他们在离53号一百米的地方下了车。菲利普把大衣领子翻立起来,竭力想遮住他的无尾常礼服,然而过往的行人总要回过头来瞧一眼他那双漆皮皮鞋。

现在才六点五十分。在街角的一家酒吧间前,人们正在擦洗橱窗玻璃,酒吧间的字号是“丰丹烟酒店”,是通宵营业的。早晨有些赶路上班的人到这里来匆匆忙忙地喝一杯牛奶咖啡,吃一只羊角面包。有个侍者正在忙着招待,他是个长着黑色毛发的奥韦尼亚小伙子,因为老板是不到早晨五、六点不睡觉,不到中午不起床的,所以由他负责张罗。店堂里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块石板,上面一行行地记录着一种纸牌游戏的得分,石板四周扬满了雪茄头和香烟头。

梅格雷买了一包用灰纸包装的烟丝,要了一份夹肉面包,菲利普在一旁等得很不耐烦。

“昨天夜里出了什么事儿?”前警长问道,嘴里塞满了火腿面包。

侍者一边收钱,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

“听说佛洛里阿的老板被打死了。”

“帕莱斯特里诺?”

“我说不上,我是上日班的。白天,我们不管夜总会的事儿。”

他们走出烟酒店,菲利普什么也没敢说。

“你看见了吗?”梅格雷低声地说。

他站在人行道的边沿,又补充了一句:

“这是你撞着的那个人所做的工作,懂了吧。按理说,八点钟之前,人们是什么也不会知道的。”

他们朝着佛洛里阿走去,可是在离五十米的地方又停了下来。他们从人群里辨认出了站在门口的警察所戴的军帽。在对面的人行道上,聚集了一大堆人。

“我该怎么办呢?”

“你的上司肯定已经到了现场。你现在到他跟前去,对他说……”

“可是,您呢,姨夫?”

梅格雷耸了耸肩膀,接着说:

“……把事情的经过如实地告诉他……”

“如果他问我后来上哪儿去了呢?”

“告诉他你来找我了。”

语气是无可奈何的。既然外甥第一步就迈错了,也就只得如此!这事干得可真愚蠢,一想起来就叫人牙齿咬得咯咯响。

“请您原谅,姨夫!”

“别在大街上装得那么可怜!如果给你自由,就到新大桥酒家来找我。要是我不在,我会给你留话的。”

他们俩没有握手就各自走开了。菲利普立即朝着佛洛里阿酒吧间,朝着警察站立的方向冲了过去。警察不认识他,想拦住他的去路。便衣警察菲利普只得出示他的证章,然后就消失在酒吧间里了。

至于梅格雷,他把两只手往裤兜里一插,象看热闹的人那样,站在与出事地点保持一定距离的地方。他等着,等了差不多半个钟头,对酒吧间里正在如何处理这件事情一无所知。

阿马迪约警长头一个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象咖啡馆侍者、不三不四的小个儿男人。

梅格雷不需要任何解释,一看便明白他就是撞着菲利普的那个过路人。他揣测着阿马迪约向此人提的问题。

“您就在这儿撞着他的吗?”

咖啡馆侍者点了点头。阿马迪约警长挥手示意让酒吧间里的菲利普出来。他露面的时候,神色紧张得和音乐学院的学生首次登台表演一样,仿佛街上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即将落到他头上的各种嫌疑。

“当时从里面出来的就是这位先生吗?”阿马迪约想必就是这么问的,他一面还用手捋捋自己的褐色大胡子。

咖啡馆侍者又作了肯定的答复。

旁边还有另外两名便衣。少将衔警长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经过一番简短的秘密磋商之后,就把咖啡馆侍者打发走了。侍者随即进了丰丹烟酒店,警方人员又都重新回到了佛洛里阿酒吧间。

一刻钟之后,先后开来了两辆汽车,是检察院的人到场了。

“我得再到那边去重复一遍证词,”咖啡馆侍者向烟酒店伙计透露,“再来一杯维希清矿泉水,越快越好!”

他被在附近喝啤酒的梅格雷严厉的目光瞧得局促不安,低声地问道:

“这家伙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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