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注意,上面这段话是一年前,一位警察局长亲口说的。我一字不漏地把它记下来。当然,杀害泰勒的凶手也就永远逍遥法外……”
探长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仰躺在扶手椅里,两只脚跷在办公桌上,等着对方往下说,流露出对这次谈话没有多大兴趣,而又有时间听下去的神态。
“您到底决定要查问有关威廉·克罗斯比的事了吧?在案件审理过程中,警方根本没有想到,或者没敢问到他的事……”捷克人说。
“您有情况要告诉我吗?”梅格雷爱理不理地问一句。
“要是您愿意听的话,我就说说……在蒙帕纳斯,所有的人都可以告诉您一些情况……首先,当他婶母死去的时候,克罗斯比已身负六十万法郎以上的债务,库波尔的那个鲍勃就借钱给他。这种事在名门世家是司空见惯的。尽管他是昂德尔松的侄子,但他从来没富裕过……他的另一个叔父是亿万富翁,他的堂兄是美国最大银行的经理,然而他父亲却在十年前就破产了……我说的您懂了吧?简而言之,他的直系亲属是很穷的;除此以外,他的叔叔婶婶们都有子女,唯独昂德尔松这一支无后……
“于是他在等待中消磨时日。他等到老昂德尔松过了世,又等着老夭人的末日,这两位老人都活过了七十岁……”
“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探长插了一句。
“没什么意思。”
梅格雷的沉默很显然使捷克人局促不安,他又接下去说:
“您跟我一样,咱们都知道,在巴黎,人要有个尊贵的姓氏的话,就可以身无分文而生活得满好。克罗斯比则又有过之,他是一个富有魅力的小伙子……他从来就无所事事,对不对?然而他总是笑容可掬……虽然已是成年人,却还象个孩子,生活无忧无虑,尝遍人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尤其是在女人方面……他并没有怀着什么恶意……您看到克罗斯比夫人了吧,克罗斯比很爱她,尽管如此,他还是有外遇,目击者也能证实,他的的确确有‘密侣’。我就曾看见,克罗斯比夫妇在库波尔一起喝开胃酒的时候,有个女人等在那里,向威廉打了个信号……克罗斯比对夫人说道;
“‘我要出去一趟,就到附近,行吗?’
“大家都知道,他是要到法朗布尔大街的第一家旅店去,呆上半个小时……这不是一两次,而是成百次!埃德娜·赖克白尔格也是他的情妇,这自然是无疑的了。她整天跟克罗斯比夫人在一起,对克罗斯比夫人总是和颜悦色,殷勤得不能尽言。
“克罗斯比对女人提出的要求概不拒绝,我看他喜欢所有的女人。”
梅格雷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拉德克又接下去说:
“还有个情况:一方面他连出租汽车费都付不出;另一方面却又大摆鸡尾酒宴,招待一些刚刚结识的人……他谈笑风生,从没见过他为什么事操过心。请想象一下,一个人从在摇篮的岁月开始,看到的都是一张张笑脸,所有的人都爱他,他也爱大家,人们对他的一切都取宽容的态度,即或有些事,对任何别人是不能宽恕的,可是却原谅他。这个人真是万事如意呀!……您不喜欢赌博吗?那么您不知道什么叫走运吧?看到对手打出了一张7,而翻过您的牌,是一张8;下一把,他打出个8,而您的又是9,好象这不是发生在平庸的现实,而倒象是梦境似的。
“这个幸运儿就是克罗斯比!
“他继承了价值一千五百万或一干六百万法郎的资产,还略感不足,我深信,他曾摹仿过家族中某些声名显赫人的签字,以偿还债务。”
“他已经自杀啦!”梅格雷冷淡地说道。
捷克人默然一笑,这笑意无法捉摸。他站起来,把香烟头丢在煤堆里,又回到原位。
“他不过是昨天才自杀的呀!”他冒了这么一句,让人莫明其妙。
“您说下去!”梅格雷的语气突然变得粗暴了,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拉德克。
一阵沉默,令人有点不安,最后梅格雷又接着说:
“您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没什么,聊聊天,或者,您愿意的话,给您帮点忙。您得承认,刚才我提供的有关克罗斯比的情况,要是您自己,还是得花些时间才能收集到的。同样可靠的材料还有些,您是不是需要呢?
“您看见那个小赖克白尔格了,她正当二十妙龄,作威廉的情妇差不多有一年了,整日和克罗斯比太太厮混在一起,在她面前极尽献媚之能事。克罗斯比还是在很早以前就在妻子和情妇之间作出了抉择,他决定将来要同夫人离婚,娶瑞典女郎。不过要想同这位富有的工业家的小姐结婚,威廉需要钱,需要一大笔钱……
“您还想知道些什么呢?有关库波尔店鲍勃的情况吗?您所认识的,是穿着一件白制服,手里搭着一条手巾的他,然而他却是一个年收入在四十到五十万法郎的富翁。在凡尔赛他拥有一座豪华的别墅,还有一辆高级轿车……哼!这些都是从小费里挤出来的!”
拉德克开始激动了,嗓音有些反常,听起来咬牙切齿似的:
“就在这同一时刻,约瑟夫·厄尔丹在巴黎街头蹬着送货三轮,每天工作十小时、十二小时,而月薪仅只六百法郎!……”
“而您呢?”
这一问。再加上梅格雷的目光牢牢地盯住拉德克的眼睛,对他来说是严酷的一击。
“啊!我……”
至此二人都闭口无言。梅格雷开始在办公室里大步地踱来踱去,只在往炉子里添煤的时候才停一下;而拉德克又点燃了一支烟。此情此景很让人觉得奇怪,难以猜透来访者的意图。他不象要走的样子,倒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事情发生。梅格雷在问他的时候,尽量压制着他的惊奇,再说有什么事情好问呢?
这回是拉德克第一个开口了,他喃喃地说道:
“这案作得真漂亮!……我是说电影导演德斯蒙德·泰勒谋杀案……他独自一人在旅馆的房间里,有位年轻的女明星来看他……此后就再也没有人看见他活着了。”你了解吗?所说的那个女明星,从房里出来时他并没有陪着……然而凶手呢,却不是她。”
捷克人坐的椅子是梅格雷平时给来访者准备的,放在屋子里光线最强的地方。此刻光线从上照射下来,好象手术室里的灯光似的。捷克人的面容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引人注目。他额头很高,而且向前凸起,皱纹满脸,然而并不显;老,棕红的头发又密又长,身着低领衬衫,跟外衣并不成套,没系领带,颜色也很暗淡,就这一身打扮来看,活脱是一个辗转各地的流浪汉!他并不瘦,然而却显出某种病态,或许是因为他的肌肉看上去并不那么结实所致。两片嘴唇松弛下垂也象不健康的样子。他激动起来也很特别,就是心理学家也会感到奇怪;他的面孔呆板得连一个线条都不牵动,一但是他的两只眼珠,好象突然输入了更强的电流,使他的目光增高了“电压”,看到谁都会使人觉得不舒服。
“你们要把厄尔丹怎么样呢?”沉默了四、五分钟以后,捷克人突然提出了这个问题。
“杀头!”梅格雷两手插在裤袋里咕哝着说。
拉德克眼睛里的“电流”达到了最强度,他咬牙切齿发出一声冷笑。
“当然啰!一个每月只挣六百法郎的穷汉……算了吧!咱们打个赌怎么样?我敢担保,当克罗斯比人葬的那一天,两个女人一定身戴重孝,在一起抱头痛哭,我说的是克罗斯比夫人和埃德娜……探长,请您告诉我,至少您能肯定他是自杀吗?”
他突然笑起来,这真让人感到意外。他的一切举上都是这样,而最使人觉得意外的,莫过于这次来访了。
“用自杀来掩盖一桩罪行,多么容易啊!如果在那个节骨眼我没跟可爱的小便衣警察让威埃在一起,我现在就得被迫认罪了,其实我不过是旁观而已……您有妻子吗?”
“怎么样呢?”
“没什么,您很幸运!……有个妻子……中等水平的生活条件……对工作心满意足……星期天去钓钓鱼……除非您也爱好打台球……我嘛,我觉得这东西很有意思,不过应该从小就练。还得有一个有修养而且也常玩台球的父亲……”
“您是在哪儿遇见的约瑟夫·厄尔丹?”梅格雷猛然插了一句,当时以为问得很聪明,但是话音未落,他就后悔了。
“我在哪儿遇到他的吗?在报纸上,跟大家一样!要不然……我的上帝!生活是复杂的呀!……”拉德克故意把话岔开,语无伦次地说下去,“当我想到您在这儿,局促不安地听我说话,一言不发地观察着我,联想到您的生活境遇,您的垂钓和打台球……在您这样的年龄……二十年如一日忠于职守……不过在您的一生中,这次可遇到烦恼和不幸了。有个想法在您内心徘徊不肯离去,这就是通常人们所称的天才的一闪念……但是如果天才没在摇篮里附在您身上,它也就不会在四十五岁时才开始出现……四十五岁,这可能正是您的年纪吧?……
“应该判处厄尔丹的死刑。您会因此而晋级高升……究竟一个司法警察的探长薪俸是多少呢?二千?三千?能赶上克罗斯比一次挥霍的一半吗?说到他花销的一半……究竟怎样解释他自杀的原因呢?是桃色事件?……厄尔丹逃跑时的那声枪响,将会引来流言蜚语……而克罗斯比家族,昂德尔松家族——他们在美国的远近亲属也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将发来电报,要求慎重处理……”
“我要是处在您的地步……”拉德克站起身来,把烟在鞋底上掐灭,继续说道:“处在您的境地,探长,我就想办法转移视听。怎么样?比方说,逮捕一个不至于引起外交干预的人,例如,象拉德克这样的人。他母亲在捷克斯洛伐克的一个小城市里做女佣……有多少巴黎人知道捷克斯洛伐克在地图上的准确位置呢?”说到这儿,他的嗓音不禁颤抖起来,很难听出的外国腔调这时也流露出来。他滔滔不绝地接着说道:
“本案的了结还是会象泰勒谋杀案一样……在泰勒案件中,凶手既没留下指纹,也没有其他类似的痕迹,而在这里呢,厄尔丹到处留下了罪迹,并且当时还在圣克卢露了面!……克罗斯比心急火燎地需要钱,他自杀的时候,正是重新侦查开始的时刻!……最后,说到我,但是我作了什么呢?我从没跟克罗斯比说过一句话,他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他也从来没有见过我……您还可以问问厄尔丹,他是否听人说过拉德克这个名字?再者,还可以到圣克卢打听一下,有谁见过象我这样的一个人?尽管如此,我还是到司法警察的所在地来了。楼下有一个便衣警察在等着我,象影子一样,我每到一处,他都跟踪……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盯我的人将还是让威埃吗?这使我很高兴……他很年轻,很可爱……他可真没有酒量啊,三杯下肚,就飘飘然进入醉乡……
“请您告诉我,探长,要把一大笔钱拿出来,捐赠给退休警察养老院,应该寄到哪儿呢?”
他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又放回去;再从另一个。袋里掏出一直也放回去;然后又在他背心口袋里玩同样的把戏。他至少有十万法郎!
“您要跟我说的就这些吗?”拉德克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恼恨情绪向梅格雷问道。
“就这些!”
“您希望听我说点儿什么吗,探长?”
一阵难堪的沉默。
“好吧,您什么也不会搞清楚,永远搞不清楚!”
他抓起黑毡帽,踉跟跄跄走到门前,悻悻离去。探长从牙缝里说道:
“表演吧,乖乖!表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