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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本营”(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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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一边就坐,一边说道:“照样来一杯!”

就年龄说,梅格雷已属于常去啤酒店喝上一杯的那一辈人了。咖啡店的侍者把一盘橄榄送到他面前,他没动。

“请把这盘橄揽递给我,好吗?”一个金发瑞典少女问道。

梅格雷点点头。

整个咖啡店都闭哄哄的,房间最里面有一扇便门,时开时关,从里间不断地送出来橄揽、油煎土豆片、三明治和一些热饮。伴随一片杯碟碰撞声,四个伙计同时高喊着侍应客人,操着不同语言的顾客,也在这一片嘈杂声中互相交谈。

这里的一切,从在座的顾客、咖啡店的侍者,以至于房间的摆设布置,都和谐地浑然一体,形成了笼罩在整个咖啡店内的气氛。

在这里所有的人都是亲切的、不拘礼节的,不论是少妇,或者是刚从小轿车上下来,由一群酒肉朋友簇拥着的工厂老板,还是爱沙尼亚的毫无才气的画家,全都是一样。大家都亲见地对侍者领班直呼其名,叫他鲍勃。人们不必经过介绍就互相交谈起来,就象很熟的朋友一样。一个德国人正跟个美国佬在用英语交谈;还有个挪威人至少掺混了三种语言,想让一个西班牙人弄懂他的意思。

这儿有两个大家都认识、都打招呼的女人,其中一个年龄已经不小,开始发胖了,现在的季节就穿上了毛茸茸的冬装。梅格雷认出了这个闲荡的女人,过去在罗凯特街的一次大搜捕中,曾被叫来,送到圣一拉扎尔去过。她嗓音沙哑,目光懒洋洋的,人们走过那里都跟她握握手。女人坐在桌子后面,神气十足,宛如她独自一人就足以体现了这混乱的场面似的。

“你们这儿有写东西的纸笔吗?”梅格雷向一个侍者问道。

有几个顾客边走边说:“……还没到喝开胃酒的时候,要不,咱们去喝啤酒吧……”

在喧闹的人群中,有几个孤孤单单自饮自酌的人,或许也给这种场合增加了几分特色:一方面有些人高谈阔论,指手划脚,一桌酒又一席莱,大吃大喝,他们服饰华丽,争奇斗妍;另一方面,这一个,那一个散座的几个人,他们从四面八方到这里来,好象专门为了给这光耀夺目的人群嵌上点儿异样的装饰似的。

比如,有一个女郎,年龄绝不到二十二岁,身穿一套剪裁合体缝制讲究的黑衣裙,但是这套衣服看上去,可能洗熨不下一百回了。女郎奇怪的脸色中露出了神经质和疲倦,在她旁边放着一个小本子。置身在喝价值十法郎开胃酒的阔佬之中,而她只喝一杯牛奶,吃着一只月牙面包。现在已经是午后一点钟,显然这就是她的午餐了。她抓这个空儿,正在读一份俄文报纸,那是咖啡店给顾客们备下的读物。她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慢慢啃着月牙面包,时而呷一口牛奶。她同桌的一群人,酒已过了四巡,而她对此也都漠然处之。

还有一个男人,引人注目也不亚于她。单单他的头发就不免引起注意,那是一头棕红色的鬈发,而且长得出奇。一身深色的西装已经穿旧,磨得发亮,里面套一件蓝衬衫,不系领带,领口敞开直到胸上。他坐在酒吧间的最里面,神态说明他是一个老主顾,没有人敢来打扰他,就这样,他一勺一句地吃着一罐酸牛奶。

他身上带的钱够五个法郎吗?他从哪儿来?又到哪儿去?这一罐酸奶大概就是他今天唯一的一顿饭了吧?而买酸奶的这几个小钱他又是怎么得来的呢?

象那个“俄国女人”一样,他的眼里闪出炽热的光芒,但是眼睑却又显得疲惫不堪,眉宇间透出一股不可名状的卑视与傲慢的神态。没有一个人过来跟他握手,和他说话。

突然,转门开处,一对夫妻出现了,梅格雷从镜子里已经认出来,这是受害者昂德尔松太太的侄子克罗斯比和他夫人。他们从一辆美国轿车上走下来,那车的价值少说也要有二十五万法郎!可以看到那辆车停在人行道的旁边,全部镀镍的车身非常引人注目。

威廉·克罗斯比走过来,两个顾客让开了一些,于是他把手伸过红木柜台,握住领班的手说:

“好吗,鲍勃?”

克罗斯比太太扑向金发的小瑞典女人,亲吻了她,然后就跟她用英语喋喋不休地交谈起来。

几乎无需这两位吩咐,鲍勃正把一杯加苏打水的威士忌送到克罗斯比面前,给年轻的太太斟上一杯玫瑰酒,然后问道:

“你们已经从比亚里茨回来了?”

“我们在那儿就呆了三天,那里还是比这儿常下雨。”

克罗斯比发现梅格雷在场,向他点头致意。

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有三十岁左右,棕色头发,举止机敏。

酒吧间里所有在场的人中,数他丰姿优雅,无疑是最不露俗气的一个。克罗斯比温柔地跟大家握手,问询他的朋友们:

“你们吃什么呀?”

他很富有。门外有他的大型赛车,他可以开着它出游各地,尼斯、比亚里茨、多维尔或者柏林,总之,要去哪儿都随心所欲。他在乔治五世大道的一座豪华的旅馆里已经住了好几年,他继承了姑母昂德尔松夫人的遗产,除了圣克卢那座别墅之外,还有一千五百万或者两千万法郎。

克罗斯比夫人看上去很文弱,然而性格又是爱冲动的,说起话来一口气也不停,并且英语、法语混杂在一起,那口普谁也学不上来。不必看到她本人,只须听到她尖细的嗓音就能辨别出她来。

一些顾客把这对美国夫妇同梅格雷隔开了。一个梅格雷认识的议员走进来,他热情地跟年轻的美国人握手,说道:

“咱们一起吃午饭吧!”

“今天不行了,我们要到城里赴个约会。”

“明天成吗?”

“好,一言为定,在这儿见面。”

“瓦拉希纳先生,有您的电话!”一个伙计过来喊道。

一个人站起来,往电话间走去。

“两杯玫瑰酒,两杯!”有人向侍者嚷道。

一片杯盘撞击声,交织着嘈杂鼎沸的人语,显得越发热闹。

“您能兑给我点儿美金吗?”

“您看今天报上的牌价……”

“絮西没在这儿吗?”

“她刚出去,可能去玛克西莫斯那儿吃午饭去了。”

梅格雷在沉思,他在想着那个逃跑的人:头大得出奇,胳膊特长,口袋里仅有二十多个法郎,他的行这已淹没在巴黎市的人海之中,就在此刻,整个法国的警察都行动起来缉捕他!

梅格雷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张苍白的脸,无声无息地沿着桑德监狱黑黝黝的墙往上攀;探长的耳旁又回响起迪富尔的电话:

“他睡下了……”

他睡了整整一天!

他现在究竟在哪儿呢?为什么,是的,为什么他要杀死昂德尔松夫人?他和她素不相识,行凶之后又什么也没偷,为什么?

“您有时候到这儿来喝开胃酒吗?”这是威廉·克罗斯比在说话,他走到梅格雷面前,把香烟盒递了过来。

“谢谢您,我只吸烟斗。”

“您喝点什么?来杯威士忌吧。”

“不,您看,我已经有了。”

克罗斯比显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您懂英语,俄语,德语?”克罗斯比问他说。

“我只懂法语,再不会别的了。”梅格雷回答道。

“这么说,库波尔在您看来,可能就是各种语言交融的场合,犹如圣经上的巴比伦塔了……我还从来没在这儿看见过您……说到这儿,我想问问,外面流传的话是真的吗?”

“您指的是什么?”

“就是那凶手……您知道……”

“算了吧,没什么可担心的。”

克罗斯比的目光注视了梅格雷一会儿,接着说道:

“来吧,给个面子,跟我们共饮一杯吧,我夫人也会非常高兴的……我给您介绍一下:埃德娜·赖克白尔格小姐,斯德哥尔摩造纸商的女儿,上一届夏蒙尼滑冰冠军……这位是梅格雷探长,埃德娜。”

穿黑色衣服的俄国女人一直在埋头读报,红发汉子象在梦境一般,半眯着眼睛,面前放着那只瓷罐,已经刮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酸奶都没剩。

埃德娜微微启齿向梅格雷说道:

“认识您很荣幸!”

她使劲握了握梅格雷的手,然后继续跟克罗斯比夫人用英语交谈。这时候威廉抱歉道;

“请容许我离开一下,有我的电话……鲍勃,来两杯威士忌!请原谅……”

门外,那辆镀镍的汽车闪烁着银灰色的光,一个可怜的身影绕过汽车,抬腿向库波尔走来,在咖啡店的转门前停了一会儿。

一对通红的眼睛窥视咖啡馆的里面,这时候走来一个伙计让那个穷光蛋滚开。

警察还在巴黎城郊各处搜捕桑德监狱的逃犯。而他就在这儿,在可以听到梅格雷话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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