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寂静中响起了锁舌的“咔嗒”声。然后看到了井然有序的饭厅,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马丁犹豫了好久才提高声音说道:“我……还有探长……”
隔壁卧室的床上有人动了一下。马丁关上了门,呻吟着说:“我们本来不应该……这与她无关,是吗?……象她那样的情况……”
他不敢走进卧室里去。他装模作样地把他的手提箱拎起来搁到两把椅子上面。
“我去煮些咖啡好吗?”
梅格雷走去敲卧室的门。
“可以进来吗?”
没有回答。他推开门,看到迎面向他射来的马丁太太的目光,马丁太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头发用发夹夹着。
“请原谅我打扰了您……我把您丈夫给您带回来了,他用不到这么丧魂落魄的。”
马丁在梅格雷身后。探长感觉到他在后面,但着不到他。
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还有人声,尤其是妇女的声音:办公室和实验室的职员们来了。时间是九点差一分。隔壁响起了女疯子的叫声。
床头柜上放着药品。
“您感到比昨天更差些吗?”
他很清楚她是不会回答的。不管怎么样,她总是死不开口。
她仿佛很怕讲话,哪怕是一个字!就好象一个字便会打开缺口,引起一场灾难。
她瘦了,脸色更加暗淡了;可是她的眼睛,那两只奇怪的灰色瞳仁,却还是那么锐利,那么炽热,那么倔强。
马丁进来了,他双腿发软,从他的姿态看,他似乎在告饶,为了求得宽恕。
灰色的眼睛慢慢地转向了他,目光是那么寒冷、那么严酷,以致他不由得回过头去喃喃地说:“在热蒙车站……再过一分钟我就到比利时了……”
可以感到,要填补每个人物身边的空虚,一定要有话语,要有声音。那种空虚是非常明显的,以致任何声音在那儿都会发出回响,就象在一条隧道里或是一个洞窟里一样。
不过没有人讲话。只不过非常勉强地说出了几个音节,还有惶惶不安的目光,随后又是一片寂静,就象无情的大雾一样笼罩下来。
可是这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一件慢慢地、悄悄地在进行的事情:一只手滑到被子下面,不知不觉地向枕头下面伸去。
那是马丁太太的一只湿漉漉的瘦手。梅格雷眼睛望着别处,可是他完全掌握着这只手的行动,等待着这只手最后抵达它的目的地。
“今天早晨大夫不来吗?”
“我不知道……难道有人关心我吗?……我在这儿就象一只没有人理的在等死的畜生……”
这时候她的眼睛显得分外明亮,因为她的手终于抓到了她想抓的东西了。
发出了一点儿几乎听不出来的纸张的悉窣声。
梅格雷跨上一步,抓住了马了太太的手婉。她的外表是那么柔弱无力,几乎象是奄奄一息了,可是在一瞬间,她突然变得力大无穷。她不愿意放掉手里抓住的东西。她坐在床上拼命抵抗。她把手伸向嘴边,用牙齿撕碎手里紧抓着的一张白纸。
“放开我!……放开我,要不我要叫了……还有你?……你就听任他这样干吗?……”
“探长先生……我求求您……”马丁哀求着说。
他伸长着耳朵在听。他怕着到其他房客闻声而来。他不敢介入。
“畜生……卑鄙的畜生……竟然打一个女人!”
不,梅格雷没有打她。他只是在控制她的手,捏紧她的手腕,也许捏得过于紧了一些,为了不让这个女人撕毁这张纸。
“您就不感到羞耻吗……一个快要死的女人……”
在梅格雷的警察生涯中几乎从来也没有遇到过有这么大力气的女人!他的圆帽子掉落到床上,她突然去咬探长的手。
可是她这样的发作不可能持久,她终于松开了手指,一面痛苦地哀叹了一声。
这时候她开始哭了。不过她这是在干嚎,是因为失望,是因为发火,会不会是因为想装装样子?
“而你,你就听任他这样干吗?……”
在这个狭小的卧室里,梅格雷的背显得太宽了,他仿佛把所有的空间都挤满了,把光也挡住了。
他走近壁炉,展开一边已经被撕去一块的纸头,看到一份打字文本,纸的上端印着:
拉瓦尔和皮奥莱大律师
巴黎法律硕问事务所
纸的右面用红笔注着:库歇和马丁事件。十一月十八日咨询。
一共两页行间很挤的文字。梅格雷轻声地念了念其中的片段,这时可以听到里维埃尔血清公司办公室里传来的打字机的噼啪声。
“鉴于法律第……
“由于罗热·库歇死于他父亲之后……由于遗嘱不能剥夺一个婚生儿子有权得到的份额……由于立遗瞩人和多尔莫瓦太太的第二次婚姻是建筑在夫妻共有财产制的墓础之上……
“……由于罗热·库歇的自然继承人是他的母亲……
“……我们荣幸地向您肯定,您有权追还奥斯卡·库歇遗留下来的一半财产,包括动产和不动产……另外,原来估价为三百万的‘里维埃尔大夫血清公司’的资产,根据我们的特别情报估计(也许有误),为五百万左右……
“我们听您的吩咐,为使遗嘱无效而作好一切准备……
“我们向您再次重申,在此一诉讼中收回的款项中,我们将提取百分之十的手续费,作为支付……
马丁太太己经停止哭泣。她又躺了下去,冷冰冰的目光重又射向了天花板。
马丁站在门框里,他比任何时候都晕头转向,他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眼睛该往哪儿看,浑身都感到不自在。
“还有一个附言!”探长自言自语地说。
这个附言后面有个注:
“绝密……
“我们相信,娘家姓多尔莫瓦的库歇太太,也准备对遗嘱提出诉讼。另一方面,我们还打听了第三位受益者尼娜的情况。她舞一个作风有问题的女子,她还没有作出任何要求得到她权利的安排。由于她眼下无经济来源,我们认为最简便有效的办法是给她一笔赔偿费。
“我们估计,对一个处于莫瓦纳尔小姐那样情况的人来说,两万法郎对她是有足够的诱惑力的……
“对这一向题,我们等待着您的决定。”
梅格雷已经听任他的烟斗熄灭了。他慢慢地折好这份文件,塞进了他的皮夹子里。
这时候四周一片寂静。马丁摒住了呼吸,他的妻子躺在床上,眼睛发直,看上去就像一个死人一样。
“二百五十万法郎……”探长咕哝着说,“为了安抚尼娜,要减掉二万法郎……当然喽,库歇太太大概也得拿出一半……”
他深信他看到在这个女人的嘴唇上滑过了一个胜利的微笑,这丝笑意简直看不出来,可是富有表情。
“这笔数字不小啊,您说呢,马丁……”
马丁一阵哆嗦,他还想抵挡一下。
“您以为有多少……我讲的不是钱。我讲的是判多少年。盗窃、谋杀、也许要作为预谋杀人……您的意见呢?当然不会宣告无罪,因为这桩罪行和情欲无关……啊!如果您妻子和她过去的丈夫又恢复了关系就好了……可是情况并非如此……钱财问题,单纯的钱财问题……十年吗……二十年吗……您要不要听听我的意见?请您注意,人民陪审员的决定永远是不可捉摸的……而且还有先例可援……好吧,一般来说,他们对因为爱情面引起的悲剧还是比较宽容的,可是对这种谋财害命的案件却特别严厉……”
他好像是为了争取时间似的只顾自己说下去。
“这是可以理解的!那些人都是一些小资产阶级商人……他们以为对他们所没有的,或者他们有把握的情妇是没有什么可怕的,可是他们全都怕盗贼……二十年?……嗯,不!……我倾向于要处于极刑……”
马丁不再动了。他和他妻子两人中,数他最脸无人色,以致他不得不抓住了门框。
“不过,马丁太太将会发财……她已经到了知道如何享受生活和财产的年龄了……”
他向窗口走去。
“如果没有这扇窗子……这是一块试金石……他们不会不提请人们注意,从这儿可以看到一切……一切,你们听仔细了……这样的话事情就严重了!……因为这可能使人想起是不是同谋杀人……那么,大法典上有一个条款,谋杀犯即使被宣告无罪,也不能继承被害人的财产……而且不仅仅是谋杀犯一个人……而且指所有的同谋犯……你们看到了这扇窗子的重要性了吗……?”
这时候,包围在他四周的已经不再是寂静,而是某种更加绝对、更加使人不安、几乎是不真实的东西:一种完全的虚无缥缈。突然间,梅格雷提了一个问题:“请告诉我,马丁!您把手枪扔到哪儿去了?”
走廊里似乎有什么声息:肯定是老玛蒂尔特,她那惨白的脸色,她那方格围裙里面的柔软的肚子。
天井里响起了女门房的尖利的声音:“马丁太太!……杜法耶尔公司的人来了……”
梅格雷一下子跌坐在一把安乐椅里,椅子晃了晃,可是没有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