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从……从我结婚以后嘛!”他讲话时的表情似乎这件事是众所周知的。
“我不懂?”
“罗热是我……是我妻子的儿子……”
“和雷蒙·库歇生的?”
“是啊……既然……”他恢复了自信,“我妻子是库歇的前妻……她生了一个儿子,罗热……她离婚以后,我娶了她……”
这句话产生了狂风扫乌云的效果。孚日广场上那座房子起了变化。事件的性质改变了。有些情况清楚了些,另一些情况却变得更加模糊,更加使人担忧了。
因此梅格雷不敢贸然讲下去了。他需要在脑子里理出个头绪来。他看看面前两个人,越来越不安了。
头天晚上,女门房曾经在院子里瞧着所有的窗子问过他。
“您是不是以为是这座房子里的人干的?”
而她的眼光最后盯在拱门上。她希望谋杀犯是从那扇门进来的,希望是一个外来人。
现在看来不是外来人!这件悲剧就发生在这幢房子里面!梅格雷讲不出理由,可是他可以肯定。
什么悲剧?他还一无所知!
他仅仅感到有一些看不见的线在伸展着,这些线把一些距离很远的点连接起来了,从孚日广场到毕卡尔大街的那座旅馆,从马丁的套间到里维埃尔大夫的血清公司的办公室,从尼娜的房间到那一对沉醉于乙醚的男女的卧室。
最使人莫名其妙的,也许是象掉在迷宫里般的马丁先生的丧魂落魄的模样。他的眼神在寻找什么固定的注视点,但总是找不到。
“我是来通知罗热……”他结结巴巴地说。
“是的!”
梅格雷平静地盯着他看,简直可以说他在等侍他的对话者惊慌失态。
“我妻子对我说,最好是由我们……”
“我懂!”
“罗热是非常……”※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
“是非常容易动感情的!”梅格雷接着话头说下去,“他是很神经质的!”
年轻人正在喝他的第三杯水,恶狠狠地向他盯了一眼,他大概有二十五岁了,可是脸色憔悴,眼皮上已经有了皱纹。不过看上去他还比较漂亮,那种可以吸引某些女人的漂亮。他的皮肤无光,只是在他懒洋洋的神色中,尚未染上那种浪漫主义的怨天忧人的姿态。
“请告诉我,罗热·库歇,您经常看到您父亲吗?”
“有时候见到!”
“在哪儿?”这时候。梅格雷神色严峻地盯着他。
“在他的办公室……或者在饭店里……”
“您最后一次是在哪里看到他的?”
“我记不清了,已经有几个星期了……”
“而您向他要钱了吗?”
“每次都一样!”
“总之,您是靠他生活的喽?”
“他相当有钱,因此……”
“等等!昨天晚上八点钟左右您在哪里?”
他毫不犹像地回答:“在俱乐部!”他脸上带有一种讥讽的徽笑,意思是说:难道您以为我不知道您的意图吗?
“您在俱乐部里干什么?”
“我在等我的父亲!”
“那么说,您需要钱啦!而您知道他要到俱乐部去……”
“他每天晚上几乎都在那儿,和他的情妇在一起。而且,昨天下午我还听他在打电话时说过……因为隔壁房间里讲话这儿都能听见。”
“看到您父亲没有来,您没有想到去孚日广场他的办公室里去找他吗?”
“没有!”
壁炉架上有很多女人照片,中间有一张是罗热的,梅格雷拿起来放进了口袋,一面咕哝着说:“您允许吗?”
“如果您要就给您!”
“您不以为……”马丁先生说。
“我什么都不以为。这使我想起了要向您提几个问题。您家里和罗热的关系怎么样?”
“他不常来。”
“在他来的时候呢?”
“他只呆几分钟……”
“他母亲知道他所过的这种生活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
“您别装蒜了,马丁先生!您妻子知不知道他儿子生活在蒙玛特,什么工作也不干?”
这位公务员瞧着地面,显得很越尬:“我经常劝他要工作!”他叹着气说。
这时候,年轻人不耐烦地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桌子说:“您看到吗,我一直穿着睡衣……”
“您愿不愿意告诉我,昨天晚上在俱乐部里您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熟人?”
“我看见过尼娜。”
“您跟她交谈过吗?”
“对不起,我从来不和她讲话!”
“她坐在哪个位置上?”
“酒柜右边第二张桌子。”
“您的手套是在哪儿找到的,马了先生?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昨天晚上您曾在垃圾桶旁边、院子里找过手套……”
马丁先生勉强地笑了笑说:“手套在家里……您倒是想想看,我戴了一只手套出门,自己却没有觉察……”
“您昨晚离开孚日广场后,又到哪儿去了?”
“我在散步……沿着堤岸……我那时头很痛……”
“您经常散步吗,在傍晚,没有您妻子陪着?”
“有时候是这样!”
他一定感到很痛苦。他那双戴着手套的手始终不知做些什么好。
“现在,您去您的办公室吗?”
“不去!我已经打电话去请过假了,我不能让我的妻子处在……”
“那么,到您妻子那儿去吧……”
梅格雷仍旧留着。马丁先生告辞了,他尽量做得得体一些。
“再见,罗热……”他咽下一口唾液说,“我……我相信,你最好去看看你母亲……”
可是罗热只是耸了耸肩膀,不耐烦地瞧瞧梅格雷。可以听到楼梯上马丁先生的脚步声逐渐消失了。
年轻人一句话也不说。他的手机械地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瓶乙醚,把它放到更远些的地方去。
“您没有什么要声明的吗?”探长慢吞吞地问道。
“没有!”
“因为,如果您有什么话要说,以后说不如现在说……”
“我以后也不会有什么话对您说的……不,我有一句话马上就可以告诉您:您把事情完全搞错了……”
“还有,既然您昨天晚上没有见到您父亲,您大概没有钱了?”
“您讲得对极了!”
“那么您到哪儿去找钱呢?”
“请别为我担心……您能让我……”说着,他把水倒在脸盆里开始梳洗。
梅格雷不慌不忙地在房间里又踱了几步,随后走了出来,又走进了两个女人在等着他的隔璧房间。
这时候,最激动的是塞利娜。至于尼娜,她正坐在软座圈椅里,轻轻地咬着手帕,她那象在沉思的大眼睛注视着窗外的天空。
“怎么样?……”罗热的情妇问。
“没有什么。您可以回去了……”
“是他的父亲吗?……”
突然,她皱起眉头,神情严肃地说:“那么,他要继承遗产了?”她若有所思地走了出去。
在人行道上,梅格雷问尼娜:“您去哪儿?”
她做了一个表示无所谓的手势,随后说:“我去‘蓝色磨坊’,如果他们肯再要我的话……”
他深为同情地注视着她说:“您很爱库歇吗?”
“我昨天就对您说过了:他是一个慷概的男人!……这样的人是不多的,我向您发誓……怎么会想到有一个坏蛋把他……”她流下两滴眼泪,不说下去了。
“就是这儿,”她说,一面推开一扇供演员进出的小门。
梅格雷渴了,他走进一家酒吧,喝了一杯啤酒。他还要去孚日广场,看到一架电话机,使他想起了他还没有到局里去过,那儿也许有急件在等他处理。
他要他办公室的听差听电话:“你吗,约翰?……没有什么给我的东西吗……什么?……有一位夫人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戴着孝……不是库歇太太吗?……嗯?……是马丁太太?……我这就来!”
马丁太太戴着孝而且她在司法警察局的前厅里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梅格雷不认识她,只看到过她在窗上的影子:昨天晚上三层楼窗口上那个可笑的影子,那时候她正挥着胳膊在破口大骂。
“这种事是经常发生的!”女门房这样说过。
还有那个可怜巴巴的登记局的好好先生,他忘记了他的手套,一个人跑到漆黑的塞纳河边去散步……
在梅格雷半夜一点钟离开那个大院子的时候,楼上玻璃窗上发出的声响!
他慢慢地登上了司法警察局灰溜榴的楼梯,
一路上和几位同事握握手,随后从半开着的前厅的门口伸进头去。
那里面有十把绿色天鹅绒的扶手椅。一张象台球桌那么大的桌子。墙上挂着荣誉榜:两百个因公牺牲的探员的照片。
在中间那张扶手椅上,有一位穿着黑衣服的太太,她姿态僵硬,一只手握着手提包的银把手,另一只手握在一把雨伞的柄上。两片薄嘴唇,坚定的眼光往前直视着。
发觉有人在观察她,她仍旧不动声色。
她神色木然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