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原的女儿那里也布置好了吧?”
“准备好了。”
“看情况,把姑娘也干掉!”
朝阳照射在羽黑圭介左颊隐约可见的伤痕上。
他们并未谈到砂原勇造。
3
市村哲三教授倚着书斋沙发吸着烟。
晚上八时,有客人来,要接待一下。
今天,该写《伊朗三彩》的续篇,可是,出于礼节的关系,需要应酬一些客人,他不得不放下写了一半的文章。
四、五天以前,友人介绍的一位来访者,竟是个莫明其妙的男子。今天,又有位中国客人要来。写作中途撂笔,这对市村教授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写得正起劲啊!但,今晚的客人却难以回绝。来客名叫王子孟,是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院收藏股长。
三年前,市村教授访间台湾时,碰巧该博物院展出唐三彩。当时,他受到这位王子孟股长的多方关照。后来的二、三次访台,亦是如此。王子孟是日本早稻田大学中途退学的留学生,能讲一口流利的日本话,也颇有见识,每次见面都使市村教授有些收获。打那以后,在交换资料等方而,也曾得到他的合作。市村教授感到,王子孟对自己私人方面很讲情义。所以,是一定要会见的。不管事情多忙,也不可回绝。
他们经过几次接触,可以说已经成为推心置腹的朋友。一次,二人在台北一家饭店对饮。
谈论过与工作相关的中国古代艺术品后,话题转入闲聊。“我想,请市村先生看我这个地方有些失礼。”王子孟有些踌躇不安地说着,轻轻地挽起上衣袖口。“啊!”市村教授吃了一惊。
在王的手腕处,有一条很深的伤痕。虽然随岁月的流逝,表面已经愈合,但仍可椎断出受伤时的残酷情景。“这是”市村教授问。“如今说来,已是往事了。这伤疤,真有些来历呢!”王子孟以中国人特有的那种幽默微笑着,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席话。“这是很早以前的事情。贵国军队占领北京前夕,我们决心保护民族文化遗产,打算把北京故宫博物院的艺术品运往重庆。”“当数量庞大的艺术品转移时,贵国军队加快了进击速度。所以扔下了很多古代艺术品。”“我们制定了计划,打算把那些遗留下的艺术品,也就是处于日军管理下的艺术品夺回。”王子孟又微笑了。“噢。”市村教授发出叹息声。在这样的谈话中,他品尝到战时秘闻的趣味。
“我当时血气方刚,充满了爱国主义的激情。因为我的父亲长期在北京故宫博物院工作,所以使我对作为民族边产的艺术品挚爱程度比别人更强烈。父亲早已逃往重庆。我们留在北京的四、五个志同道合的年青人,一心想夺回古代珍品。”“也许都是学生的缘故,办事不够慎密。这个计划泄露给贵国宪兵了。结果,落了个悲惨结局。为筹划此事,我曾几次去故宫博物院侦查,终于引起怀疑。一个月后,被贵军宪兵逮捕。”“毫无疑问,我一句供词也没有。伯父是临时政府要员,靠他庇护总算没丢掉性命,被释放出来了。”“这个伤疤,就是被宪兵拷打的后果!”王子孟闭口了。听了这些,市村教授倒忐忑不安起来。
“啊!”看到市村教授的表情,王子孟连忙说,“市村先生,莫要误会。
我并非怀恨才谈这些情况。既是战争,总会产生种种罪恶的。这倒给我留下了一个有关古代艺术品的回忆。”“在混乱中,三件优秀的古代艺术品不知去向。”“那,是你的同志夺回去了吗?”市村教授问。“不,下落不明。它是最好的三件东西,唐三彩”“唐三彩?”“是啊!一只龙耳壶、两只彩碟,总共三件。这三件,恐怕在全部珍藏的唐三彩中也算是出类拔萃啦!至今不知去向。”这就是和王子孟的谈话。
市村教授作为一个日本人,面对王子孟手腕处的伤痕,表示深刻反省。此时此刻,他一心等待着王子孟的来访。中国人一向时间观念强。晚八时整,门铃响了。家里人先迎出去。市村教授也换好礼服。“王子孟先生到啦!”妻子通知他。
市村教授步入会客室。
头上长满刺眼的白发、高身材、五官端正的王子孟站了起来。表现他本人特征的眉旁小疣依然如故。
“噢,”市村教授特意用中国话和客人寒喧,“请坐,请坐。”市村教授和王子孟已是至交。“好久不见!”王子孟边用流利的日语寒喧着,边坐到沙发上。
“先生的研究论文一《唐三彩和伊朗三彩》,我拜读过啦。”王子孟说。
“文字很粗糙,还请王先生赐教!工市村教授谦虚地回答。
“不可多得的杰作呀!这一、二年,贵国到台湾的人数猛然增加。故宫博物院划进了观光路线。游客云集,真令人兴奋!”“是吗?我也很受鼓舞。现在又展出什么呢?”据说台北故宫博物院珍藏着三十万件珍宝古玩,展品每三个月更换一次,每展一轮约需十年。真是东方手屈一指的大型博物院!它的建筑外观壮丽、展品丰富。日本来的观光客人能去此处参观,就是对市村教授来说,也是件快事。
王子孟安静地喝着果汁饮料,市村教授发现他与往常有些异样。如象前几次来访,他早会针对论文要旨侃侃而谈了。王子孟待人彬彬有礼,但对于古代艺木品方面的看法,固执己见达到惊人地步。
“您此次是公出吗?”市村教授问。
“不,有件要紧的事情”王子孟吞吞吐吐地回答,隔了一会儿又说道,“先生,实在抱歉,我想打听一下。有个叫砂原勇造的人,最近拜访过您吗?”“怎么?”王子孟的问话如此直率,倒令市村教授惶恐起来。
砂原勇造确实来拜访过。他是市村教授的好友、书法家池村瑞山介绍来的。尽管市村教授在此期间能推迟的会见都一概回绝。但,此次是池村瑞山专门打来电话,要他无论如何见上一面。这就令他无法回绝了。此次会见,竟给市村教授留下一种奇妙的印象。除去这种印象之外,假如对砂原勇造这个男子加以品评的话,真难说有何失礼或不够检点之处。不过拿着砂原产业经理名片的男子,刚见而就显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在您百忙之中前来打扰,实为抱歉!”他把这话重复三次后,又接着说,“鄙人学识浅薄,即使说出一些愚蠢的话;也请多加包涵。”这话被他重复多次。
市村教授有些不耐烦了。
随后,砂原勇造东一句、西一句地问起来,净是些今市村教授难以答复的问题。
“先生,战争中夺取的战利品,在何种情况下才是合法的。”“什么?”。“举一个明显的例子。比如,此次战争,苏联夺去齿舞、色丹诸岛,如果是艺术品呢?”“战胜国可以掠取战败国的艺术品吗?”市村教授对砂原勇造的意图迷惑不解,对这些问题,他也没有专门研究。“您的问题我还不太明白。您是否想了解如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进驻我国的美国军队,掠走日本国宝玉佛龛之类的事,是否合法呀?”“对,对!”砂原勇造频频点头。“这是有关国际法的问题。实在讲,我也弄不明白。我想,应该从良心上、从国民对民族遗产的挚爱心的角度来考虑吧!倘若法兰西战败了,印象派大画家雷诺阿的全部作品都被别困夺走,不能想象法国会沉默吧?”“是的”砂原勇造赞赏地说,“”该撒的东西应该还给该撤“,对吧?”“还有我想,还有细微的差别。战争的胜负且当别论,偷窃是不行的!”“对!偷窃是另一回事!”砂原勇造满意地拍起膝盖。市村教授对这位砂原先生的人品,开始有了新的看法。魁梧的体格、端庄的仪表、华贵的服装——尽管外表如此,讲出话来却令人扑朔迷离。
“说起来,先生,”砂原勇造换了话题,“鄙人言语唐突,也许令人见笑”这样的开场白后,又说出使市村教授目瞪口呆的事情。一九六九年十月,在对冲岛的遗迹考察中发现唐三彩陶器口缘部位的碎片十八件。而上次考察时发现的四件碎片也鉴定为唐三彩碎片。进行整修复原后,这十八件和上次的四件恰好对合起来。出土时发现,前四件位于七号遗迹,后十八件位于五号遗迹,两处相距二十米。为何同一整体上的碎片却在不同的位置上出现呢?这个谜,在当事者间议论着。砂原勇造却提出一个新观点。
“先生,我有个外行的看法。我曾向福冈警察当局调查过,在冲岛上曾发生过大规模盔掘。”“盗掘?”“对,那是发生在大正时代的事。记录散失了。当局只发现盗掘痕迹,还没成为刑事案件。但依我说,正是盗掘的缘故,才使唐三彩的碎片七零八落分散两地。”市村教授十分惊愕。真是个奇特的想法!但,砂原勇造却是一本正经地摆出了这番道理。市村教授沉思起来。
蓦然,他脑海里闪过这样想法:“若说盗掘,不是也有点道理吗?”市村教授虽未介入冲岛遗迹考察工作,然而,作为一位古代艺术品首屈一指的专家,也对考察工作给予了充分的关注。他反复看过冲岛考察报告,去福冈出差时,又细心地听取了考察人员介绍情况。
据说,冲岛出土文物都埋藏在接近地表之处。夸大些说,很多地方一拨开腐叶枯枝,就会发现。
冲岛与世隔绝,却保护了古代祭祀遗品。但也使它们处于容易被盗掘的境地。
这个想法尽管有些奇特,但对砂原勇造的推测也不能无缘无故地加以推翻!从砂原方面来看,他对对方产生了错觉。他忘记了学者只重实证这个基本原则。
“我看倒不失为一有趣的见解,”市村教授说,“是的,盗掘是一种假想,我很难表示当否啦”市村教授委婉地给以拒绝。
“对,学者应该慎重埃”
出乎意料,砂原勇造也坦率地表示理解,“我想下一个问题也会使您不好回答。先生,冲岛上还会残留着许多祭祀遗品吧?”“或许是”市村教授笑了,他觉得此刻的微妙处境,有些象回答小学生的提问一样。
“还要对冲岛遗迹考察吗?”砂原勇造轻松地换了话题。他似乎对市村教授的反应毫无觉察。“或许能没有听到具体计划。”“是吗?”砂原勇造陷入沉思。谈到这里,市村教授深感招待这样的客人已经成为负担。至少可以说,这不是一位对自己的囊括毕生心血的研究论文有所补益的访问者,不过是个给自己添麻烦的客人罢了。
最后,砂原勇造拿出一张照片。
“先生,看了照片您知道这个唐云彩的价值吗?”已经颇不耐烦的市村教授,听说有关唐三彩的事却不能不关注,尤其是实物照片。
教授把膝部移近一些。
“哦!”只看一眼,市村教授就怔住了。
多么瑰丽的唐三彩!可以说,这是最优秀的珍品。说也奇怪,这个唐三彩竟是市村教授从未见过的。
市村教授几乎看过战后各国公布的所有唐三彩照片。他努力回忆,他确信眼前这个唐三彩真的不曾见过。
照片上是件龙耳壶。
因为是黑白照片,故分辨不出它的色彩。然而,即使仅从它的形态来判断,市村教授也可以肯定它是绝好的珍品。
“这是您?”市村教授几乎有些口吃,不住地赞叹,“真是好东西呀!”“能值多少钱?”“无价之宝!若让我买下它,即使付出十亿、八亿日元,恐怕也不会吝惜。”“明白了!”砂原勇造心满意足地点头。
“这您是在哪?”市村教授急于探究底细。
“这是幻象中的唐三彩!”砂原勇造回答。
与教授会面以后,砂原勇造第一次用从容不迫的声调谈话。大概是从教授的目光中,了解到这件唐三彩的价值后滋长出优越感所驱使的。
“它总有一天会公诸于世,”砂原重复说,也许能从冲岛找到。“市村教授意外地听到这种带有戏滤口吻的回答,心里很不痛快。
“给您添麻烦啦”
砂原勇造一边有礼貌地告辞,一边把带来的礼品留下。在点心盒的底层,悄悄地放上了一叠数目不小的钞票,作为酬谢听完市村教授的话,王子孟微妙地摇了摇头。
“接待这样古怪的客人,我还是头一遭!”市村教授补充说。
“那个叫砂原的人,没说要外出旅行吗?”
“没有。”市村教授否定了。
“那么,简单地说,您认为这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呢?”王子孟问。从这问话里很难猜出他本意如何。“看来象是好人,态度也很认真。不过,按常理讲,他提的问题似乎很不着边际,令人难以回答。”市村教授说。
事实上,当市村教授仔细地回想了会面情景后,他发现自己对勇造提的各种问题,竟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人有教养吗?”
“不能说没有。不过,不如说在他的身上有一种令人注目的中、小企业头头的风度。”“他理解唐三彩的魅力吗?”“这”市村教授寻思一下回答,“他取出唐三彩照片时,目光很敏锐哪!唐三彩的华美,不是曾使无数见过的人们都为之倾倒吗?”“啊,我失言了!”王子孟说。
这次,轮到市村发问,“王先生,您和砂原勇造有些关系吧?”象是被击中了要害,王子孟默然不语。
“先生,”过了一会儿,王子孟说道,“我或许有些唐突,有些事稍后再向您说明好吗?”“那也好。但那个唐三彩”王子孟打断教授的话:“明白了。龙耳壶这样的珍品,恐怕在唐三彩中也绝无仅有!”王子孟目光紧紧地盯视着市村教授,接下去说,“如果真是战时劫走的东西,那就要不借一切地夺回。这关系到我国民政府的声誉”王子孟的脸上现出一股怒气。这对这位温文尔雅的男子来说,真是罕见的事。
市村教授困惑不解了。
谈话中扯到“国民政府”这种字眼,令人不快。对于学者来说,没有顾及国际政治的必要。最近,市村教授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接连不断的出土遗迹,十分关注。
听到“国民政府”这个词市村教授皱起了眉头。
但在王子孟的脸上,怒气仍未消散。
4
机舱内,告示板上的禁烟标志撤消后,乘客们产生了一种安定下来的感觉。
从福冈出发,飞往香港的七五一次客机,将在晚七时左右抵达香港。
麻也子放倒坐椅靠背,身体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
回想起这七五一次客机,父亲勇造前几天也应该是乘坐了这个班次。
麻也子向旁边的坐位望去。
菅原哲夫正处于假寐之中。出发前,因为必须赶出研究论文,所以他一连干了四个通宵。也许此刻他仍未消除疲劳吧?麻也子觉得;只要哲夫在自己身边,她就感到有依靠。在父亲周日发生这一系列事件后,她和哲夫的心更加贴近,爱情日趋加深。
现在的麻也子,已经不能设想离开哲夫生活。
麻也子合上眼睛。
她想到直至行前哲夫给予自己的多方体贴,如同一股热流流遍全身,顿时无限温暖。
当麻也子在电话里把去香港追父亲的想法告诉哲夫时,哲夫惊讶地反问:“您只身一人去吗?”“是的。”麻也子回答。
在事态紧迫的情况下,麻也子和福冈方面联系要事,几乎都是用电话进行的。
“香港那里主要讲英语和广东话,您的英语没问题吗?”“我心里没底,也顾不了这些啦!反正我要去香港找爸爸。”“我理解您!”简单地谈了这些话后,电话便挂上了。
大约过了三个小时,哲夫打来电话。
“我决定和您一道去。”
“啊!”
“我已经取得学校方面的谅解,爸、妈也赞成。”“那”麻也子十分感动。
一个人去香港旅行,心里确实有些不安。如果两人一块儿去,也使麻也子对这种既耗时日又要付出高额旅费、住宿费的旅行难于启齿。
“我早有去香港观光的夙愿,此次您又有要事前往,真是一举两得啦!哎——,护照和签证办妥了吗?”“明天去办。”“那我的手续就先在福冈办啦,香港那里,我有位叫佐濑的朋友,他在s银行香港支行工作。他会给我们一些关照的。至于日程安排、预约旅馆和其他琐事,由我包办好了!”“让您费心”麻也子不由地落下泪来。
“别客气。能让你一个人去香港那样远的地方吗?再说爸、妈惦念您和您的父亲啊。让我陪您一起去,旅费由老人家出。至于零用钱,暑假里我做工奉还。这是明白事理的做法,您不要担心啦。”“您看,从福冈这里一块儿出发好吗?至于选择哪天、哪次班机,办理签证时再确定吧!”两人自从在宗像大社热烈拥抱之后,哲夫的态度愈加温存体贴了。
行前两天,麻也子来到福冈。
麻也子拜访了哲夫的家,向哲夫的父母问候,见面时,麻也子内心充满羞愧。
如果事情象预定那样,父亲勇造按时来访的话,婚约早已定下。哲夫双亲谈话故意不多接触勇造的事,也是对极度不安的麻也子的一种体贴。“香港的货币换算,真令人讨厌。”哲夫父亲把两次去香港的体验讲给麻也子。“美元、港币和日元同时流通。得呆上四、五天才能摸到诀窍,要尽早熟悉货币换算呀!”哲夫母亲从旁边不停地嘱托:“我也和他爸去过一次。那里到处付小费,上厕所付小费、叫出租汽车付小费麻烦极啦!还要小心汽车呀,在香港,人给汽车让路,汽车优先,那可是右侧通行。听说那儿汽车撞死人,倒要家属向司机赔偿损失,真吓人”麻也子边听边点头,哲夫母亲象对待亲闺女一样看着她。
出发前一天晚上九时。
麻也子和刚刚放下手头工作的哲夫,在市中心的一家茶食店见了面。
“旅行准各做好了吗?”
“嗯,按您母亲的忠告,带了轻便的夏装。听说香港已经入夏啦!”“我的准备工作都交给妈妈了。对啦,听旅行社说,在香港,日本人下榻的旅馆有上、中、下三等,总共不过二十家左右。”“四天前,我给佐濑发了封航空信,拜托他代查一下您父亲住的旅馆。
在国外办事需要护照,匿名投宿是不可能的。或许我们一抵达香港,就知道您父亲住的旅馆啦!”“好哇!”“横田老人被杀的事,问来问去也没有准确消息,真棘手!据说当局也是暗中访察。”“前些天到过我家的那个人,我不会弄错,肯定是报纸照片上的那个横田。”麻也子和哲夫的话题,又扯到当前事件上。“打听事要把真正意图掩盖起来,难办哪!连那些平日有交情的新闻记者也追问为什么要调查此事?令人讨厌。”“倒听到一件事:枪杀横田老人的手枪,也是九四式。这和理查德。布鲁特案件中的枪种一致。”麻也子听到此处,心里紧缩起来。京都和福冈两地发生的事件,被同类手枪联系起来。这只能加深对父亲的疑虑。哲夫觉察了麻也子的情绪变化,断然说道:“哎,莫忧虑吧,反正到了香港,找到父亲就真相大白啦!”“埃”麻也子勉强露出一丝笑容。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哲夫就在自己身旁,一阵阵忐忑不安和欢快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她想到她从他身上吸取了无穷力量,情绪才稍稍开朗了些。窗外,是茫茫的云海。透过云层缝隙,不时可见海面。大概那里就是中国的东海。
她看了一眼手表,已是下午六时。再过一小时,就到香港了。
“睡了个好觉。”哲夫在座席里伸着懒腰说。
“您睡得真香甜,看来是累啦!”
“嗯,虽然只一小会儿,也很解乏!”
“再有一小时就到香港。”
“是吗?”哲夫向窗外探望,“还什么也看不到呢!”“喝杯冷饮好吗?”麻也子看着从狭窄的机舱过道上推来送货小车的女服务员。
“好吧!”
麻也子和哲夫谈话时,二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后排座席上的一个男子正在偷听。
这人三十岁左右,戴着宽边眼镜。矮小粗壮的身体,被一套暗次色西服裹在里面。
实际上,从板付机场一起飞,这个不速之客已经紧紧地盯上了他们。
麻也子和哲夫预约座席时,这个男子就站在身后。
“临窗位置好哇!”
麻也子指着座席图说。身后的人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电子指示盘上,清楚地显示了机舱的全部座席位置。
“那,我要dl7号。”哲夫把紧挨着麻也子的座席号告诉了航空公司办事员。电子指示盘的相应点,红色灯光代替了蓝色灯光——这个席位已经订出。旅客在这一瞬间,往往产生一种仿佛已经踏上旅途的感觉。麻也子和哲夫拿到座席号后,离开电子指示盘。
身后男子走了过来。
“您要哪个座席?”办事员问。
“e22号。”那人不假思索地回答。
红灯代替了蓝灯。男子预约的座席恰好在麻也子座席的后面。
机舱内,那人竖起一双象窃听器似的耳朵,时刻扑捉着两人的对话。
要求系好安全带的标志在告示板上出现后,禁烟的指示灯也随之闪亮。在香港上空,飞机开始降落。
“哎,真漂亮!”麻也子轻声叫起来。
可以看到香港地面了。乳白色的高层建筑林立,在蔚蓝的大海衬托下,呈现一派异国情调。飞机正在做着陆准备。
盘旋中,底下的建筑、大海和地面,都清清楚楚地收入眼底。
随着“吱”地一声响过,飞机安全着陆了。飞行指挥塔、机场楼房等在窗外闪过。五分钟后,麻也子实实在在地踏上了香港的大地。
机场的休息室里,哲夫的朋友佐濑已经等候在那里。
“喂——”哲夫轻轻地招手。
佐濑走过来,他身着整齐的银行职员藏蓝色西装。
“这位是砂原麻也子小姐。”哲夫介绍。
“我叫佐濑,您一路辛苦了!”
佐濑敏捷地伸手把麻也子随身携带的行装接了过去。他那熟练的动作,毫不令人生厌。
“去哪家旅馆?”佐懒问。
“九龙地区明星旅馆。”哲夫回答。
“您找了一家好旅馆!虽说是”二流“,却是日本人常来常往的地方。直接去吗?”“嗯。”哲夫点头。
步出机场,四周充斥着异国风光——
密集的建筑;——
中国人商店街漂亮的广告板,——
绿色的林荫路。
三人乘坐出租汽车经过繁华的中国商店街。
“落脚点选在九龙,算是找到好地方。您简直是”香港通“啦!这里的旅馆设备十分齐全,可是住宿费也高得惊人哪!”坐在司机身旁的佐濑对哲夫说。
“不,这是家父的忠告。九龙是经销中国古代艺术品的大本营吧?”“您对古代艺术品感兴趣吗?”“啊,这和此次旅行有些关系。”麻也子边浏览窗外街景,边倾听哲夫和佐懒的对话。
哲夫似乎还没有对佐漱吐露内情。但是,哲夫真有股实干劲头,在选择落脚点上如此花费心血。他的言谈,麻也子是充分理解的。
麻也子的目光停留在闹市中心的“毛泽东万岁”大型标语牌上。
“哎呀,几乎把最安紧的事忘啦!”
佐濑叫了声,同脸转向麻也子。
“您父亲下榻的旅馆还没找到。全部问过啦,都没有”“实在难为情,您百忙之中又添了麻烦。”麻也子低头致歉。
“前天才接到哲夫的信,想多跑几处也来不及啦。等您二位落脚之后,再继续找吧!”汽车减速了,好象已到达目的地。
繁华的街道中间,耸立着一座十层大厦,这就是明星旅馆。
佐濑走在前面,他从口袋中掏出零钱,扔给守门人。
登上自动扶梯后,四周豁然开朗,他们进入豪华的大厅。
佐漱和哲夫去服务台办理手续。麻也子坐在沙发上等待。门廊里的外国客人很多。嘈杂的英语谈话声音响成一片,人群里多是美国人、英国人,日本人也星星点点地散布其中。
日本人从外表就能辨认出来。他们几乎全都提着照相机。麻也子曾在一本杂志上看过这样的笑话:在国外,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的都是日本人。她忆起此事,脸上不由地浮出一丝微笑。
佐濑和哲夫回来了。
“这是给您的,”哲夫递给麻也子一把装饰漂亮的铁质钥匙。
“您的房间在九楼,是极目远眺的好地方。”在朋友佐濑面前,哲夫谈话也变得斯文了。
“我获准三天休假,可以从容地陪二位跑一下。您无论有什么要求,都毫不客气地吩咐吧!”佐濑对麻也子说。
“麻烦您啦!”哲夫回答。
“没什么。这三年里,我几乎一天也没有体息,天天工作。如今,有朋友自远方来,纵情玩上几天也不为过。”佐濑说完,又把目光转向麻也子,“方才,哲夫说过了,您是来找父亲的吧?”“是的。”麻也子点头。
“我想了想,大致问过一些旅馆。再和哲夫君一道详细调查吧!”“请多多关照。”麻也子低头致礼。
“佐濑君,为了不让麻也子小姐着急,就请您把今晚观光计划推迟了吧!此刻就开始找勇造先生下榻的旅馆,好吗?”哲夫对佐濑说。
“好,砂原小姐,请您先去房间里休息”“是呀!那您先去把房间安顿一下吧!”哲夫和麻也子登上电梯,来到九楼。
麻也子房间是九一二号
“小姐,请拿好”哲夫把一些零钱放到麻也子手中。
“这些是茶房小费。”他指着一枚圆形硬币说,“这是港币一元,喊茶房时请付给一枚。”哲夫把钥匙插进相邻房间的锁孔,边说:“我就下楼,与佐濑君一道找您父亲的下榻处。”麻也子走进房间。
这是带有西式浴池的设备别致的房间。拉开窗帘,夕阳照耀下的香港景色,象紧紧拥抱自己一样涌现在眼前。
夏日天空暗了下来,林立的大厦里,开始映出灯光。号称耗资百万的香港夜景盛况即将展现。
夜空下的某处麻也子想:父亲正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