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难走啊,渐渐看见前面有燃得正旺的火光了。
“那边就是了!”走在前面的消防团的人说。
“分驻所先生正在那里等待天明哩!”
走近篝火,有黑色人影起身迎上来。
那是穿着制服的警察,还有两个人留在篝火旁,一个穿着消防团服装,一个是穿雨衣的小个子男人。
“太太也到这里来了呀?”警察看见秀,吃惊了。
“是的,总觉得放心不下呀!”秀的声音颜抖着。
“还不能断定是你家主人。这边黑得很,跌落的是谁,还不能完全看清楚。”
警察婉转着说,尽可能地避免刺激秀。
“啊!太太!”
穿雨衣的小个子男人,向秀这边走过来。
“喂,博一先生,是你发现的吗?”
良吉头一次看见杉山博一这个人的面孔。火光中映出他的脸,长满了络腮胡须,约有四十二三岁,也许稍年轻一些,是个多皱纹的脸。
“噢,是我啊。”杉山博一用沙嗄的声音说,“我呀,去给田代村的仓田先生送木炭,回来走到这里,见路上积雪的形状很可疑,那时天很黑看不清楚。可崖根有积雪崩落的痕迹。用提灯照照看,发现有从片壁村走过来的马迹,到这消失了。我出神地思索着,怕不是你家的俊郎从崖上跌落了吧!于是立刻向分驻所报告了。”
博一结结巴巴地做了简短的说明。
“我丈夫不是到你家出诊去了吗?”秀问道。
“是啊,他给我妻子弥撒子看病来着。对了,哪时正是3点半。我呢,恰巧那时约定去给仓田先生送木炭,所以不等俊郎先生看完病,就把木炭装上雪橇先走了。对了,那时大约是4点钟。”
因为天还暗着,良吉看不清楚,但运木炭的雪橇的确是空空地放在旁边。
村里雪深,往村外运送东西,要用木制的雪橇。人套在橇绳上,拉着雪橇在雪地上向前滑行。这几乎是唯一的运输工具。
“那么,俊郎在你家看完病了吗?”秀又问。
“唔,是这样:他先到大槻正吾先生家看病,然后从那儿到我家来,所以我不知道俊郎先生是什么时候离开我家的。我来到这个现场后,因为看见马蹄印在路上消失了,就赶紧报告分驻所,又请你来了。”
“这么说,我丈夫从你家出来没有,你不是还不清楚吗?”
“关于这事,是因为我不在家呀!”
根据杉木博一所说,因为马蹄印的消失,证明杉山俊郎确实已经走到这里,所以就用不着回家去问了。良吉接着打听片壁村谁家有马,回答说一户也没有。
秀用消防团随身带来的手电筒,照看了现场,在淡淡的光圈中,距路旁1米的地方,有马足跌落的痕迹。正像博一所说,从对面的片壁村往桐畑走的途中,一切足迹都突然不见了。
只用手电筒那微弱的光,还不能判明事态,所以秀和良吉这八个人一起围着篝火,等待天明。
这时,杉山博一又补充了这样一些话:
博一的妻子弥撒子很早就有胃病,那天胃痉挛急剧发作,痛得非常厉害。看得心焦的博一,就去请堂兄杉山医生。
杉山俊郎让博一先走。在博一住的片壁村还有一个病人,那是离博一家约200米远的大槻正吾家,45岁的正吾正患着肺病。
杉山俊郎准备好注射用具,午后2时骑马出村,去片壁村虽是雪路,骑马去一个钟头也满够了。医生到大槻正吾家是午后3时。按情理说,应先去杉山博一家,可不知为什么却到大槻家出诊去了。
最后,医生驾博一家,是午后3点半。为治弥撒子的胃痉挛,医生给她打了针,做了局部按摩。正如博一以前所说的,他约定那天傍晚要给田代村的仓田家运去三袋木炭,所以他抛下医生,在4时出门了。
田代村在桐畑的另一个方向,到那里需要走1小时40分钟。
博一用雪橇载着三袋木炭,顺利地到了田代村,向仓田家交了木炭。归途中,在这个现场,发现了这场奇祸的痕迹。
——这是博一所说的话。
五
天亮了。
和博一观测的没有差异。于是警察领头,消防团员随后,带上博一,攀着20米深的崖壁下到谷底去,发现了医生和马的尸体。河床的幅度意外的宽,水流相当湍急。杉山俊郎坠落时,被岩角揸破了头,流出血,半个身子浸在水中死去。马掉在河流正中,被水流冲出10米远,卡在了另一个岩礁间。
秀在崖上听到分驻所警察的通知,伏在地上恸哭起来。
良吉初次访问父亲的故乡,就遇上了这意想不到的变故,心里十分难受。
天明才开始判明了医生的踪迹,40毫米的厚雪铺积在路面上,路宽不足2米。良吉在黎明时分接触到这个景色,不禁惊叹起这个绝景和崖路的险恶了。
昨夜,路侧深暗处全都是峡谷,对面是突兀耸起的高山。这条路是医生骑马常走的熟路。对于初次走的人,恐怕无论如何也不敢骑马走在这里。
虽说是事故,对医生的死,警方还是进行了详细地实地检验。
片壁村不足五户人家。每到傍晚,从桐畑到片壁就绝无人行,另外的村子也不来人。人们考虑走这条路的危险,很自然地就绕开这条路了。
大雪在昨日正午停了。雪路上,有雪橇的拖痕,有人行的足迹,也有马踏的雪印。人走的足迹浅,马踏的足迹深。
检验,与杉山溥一的陈述是相同的。
雪橇的拖痕和人走的足迹,不用说是博一的,但马踏的深痕,却叠在雪桡的拖痕和人走的足迹上面。总之,雪橇的拖痕和人走的足迹,是被后来的马迹踏乱了的。
关于人迹和马迹的问题,分驻所警察详细地记载下来了。随后,一行人到杉山溥一家去了。博一从昨天送木炭拉出雪橇,今天还是第一次回家。
博一妻子弥撒子,对俊郎医生的行踪,说了下面一些话:
“我丈夫用雪橇拖走木炭以后约20分钟,俊郎先生给我做了胃按摩。做完就骑马离开我家,时间想来是4时半。”
总之,博一4时离家,在雪地上留下足迹,向田代村去了。30分钟过后,杉山医生骑马循着同一山路向桐畑方向走去。可不幸的是路滑闪了马脚,跌落到20米深的断崖下面去了。
良吉始终同警察一行目击了现场调査。秀因消防团的人抬着俊郎的尸体回去,也跟着一块走了。
良吉对马迹、人迹、橇迹,做了仔细的观察,确实是人迹、橇迹被后来的马迹踏乱了。医生骑的马是在步行人之后来的,这完全得到了证实。
马迹在遭难现场消失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人迹,也就是杉山博一的足迹和撬迹,却留下了到过现场三次的痕迹。第一次,是从片壁村出来去田代村路上的足迹。第二次,是从田代村回来走到现场的足迹。第三次,是在现场开始发现事故,转赴分驻所所在的桐畑村去的足迹。
而且,和警察、消防团的人一起来的足迹,也在事故现场附近残留着。
当然,这些并非截然分得那么清楚。那上面,也有警察和消防团、秀和良吉踏进来搞乱了的足迹。唯有博一的足迹和他所陈述的话是一致的。
可是,留着马迹的最后处所前方半米的地方,人迹、撬迹统统没有了。根据警察们的看法,他们判断是马坠落崖下的时候,踢散了路上的积雪,所以人迹、撬迹完全消失了。
的确,照判断的那样看去,坠落场所的积雪确是纷落到崖下去了。
然而,人迹、橇迹、马迹都消失了的这个奇怪现象,却在良吉头脑的一角里萦回着。
警察是这样判断的。马坠崖的时候,为了最后挣扎,踢散了的积雪或许把博一在去路上的足迹和橇迹埋住了,而且人和马坠崖时所引起的冲击力,使40毫米深的积雪纷落在崖下,也是当然的。
可是,良吉总觉得还有些难弄明白的地方。
良吉随着分驻所警察到博一家去了。
博一家是一个只有扳壁、和马架子一样的寒碜的小屋,不像桐畑村那样有正规构造的农家房舍。屋顶也没有铺瓦,是用桧树皮铺顶,然后压上了几块防风石头,恰像北陆和木曾路附近民家的样式。
家中非常贫困,仅有的一个衣橱还是古旧的;绽破的草席上放着盛蜜桔的木箱,那是他家的杂品柜。
博一的家,在那边狭小的地面上,开垦了一小块土地,以种植有限的农作物。这主要是妻子的事情,博一则到深山里去烧炭。那个贫穷的样子,仅从妻子弥撒子的穿着上,就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她套穿着数重薄衣衫,衣上透着泥垢,也褪了色,衣带边缘已经磨破了。
良吉望着和自己属于同一血缘关系的博一的脸颊。昨天在火光中看见的那张消瘦的脸,今天在阳光下一看,更显得憔悴不堪了。眼窝深陷,两颊瘦削,满脸络腮胡须。博一穿的好像是破旧军服之类的衣物,还到处打着补钉。
杉山家族,在这一带多是地主或林主,也是当地的所谓“名门”了,为什么博一却偏偏如此贫穷呢?良吉觉得很不理解。
良吉断然把同来的消防团的一个人,叫到树下询问起始末来。
那个男人以怜悯的口吻说:
“博一先生原来在这边本来还是有办法的,可凭着年轻时的血气,战前就跑到‘满洲’去了。现在的妻子就是在那边娶过来的。当时景况很好,成了村里出名的人物。可战后回来的时候,却像乞丐一样,很不像样了。”他接着说,“去‘满洲’时,他把自己的田地房舍全卖了,回来时房子没有了,田亩也无一分了。没有办法,就搬到这个穷地方来开垦。附近那三家也同样是从‘满洲’跑回来的开拓团啊。可是……”消防团的人,越发显露出怜惋的神情,“在这样的土地上,干那样的营生,多咱也翻不过身来。博一先生本来是个倔强好胜的人,回来看看本支和分支的人们,就拚命地干起来。可光开垦不行,博一先生又在冬天进山烧炭,入夏就到松江和广岛附近去做工挣钱,实在可怜呀。其他亲友可都过得很像样子哩。”
良吉听了这话,想起昨夜对秀说起俊郎迄今未归也许住在堂弟家里时,那个女人频频摇头不肯作答的情景了。
六
秀从内心里否定丈夫宿在博一家的猜想,仅仅是因为博一家那不忍目睹的贫穷,难道博一和堂兄俊郎之间,平日没有什么龃龉不合吗?
良吉这样猜想着:
俊郎去给博一的妻子出诊,是基于医生的责任不得已而为之的事。而且在同一个片壁村,还有大槻正吾另一家需要出诊的病人。这个病人闹肺病,大槻的妻子来请医生的时候,曾说病人正在咯血,务请出诊一次,俊郎没有置之不理。如果大槻家不来请医生,俊郎或许就不去给博一妻子看病了。碰巧因为大槻咯血,所以终于捎带去看了。
这时,良吉想起了博一的话:俊郎因为是顺道而且离博一家又近,所以没先去他家,而到离得不远的大槻家去了。
按常情说,不是应该先到亲族家出诊去吗?因为大槻咯血,就考虑先到他家去看,而后到博一家。这种事情,可以想象,正是暗示了俊郎和博一平日的冷淡关系。
良吉随警察到了博一家,接着就在他家周围转了一圈。
周围覆盖着厚雪,不能辨别清楚。可从地形上看,的确感到没有什么耕地,平坦的场地不过是有限的一点点,剩下的就
都是急陡的高山了。
博一家的周围脏乱得很,看到一些放置的东西,也都是破破烂烂的家具。
这中间,良吉看见雪地上扔着少许像掉落的黑色渣滓一样的东西。
是什么?
拾起一看,原来是野漆树果实皮壳的破细碎片。
这一带,好像是有野漆树啊。
良吉往山上看,每棵树的枝上都挂着雪。从那松、杉、桧、棕等群树中间,不用费劲儿就看见了野漆树,一棵巨大的野漆树高高地挺立着。
良吉扔掉这些黑色的碎壳,就像在白雪上洒落了一层黑色的粉砂。
良吉给东京的本社发了电报,请求再给三天假。
要参加俊郎的葬礼,就不能按时从这里动身了。回到亡父的故乡,恰恰遇上一个和父亲有血缘关系的男人的暴死,这是一种什么缘分呀!
“实在麻烦你了,对不起。”秀向良吉道谢,“事已如此,请你放心地回去吧,因为你在东京还有事情等着办呢。”秀这样说着。可作为良吉,由于去过遭难现场的缘故,不好意思在葬仪之前离开这里。
告别仪式相当隆重。杉山俊郎是这片山村的唯一医生,受着村人们的信任和尊敬。对于医生的不幸逝世,不论谁都表示了痛悼的心情。
俊郎的两个儿子,都接到电报回来了。他们都是优秀的青年。
吿别仪式在村寺的正殿举行。参加者以村长等当权者为首,所有村人几乎全来了。像这样隆重的葬礼还从未见过呢!村人们一致这样反映。
良吉作为亲族的一员,坐在遗属席的末位。
先是两个儿子和妻子秀给死者上香,随后是亲友们上香。良吉看到,无论哪一个都是生活优裕的人。亲友不只限于本村,远村和近村的都来了。仅是亲戚,总数就超过了二十个人。
其中最贫困的,还是杉山博一。他的妻子弥撒子是和他一同来的。
博一穿着褪了色的西服,这是他唯一的一件好衣服。没有领带,里面是洗褪了颜色、皱皱巴巴的衬衣,而且下襟还露在外边。
妻子弥撒子的穿着像是从哪里借来的。虽说是一件干净利落的衣服,可还是袖子长,不太合身,而且那也不是丧服,是一件色彩和葬仪气氛很不谐调的衣服。
可是,在这20多人的亲戚中,跪在灵前最悲痛的却是博一夫妇二人。
看见这种情景的人们,也许会产生奇异的感觉。良吉从旁悄悄观察吊唁者的表情,都在凝神看着哭倒在灵前的博一夫妇。这与其说是一张张被感动了的面孔,不如说是一副副茫然不解的表情。
如果进一步分析人们在这种时候的感情,那么,看到平日和俊郎感情不合的博一夫妇,意外地在灵前如此悲恸,都会感到是意料之外的变异吧。
七
良吉在告别仪式完了以后,向秀告别了。
他取了从肉道方面出发,转山阴线,然后返回东京的路线。
他从木次线北上。又见火车在太阳还未落山的峡谷间蹒跚着。出云三成、下久野、木次等驿站飞过去了。
山上唯有积着白雪的部分,闪耀着夕阳的余晖。
良吉眼前,又浮现出那条在离崖路半米处残留的白色地带,只有那个部分没有人迹、马迹和橇迹。
在博一家旁拾到的野漆树果实的皮壳也映现出来,它散落在雪地上,好像五六粒黑色的粉砂。
接着,又浮想出博一夫妇在故人灵前跪倒恸哭的身影。
寒山在车窗外徐徐掠过,乘客很少,火车也像陷入了贫乏状态。
博一碾碎了那些野漆树果实做什么用呀?那野漆树果实,在日本是用做蜡烛原料的。
蜡烛!博一用蜡做什么?
过了不久,可以看见山间狭小的田地了,农夫牵着马缰绳在地垄上走着。那是一匹没上鞍子的黑马。
良吉又联想起医生在那雪崖的山路上骑马赶路的情景。
这时,良吉吃惊地望着窗外,那匹没上鞍的马,径直地自己向后面跑去了。
是了!那匹马独自跑着,没人骑乘地跑着。
那天见到马迹的时候,谁都深信医生是骑在马上的。可是,医生骑马踏上归途,一个目击者也没有,仅有马蹄印像证据一般地残留着。然而马背上有没有人骑着,仅凭马蹄印是证明不了的。
这样,良吉眼前又泛起了有半米间隔的白色地带,那是一片任何足迹也不存在的干干净净的雪地。
不仅博一,分驻所警察和所辖署的警官,也都认为那是俊郎的乘马坠崖时踢散了积雪,以致人、马、撬迹都被雪埋住了。事情果真如此吗?
那个任何足迹也未存留的半米间隔的雪径,实际上,说不定是什么人制造的现场吧?
制造……
蜡!
良吉不由得凝神屏息,继续思考起来。
崖路的宽幅不足2米,当然是人马都能行走的平坦路面。可是,如果在那里把一小部分路径造成斜面,将会如何呢?就是说,那边是高耸的山,面向这边谿谷的崖缘便是低的了。那是可以把雪堆向山边的。这样,走在斜面上的人,就会造成很不安定的姿势。由于山那边高,他的身体重心势必要向谷侧这边倾斜。
可是,这样做还不充分。为什么?因为雪未冻住,脚就容易陷进雪里去。
那么,在这里造成一个完全可滑的台面,放上一块木板就可以了。倾斜的雪上铺上木板,扳也随之倾斜,在那木板上,再预先撒下野漆树果实,人脚走上去踏碎了,扳面上就会涂满了蜡,那是极容易使人滑跌的。
制造现场者把木扳和木炭从自己家一起运去,然后把雪如计耙好,放上了木板。
可是,仅仅这样做也不行。马独自走来的时候,发现路上有块黑色木板,势必惊恐地停下来,所以还要铺上雪,把木板隐蔽起来。
没上鞍子的马独自走来,并且毫未察觉地踏上了木板。就这样,起滑台作用的木扳,滑了马脚,使马体倾斜,坠到谷底去。这时,木板随之一起落入河流,这个物证随水漂走,就可以完全不落人眼地把事做成了……
是的,他就是按着这样的顺序制造了现场的。
正像警察验证的那样,博一拉着雪橇比马先通过现场。根据博一妻子的证言,医生比博一晚走了30分钟。恐怕错不了,就是这种情形。可是,这时马背上却没有乘骑的医生了。
博一出发的时候,医生俊郎就已经被博一的黑手杀害了。
马来到博一家时,被拴到屋旁的树干上。博一出发后,他妻子就把马缰绳解开来。马按照自己的习性,先在那里徘徊了一会儿,然后就顺着去桐畑村的崖路,得得地跑回家去。
马在这条路上留下了足迹,谁都以为马背上乘坐着主人哩!
那么,俊郎的尸体如何处理了?他的尸体不是和马一起在崖下河流中发现的吗?头不是撞到岩角上了吗?
可是,头或许不是撞到岩角上了,恐怕是被博一在家里用圆木棒殴击的。然后,博一又把医生濒死的尸体连同木炭和木板一起装上雪橇,盖上革席什么的,拖到崖路上去。
博一先把医生的尸体投下崖去,然后做出雪的斜面,放上宽幅的木板,并在扳上铺满了雪。
造好了现场,博一按照约定的时间,向田代村仓田家送木炭去了。
马随后独自走来,像博一策划的那样,它踏上了倾斜的木板,坠落到崖下去了。
这个时候,崖路上绝无人行,这是凶手的幸运。不,所谓幸运,就是说凶手考虑了崖路上必定绝无人迹之后才犯下的罪行。他是一个熟知大雪阻路佾形的当地人呀!
凶手在预定时间里,向田代村送去了木炭。这段预定时间,对于凶手是十分重要的。为什么?因为医生是晚到的,而凶手占去了途中时间,那么医生坠谷是否有人做了手脚,就怀疑不到凶手头上了。归途中,凶手见到自己的图谋已经成功,就把崖路斜面的雪照原样复旧了。现场那个局部,任何足迹也没有是当然的,恰像人马坠崖时积雪纷落的一般。
这个判断是错不了的。
良吉望着窗外的景色,却视而不见,眼前只不断地闪现出跪在俊郎灵前泪流满面的博一夫妇的身影,那身影是连结半米宽白色地带和野漆树果实的焦点。
博一为什么要杀害俊郎?
根据村人们的反映:博一在“满洲”过着相当宽裕的生活,但战后却像乞丐一样归来。他从一个体面的开拓民,落到土地贫瘠的片壁村,只得在贫困和重劳动中拼搏。可经过长时期的奋斗,堆积在他身上的,却只有贫困、疲劳和衰老。
而另一方面,昔日的亲族却都依然过得相当不错,他们或者是地主,或者是林主;还有在附近受人尊敬的生活优裕的医生。
俊郎和博一之间,有过什么感情裂痕,现在无从得知。可在想象中,博一对幼时伙伴的堂兄俊郎,一定怀有某种不快的感情。这是败北者的偏见、嫉妒和宿怨。
他杀人的直接动因还不了然。例如,没有付足医药费,医生为此冷淡了他;虽然顺道,却先于博一家到非亲族的大槻家出诊等等。也许是这些,燃起了博一的怒火。遭遇不佳的博一,想来是很容易为这类些许小事而激起不轨之心的。
良吉在暮色中望着窗外向后移动的暗郁的群山,心情遂渐沉重起来。
自己的想象正确与否,还不能下最后结论。组成这个空想的材料,仅仅是依靠野漆树果实和没有足迹的白色地带这两个事实而已。
然而,这两个材料,却相当沉重地打进了良吉的头脑,那是具有真实性的重量感啊。
良吉不由想起了父亲过去那不幸的遭遇。父亲在异乡是贫穷的,一生没有回归故土。博一如果战后不回故乡,也许不会引起这场悲剧。
良吉回到东京近两个月的时候,秀寄来了答谢信,通知说祭七七1的法事已经顺利地结束了。
1旧时习俗,人死后49天举行重祭。
信尾还追述了一件事,说是博一夫妇已经离开家乡了。这行短短的文字,使良吉很难摆脱开忧郁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