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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叶翡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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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呀,有一个时期想倡立‘万叶’1考古学哩!”

1“万叶”,指日本古代诗歌集《万叶集》。

s大学年轻的考古学副教授八木修藏先生,在研究室和三个学生闲谈时这样说。

三个学生是今冈三郎、杉原忠良和冈村忠夫。三个人都不是专攻考古学的,是怀有兴趣才到八木副教授这里来的。

“有所说的‘神社’考古学吧?”

“噢,有。那是宫地直一先生倡导的。据说是从考古学的角度研究神社的祭器、遗迹,以及祭品、神垣这类有关古山城址的学问。神社是世代相传下来的传统形式,从这里来探索古代的生活方式。”

“先生的‘万叶’考古学也是满有意思的吧?”杉原说。

“那是研究《万叶集》中的诗句,从中探索古代生活。”

“嘿,原来也是那样的呀!”

副教授叼着烟,变换了目视的方向。在那边,置放着许多复原了的去年暑假发掘得来的深钵型陶器。傍晚的阳光射进玻璃窗,照着那些像旧家具店似的乱放着的古文物。墙边的搁板上,堆积着装满石斧、石碑、陶器碎片的木箱。

“可是,先生!”说这话的是冈村忠夫,“万叶诗歌完全是以抒情为主的。说起来,用考古学的唯物主义方法,是怎样从那些形而上学的诗句中,发现线索的呢?”

“这是合乎情理的质问,谁也都会这么想的。”副教授又把视线转向学生,“的确,万叶诗歌是以抒情的基调编成的,里面充满文学的词藻。考古学插手这个领域,也许是粗鲁的,不,也许是危险的。可是,我在这里出一个试题看看。你们知道收在十三卷里的《淳名川》这首诗吗?”

三个学生面面相觑,回答说不知道。

副教授打开抽屉,拿出文库本《万叶集》,翻到了那一页,“就是这首!”^

学生们一齐看副教授手指着的地方:

渟名河底玉,寻求可得之,拾取可得之。正应珍惜时,惜君年近暮。

“像高等学校的考试呢!”副教授嘴边浮起微笑。

“先请诸位把这首诗解释一下,今冈君,怎么样?”副教授对坐在最前边的学生说。

“是。”戴着眼镜的今冈三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首诗句,“我想是这样的:渟名川底有玉石,是寻求玉还是拾取玉?不知道。总而言之,有那么一块玉。和玉一样不能更易的帝王,可惜已走向了老年,遗憾哪!是这个意思吗?”他结结巴巴地说。

“杉原君、冈村君你们以为如何?方才今冈君的解释没有错误吗?”

两个人看了诗歌的词句,答道:

“大体上是同一个意见。”

副教授说:

“那个解释是不错的,可是,这里就有我们自己的理解了。例如,就是这里出产玉石的问题。诸位,对这玉石怎么想呢?”

“生在河底的,不就是美丽的石头吗?”

“美丽的石头?对,那也不错。”副教授赞同道,“那么,这条渟名川是什么呀?”

“就是有那么一条河呗。”三个人互相对望了一眼,“这不是修饰玉石这个名词的吗?不用说,被称做渟名川的河,并非实际存在,想来是像冠饰词一样地用来美化玉石这个词语的吧。”

“那么,就还得提出一个疑问。这里有寻求玉还是拾取玉这选择问句,这是什么意思呢?”

“那个嘛,也只是为了突出玉石这个主题而添写的,想来也并非没有什么意义的话。我认为即使是玉,也不过是为了那以前的恋人的可悲才取来的。”

“但是照这样说法,寻求玉还是拾取玉这句活,就真的意义不甚清楚了。其实,我们万叶考古学这个东西,也可以说是从这个词语具有的疑问出发的呀!”

三个学生听了这话,一齐望着副教授的脸:

“先生,那是什么意思?”

“啊,啊……”‘

副教授慢慢吐出香烟,好像故意使人着急的样子,环视着他们的脸:

“我在这里一味哇啦哇啦地说,没有什么价值,还好像自己有点了不起的样子。今天晚上你们回去,可以先向前辈们请教一下,那就能清楚了解我所说的话了。如果还有兴趣,明天再告诉我要了解哪些问题吧。”

第二天,三个学生早早地各自带着书和笔记本,集合到副教授这里来。三个人都好像饶有兴趣似的。

“先生!”今冈三郎说,“关于那首诗歌的解释,我们分头翻阅了文献资料。大体上,和我们所做的解释,没有什么大的出入。”

“是嘛!”副教授微笑了,“那么,各自把你们搜集的资料稍加整理,先听一听前辈们的看法好吗?”

带来的资料,都在那里摆着。

“这是契冲编着的《万叶集诠释记》。”

书中写道:

渟名川底之玉:渟名川为某一郡国所属。绥靖天皇被奉为“神渟名川耳尊”,即因渟名川而得到此种镒号的。

此川之玉有其意蕴。乃将人喻玉之意。渟名川底所藏之玉,寻求可得,拾取可得,此系比喻天生之丽质也。“

其次,是鹿持雅澄的《万叶集古义》。

渟名川,与天安河中的渟名泉属同一处所。在远古神治时代,称天真名泉,亦称天渟名泉。真名泉以”真“美称之,即真渟名泉之意也。而谓此泉只位在天安河中之斯处,翻查古事纪与古代史即知。然则,称为渟名,乃属假借之字义(此类称谓,多见于古籍中),实系琼之泉也。盖因远古时代,此泉底有琼玉,故以名之。

桔千荫的《万叶集略解》这样说:

渟名川可释为池沼之意。或因出产琼玉,而称之为琼之泉。在现世已成珍闻矣。

在天皇的御谥中,以渟名川命名者有,神渟名川耳天皇、神渟名仓玉敷天皇、天渟名原瀛真人天皇。在神治时代,尚有天津渟名仓长峡,乃摄津国住吉郡之属地也。

“的确不错。现在该看看现代派学者的书了。”

副教授翻开来下一册书佐说木信纲着《万叶辞典》:

渟名川,地名。解释为天上的河,在《神代纪》一书中,称之为天渟名泉。据说渟名川底出产有寻求可得的美玉。

武田佑吉着《万叶集全释》:

沼名川,是想象中的河,不是实有的地名。日本古史中有天渟名泉,天武天皇就谥为天渟名原瀛真人天皇。这里所说的“沼”,按文义看,就是“渟”的意义,也就是原来的琼的意义。所说的“名”,是接续助词,就这祥形成了沼名川这个复合语,实是玉川之意,这川只在天上才有。川底藏玉,是说渟名川出产具有灵性的美玉。

折口信夫着《口释万叶集》:

绝代丽人容子皇后,生得和沼名川底的美玉一样可爱。遍寻那玉,是正寻得的玉?还是偶然拾得的玉?总之是一块绮丽无瑕的美玉,可惜它已年深日久了。美玉一样的皇后年方近暮,这也是无比重要的啊。

“那么,珍奇的所在,现在大体上是搞出来了。”副教授说,“但是暂把渟名川这个地名往后放一放,首先研究一下这玉的问题吧。诸位是怎样考虑这玉的呢?”

“是弯月形的玉吧?”杉原回答。

“是的,考虑是弯月形的玉也可以嘛。可弯月形的玉也因构成的材料不同而有形形色色的差别。构成材料,从金银那样的金属,到贝壳,到动物的骨和牙都有。种类最多的是:硬玉、碧玉、玛瑙、水晶、蜡石、滑石等等,而且有像玻璃一样的东西。在这样的情形下,推测哪一类是最合适的呢?”

学生们沉入思考中。

“因为生在川底,大概是水晶和滑石吧?”

冈村回答,今冈和杉原也表赞同。

“不,我的想法稍有不同。”副教授说,“的确,因为生在川底,做那样的考虑未尝不可。但再请仔细推敲那首歌词的意义吧。关于这点,正像种种注释那样,用像美玉一样年华的皇后年方近暮来形容,恐怕这玉,是意味着青春哪!”

“啊,明白了,是翡翠呀!”今冈插嘴说。

“对了。四世纪以后从日本出云国出产的青玛瑙,也叫做碧玉,但它没有透明度。翡翠的色泽却是一身透碧的。用这鲜美的色泽来象征青春,一定是古代人的感受。可是这翡翠,日本当时并没有,它是从中国和缅甸输入的。这已成了定论。缅甸也是在北部的山地兴都河谷和中国云南一带才有。从这里,我终于得到启迪,摸到了‘寻求’和‘拾取’的意义。”

副教授遍视在座者的面孔:

“关于这个词句,解释稍有不同。像你们带来的书籍所说的:契冲说寻求、拾取,显见是十分贵重不易入手的东西。但我,与其同意鹿持‘拾取可得’的说法,宁愿支持折口先生那‘遍寻那玉,是正常觅取的玉,还是偶然拾得的玉’的说法。然而我并不拘泥在那个词句中。在‘寻求’这个说法上,我有自己特别的解释。”

“那是指的什么事呢?”三个人一齐望着副教授。

“也就是说,我对‘寻求’这句话,解释为‘买’的意思。其次才轮到‘拾取’那句话,这也是‘取得’的意思。‘买’,就是买卖的意思。从这里,可以发现这样一个假设。这样一来,不用说必有卖玉的人。如有卖玉的人,就应当考虑玉的产地。我以为那产地就在日本内地哟!”

“先生请稍等一等。”杉原忠良拦住了话头,“在考古学上,古代翡翠是从中国南方和缅甸北部输入的。先生的假设,也可以说买卖的是这种输入品,原产地就不一定限于日本内地了,是吗?”

“完全正确。但是现在需要探索一下渟名川这个名称的意义了。所谓渟名川,在前辈们的诸种见解中,不是实有的地名,而是修饰的虚拟的词语。例如:契冲说是天上的河;鹿持说是与天安河中的渟名泉为同一处所;佐佐木信纲先生也说是只有天上才有的河。总之,都把渟名川拟作天上的河,在这点上,和七夕歌颇有相通之处。武田佑吉先生认为不是实际存在的地名,只有一个桔千萌说渟名川和天皇的御谥有关系,而且研究了神治时代的史记,主张这河就在摄津国住吉郡。但鹿持却斥为不足为信的臆说。认为渟名川乃系地名的是千荫,我愿向断定渟名川是实在地名的千萌表示敬意……然而这个实在的地方,今天在日本的何处?关于这个问题,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那么,是在何处呢?”冈村问道。

“探索这个问题,首先就有弄清楚渟名川这个字义的必要。”副教授依然叼着香烟,“关于渟名川这个地名,千荫引《神功纪》为据。我也想窃自效颦一番,用《古事记》中的纪事做一解释。”

副教授一面说着,面拉开抽屉取出文库本《古事记》给大家看。他打开了插签的书页。

打开的书页处,这样写着:

——为了婚聘,八千茅神1行幸高志国2之沼河比卖家。此是驾临沼河比卖时所咏的歌:

1八千茅神:日本神冶时代出云国的神皇。

2髙志国:日本北陆道的古称。

八千茅神有圣命兮,欲为大八洲国3选后妃;路途其修远兮,遥闻高志国有贤媛丽女;御驾之亲诣兮,殷殷为求凰而来。

3大八洲国:古代日本国的美称。

“这是大国君主因多情求爱而亲临各地巡访,我受的启示就在这里。这个沼河比卖,我想和万叶诗歌中出现的渟名川是有关系的。也就是说,沼河比卖既是高志人、那么,渟名川也一定属于同一个高志国。我做了这样的推想。”

“啊,明白了。但高志国的版图是相当广阔的,从新泻县到富山县,是里日本一带吧?”杉原说。

“是啊。西为越中,西南为信浓,南为上野,东为岩代,东北为羽前,是一个方圆60里的大国。所幸,日本地名录中恰恰出现了沼名乡这个地名。不仅如此,还有与渟名同音同字的奴奈川神社。特别是‘渟’即‘沼’的同义同音字,读做沼川乡。日本地名录中,写做颈城郡沼川乡。”

八木副教授边说边拿出来笔记本:

“这是吉田东伍先生的大日本地名辞典,现读一段,请听一听:……指现在系鱼川及根知谷、今井谷到大和川谷、早川谷诸村。近代称做沼川庄的西滨山下,笼着七支河谷……辞典中这样写着。看看新泻县的地图,所说的沼川庄在西颈城郡,这一带的河川流出无数溪谷。这个地域的河川,恐怕就是所说的渟名川。但这是西颈城郡,而在东颈城郡那方面,现在还残留着‘奴奈川’村,文字也和奴奈川神社相同。看了这个地域的地图,也同样流着无数的河谷。啊,无论如何,新泻县一带是弯月形原石的翡翠产地,想来是无可争议的了。”

“先生,这是很有趣的呀!”冈村忠夫感叹地说,“筒直是一种推理!”

“是推理呀。”副教授笑了,“可是,我还对此怀有自信。反正从古籍中逐一推论开去,还是很有道理的。”

“把这个论点拿到学会上去发表怎么样?”今冈三郎说。

“不。可悲的是日本的学会还不承认这个论点,各式各样的知名的先生们持有反对的态度。现在的万叶学权威都引照

前辈们的论点,一口咬定这是凭空的想象,诗歌绝不会含有现代的意义,批评那首诗歌就事论事,是旁门邪道。”

“尽管这样,可先生的论点是很有意义的呀!”三个人同时这样说,“为了一个一个地取得实证,现在到渟名川去勘察一番如何呢?”

“如果诸位有那种愿望的话,”副教授在眼镜后面眯细了眼睛,“先干一次看看吧。反正我已没有跋山涉水的精力了,这个勘察只好委托给诸位了。”

“先生,你考虑是勘察吉田东伍先生所说的古沼川庄呢?还是勘察现在的奴奈州村呢?”今冈问道。

“是啊,这事我还没考虑成熟,就请诸位先研究一下再定如何?”

八木副教授把勘察渟名川现址的任务,交给了三个学生。

恰值暑假。三个学生利用这次休假,去勘察渟名川了。

虽然了解渟名川在颈城郡,但是颈城郡却分为东西两郡,而且都各自残留着渟名川的地名。

选取哪一郡呢?这成了三个学生之间的问题。

结果,今冈三郎依吉田东伍说选取西颈城郡,冈村忠夫和他同调。但杉原忠良作为补充,却选了东颈城郡的奴奈川村。

三个人分别买来五万分之一的地图査看,了解到西颈城郡也好,东颈城郡也好,都有无数河川像毛细血管一样地在山间密布着。西颈城郡的古沼川,现以系鱼川市为中心城市,在北阿尔卑斯的白马、乘鞍两山之间向北流淌着。

东颈城郡的奴奈川,在所谓上信越高原国立公园的孤立的群山间,向西北流伸而去。无论哪一郡,都有小河卧在深山幽谷中间。因为翡翠适宜在低温的溪流中生长,所以在这点上区别哪个地域最合格是困难的。

今冈三郎选取西颈城郡,是受了未婚妻芝垣多美子意见的影响。

“真有趣呀!”

芝垣多美子从今冈那里听到八木副教授的话,唤起了极大的兴趣。

“那是一定得步行的啊。我也想一块去,可这次因某种关系,不能去了。”

芝垣多美子是另一个大学的女大学生。

“还是西颈城郡这地方是真的吧?从地名录看,好像这方面才是真的。”

“但是,看了这个地图,有许多细流密布,一条河一条河地步行勘察,也不是容易的啊。”今冈说。

“是哩。”芝垣多美子凝目观看地图,顺手指着一条河,“不晓得是不是这条河?”

“那是姬川啊!”

这是紧傍系鱼川市横流而过的大河。

“从地名看,莫非是这条河吗?噢,叫做沼河比卖吧?”

“啊,是嘛!”

姬川的流向,大体上是沿着连结系鱼川和信州的这条大路干线。上流似源于长野县鹿岛枪山麓。直到入海,还有无数支流枝梢般地分出来。此外有能生川、早川、海川、青海川、田海川。就是姬川,也有根知川、小潼川、大所川等支统。所有这些川都像静脉一样地在山谷间细细分流着。

“在这样的广大地域里,从上游一步步地走去,不晓得到什么时候才能调查完呐。”

今冈三郎现出了任务很严重的表情。

“那么,就抓住一个目标,一条条地勘察吧。从最大的姬川开始如何?”

“是啊,但只拘泥在姬川这个名字上也不合适。你是和歌作者,立刻就被那种罗曼蒂克的名字吸引住了。”

“没有那回事。八木先生的话,都是引自古事记的典故,‘姬’毕竟是沼河比卖的名媛,那不是不合理的,难道你觉得完全不合逻辑吗?”

但今冈把这主张吿诉冈村,同样持西颈城郡说的冈村也引起疑问。

“去那样的大川不合适。我觉得还是去不知名的小川为好。去姬川好像很有道理,可稍稍感到有点不合辙呀。”

杉原在旁边说:

“嗳,你们去那边勘察吧。我还是到明明白白残留着沼名川地名的东颈城郡去。我看过地图,那里有松之山温泉,是个有乡村凤味的所在。我一面舒舒服服地洗着温泉,一面在那一带调査好了。”

结果,三个人各按自己的想法行动。同时决定:出发一周之后,必须回到东京碰头,一同汇报。如无成果就再次出发;如稍有线索,就三人同心协力,进行重点勘察。

“真高兴呀!如果在川底发现那望眼欲穿的碧玉,该是多么美妙的事儿啊。”冈村说。

“喂喂,翡翠不一定显出碧色落入眼中。我做了调査,自然石表面酸化后呈灰色,书上是这样写的。这是一件困难事,因为灰色的石头在川底到处都有啊。”杉原这样说,眼里现出愉快的神色。

“但是,既使发现不了玉石,我还有另外的希望,涉渡那样的溪流,能采集到珍奇的植物也未可知呢。”

“的确,你真有那样的兴趣。”今冈说。

“被它吸引住也可以,但务请你注意那贵重的玉石哟!不要粗心大意地看漏了,对沼泽地也要十分注意,反正这次不是采集植物啊。”冈村进行忠告。

“啊,知道。没有什么要紧。只是在我来说,就是没有发现翡翠,也可以说不会那么失望的。”杉原辩解似的回答。

三个人背上登山背蘘出发了。

他们在刚要出发之前,顺便一齐到八木副教授家来。

“真的要去吗?”副教授高兴地说,“但是,不要期望一次就能发现,还是慢慢地干吧,今年不行,还有明年。进入深谷,千万要注意。总之,我盼着诸位喜报的到来。”

三个人从新宿站乘上了去长野的晚车。芝垣多美子到月台上送行。多美子和杉原、冈村也同是友人。

“一路顺风。望你们带回来鸵鸟蛋大小的特产翡翠!”她向头探出车窗外的三个人说。

“那么大的东西怎么带呀?”冈村戏笑地问道。“把最好的取下一点点镶在戒指上,其余的卖给宝石店去。”

“是把它储存起来,打算做和今冈的结婚费吗?”

杉原高嗓门地说。附近的乘客顺声直望多美子,她羞得脸上红红的,今冈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列坐满登山年轻人的中央干线上的夜行火车,刹那间就远去了。

芝垣多美子一周内都在等待今冈他们回来,因为周内有一次要在东京碰头的约定。晴朗的暑日也间有雨天。多美子想象着今冈三郎一个人流着汗在谷底小路上奔走的情景。当然不止是今冈,杉原和冈村也各自在所推测的土地上奔走着。

杉原像最初主张的那样,进入了东颈城郡的奴奈川溪谷,冈村和今冈一同到西颈城郡,瞄准了另一条川。三个人虽然分散开来,但是都在绝少人迹的溪谷间寻找,却没有什么不同。三个人的个性各异。今冈有今冈的表现,杉原和冈村也各如其人。多美子相应地想象起作为他们背景的山间风景来了。

一周过去了。晒黑了的爬山越岭而归的三个人,如期在东京的茶馆里会齐。多美子也在这时来到这个场所。三个男人面容都僬悴了。

“还没有献出成果哟。”杉原见了多美子,第一个说道,“这个地方比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是个除了烧炭绝无人去的绝少路径的地方,我只好沿河而行了。”

“这边也是一样的。”冈村也向多美子说,“尽管这样,还是要勘察下去。可举步非常艰难,以为是一条小河,傻乎乎地走进去,不料却是一条激流。像杉原所说的那样,村人几乎不走的羊肠小径,忽然又变成全无路径了。栈道也塌坏了,有几个地方还要爬着才能过去呢!”

“而且水是冰冷的,脚迈进去,连一分钟也忍受不了。”今冈说,“谷水冰冷,是因白马、乘鞍山上的融雪流过来的缘故,连脚趾都冻僵了。”

“真想去看看啊!”多美子眼里闪着光。

“全靠步行呐!”今冈说,“可是这次登山,并不是徒步旅行。有时看上去像是不同寻常的石头,拾起打碎了进行观察却又不是。而且一旦进入枝川和它的源头沼泽地,那东西可就太多了,一年二年也拾不完呐。”

“到沼泽地了?”多美子问道。

“是啊。因为不知道哪个地方有石头,而且因为翡翠也不会过于暴露,所以还是想到那样的地方去察看。”

“危险吗?”

“断崖绝壁可多着呢,稍有大意,脚一滑可就了不得了。”

“受了伤,也不能立刻找到给予救助的人,可怎么办哪?”

“那时候,他本人就只好在世间失踪,悄悄掉进深谷,变成骷髅了!”

冈村对多美子的担心嘲弄着说。

但,这句话却真的变成了现实。

休息两天之后,三个学生又到新宿站去了。为了防备被暴风雨困锁在溪谷中,在登山背嚢中储进了三天的食品,装满罐头,和登山者同样地装备起来。

这次列车挤满了登山旅客。乘客们从月台到地下道的入口,排成一列坐着等车。几乎都是年轻人,或者坐在登山背囊上,或者坐在铺着报纸的地上看书。三个学生挤在这个行列中。芝垣多美子今晚又来送行了,她红着脸偎在今冈三郎身旁。

去松本的快车开车时刻是23时5分,到那时还有一个钟头的空余。

这次列车到松本是5时21分;5分钟后换去信浓大町的车,6时19分到大町;再换大干线的车,到终点新泻县系鱼川是9时31分。

途中,杉原在松本换去长野方面的火车,今冈和冈村在小潼分手。

冈村在系鱼川换北陆干线火车西去,到青海下车,从这里沿青海川进入偏僻地带。选取这条川,或许因为“青”字中暗示着悲翠的含意,他的脚步走向溪谷的源头黑姬山麓。

杉原忠良从筱之井线换信越干线,中途换去千日町方面的饭山线,在越后外丸下车,然后乘公共汽车到松之山温泉。奴奈川离这儿还有8公里。

在新宿站乘车是很不容易的。

“啊,等得太久了。”杉原打起呵欠,“进了火车上厕所就难了,趁现在的空当去吧。”

他站起身来。

“还没去过那个厕所呢。”

他不伴同今冈,不伴同冈村,也不招呼来送行的多美子,就顺地下道的楼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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