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久保京介深入到中目黑(中目黑是东京的一个地区。——译者注)去寻找。
司机在途中下了好几次车,向交通警察岗打听,还到商店里去询问,费了不少事才找到那个门牌。
那是目黑河畔一家市区工厂的后身。如果用从前的话来说,就叫作贫民窟吧。一条条小巷从房檐之间的空隙穿过去,一排排破旧的小房屋挤在一起。空地上,碎铁片堆积如山,停放着残破的大车和平板三轮车。家家户户的墙壁都剥落了。
绀野武治就住在一排连檐房居中的一间。
中久保京介叫司机把汽车停在远处,他和司机一块儿找到这个地方。然后把司机打发走,一个人站在破旧的格子门外面。
一个四十来岁浮肿的女人迎了出来。头发扎煞着,皮肤干巴巴的,一点血色也没有。
绀野武治大概睡觉来着。中久保京介发现就在他进屋之前,绀野好象才匆匆忙忙地叠起被子。
初次见到的绀野,头发乱蓬蓬的,满是灰尘;裸露着的胸脯上隆起一条条的肋骨。
浓眉厚嘴唇,整个脸盘给人以一种粗鲁的感觉。深陷的眼窝里,瞪着一对白眼珠子。
中久保京介告诉绀野,他是经人介绍来的。绀野大声回答说,那个人事先已经写信把中久保要来的事通知他了。
破席子油腻腻的,粘脚底。
外面不断传来工厂的噪音和孩子们的叫嚷声。
浮肿的老婆端出一盘值十日元的粗点心来款待客人。
“他是怎么谈到我的?”
绀野武治首先想了解那个介绍人是怎样替他吹嘘的。
“他告诉我,是您首先揭发隐匿大批钻石这件事的,您还根据当时的奖赏制度一直坚持了正当的要求。”
中久保京介把他听来的话照实说了一遍。
“话是不错的。但是光说这么一点儿,我就会被人误解了。”
绀野不停地转动着浓眉下面的那对深陷的眼珠子。
“不错,我倒是执拗地提着这个要求,但并不是出于私利。那些狡猾的家伙们把这些物资四处隐藏,我简直气愤不过。目前我正在起诉哩。”
绀野耸起了瘦骨嶙嶙的肩膀。
“被告当时是揭发隐匿物资机关的头目。他狡猾得很。我想和他拚到底。为了找出那些隐藏的贵金属,我是豁出这条命了的。由于我冒着生命危险进行了调查,超过十几万克拉的钻石才有了下落,如今已公布出来了……,事实上,还有比这多数倍的钻石被隐藏着,或是被坏蛋们处理了呢。”
中久保京介央求绀野把这些情况告诉他。
“我可以统统告诉你。我还留着起诉书的副本呢。”
绀野武治说到这里,就拍着手(日本人的习惯,拍手表示叫人。——译者注)把在里屋忙着的老婆叫了来,粗声粗气的吩咐道:
“喂,把那个拿出来。”
光说“那个”,营养不良的老婆马上就听懂了。她拉开旧五斗橱的抽屉,把一叠文件递给绀野。
“这就是我的记录,”绀野用手指撩了撩长头发,郑重地摊开那一叠纸。材料几乎全部是复写在薄格子纸上的。
“日本银行保险库里藏着大批钻石这件事是我发现的。我当然有权利领取告密奖金。现在办法虽然取消了,但我揭发的时候,这条法令还依然存在。这是我应享受的权利。我曾拚命去追究战争结束后陆陆续续在市上销售的钻石的来源。为了这个目的,我曾装作钻石掮客去摸底。有一次还上了黑市商人的当,在涩谷的咖啡馆里挨手枪打了。这就是当时的伤痕。”
绀野卷起肮脏的袖子,让中久保看他的上臂。直径五毫米左右的皮肤已经变了色。
“说起来我差点儿送了命哩。因此我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揭发隐匿钻石案的。我非干到底不可。”
绀野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用指尖掀开那叠薄纸,但是又不肯把它递给中久保看。
瞧他那么一张张地翻着,好象是颇为自得的样子。
“我的请求遭到不少阻碍,”他大声大气地说,“那些阻碍我的家伙们都是当时捞到油水的。反正我非拚到底不可。不管他们怎样阻碍,我是亲眼看到了他们的一切弱点的。等到适当时机我就要摊出证据,把他们的老底全都给兜出来。”
他目光炯炯地说下去:
“社会上一定会大吃一惊哩。那些家伙们如今都有了相当的地位,若无其事地活跃着。他们过去的罪恶将要被彻底揭露出来。说实在的,对方大概就怕这一手,正在企图谋害我理。所以我轻易不出门。”
中久保京介看到绀野住在这肮脏的连檐房里,大白天就躺着,只能认为象他这样强打精神的样子怪可怜的。
“您大概以为我是在夸海口,”绀野看到中久保的这副神情就说,“倒也难怪。因为我住在这样肮脏的房子里,一心一意只追求着这份奖金,人家只能当我是发了疯。但是真理只有一个。唉,唉,只要您肯听,我就把我所知道的底细全都告诉您。”
经总协的职员带来的那个人已经告诉了中久保京介这次来会见绀野的目的。他是这样介绍的:
“绀野武治知道当时隐匿起来的物资——特别是钻石和贵重金属,现在是以什么方式收藏着;也知道当时混水摸鱼的那些家伙如今的情况。”
绀野把面前那叠文件藏到背后去,若有所思地揉了揉前额。“是啊,我也不知道今后还有命没有呢。把大致情况告诉您倒是可以的。”
他说到“大致”时加重了语气,也许是考虑到如果说得详细了就会对他本人不利。
“我拚命地调查,总算知道了不少情况。唔,除了当事者,局外人大概没有比我更了解其中秘密的了。”
他用黄黄的舌头舔了舔厚厚的嘴唇。
“日本银行里现在有十六万一千二百八十三克拉的钻石,是我追查出来的。但是最初并不止这个数量。我认为原先的数量要大得多。您大概也知道,昭和二十年九月里,经济科学局的克拉默上校检查过日本银行。名义上是检查,其实是带着兵把日本银行封闭了一天,叫人打开了存放钻石的保险库。这位上校以后返回美国去了。刚一上岸,美国宪兵队就把他盗窃的钻石揭发出来了。我认为当初的数量很大,除了这桩着名事件之外,还有人用其他种种形式盗窃过,只是没有破案罢了。这批钻石据说是战时向国民征购的,其实还包括战时日本军事机关从中国大陆和东南亚接收来的贵重金属。
“但是快要战败时,接收和征购来的这批贵重金属,从东京被散存到各地去了。钻石是必须经过鉴定的。当时在群马县的桐生做过鉴定,其他地方也以疏散的形式隐藏有钻石。
“战后这些东西是不是都收回到中央去了呢?我敢说绝对没有。”
绀野用指尖搔着长发说:
“如果要把个中原委详详细细地谈出来,咱们在这儿坐上两天也谈不完。我单把一些不可思议的要点谈一谈。存放在日本银行的十六万克拉只不过是当时那庞大的隐匿物资中的一小部分而已。这些钻石一律被说成是向国民征购来的,其实,正如刚才也说过的,很大一部分是日本军队从东南亚各国譬如菲律宾、马来亚和槟榔屿弄回后隐藏起来的。在驶回日本途中被美军击沉的伤兵船阿波丸上所载的物资的隐谜;皇室的贵重金属之谜;旧日本军部军事机密费当中的贵重金属的下落;据说是产自意大利的钻石出没于东京‘黑暗街’上的隐谜;还有叫作‘放射线防御公司事件’的牵连到贵重金属的隐谜。每一桩疑案都可以证明被隐匿的贵重金属绝不止于日本银行那点钻石。可是……”绀野摸了摸扎煞的胡子。“唉,我倒并不想追究到那么庞大的数量。我只要领到我所揭发的日本银行那十六万克拉钻石的告密奖金就成啦,这是我的权利。”
“但是,”中久保京介问道,“我刚听您一讲,就感到您知道不少底细。您究竟是以什么方式来揭发这种隐匿物资的呢?”
“唔,那就得先讲讲这些物资的现状。我估计,战争时期从大陆方面——主要是蒙古、‘满洲’、中国本土、马来半岛、南洋各地区、菲律宾等地悄悄运到日本本土的贵重金属和钻石,合成现在的价格约达数十万亿日元,目前这些东西以各种方式被隐匿起来了。起初是分散开来隐藏和运用的,但是战争结束之后,美军机关及其特殊经济工作机关也插进手来了。
“换用新币(为了制止通货膨胀,一九四六年三月日本改用新币。——译者注)的时候,也就是经济上的新纪元开始的时候,有关人员不得不把这些分散开来的物资分别集中到各个组织里。再加上盼望已久的对外易贸的恢复到了片山内阁时代被批准了,这时,日本连一文外汇也没有,全靠处理这些秘密的贵重金属,才把贸易开展起来。秘密物资公开变成了钱,这可以说是第一次吧。
“这一经验促使有关人员提高了隐蔽的技术,如今已经隐藏在我们无法透见的幕后了。例如,也许是以保证金的形势投资到大公司的设备上,要么就是贮存在随时能够兑成外汇的银行里。”他不耐烦似地撩了撩披到前额上的头发。“但是,实际情况我也不大清楚。我非常缺乏这方面的知识。反正受骗的总是我们这些国民,这么想是不会错的。但是我呢,非要把日本银行钻石的告密奖金弄到手不可。不论遭到怎样的迫害,也一定要办到。”绀野瞪着那对落了坑的眼睛。
“由于我追究得太紧,卑鄙的敌人要用恫吓罪来控告我。这是一种阴谋。对方的名字是不能告诉您的。总之,我曾作过他的助手,协助他在揭发隐匿物资方面做出了相当成绩。到如今,为了顾全私利,他竟反过来想陷害我。他有钱,聘请了高明的律师,千方百计地要把我干掉。我才不屈服呢。”
后面传来了似乎是在洗衣服的撩水声。
绀野回过头去看了看,说:“老婆说我干的是疯子干的事,很不满意。这也难怪。因为自从追究这个问题以来,我什么活儿也没干,一个钱的收入也没有,老婆发牢骚也是应该的。在他看来,我做的简直是痴梦。老婆嘛,她每天给别人家帮忙,挣点钱。可也快要熬出来啦,我一定要把告密奖金争到手。”
中久保京介听了那个介绍人的话,原是对绀野有所期待而来,然而他的希望完全落空了。坐在他面前的绀野武治只不过是个为十六万一千克拉钻石的告密奖金着了迷的固执人。
从他的话里可以听出,他自己似乎倒也抓到一条好线索,但是他一味埋头于争告密奖金,对别的事情都视而不见。
中久保京介告辞时,绀野问他是不是乘车子来的。中久保说:“是的。”绀野就央求道:“我也有事要到市中心去,让我搭您的车吧。”
绀野马上就呼唤老婆。
中久保站在门外等着,绀野穿上西服出来了。这似乎是他唯一的一套西服,褪了色,已经残旧了,衬衫领子也磨破了,领带扭成细细的一条。
他那脏脏的黑脸上,只有一对眼睛发出异样的光。
坐上车子以后,绀野还继续谈论告密奖金的问题:“为了跟那家伙对质,两三天之内我就要到大阪去。您瞧着吧,说不定还会成为报纸上的花边新闻呢,一旦什么的话,我就跟他翻脸,”绀野恶狠狠地说。
那时车子爬上目黑坡,向南平台方向驶去。
“请停一停车,”绀野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吩咐把车子停下来。车子正沿着道玄坡向涩谷驰去。“中久保先生,谢克曼(暗指美军总司令部民间运输局局长沙格农。——译者注)的小老婆就在这前面。喏,就是美军总司令部里那个负责运输工作的官员谢克曼。”
他从车窗里往外边指了指。
但是中久保京介只看得见乱哄哄的闹市和熙熙攘攘的行人。绀野的指头似乎指着闹市背后的某一处。
“哦,是吗?”
车子又开动了。
“谢克曼好女色,除了这个以外,还有别的女人,但是最合他的意的似乎是涩谷的这个。这个小老婆是运输界目前赫赫有名的柴田荣助一伙人给撮合的。喏,柴田不是有个叫中野敬次的心腹吗?柴田那公司里的股票全被人收买下来,正着慌的时候,中野啪的一下抛出三亿日元,加入了柴田阵营。”
“中野先生这个名字我倒是听说过。”
“他大概会成为柴田背后的实力人物。他替柴田无微不至地照顾谢克曼的小老婆。这个小老婆的胞兄有个朋友,是调查中野的宪兵当中的一个。当时中野在军需省里当职员。”
“且慢。中野先生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有人怀疑他在快战败时把军队物资倒腾出去了。他不过是个小职员,当然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多半是把上司的罪过顶在自己身上了。战争时期,军需省里囤积了大批物资。但是他一定也揩了不少油,而且由于顶下黑锅,估计他对上司的态度反而强硬了。您想想看,就算是经历过战败这样一个混乱时期,军需省的一个职员难道在几年后能抛得出三亿巨款来吗?”
“这笔钱是来自隐匿物资的吗?”
“可以这么说。……附带提一下,柴田手段高强的地方就在于他巴结上总管运输工作的太上皇谢克曼。……原来跟柴田相好的那个女人是筑地的酒楼‘川政’的女老板。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其中还有一段有趣的插曲哩。据说战争结束后不久,美军总司令部的大人物们常去‘川政’赴宴。他们个个都想找女人。日本方面负责接待的人员很伤脑筋,总不能把街上的‘伴伴儿’塞给将军级的人物啊。正在一筹莫展时,‘川政’的女老板说:‘那末就交给我来办吧。’他就到柳桥(东京都神田川上的桥,附近一带酒楼林立。——译者注)一带去物色,使美国将军们的要求得到了满足。将军们高兴极啦。我想:大约从这时起,通过‘川政’女老板,谢克曼和柴田荣助之间就有了联系。”
车子穿过涩谷的十字路口,向青山方向驶去。“那个宪兵——就是调查过柴田先生的亲信中野敬次先生的那个人怎么啦?”
“失踪啦。或者不如说是‘被消灭了’倒更接近于事实。”
“你说什么?”
“哎,当时奇奇怪怪的事情可多啦。如果那个宪兵还活着,就很可以从他了解当时的黑幕与如今发迹的那伙人有着怎样的关系了。”
“您可什么事情都知道啊。”
“只是知道而已,我就是没办法。一不当心,说不定我还会被杀死哩。”
“哪儿会……”
“不,要是说着玩儿的倒也好了,这种事往往就说中了,”绀野怪有趣似的大声笑了。
“这些事情是您追究隐匿钻石的下落时探听到的吗?”
“不,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知道的。当时各式各样的情报都聚拢起来,丰富了我的知识。”
“这可有意思啦。如果您不是一心贯注在告密奖金上的话,倒可以进一步研究刚才谈到的这方面的事情。”
“可是告密奖金关系到我一生的成败哩。”绀野喃喃地说。这句话听上去比他大声说话还要傲慢而夸张。
这时,中久保京介想要问问绀野他上次听说的t银行的事。
当然他没有把话都告诉绀野武治。绀野却点了点头说:
“地方银行有各种各样奇妙的现象。又要提到日本银行的钻石问题啦。我认为军部叫嚷本土决战,是因为它暗中拥有不少物资。不仅在东京,在各地也分区保存。这种看法似乎倒更近于事实。为了准备进行决战,行政机构方面也在北海道、东北、关东、中部、近畿、中国(日本本州西部地区,包括冈山、广岛、山口、岛根、鸟取五县。——译者注)、四国、九州等地设立了总监部。因此,不仅军政方面,可以说连金融和财经方面也以区为单位化整为零了。区以县为中心,各县有其独自的经济基础。比方说,钻石也是由各地的金融机构收买下来,并参加其处理及保管事宜。战争结束后不久,美军就派中央情报局和刑事侦查部,极其诡秘地把手直接伸到这些金融机构里,把这些隐匿的物资揭发出来。有一小部分人是知道这种情况的。当时第八军情报机关和美军总司令部情报部方面的机关揭发出来的有贵重金属、宝石、珍珠,以及钨、钼等稀有金属;这一切都还是机密。关于一系列地方金融机关,至今还可以听到奇奇怪怪的谣传,那就是因为战争期间按地区设立的金融机关,有些以奇妙的形式保留下来了。”
“所谓‘奇妙的形式’,是不是指当时储藏起来的贵重金属一直没有揭发出来,作为秘密资金留在地方银行里呢?”
“唔,我也不能明确地这么说。然而不论是您方才提到的t银行,还是中部地方的某地方银行,都经常发生奇怪的现象。对,我就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您认识一位有着千代田经济研究所所长头衔的是枝勋夫吗?”
“是枝勋夫?”
这是中久保京介忘记不了的名字。过去,有末晋造曾屡屡提到过这个名字。他说,那个人尽管有那样的头衔,其实他是与外国方面有联系的。
据有末晋造说来,是枝是在t县县议会议长家初次接近执政党的政策审查会副会长木下邦辅的,他还解救了为高利债所苦的木下。
有末晋造当时只说了半截话,就离开了中久保京介,再也没露面。
记得有末当时讲到木下邦辅派某外国系统的通讯社驻远东的负责人山形孝三郎到筑地的某处去取钱。……山形到那家去后,出现了一个浓妆艳抹得令人吃惊的女人。说到这里,有末的话就中断了。
“喔,我可没听说过。”
中久保京介假装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