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理厅特别调查部长更迭了。
第二任部长滨野万喜夫是个性情温和的人。他就任半个月以后,召集部下致训辞。他看着讲稿,用安详的语调对着几十人说:
“为了此后同大家一起在调查部工作,今天我打算不拘形式地谈谈自己大体上的一些想法,听取大家的意见和批评。我想告诉大家,这是接到各组工作概况的报告和阅读日常文件后的想法
也就是方针。以后我还想把今天的讲话报告上级,聆听指示。如果我的想法或方针有不当之处,我就一定纠正。
“首先,我接替了前任部长川上久一郎的职务后,才充分了解到川上部长的辛劳。对于川上部长的功绩,我以挚友的身份也要表示深深的敬意。本调查部集中了政府各省的许多优秀人才,我认为这也多归功于川上先生的能力。而且,尽管本部工作人员以本职或兼差、专任或特约、公务员或准公务员等等形式供职,‘人和’却保持得很好。我想,这也是由于受到了前任川上部长人格的感召。
“今天早上我沉静地思考了大约三十分钟。我想向大家谈谈自己静听良心和理性的呼声之后所获的心得:
“首先是这个调查部的工作应以什么为重点的问题。与此关联的大概就是调查部的根本性质的问题了。当然,关于任务,正如写在总理厅本厅组织条例中的那样,大体上的范围倒是知道的,可是收集并调查有关政府重要设施的情报,只要对其具体问题作更深入的探究,就可以看出调查部的根本性质并不一定很明确,因此,归根结蒂,调查部的根本性质决定于政府,不决定于调查部本身。调查部成立两年以来,轮廓已经具备,但是还有不明确之点,不能说是充分的。
“调查部的任务包括收集和调查情报,以及有关的联络调整等三项工作。其中应以哪一项为重点呢?我认为应把力量集中在调查和联络调整方面。而就调查工作的重点来说,其目的不是单纯追求表面的社会现象和政治情报,而应当地地道道地对基本问题进行综合调查,花费一定的时间作客观分析,再根据这种基础性的调查,致力于展望事态和观察形势。
“其次是联络调整,我认为在某种意义上这是调查部的生命。就是说,对于各部从事的收集情报和调查,总理厅特别调查部深深感到有进行联络调整的必要。可是决不可采取领导各省或是拖着各省走那样一种华而不实的做法,要用暗地里出力的办法完成重要的任务,所取得的成绩毋宁归之于各剩
“当然,不能轻视收集情报的工作。可是,我认为需要注意的是,不应该与各部竞争,抢先收集现象情报或政治情报并提交上级。我想,总理厅特别调查部必须只限于收集非调查部出马就无法收集到的情报。最重要的是,充分分析各省和调查部收集的情报和调查报告并加以综合判断。为此,大家都需要扎扎实实下功夫,培养敏锐的分析力和渊博的见识。
“第三,作为本调查部最重要的风气,必须提倡‘和’。前面已经说过,由于川上先生的努力,我们已经取得了相当的成绩,但是我认为不应该单单停留在消极的‘和’上。有话互相憋着不谈,客客气气地只求关系圆满,那是不行的。我认为必须实现积极的、建设性的‘和’。必须把大家对工作及职责的蓬勃的热情加以汇合,使调查部振作起来。
“我认为,要打下这样的积极的‘和’的基础,首先要注意互相的心情。调查部全体人员必须真正有满腔的热忱,同时必须彼此以诚相待,互相关怀和体贴。为了做到这一点,重要的是彼此在处理事务的过程中保持充分的联系。我认为必须防止在繁忙之中不知不觉陷入联系不够的状态。
“其次,说明一下重要的精神。相互的言行和处理工作,不以谁正确、哪一方正确为准,而以什么是正确的为准。每个人越是在德才方面都是优秀的,越有自信,对工作的热情和爱国心越强,就越有陷入宗派主义的危险。因此,希望大家克服固执己见、怕人议论、畏首畏尾的毛病,不论地位的高低、年龄的差别和来自哪个机关,都能无拘无束地互相磋商。
“此外,要使本调查部有效地执行任务,还必须能够证实工作的效果。其次,一切都必须保密是自不待言的。最后是款项问题。不用说,经费是从国民缴纳的血汗税款拨出的。这样宝贵的公款,绝不容许单凭主观想法来动用。我深深希望大家要本着良心慎重地使用,有效地并有重点地使用。
“今天早晨我想到的就是这些。希望同大家一起同心协力地树立本部的良好作风。我认为,这样做对日本有益处,而且也可以成为我们大家的指路明灯……”
训辞完了。
滨野万喜夫阖上了讲稿,向大家行了一礼之后,人们就解散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复杂的表情。新部长赞扬了前任川上久一郎的功绩,劝工作人员要和衷共济。听起来似乎是老生常谈,其实这话有深刻的意义。新部长滨野为什么劝大家要和衷共济呢,他们是充分了解其原因的。
正如新部长滨野刚才所说的,工作人员的职务有本职或兼差、专任或特约、公务员或准公务员之分。编制上有各省派来的官员,也有各省以外称作特约或准公务员等职别的人员。职员不一定都在总理厅特别调查部的大楼里工作,还有外勤人员。
例如,对朝鲜方面,东京设有两个组,大阪、福冈各设一个组。对中国方面,作为海外派遣特别调查网,在香港中国东北、天津、上海都设有特别组。此外,对苏联及欧美方面,除了特别调查员之外,还使用学生作助手。
如果把各组分一下,则有防卫组、电波特别调查组、经济组、文化组、宣传组等。把全部组织加在一起,这个部拥有的人员就相当多了。
这个编制是根据川上久一郎的想法执行的。川上久一郎当初的意图是想把这个调查部建成为类似美国的中央情报局那样一个机构。当然,迄今所形成的组织机构都是川上久一郎的理想和努力的结果。
尽管如此,究竟是什么原因迫使第二任的滨野万喜夫在就职训话中特别劝人们要和衷共济呢?
听他讲话的工作人员都露出尴尬的样子或啼笑皆非的眼神。滨野万喜夫训示大家不要固执己见。他又说,要是有宗派主义,工作就不能够顺利。如果反过来看,这是说明在总理厅特别调查部内部有这些情况啊。
新部长滨野是在到任半个月之后发表训辞的。滨野在就任以前,对总理厅特别调查部的实况就了解些内情。他本来就是跟川上久一郎在同一时期担任内务省官员的,当然了解这些情况。
而且,他一定在就任后两周当中仔细地分析过这个调查部的气氛。他劝大家要和衷共济的话决不是泛泛的陈词滥调。
这是由于他切身体会到这个调查部里的散漫松弛、内部互相倾轧和各自任意行事的风气比传闻的还严重。
总之,特别调查部内部的派系抗争反映出内务省和外务省官员之间争夺势力范围的斗争。
川上久一郎是内务省官员中的佼佼者。他自己也这样想,而庇护他的宗像副首相也认为川上久一郎才是创建“中央情报局”的理想人物。他认为川上既有能力,有办法,又有满腔的热情。
与川上部长对立的是外务省官员曾我贤一。他俩一直水火不相容。
曾我不甘心居于川上之下,因而把自己的亲信稗田晋太郎送入调查部。
川上和曾我的明争暗斗是剧烈的。
川上久一郎在英国发生了私带美元事件。尽管他本人申辩说那是造谣,但仍然激怒了首相,以致被免职。他被免职的原由——所谓“私函”是从波恩发出的,而曾我贤一在私带美元事件发生后就当上了驻德大使馆参赞,到波恩上任把这件事联想起来,人们就猜测曾我贤一与那封“波恩私函”暗中有关系。
可是,正因为首任的川上久一郎创办了总理厅特别调查部,部内工作人员中就形成了所谓“川上嫡系”这样一伙人。继任的滨野万喜夫当然对此感到不快。
滨野为人谨慎。照反对派说来,他是个既不能立功也不会出乱子的无所作为的人。以白眼看待这位滨野部长的樋胁定良,既不属于外务省系统又不属于内务省系统,他是农林省的官员。
樋胁定良本来是属于川上久一郎的系统的,可是作为一个官员,此人是相当奇特的。
例如,关于他,有这样一件事,那是在川上久一郎出国前的夏天。
七月里的某日,一个外国人到日本访问,下榻于东京都内某第一流饭店。他是近东某国派遣的经济使节,名叫亚道尔夫·亚齐兹·卡兹博士。他是经济学家,曾任大使等职务,是某国的第一流人物。
但是,奇妙的是,这位博士总是闷坐在房间里,人们无法见他。理由是生病。有个自称为译员的日本人一直呆在他身旁。
据宣称这位博士来日本的目的是促进他本国同日本的经济交流而缔结贸易协定,就日本的产业和贸易进行调查。这位博士似乎还带来了军需产业计划、水库建设计划、垦荒技术援助等计划。据认为这些计划的总额达几千亿日元。
但是,不论谁到博士的房间拜访他,一概谢绝会见。有人向饭店的女服务员打听博士的病情,她回答说博士并不是不能见客人那个地步的病重的人。有一个日本人伴随这位博士,看来没有他的许可,博士不能进行任何活动。
卡兹博士到日本后过了大约四十天,在上野举行经总协主办的欢迎会时,这位博士首次在公开场合露了面。
亚道尔夫·亚齐兹·卡兹博士举止庄重,俨然是他本国的一位大人物。可是对那个日本人,博士的眼睛就总是露出信赖他的神色。日本的友好协会和近东贸易协会的人们听说这位博士到来,纷纷涌到旅馆,可是不经那个日本人同意,博士是没有会客的自由的。各公司不久就打听出那个日本人的名字。
他就是总理厅特别调查部的成员樋胁定良。他们向这位不知是译员还是随侍人员的樋胁要名片,他就拿出印有“总理厅国内治安局长”头衔的名片。不明情况的人们看了都感到惊奇。政府里根本没有“国内治安局”这样一个机构。樋胁非常喜欢这个私制的头衔,动不动就拿出这个名片来招摇。
可是,紧紧跟着这位外国经济特使的总理厅特别调查部成员的行动,使局外的日本公司人员感到非常难以理解。
然而樋胁定良是个满胜任的译员。他会讲流畅的阿拉伯语。可是人们不大清楚他究竟是以译员身份,还是以总理厅特别调查部成员的身份,抑或以另外一种身份来陪伴亚道尔夫·亚齐兹·卡兹博士的。
不仅如此,樋胁定良不光是在东京的饭店里紧跟着卡兹博士,他甚至曾秘密地把这位博士领到关西地方。
那末,樋胁定良实际上所抱的是什么目的呢?
“总之,是为了订购那个国家的石油。”
有末晋造照例悄悄地向中久保京介作了下述说明:
日本历来从各国进口石油。其中,美国系统的四家公司和英国系统的一家公司在美军总司令部占领时期组成了叫作石油联合组织的机构。这个机构为了控制日本而投下了巨额的石油资本,表面上这个机构的成员都是美国资本的代表或英国资本的代表,实际上可没那么单纯。这些公司背后设有美国和英国各自政策的工作机关的重要机构。
石油联合组织对日本企业界的控制是一种特殊工作,而美英双方的公司各自背后的组织相互进行剧烈的暗斗。采取公司这种形式的原因,一则是公司拥有庞大的资本,同时还具有一个有利的条件:凭着投下的资本和组织起来的人员,在日本容易搞情报工作。
那末,樋胁定良打算采取什么路线呢?那就是:通过同近东某国签订石油协定,在那个国家直接设立某种机关。凡经营对日本出口石油的公司,一律得向该机关缴纳一定的手续费。
他还打算借着这条路线的设置来牵制美英系统五家公司的特殊活动。
据就樋胁定良紧密跟随卡兹博士进行活动的目的,就在于利用近东那个国家当地机构的力量来设置该机关。
据有末说,如果这项工作成功了,就能够靠石油输入获得大笔手续费。策划者的目的据说就是把这笔收入兑换成美汇,用化名开个户头存入日本银行,作为特别调查部的活动资金。
当然,这不是单凭调查部一个成员的想法就能实现的。这与川上久一郎及宗像副首相的“新中央情报局方案”有联系。
这项活动特别大大刺激了英国。
因此,后来在川上久一郎出国旅行途中
所发生的不幸事件,未尝不可以解释为英国系统的谍报机关对这项特殊工作进行的报复。有末说,该机关却把这件事做得表面上看起来象是日本官员之间在争权夺利。
“可是,这样的事情办得到吗?”
日轮广播公司事业部次长中久保京介向经总协副会长坂根重武报告上述情况后,自己也都怀疑了。
坂根重武一声不响地听完之后,轻轻地把烟灰弹到烟灰缸里说:“也不一定就办不到吧。只是对方搞得有点过于聪明了。”
中久保京介把从有末晋造听到的话从头到尾重述一遍,坂根重武则把身子斜倚在椅子上,脸色一点儿不变,睡眼惺忪地听着。
“可是那笔钱那儿来的呢?”
“哪笔钱?”
“我说的是樋胁定良,他要抓住近东的石油专利权,也得大笔资金吧。他那笔资金那儿来的呢?”
坂根重武没有作声。按说中久保京介的疑问是很有道理的。
然而坂根重武并没有去琢磨。他那文雅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那笔钱吗?他总有把握拿到吧。”
“金融实业界人士中有出资的吗?”
“这就难说了”。他的神色是暧昧的。“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按说我应当知道的。”
“那末,资金是完全从其它方面得到的吗?”
中久保京介从坂根的表情,就断定他是知道这笔资金的来源的。
“也许是这样。不过,我不大清楚。”
中久保京介是坂根重武不露面的秘书之一,可是他能够接近坂根重武的程度是有限的。现在虽然深入到这样的地步,坂根重武却用暧昧的笑容迎头关上了门。
中久保京介忽然想起了曾经听到的“v资金”这个名目。
但是他不知其底细,也没敢问坂根副会长那位总理厅特别调查部成员的活动是否与那笔资金有关系。
滨野万喜夫当上第二任特别调查部长还有一段插曲。
川上久一郎出国回来了。由于他的粗心大意,惹得久我首相勃然大怒。
他的免职已经成了定局,只是时间问题。有关人士已经在磋商由谁接任他这个职务。这时,木下邦辅竭力推荐滨野万喜夫。木下当时在执政党内担任要职,他是t县人。滨野万喜夫正是t县的警察队长。
滨野万喜夫当时被t县的有力人士看中,他们劝他退出警察界,出任t县的副知事。他本人也有此意,暗中在做着准备。
木下邦辅那时节造成了违反选举法的事件,心里相当着急,可是一听到久我首相要把川上久一郎免职,就提议让滨野继任。
然而,由于战后制度的改革,警察界的人事已经不在内阁管辖范围之内。如果要把t县警察队长滨野委任为总理厅特别调查部长,就必须先经过把他调回警察本部的程序。以内阁的权限来说,这样的人事调动是不可能的。
木下就托付当时的干事长解决这个问题。
“是啊,跟从前不同,内阁不能决定警察人事了,这只好托矶村君去设法。”
矶村敏是警察本部的长官。
“矶村君会答应吗?”
木下没有把握似的望着干事长。
“那个人很执拗,一下子是不会答应的。”
干事长却露出胸有成竹的样子。
“在别处会面可能引人注目,那末,我把矶村君约到我家里,你也来,咱们一起吃饭吧。”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一个秋雨淅沥的晚上。
干事长的住宅座落在可以俯瞰市中心一片灯海的高台上。这住宅是经总协干部的产业。
矶村警察本部长官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干事长住宅的正门外头。
“呀,请进。”
干事长亲自到门口请这位长官上来,把他引到自己房间。矶村到了那里才知道同座还有个叫木下邦辅的客人。
矶村长官当然不知道邀来他的用意。干事长说彼此虽然很忙,希望到我家来吃个便饭,难得随便谈谈。
矶村和木下邦辅也见过面。
三人喝着酒聊了一会儿。干事长的夫人替他们斟酒,过不多久,干事长就吩咐女人们退席了。
“我说啊,矶村君,”干事长相机对这位长官开口了。“今晚请你到这里来,不为别的事情。木下君也在座,有一个人事问题他托你无论如何帮忙给解决一下。”
“哦,是什么问题呢?”
矶村长官当然想到了不是光来吃饭的。既然是执政党干事长邀请,他早就料到必是有什么事情,先作了思想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