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这是我们熟识的人,这是汉斯·卡斯托尔普!我们从远处就看到了他,从他坐在“下等俄国人”餐桌里时就蓄起的那撮胡子上认出了他。他浑身湿透,满脸通红,像所有其他人一样。他的脚沾满了田里的泥浆,走起路来十分困难,手里晃着刺刀。瞧!他踩过已倒下的战友的一只手,用他有钉子的靴子把这只手踩进了满是泥浆的、铺满零零落落树枝的土地里。不管怎么说,这就是他,怎么,他唱起歌来了!他像一个凝视前方惘然若失而又兴奋地唱歌的人那样,上气不接下气地低声唱出这样的歌词:
我曾在它的树皮上
刻下些甜蜜的诗句……
他倒下了。不,他俯伏在地,平卧着,因为一只来自地狱的恶犬吠着飞来了,一颗巨大的高爆榴弹飞来了,像阴府里的宝塔糖块。他卧着,脸朝着冰冷的泥浆,两腿分开,两脚扭曲着,鞋跟朝地面。这是野蛮化了的科学的产物,里面载着最不幸的东西;它在他前三十步路的地方像恶魔那样斜向陷在地面,在那里以可怕的巨大力量炸裂开来,在空中卷起了房屋那么高的、喷泉那样的尘烟,尘烟里有土壤、火、铁、铅和人的残骸。那里,有两个士兵倒下了——这是两位患难相共的朋友,如今,他们混合在一起,消亡了。
哦,我们安全的影子啊,真是惭愧!滚开吧!我们别谈这个吧!可我们熟识的汉斯有没有中弹?一刹那间,他认为自己是中弹了。有一大块泥土落在他的胫骨上,使他发痛,但他一笑置之。他挣扎起来,拖着满是泥浆的脚,蹒跚前进,同时不知不觉地又唱了起来:
它的树枝沙沙作响,
似乎把我轻声呼唤……
就这样,在一片混乱中,在雨中,在黄昏中,他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
别了,汉斯·卡斯托尔普,忠诚的、生活中令人担忧的孩子!你的故事已经完了。我们已把故事讲完。不管它是短是长,这是一个与世隔绝者的故事。我们讲这个故事是为了故事本身,而不是为了你,因为你是单纯的。但归根结底,这是你的故事;你是这故事的主人公,你必须把更多的内容听在耳里。在叙述过程中,我们并不否认对你抱着某种教诲的倾向,一想到我们今后再也看不到你,听不到你的声音,我们真恨不得伸出手来,用指尖轻轻地拭你的眼角。
别了——但愿你还活着,存在着!你的前景是不妙的;你所卷入的群魔乱舞的岁月,还将持续不少罪恶的年头,我们不敢担保,你能幸免。我们老老实实地承认,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我们是不担什么心的。你在肉体和精神方面的种种冒险,使你的单纯变为复杂;你在肉体上几乎没有经历过的事,在精神上却经历到了。过去有那么一些时刻,你出于对死神的恐惧和肉体的放纵,你曾满怀预感地以自我省察的方式萌起爱情的幻梦。如今,在全世界死神乱舞的日子里,从点燃雨夜天空的一股阴惨而无比激烈的欲火中,难道也能滋生情爱吗?
布哈利亚是古国的名称,在西藏附近。
库尔特人,系指巴尔干诸国山地的居民。
指意大利人塞塔姆布里尼。
指法国。
斯堪特人是古代住在黑海以北即南俄罗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此处似指俄国。
奥匈帝国皇太子费迪南夫妇两人于1914年6月28日在塞尔维亚秘密团体的指使下被一名国家主义者刺杀于萨拉热窝,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线。
此处指奥地利。
意大利文:亲爱的。
意大利人的“乔凡尼”,即相当于德国人的“汉斯”。
意大利文:就这样下山了。
意大利文:终于下山了!再见吧,我的乔凡尼!
是奥地利作曲家舒伯特的歌曲《菩提树》中的歌词。从本书《清音妙曲》一节中可以看出,他很喜欢这首歌曲。
舒伯特歌曲《菩提树》中的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