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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音妙曲(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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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对啊!”他又一次说,于是换上了第四张唱片,这是十分珍贵的好唱片。

原来这又是法国货,不过这可算不上是我们的过错。它也富于军队精神。这是一首插入曲,一段独唱,是古诺的歌剧《浮士德》中的一段“祈祷”。有人登场了,这个人很富于情感,名叫瓦伦廷,不过汉斯·卡斯托尔普暗下里用另一个名字称呼他,用的是另一个亲切的、令人十分悲痛的名字;汉斯让取这个名字的人与唱机盒里引吭高歌的人极大程度地等同起来,尽管后者的嗓子比前者好得多。他是一个热情而强有力的男中音,歌曲分为三个部分。歌词分为两节,前节与终节息息相关,富有宗教气息,差不多保持了基督徒赞美诗的风格。中节有一股雄赳赳、气昂昂的声势,好战而轻快,但基调也是虔敬的,实际上有法国式的军队作风。看不见形体的歌手唱道:

现在我只得离开

我那可爱的故国。

他一面唱,一面转身面向上帝,要求上帝在他出征期间保佑他那可爱的妹妹!他上战场去了,旋律变换了,变得富有进取精神,悲切忧伤的情绪也许一扫而光。那个看不见的人要在战斗最炽烈、危险性最大的地方,以英勇、虔诚和法国人的气概同敌人作战。他唱道,如果上帝把他召唤到天国,那么他就要在那边垂顾“你”,予以保护。这里“你”指的是他的妹妹,可是汉斯·卡斯托尔普的内心受到极大的震动,这种激动情绪一直持续到曲终,那时唱片里的那位英雄合着有力的赞美诗的和音唱道:

啊,在天之父,听我的祈祷吧,

让玛格蕾特在你的保护之下!

唱片到这里放完了。我们本想说得简短一些,但因为汉斯·卡斯托尔普特别喜欢这张唱片,同时也因为它在以后某个奇妙的场合下还起着一定的作用,所以不厌其烦地加以赘述。

现在,我们来谈谈他偏爱的那组唱片中的第五张,也就是最后一张。这一回当然不是什么法国唱片了,而是典型的、甚至富有特色的德国货,不是什么歌剧作品,而是歌曲——那些歌曲既是民歌,又是经典性杰作。由于它兼有两者之长,因而它具有特殊的意义,在世界各地流传很广……我们又何必转弯抹角呢?原来这是舒伯特的《菩提树》,唱的不外是家喻户晓的“门前有一口井”。

男高音在钢琴伴奏下唱起来了。年轻的歌手是一个得体而富有情趣的人,他懂得如何用熟练的技巧、细腻的音乐感受力和吟咏时的缜密作风来歌唱这些既纯朴、又意境深远的曲调。我们大家都知道,优秀的民歌和儿歌,唱起来的格调同艺术歌曲有些不同。它们一般比较简单化,主旋律被一节一节地直接唱出来,而在原来的乐谱中,八行诗节的第二节已转为短调,而在第五行诗里又以美妙非凡的效果转为长调;在下一节“寒冷的风”里,在帽子从头上吹落的部分,旋律获得戏剧性的处理,只有到第三诗节的最后四行时,才重新回复,就这样周而复始地把曲调唱完。旋律的真正压倒性的转折出现了三次,转调在后半部分,而第三次则在后面半节“我好多时候”的重复上面。这个富有魅力的转折,我们不想在这里详细叙述,它落在短句“这么多亲切的话儿”,“当它们向我召唤”和“远离那个地方”上面。每一次,男高音歌手用嘹亮、热情的声音唱了起来,唱时还运用吐气音和适当的啜泣音,歌声能聪明地充分体现出这首歌的优美之处,因而聆听着的汉斯受到了出乎意料的感动。当歌唱家懂得用特别亲切动人的“头音”唱起“我经常从它那边得到”和“你在这里找到你的安宁”这两行以提高自己的效果时,汉斯尤其受到感动。但在重复咏唱最后一句诗时,在“你在这里找到你的安宁”这一句上,他唱“找到”这个词时第一次声音丰满而洪亮,唱时带着渴求的神情;第二次才又唱出温柔的银笛音来。

这首歌和它的解释就说到这里为止。我们也许可以自夸地说,对于汉斯·卡斯托尔普在他的夜间音乐会里所优选的一些节目,我们已在前面作了一番卓有成效的介绍,使读者能对汉斯热切地关注这些唱片的情况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不过要让大家理解最后一首歌曲——也就是《菩提树》——对他的意义,却是一件棘手透顶的工作,语气方面需要极其谨慎小心,否则就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们姑且这样来作一番说明:一个精神的、也就是一种重要的事物之所以显得“重要”,是因为它超越自己,是一个更富有普遍意义的精神事物的体现者和代表者,是整个感情和思想世界的体现者和代表者,这个世界在它那里找到了或多或少完整的征象——而它的重要性的程度则由此来衡量。此外,对这种事物的爱好就其本身来说也是“重要的”。它多少体现了怀有这种爱好者的性格,它表明了他与上述事物所代表的有普遍意义的那个世界的关系,而他本人却自觉地或不自觉地与这样的世界共命运,同呼吸。

难道我们认为,我们这位质朴的主人公在经受了这么多年的密封式教育和饱经沧桑之后,已经意识到他的眷爱和眷爱物的重要性了吗?我们认为,并且告诉大家:他已意识到了。歌曲对他意味着很多东西,意味着整个世界,而且这是一个他必须眷爱的世界,否则他就不会如此沉湎于它的象征物了。我们知道,我们再添上下面一番话是不无道理的——也许这样说有些消极——如果他的性情不是那么容易受到感情世界的魅力的吸引,如果歌曲以如此亲切而神秘的方式概括性地表现出来的普遍的精神魅力又是那么深地吸引着他,他的命运也许会换一个样了。恰恰是这样的命运使他饱经风霜,经历各种冒险,增长见识,使自己对许多问题进行自我省察,并使他成熟起来,能对这个世界,这个极端优美的象征和这种情爱进行十分深刻的批判。他甚至能把三者作为内心怀疑的对象!

只有对情爱之事一窍不通的人,才会认为这样的怀疑有损于情爱。恰恰相反,它为情爱添加了调味品。这种怀疑给激情火上加油,因而人们甚至可以把激情定义为疑神疑鬼的情爱。然而对于这首迷人的歌曲和它的世界来说,汉斯·卡斯托尔普却容许了较高形式的情爱。对此,汉斯内心的怀疑和自我省察的怀疑究竟在哪儿呢?歌曲后面蕴藏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而根据他的良知,这似乎应当是一个情爱被禁止的世界?

这是死亡。

可是这是显而易见的疯狂。一首多么奇妙的歌曲!这是玲珑剔透的杰作,是人民最圣洁的心底里发出来的声音,是一个极其珍异的宝藏,是真挚的化身——它本身就体现了情爱!多么丑恶的胡言乱语!

唉,对,对,对,说得倒很动听。每个人也许都会说得头头是道。尽管如此,在这个优秀的艺术产物后面,潜伏着的却是死亡。它跟死亡有某些关系,人们也许会爱这些关系,不过对这种情爱不是没有预感,不是没有自我省察的精神,而且允许在这种情爱里有某种不合法的成分。也许在它本身的原始形态上,它和死亡并没有什么亲切感,而且富于人民性,充满生命的活力;不过精神上的亲切感,也同样是对于死亡的亲切感。乍一看,这个十分虔诚,而且很有意义,对此一点儿也不用争辩,但到头来却有个悲惨的结局。

他是怎么想的呢?——他是不会让你们中间任何人说服的。黑暗的结局。阴森森的结局。这是拷问别人的狱吏的思想,是憎恨人类的思想,披着西班牙的黑服,戴着盘形领饰,以欲念来代替情爱——这是目光真诚、心地善良的结局。

确实,塞塔姆布里尼这个文人并不是他无条件信赖的人,不过他还记得,在他密封式的生活经历开始以前,那位头脑清晰的教师爷曾向他作一番教导,叫他“回归”,也就是在精神上“回归”到某些年代里;他觉得把这番教诲谨慎地应用到目前的场合上来是适当的。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曾把这种“回归”现象称之为“疾病”——这种以回归为目标的宇宙观本身以及崇尚那种精神的时代,在他那教育者的气质面前,似乎显得是“病态”的。即使这样又如何呢?汉斯·卡斯托尔普优美的思乡曲,它所属的情感世界,以及对于这个世界的爱——难道都应当是“病态”的吗?决不是这样!它们是世界上最愉快、最健康的。不过这是一个果实,它在这个瞬间固然新鲜、灿烂、健康,或者刚才还是那样,但非常容易分解腐烂。调剂人们心灵的最纯粹的精神食粮也是这样,要在适当的时机予以享受,错过了适当的时机,就会在享受着的人们中间受到腐败乃至毁灭的命运。这是一种生命的果实,它由死亡产生,而且招致死亡。这是灵魂的一种奇迹——在没有良心的美的面前也许是最高的,而且受着它的祝福;然而对尽责地进行自我省察的热爱生命(热爱有机体)的人来说,却蛮有理由地用不信任的眼光看待这个,这是良心在受到最后判决时自我征服之事。

是的,自我征服,这也许是征服这种情爱的实质——这个带有阴惨结局的灵魂的魔力!当汉斯·卡斯托尔普在夜间独自坐在那个截短了的音乐柜面前时,他的思想,或者说他满怀预感的冥想高高飞翔,这些思想飞得比理智所及的范围还高,这是些被炼金术提高了的思想。哦,灵魂的魔力,它是强有力的!我们都是它的儿子,只要我们为它服务,就能在世界上干出强有力的事业来。一个人不需要有比《菩提树》这首歌曲作者更多的天才,只需要他有比这位作者大得多的才能,就能作为灵魂魔术师而赋予这首歌曲以浩瀚无比的内容,从而使世界臣服于它。人们甚至有可能在它上面建立王国,现世的、太现世的王国,坚实,进步而高兴,一点也不害思乡病——在这里面,那首歌曲堕落为电唱机的音乐。可是它那最优秀的儿子,也许却是那个在自我征服中消耗自己的生命并且死去时在嘴唇上挂着“爱”的新词儿却不知如何说出口来的人。多么值得为它而死去啊,迷人的歌曲!可是谁为它而死,他实际上并不再为它而死;只有当他在原则上为新的东西而死,心里怀着“爱”和未来的新词儿,他才是一个英雄……

这些就是汉斯·卡斯托尔普最心爱的唱片。

斯特拉迪瓦利乌斯(1644—1737),意大利小提琴制作家。

瓜内利,是意大利一家以制造小提琴闻名的商店。

奥芬巴赫(1819—1880),法国作曲家。

指奥地利作曲家莫扎特的著名歌剧《费加罗的婚礼》。

意大利文:哎,理发师。好极了,好极了!这里是费加罗,那里是费加罗。费加罗,费加罗,费加罗!

将乐曲按其内容分成“起承转合”的段落,称为分句。把旋律或乐曲分成短句,也称分句。

罗曼国家指意大利、西班牙或法国等操罗曼语的国家。此处指意大利。

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的歌剧。

鲁宾斯坦(1829—1894),俄国钢琴家、作曲家。

斯宾耐琴,一种长方形的羽管键琴,是钢琴的前身。

《霍夫曼的故事》是19世纪法国作曲家奥芬巴赫的歌剧作品。

散曲,源自法文,原意为“分节歌曲中的一段”。

指意大利作曲家普契尼(1858—1924)的著名歌剧《蝴蝶夫人》。

意大利文:把手臂给我吧,我的小宝贝。

伟大的同胞,此处指19世纪意大利著名作曲家威尔第(1813—1901)。为庆祝苏伊士运河通航,他于1870年创作了歌剧《阿依达》。此处之歌剧即指《阿依达》。

此项工程即指苏伊士运河的通航。

意大利文:你在这个地牢里?

意大利文:不,不,你太美了。

这里的器乐作品,系指法国作曲家德彪西(1862—1918)的管弦乐作品《牧神的午后》。

这是指法国作曲家比才(1838—1875)创作的歌剧《卡门》。

古诺(1818—1893),法国作曲家,歌剧《浮士德》是他的名作。

汉斯·卡斯托尔普暗地里用表哥约阿希姆的名字来称呼名叫瓦伦廷的歌手。

舒伯特(1797—1828),奥地利作曲家,除交响乐及钢琴曲等外,尚作有大量歌曲,有“歌曲之王”之称。

这里指《菩提树》这首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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