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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木不仁(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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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玩这种牌的热情已大大蔓延开来,使整座屋子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罪恶的巢穴。汉斯·卡斯托尔普本人一时居然也染上了玩这种纸牌的恶习,这使他有充分理由感到这是一件可怕的事。也许他已迷上了这种游戏。他所醉心的纸牌叫做“十一张”,玩法是把惠斯特牌分成三列,每列三张,再加上两张牌,凑成十一,还有三张“人头牌”,把三张牌翻开后,又补上新的。这种游戏纯粹是碰运气的。这样一种简单的游戏方法居然能够引人入胜,甚至使人着迷,真是难以想象。然而汉斯·卡斯托尔普像其他许多人一样,亲身体会到它的着迷之处——他确实体会到了。这种纵情的娱乐决不是什么轻松之事,他玩起来总是双眉紧锁。他让自己听凭“牌神”的摆布,沉醉于“牌神”反复无常的恩宠之中。有时牌运来了,一开头十一张和j、q、k三张牌就堆起了,因而三分之一的牌还没有完,这局游戏已经结束(匆匆忙忙的胜利刺激了他的神经,他顿时想再来一次)。有时,他一直打到第九张和最后一张牌,已经没有任何补牌的可能性,或者看来已胜利在望,一直坚持到最后一刻。他随时随地玩这种单人纸牌戏,白天也好,夜间在星光下也好,早上只穿着睡衣时也好,在餐桌上也好,甚至在梦中也在玩。他心里发慌,但还是玩着。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有一回找上了他,“干扰了”他,仿佛干扰他是这位先生一贯的使命。

“accidente!”他说。“您玩起牌来啦,工程师?”

“其实并不是真正在玩牌,”汉斯·卡斯托尔普答道,“我只是摊着牌,在一种抽象的、充满偶然性的游戏中自得其乐。它那变化无常的把戏使我工于心计。它向我阿谀逢迎,后来又不可思议地难以驾驭。今天早上我一起身后,就接连打了三遍牌,其中有一次达到了两排,打破了纪录。我现在已经在打第三十二遍了,不过没有一次能打过半数,您相信我的话吧?”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像多年来经常看他时那样看着他,黑眼睛里流露出忧伤的神情。

“我看到您忙得很哪,”他说。“看来,我似乎不能在这里找到什么安慰来消除我的烦恼,也不能为我内心的矛盾找到慰藉,这种矛盾使我痛苦……”

“矛盾?”汉斯·卡斯托尔普重复这个词儿,又玩起牌来……

“世界局势使我迷惑不解,”那位共济会会员叹了一口气说。“巴尔干同盟即将实现,工程师,我手头上所有的情报都这么说。俄国正卖力地在这上面用功夫。联盟的矛头是指向奥匈帝国的。这个帝国不崩溃,俄国人的计划就无法实现。您理解我的顾虑吗?我全力反对维也纳,这个您是知道的。可是我的灵魂是否因此该转而支持萨尔马特的专制统治,它即将把我们具有高度文明的大陆卷入战火之中?另一方面,我认为我的祖国和奥地利进行外交上的合作,即使只是权宜之计,也是不光彩的举动。这是良心问题,它们……”

“七和四,”汉斯·卡斯托尔普说。“八和三。杰克,王后,国王。来了。您带给我好运气,塞塔姆布里尼先生。”

意大利人沉默了。汉斯·卡斯托尔普感到他那双黑眼睛非常悲哀地注视着他,目光里蕴含着理智与德行。他又玩了一会儿牌,接着用手托住面颊,用顽皮的孩子那种狡猾、执拗、天真无邪的神态抬头看着站在他前面的良师益友。

“placetexperiri,”汉斯·卡斯托尔普厚着脸皮回答。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走了。这时只留下汉斯一人。他不再打牌,而是一只手托住脑袋,在白色房间中的桌子旁坐上好长时间,沉思默想。他看到世界上妖雾升腾,内心感到不寒而栗;他现在已在龇牙咧嘴的一群魔鬼的掌握之下,在它们迷惘和放纵的统治之下,魔鬼的名字就是“麻木不仁”。

这是一个邪恶的、不祥的名字,很容易引起人们神秘的恐惧。汉斯·卡斯托尔普坐着,用两只手掌摩擦自己的额角和心窝。他很害怕。在他看来,“这一切”都不会有好结果,结局将会是一场大灾难;忍耐的大自然将会反抗,一场雷雨和横扫世界一切障碍物的风暴即将发作,使生活越过“沉滞状态”,使“平淡无奇的生活”变成可怕的世界末日。他真想逃遁,我们已谈起过这点——幸运的是,那个当权者“睁着一只不变的眼睛”,这点以前已经说过,他对他能察言辨色,设法用新的有效的假说使他高兴。

那个当权者的学生会会员的语调声称,汉斯·卡斯托尔普身体内部温度不稳定的真正原因,正在查找之中;根据他的科学见解,要查到原因并不困难——他的康复和合法地出院回到平原,一下子似乎是近在眼前的事。当这位年轻人伸出手臂让人抽血时,他心头怦怦乱跳,思绪万千。当他看到自己红得像红宝石那样的美丽的鲜血注满清洁的玻璃管时,他眨眨眼睛,面色略带苍白,为自己这么殷红的血而赞叹。顾问大夫亲自施行这个简单而有重要意义的抽血术,由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和一名护士协助。在以后的好些日子里,汉斯·卡斯托尔普一肚子疑问,从他身上抽出的血在科学的慧眼里究竟呈现什么性状。

顾问大夫开始时说,当然不能期望细菌一下子就会生长。后来他又说,可惜到现在它还不肯生长出来。可是有一天早晨,他在早餐时走到汉斯·卡斯托尔普身边——汉斯当时坐在“上等俄国人”餐桌旁的上席,他那位以“你”相称的魁梧的兄弟曾一度坐在那个位置上——用一些行话来向他道喜,说他们所做的一个培养基里已确凿无疑地找到了链球菌。现在只是一个可能性的问题:中毒现象究竟是少量的结核菌引起的呢,还是由链球菌引起的,后者的数量也同样不多。他,贝伦斯,对这件事必须进行仔细的、较长时间的研究。培养的细菌还没有十分成长。他陪汉斯到“实验室”里去看这种细菌。在红色的血液凝结物中,可以看到灰色的小点。它们就是球菌。(不过每头驴子都带有球菌,也有结核菌。如果没有症状,这一检验结果就没有什么重要意义。)

对汉斯·卡斯托尔普身上抽取的血液,人们继续用科学的眼睛进行检察。有一天早晨,顾问大夫用激动的语气宣称:不但在一个培养基上生长出球菌,以后其他所有培养基上也生长了,而且数量很多。虽然不能确定它们是否都是链球菌,但十分可能的是中毒现象就是它们引起的;当然人们还不知道,它们究竟多少数量才会影响到过去无疑存在、目前尚未完全制服的结核病。由此该得出什么结论呢?注射链球菌疫苗!预后如何?极为良好——试种这种疫苗并无任何危险,无论如何不会有害处。由于血清是由汉斯·卡斯托尔普本人的血液中提取的,因此注射时不会把外界的病菌带入体内。最糟的情况也不过是注射无用,没有效果——即使不注射,病人照样还是病人,谈不上有什么不良的后果!

汉斯·卡斯托尔普可不愿想得这么远。他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种疗法,虽然他觉得这种注射是可笑的,不体面的。把自己的血注入自己的体内是一件丑不可当的事,是一种血亲相奸的骇人听闻的行为,就其本质来说既无成果,又无希望。这就是他愚昧无知的、类似疑心病患者的判断,从注射并无效果的角度上看,这种判断是正确的——无疑是完全正确的。这出戏演了几星期之久。它有时似乎对他有害——这种想法当然是错误的——,有时似乎对他有利;事实证明,这同样也是错误的。结果等于零,虽然大夫并不公然声明治疗无效。这件事陷入了僵局,于是汉斯·卡斯托尔普继续玩他的单人纸牌,而且同恶魔眼睛对着眼睛,它那无法驾驭的统治,对他的情感预示恐怖即将结束。

这里指汉斯·卡斯托尔普。“主人”指皮佩尔科尔恩。

指19世纪法国著名化学家奥古斯特·吕米埃尔和路易·吕米埃尔,他们是活动照和彩色照的重要发明人。

扎哈里亚斯·达泽(1824—1861),德国数学家。

阿基米德(公元前287—前212),古希腊数学家,物理学家。

英文:你可曾见到头戴睡帽的恶魔?

英文:不,我从未见到头戴睡帽的恶魔。

即纸牌中有人头的k、q、j三张牌。

意大利文:意外之事!

此处似指俄国。

指顾问大夫贝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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