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卡斯托尔普对他们的谈话并不怎么注意,因为他只是一心想着纳夫塔这个人——他既是现场的一个战士,又是所谓“高贵精神”的代表;或者可以说,他眼睛中那种前所未见的表情把他吸引住了。当他听到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最后几句话时,他微微一怔,似乎觉得意大利人在催促他干什么事。他脸上的神色同以前塞塔姆布里尼庄严地要他在“东方和西方”之间作抉择时相仿佛:脸上既有严守缄默的神情,也有执拗的姿态。他什么话也没有说。这两个人都各走极端;当人们争论不休时,也许非这样做不可。他们两人都提出了极端的选择方案,然而在汉斯·卡斯托尔普看来,似乎在各不相容的两个立场之间,在崇尚言词的人文主义和文盲的野蛮性之间的某个地方还必然存在着某种东西,人们可以折中地称之为“人性”或“人文”。不过他没有说出口,免得伤了两个人的感情,他只是保持缄默,听他们继续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不休,他们的话越扯越远,这都是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在拉丁学者维吉尔身上开一个小小的玩笑引起的。
意大利人在言词上不肯让步,他施展自己的口才,满想获胜。他以文学天才的维护者自居,他欢呼人类文字记载的历史,说世界上最初出现人类的那个时刻起,人类就希望把自己的知识和感受永远流传下来,在石头上刻下文字符号。他谈起埃及的神祇多德,这个神同另一个名气比它大三倍的赫尔姆斯是同一个神,后者作为文字的发明者、书库的守护神和一切精神活动的奖励者而受到尊崇。他在这个斗技场的守护神面前屈起膝盖说这样的话,它是人文的赫尔姆斯,角力学校的大师,人类由于它而获得了文学语言和斗技修辞学的巨大天赋,从而使汉斯·卡斯托尔普发表起这样的议论来:这个出生于埃及的神以前显然也是一个政治家,他所起的作用有好多地方跟布鲁内托·拉蒂尼先生相同,后者开发了佛罗伦萨人的智慧,教他们辞令和艺术,还按照政治原则引导他们管理共和国。听了这些话,纳夫塔就接嘴说,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话有些言过其实,对多德和斗技场的守护神的说法不够全面。因为它实际上是猿猴、月亮和亡灵之神,是头上有一个新月的孔雀,是以赫尔姆斯命名的死亡之神和死者之神:是灵魂的诱惑者和灵魂的引导者,到古代后期成为大魔术师,在希腊哲学占统治地位的中世纪则成为神秘炼金术的祖师爷。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汉斯的头脑里,什么都显得一片混乱。那里是以人文主义修辞家自居的披着蓝色外衣的死神;当人们仔细看看这位从事教育的文学神和人类之友时,就会发现一张猿猴的脸,而且具有黑夜的标记,额头上还施过魔法……他用手把它甩掉,并且用手捂住眼睛。然而在他企图摆脱头脑里一片混沌的黑暗时,响起了塞塔姆布里尼的声音,他继续为文学大唱颂歌。他大声说,所有的伟人,不管是沉思型的还是活动型的,任何时代都与文学结下不解之缘,于是他列举了亚历山大,恺撒,拿破仑,还举出了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和其他英雄人物,甚至拉萨尔和毛奇。至于纳夫塔对中国人说的一番话,他并不加以攻击;在中国,对文字崇拜已达到空前绝后、滑稽可笑的程度,认得了四万个汉字就能当上元帅,这种标准肯定能称一个人文主义者的心。哎,纳夫塔清楚地知道,问题不在于文墨,而在于人类推动力的文学,在于文学的精神,可怜的嘲笑者!文学的精神就是精神本身,是分析和形式相结合的奇妙的东西。是它唤起了人间所有事物的理解力,削弱了愚昧的判断与信念,并使之消解,同时使人类的教化、提高和改善成为可能。在实现文学精神最高的道德和洗练性和敏感性的同时,养成了远非狂热的怀疑、正直和宽容精神。文学的净化与治疗效果,通过认识和言词来抑制热情,以文学作为理解、宽恕和爱的途径,言词的拯救能力,作为人类精神的最高贵的表现的文学精神,作为完善的人和圣人的文学家——这些都是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为文学所作辩护的颂歌中光辉的基调。唉,他的对手听了这番议论后,嘴巴并不就此封住,他懂得用辛辣和漂亮的反对论调来非难他那英国风味的赞歌,同时声称自己是站在保守和生活的那一边,反对腐朽精神,它是隐藏在那些天使般的伪善后面的。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用震颤的声音发出的奇谈怪论,不外是欺瞒和诈骗,因为文学精神自诩为与探索和分类的原则相结合的形式,只是一种表观的、欺人的形式,而没有真正的、完全的、自然的形式,即生命的形式。那些所谓人类的改革家嘴里口口声声说什么净化和治疗,实际上所做的却是阉割生命,使生命失去血液。不错,他们的精神实质和令人激奋的理论是有损于生命的,谁想消灭情欲,谁就什么都不要——他要的只是纯粹的虚无,我说是“纯粹的”,因为“纯粹”实际上是唯一能用到“虚无”上的形容词。而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这个文人正好在这个问题上暴露了自己的面目,也就是说,他是一个进步、自由主义和市民革命的人。因为进步是纯粹的虚无,而自由思想的市民则全是虚无和恶魔的人。不错,他否定上帝,这个保守的和积极的绝对精神,同时信奉恶魔的反绝对精神的东西,而且对没有活力的和平主义感到非常虔敬。他岂止是虔敬而已,而是生命的大罪人,应当难堪地送交生命的宗教法庭和严峻的秘密法庭去裁判一下,等等。
就这样,纳夫塔针对塞塔姆布里尼的观点攻击了一通,把他的歌颂硬说成是恶魔般的邪道,把自己却说成是捍卫爱的严峻的化身;因此,现在全然不可能区别真理究竟在哪一边——不知哪里是上帝,哪里是恶魔,哪里是死亡,哪里是生命。读者要相信我们的话,而他的对手并不肯从此罢休,而且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就这样,谈话依然进行下去,一言一语又纳入了以前所定下的轨道。可是汉斯·卡斯托尔普不再倾听了,因为在他们谈话过程中,约阿希姆曾经说,他相信自己肯定因受凉而发了烧,此刻不知怎么办才好,因为在这个圈子里,感冒是“不受欢迎”的。这两个死对头对此并不在意,然而我们已经说过,汉斯·卡斯托尔普对表哥十分关心,因而在论争的中途,他就拉着表哥一起告辞,看其他两名听众(他们由费尔格和韦泽尔组成)是否再有足够的兴趣提一些教育学上的问题让他们继续争辩。
在归途中,他和约阿希姆取得一致意见:在感冒和喉咙痛这类事情上,应当公事公办,也就是说先跟浴室师傅打招呼,然后再通知护士长,看看能不能减轻他的病痛。这样做很好。当天晚上正餐一用毕,护士长阿达丽亚蒂卡就来敲约阿希姆的门,恰巧当时汉斯·卡斯托尔普也在房间里。她用尖利刺耳的声音问这位年轻的军官,他有什么要求,哪儿不舒服。
“喉咙痛?声音沙哑?”她又说一遍。“小伙子,您到底怎么啦?”于是她试图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瞅起他来,不过两人的目光没有相遇,这可不是约阿希姆的错,而是这位护士长自己把目光避开了。她还想抬起眼睛盯住他看,但经验告诉她,这样的做法也是无济于事。于是她从腰袋里掏出一块鞋拔似的金属,前去察看病人的咽喉,汉斯·卡斯托尔普则站在一旁用台灯照着。她踮起脚尖细细查看约阿希姆的小舌头,问道:
“告诉我,好小伙子——您咽东西可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吗?”
这怎样回答才好呢?在她检查喉咙的当儿,他不可能说什么话,可是检查完毕以后,他却茫然不知所措。当然,在过去的生活经历中,他在吃喝时确实有几回咽起东西来不对头,但这类事任何人都能遇上,她的意思也许不是这个。他说,问这个干吗?上次什么时候咽东西不对头,他可记不起了。
哦,不要紧,她只是心血来潮,随便问问罢了。他不过是受了些凉,她说。表兄弟听了大惊失色,因为“受凉”这一词儿在这儿是禁忌的。必要时,得请顾问大夫用喉头镜来仔细检查一番。她走时留下了薄荷脑一类的药,还给了他一卷古塔橡胶,叫他在夜间湿贴。约阿希姆两种办法都用,用了后觉得有明显好转,因此他继续使用,但沙哑声依然如故,第二天甚至更厉害些,尽管喉咙痛有时几乎完全消失。
他的感冒发热只是凭空想象而已。体温表的客观记录仍像平时一样——它同顾问大夫的检查结果结合起来,使可敬的约阿希姆不得不再逗留在这里疗养一番,以后才能赶回联队里去。十月的期限无声无息地过去了。谁也没有提起过一个字,不论顾问大夫,还是表兄弟之间。他们俩让它不吱一声地、垂头丧气地过去了。贝伦斯每月一次对约阿希姆的胸部进行检查,检查结果叫那位擅长精神分析的助理医师笔录。从检查情况及爱克司光照片上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出,他上一回擅自下山只能说是铤而走险,这一回非严加管束不可。直到他的身体能耐受风霜雨雪之后,才能回到平原里去履行任务,在军旗面前信誓旦旦。
他们朝着这一目标前进,彼此已达成了默契。不过事实却似乎是这样:他们两个人谁也不敢肯定,对方内心深处对此抱有充分信心。如果说他们彼此不敢正视,那是因为相互之间存在着疑虑;倘使两人的目光以前没有相遇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在谈起文学上的问题时,往往会遇到这种情况。那时,汉斯·卡斯托尔普第一次在约阿希姆的眼睛深处看到一种新奇的闪光和一种“不祥的”的表情。尤其是,有一次在餐桌上发生了这么一件事。声音沙哑的约阿希姆咽食物时突然给什么哽住了,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于是约阿希姆用餐巾掩住嘴巴直喘气,而坐在隔壁的马格努斯太太则按照以前的老办法来上一手,轻轻敲起他的背来。当时汉斯·卡斯托尔普和他的目光相接,看到表哥的眼神十分吓人,甚至比呛咳这件事本身更为可怕,而餐间呛咳其实每个人都免不了,这是不言而喻的。后来约阿希姆闭起眼睛,用餐巾掩口离开餐桌和膳厅,到外面去把嘴里的东西咳出来。
过了十分钟后,他又笑吟吟地回来了,尽管脸色还有些苍白。他嘴里说,刚才惊扰了大家,很对不起,接着便大吃特吃,事后人们甚至想不起在这件区区小事上说一些话。可是过了几天,同样的事又发生了,时间可不是在用正餐时,却是在第二次早膳时分,当时的膳食十分丰盛。那时人们的目光没有相接,至少这对表兄弟是这样的,因为汉斯·卡斯托尔普正埋头吃东西,没有注意到这个情况,仍旧照吃不误。但用膳完毕以后,有人提起此事,约阿希姆就把那可恶的女人米伦东克骂了一通,说这个女人专用一些问题来纠缠他,在他耳边絮聒不休,把他搞得迷迷糊糊,真是活见鬼。不错。显然,这是一种感应作用,汉斯·卡斯托尔普说。尽管叫人不愉快,但可以断言,它挺有意思。约阿希姆把这件事数落了一通后,似乎觉得自己已卓有成效地抵御那个女人的巫术,吃饭时小心起来,不再常常哽住——最后,哽住的次数不比未受巫术的人为多。只有隔了九天或十天后才重新发作,对于这个,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然而赖达曼托斯又把他破格地召去了。护士长事先对此作了安排,而这件事也做得不蠢,因为院方已备了一副咽喉镜,可以利用这个聪明地创制出来的工具来对付顽固性的声音嘶哑和好几小时发不出声音来的毛病。约阿希姆一不小心忘记服润喉药剂让自己的喉头保持舒适,就会失音,就会喉痛。不消说,约阿希姆现在所以能像常人一样不常哽住,乃是因为吃东西时非常小心,同时吃饭的速度也差不多通常比别人慢。
于是顾问大夫拿起咽喉镜一会儿照,一会儿反照,窥看约阿希姆的咽喉深处,结束后,这位病人就应汉斯·卡斯托尔普之邀立即来到他的凉廊里,向他汇报情况。检查时,他觉得相当难受,也有些痒——他说话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因为此刻正好是午休时分,周围静寂无哗。他说,贝伦斯最后胡扯一通说,他的喉咙发了炎,每天必须涂药,而且明天就得涂,他现在就得把药准备好。就是这样,喉咙正在发炎,需要涂药。汉斯·卡斯托尔普满脑子都是连绵不断的遐想,他想得很远,而且想到离他相当远的一些人,例如跛足的门房和那个整整一星期一直无事生非地护住耳朵的女人;他还想提出一些问题,但又忍住了,决心想跟顾问大夫私下谈一谈。他只对约阿希姆说,听了他的话感到很满意,那件烦恼事现在已得到处理,顾问大夫已着手承办这件事了。大夫在这方面是一位老手,一定有办法治好的。约阿希姆听了点点头,连看也不看对方一眼,然后掉转身子,回到自己的住所去了。
爱好荣誉的约阿希姆此刻怎样了?最近几天,他的眼睛游移不定,而且很害臊。不久以前,护士长米伦东克使劲盯住他看时,遇上了他那柔和的暗沉沉的目光,结果败下阵去。如果现在她再作一次尝试,结果如何也许很难说。不管怎么说,约阿希姆总想避开别人的目光;如果终究无法避开(因为汉斯·卡斯托尔普常常瞅着他),那说明汉斯不够明智。此刻,汉斯·卡斯托尔普坐在自己的小天地里,郁郁不乐,他迫不及待地想马上去见大夫,同他谈谈这件事。然而他又耐住了,因为约阿希姆会听到他在起身,因此还是等一下的好,到傍晚再去找贝伦斯。
可是他没有找到,真奇怪!他要找顾问大夫,可他连踪影也没有,那天晚上没有,以后两天也没有见到。当然,这件事要掩盖一下,别让约阿希姆看在眼里,可是这也不足以说明为什么无法与大夫会上一面,也无法解释为何赖达曼托斯不来值勤。汉斯·卡斯托尔普东找西寻,在整个疗养院里探问他的下落,人家叫他一会儿上这儿,一会儿上那儿,说那块地方一定找得到,但一到那边,大夫却已离开了。有一回用膳时,贝伦斯确实坐在席上,可是坐的地方离汉斯很远,坐在“下等俄国人”的餐桌一隅,在餐后的甜食没有端来之前,他已杳无踪影。有一两次,汉斯·卡斯托尔普一心以为找到他了:他看到大夫站在楼梯上和过道里同克罗科夫斯基谈话,同护士长谈话,同一位病人谈话,于是留神守着他。不料他的眼睛向旁边一转,贝伦斯立刻不见了。
只有在第四天,他才达到了目的。他从自己的阳台上,看到他的追逐对象正在花园里向园丁发布什么指示,于是迅速掀开毛毯,急急忙忙冲到楼下。他看到顾问大夫圆鼓鼓的后脖子,大夫正大摇大摆地朝自己的住所走去。汉斯·卡斯托尔普跑起快步来,甚至擅自叫起他的名字来,可是对方置若罔闻。最后他气咻咻地走到了他的面前,把他要找的人拦住了。
“您找我干吗?”顾问大夫鼓起眼睛,盛气凌人地呵斥他。“难道要我给您制订一份院方作息制度的特别日程表吗?据我所知,现在是卧疗时间呐。您的体温曲线也好,爱克司光照片也好,都说明您毫无特殊权利做一位逍遥自在的绅士。我真恨不得在这里什么地方摆上一个威风凛凛的吓唬小偷的东西,用尖锐的措词来恐吓那些胆敢在下午二时到四时闯进花园里的人!您到底要什么?”
“顾问大夫先生,我一定要跟您谈一会儿!”
“我注意到,您早已有这个打算了。您苦苦跟在我后面转,好像我是一个女人和您恋爱的对象。您对我有什么要求?”
“我是为我表哥来的,顾问大夫先生,请原谅我!现在他在用药涂喉咙……我相信这样做是有好处的。这个没有害处吗——我是不是可以这样提出问题?”
“您希望什么事都始终没有害处,卡斯托尔普,您就是这样的人。您总喜欢把没有害处的东西带进来,而您对待它的态度,就好像它本身并没有害处似的,同时还想取悦于上帝和别人。您是一个懦夫,又是一个伪君子,小伙子;如果您的表哥称您是一个文人,那么这样的称呼还是很委婉的。”
“您说的也许都是事实,顾问大夫先生。当然,我个性方面的弱点是不在话下的。不过现在的问题是:这些弱点目下也许不成问题。我三天以来一直想找您向您请教的,只是……”
“您要我送些美味可口既掺糖又掺水的酒给您喝吗?您想打扰我,叫我厌烦,使我支持您那可恶的伪君子作风,好让您心安理得地睡大觉,而别人却苏醒着,饱经风霜雨雪。”
“不过,顾问大夫先生,您可对我太严格了。我要的却是……”
“对,严格,这可不是您分内之事。您的表哥倒是另一号人,是另一种料子做成的。他懂事。他懂事,只是嘴里不说,懂得我的意思吗?他不会攀住别人衣裳的下摆,要他们帮助他装蒜,把什么都看成没有害处。他知道他干的是什么,冒的是什么险。他是一个男子汉,知道男子汉应当抱怎样的态度,应当怎样立身处世,可惜您不是这样一种可爱的两足动物。不过我对您说,卡斯托尔普,要是您吵闹不休,大喊大叫,把您那文人的脾气发泄一通,我就把您撵走。我们这里要的是男子汉,您要懂得我的意思。”
汉斯·卡斯托尔普不出一声。现在他的脸变色时,他会出现雀斑。他的脸已晒成古铜色,不会十分苍白。最后,他说话了,说时嘴唇抽搐起来:
“我很感谢您,顾问大夫先生。我现在也懂得其中道理了,我认为,如果约阿希姆的情况并不那么严重,您就不会——我怎么说才好呢——这么一本正经地跟我说话。我一点也不想吵吵闹闹,大喊大叫,您刚才对我说的话是不公平的。如果这件事需要审慎,那我可以担保,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您对您表哥怀有很深的感情,汉斯·卡斯托尔普,是吗?”顾问大夫一面说,一面突然抓住年轻人的手,用他那双鼓起的蓝眼睛从下面望着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睫毛却是白的……
“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顾问大夫先生!他既是我的近亲,又是一个知心朋友和这儿山上的一位病友。”汉斯·卡斯托尔普快哭出声来,一只脚的脚尖踮起,脚后跟朝外。
顾问大夫连忙把手松开。
“噢,以后的六星期到八星期里您要好好注意他,”他说。“就让您天生的那种‘什么都没有害处’的观点听其自然吧,这对他大有好处。我会上他那儿去的,把事情尽可能安排得雄赳赳、气昂昂,而且还叫他舒舒服服。”
“问题出在喉头里,是吗?”汉斯·卡斯托尔普说,说时向顾问大夫点点头。
“喉结核,”贝伦斯同意他的说法。“发展得很快,破坏性很强。气管黏膜看去也不妙。也许是军务号令的叫喊声促使他locusminorisresistentiae。对于这样的破坏活动,我们一定时刻做好准备。没有多大希望了,我的小伙子;实际上一点也没有希望。当然,各种办法都得试一试——各种好的办法和价格高昂的办法。”
“母亲……”汉斯·卡斯托尔普说。
“以后再说,以后再说。不必急急忙忙。您得小心谨慎,讲究策略,将来她会慢慢明白的。现在您回到老地方去吧。他会发觉的。一旦知道人家在背后说他的话,他一定会难受的。”
约阿希姆每天去做涂布疗法。那个时间是晴好的秋天。他穿着白色法兰绒裤和蓝色外套,在做好治疗以后,总是姗姗来迟地赶到餐厅里,衣冠整洁,英姿飒爽。他亲切大方而简洁干脆地向大家致意,为自己的迟到请求原谅,于是坐下来用膳。现在他吃的是特殊的伙食,因为有哽住的危险,他不能再吃普通的食物,他用的是汤、碎肉和粥。同桌的餐友很快就懂得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非常有礼貌地、十分热情地回答了他的问候,同时还称他“少尉先生”。当他不在时,他们就问汉斯·卡斯托尔普,其他餐桌上的人也走过来问长问短。斯特尔夫人来时绞着她的双手,没有教养地长吁短叹。可是汉斯·卡斯托尔普只是用单音词做了回答,承认表哥的情况相当严重,但在一定程度上避重就轻,说话时很有分寸,为的是保全面子,同时也不希望过早地把约阿希姆的真实情况泄露出去。
他们一起外出散步,每天作三次的例行游逛。顾问大夫对约阿希姆的活动作了极其严格的限制,免得他不必要地消耗过多的精力。汉斯·卡斯托尔普走在他表哥左边。他们平时散步,汉斯有时在左,有时在右,要看机遇而定,但现在汉斯·卡斯托尔普一直在左面。他们谈话不多,所说的都是山庄疗养院的日常琐事,别的没有什么。至于他们之间的事,他们没有说些什么;在一向沉默寡言、只有万不得已时才喊对方名字的人们中间,尤其是这样。然而在汉斯·卡斯托尔普这位文人的胸怀里,有时跃跃欲动,很想把心里话倾吐出来。但他做不到。他终于把心里痛苦地翻腾着的、即将出口的话压了下去,保持缄默。
约阿希姆低着头,走在他的身边。他俯视地面,仿佛他在观察泥土。它显得十分奇特,他走到这里来,衣冠楚楚,落落大方;他以他的骑士风度向过路人打招呼,神态像往常一模一样,而且显得彬彬有礼——他是属于土地的。不错,我们大家都早晚属于这块土地。可是年纪这么轻,怀着多么善意和热切的心情去服役——这么年轻就归属这片土地,却是令人痛苦的。这件事对于走在约阿希姆身边、洞悉内幕的汉斯·卡斯托尔普来说,比行将就木的约阿希姆本人更加痛苦,更加难以理解,约阿希姆即使知道些什么而不说出口来,就其性质来说实际上也是“学究式”的,谈不上什么实际根据,因而基本上说,对这个问题还不及表弟那么关注。实际上,我们的去世与其说是死者自身的事,还不如说是继续活下去的生者之事。不管我们是否引用得恰当,下面这句富有机智的格言在精神方面好歹是非常适用的:只要吾人在,死神不再来;一旦死神来,吾人不复在。因此,在死神和我们之间,并不存在着实际的关系,死神对我们并不意味着什么,只是世界和自然或多或少同它有些关系。因此,所有生物都以十分镇静、冷漠、不负责任和自私的天真无邪来看待死神。在最近几星期里,汉斯·卡斯托尔普在约阿希姆身上看到了许多这种天真无邪和不负责任的东西,同时还懂得,约阿希姆知道对这件事的真相保持合适的沉默并不怎么困难,因为他对它内在关系并不怎么亲密,而且是理论性的。从实际角度考虑,它为一种健全的“合适感”所调节,所决定,使他不大想谈论这方面的事,正像他不愿去谈论生命所熟知的其他许多不体面的生活机能一样,生命是受这些不体面的生活机能所制约的,这些生活机能并不妨碍生命去保持礼节。
他们就这样走着,对自然界那种生命不得体的情况闭口不言。约阿希姆本来对自己不能出席操练和无法参加平原上的军事训练十分激动,而且愤愤不平地口出怨言,现在他不出一声了。尽管他天真无邪,为什么他那温柔的眼睛里又出现忧伤而羞怯的表情呢?那种游移不定的目光——如果护士长盯住不放,也许会获得胜利的吧?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变大,两颊也凹陷了?——这几星期来,他看去确是这样,比回到平原上老家那段时期要憔悴得多,他那黑黝黝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黄,黄得像皮革那样。这样一个环境,对阿尔宾先生来说仿佛是一种耻辱,他尽情享受其中无比的好处,而对约阿希姆来说,则是忧伤和自我轻蔑的根源。那么,在什么面前,在谁的面前,他以前如此坦率开朗的眼光显得躲躲闪闪?一个生命溜到一个角落去死,这是何等荒唐的事,又是生命多大的耻辱啊!他确信,他不能指望外面的自然界会对他的苦难和死亡寄予关切和同情;他认为这样的确信是满有理由的。瞧!一群愉快地振翅飞翔的鸟儿对病弱的同伴们不会不尊敬,而且还用它们的喙愤怒而轻蔑地去啄。不过这是下等动物的天性。在汉斯·卡斯托尔普的胸怀里,涌起了一股非常富有人性的爱怜心,当他在可怜的约阿希姆的眼睛里看到一种黑沉沉的本能的耻辱感的时候。他走在约阿希姆左边,他是故意这样做的;约阿希姆的脚步不大稳,因此要爬到草地高处时,汉斯得扶他一阵子。汉斯还需要克服传统的羞怯,挽住他的胳膊,等上坡后,胳膊还搭在约阿希姆的肩膀上,忘了移开,最后约阿希姆稍稍有些动气,挣开他说:
“瞧你的,这成什么体统。我们这么走路,看去像喝醉了酒似的。”
可是另一个时刻,年轻的汉斯·卡斯托尔普在约阿希姆的忧郁的眼神里看到另一种闪光。这是在十一月初约阿希姆奉大夫之命不得不卧床休息的时候,当时积雪已很深了。那时,他吃东西已经十分困难,连碎肉和粥也难以下咽。每咽一口,总觉得喉咙不对头。大夫建议把膳食改为流质,同时贝伦斯命令他经常卧床休息,以积聚精力。在他需要经常卧床休息的前一天晚上,也就是还能走动的最后一个晚上,汉斯看到他在同玛鲁莎谈话。就是这个笑起来没个完的玛鲁莎,手帕散发着橙子香味和胸脯看去很美的玛鲁莎。那时正餐已经用毕,人们在客厅里像往日的晚上一样聚在一块儿。汉斯·卡斯托尔普原来逗留在音乐室里,这时走了出来,想找约阿希姆聊聊。这时他忽然看到约阿希姆在瓷砖壁炉面前,靠近玛鲁莎的椅子旁——玛鲁莎坐的是一把摇椅,约阿希姆的左手搁在摇椅的靠背处,使摇椅往后仰,这样玛鲁莎就能以横躺着的姿态用她那双棕色的大眼睛直视着他的脸。他向她俯下身子,悄悄地、断断续续地谈些什么,而她有时笑眯眯的,激动而轻蔑地耸耸肩膀。
汉斯·卡斯托尔普急忙退到一旁。他也不是不知道,当时还有别的病友们在场,像过去习以为常的那样津津有味地在看这幕话剧,只是约阿希姆没有发现,或者没有注意到罢了。这样一个场面在汉斯·卡斯托尔普的内心引起的震动,比他近几星期来看到可怜的表哥出现体力不济的种种征兆时还要大些——约阿希姆好长时间来虽和玛鲁莎同桌而餐,但彼此一直没有交换过一言半语,过去一看到玛鲁莎,他总是规规矩矩地、恭恭敬敬地垂下眼睛,脸上显出严肃的表情,尽管人家提到她时他会脸色发白,面部出现雀斑。可现在,他却肆无忌惮地同这个乳房高起的玛鲁莎在密谈!“不错,他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他想,于是在音乐室的一把椅子上静静地坐着,让约阿希姆有充分时间在那边客厅里享受他最后一个夜晚。
从那时起,约阿希姆一直卧在床上。于是汉斯·卡斯托尔普写信给路易丝·齐姆森,在他那舒适透顶的卧椅上写。在他的早几封信里,他又加了这么一些话:约阿希姆现在躺在床上,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很希望母亲在身边,而顾问大夫贝伦斯对这个没有说出口的要求也明确表示同意。他写得委婉而清楚。因此,齐姆森太太尽快赶上车子来看儿子,可一点儿也不奇怪。在发出这封充满人情味的告急信后的第四天,她到来了,汉斯·卡斯托尔普就驾乘了一部雪橇冒着暴风雪到“达沃斯”火车站去接她。在小火车开到之前,他站在月台上,努力使自己面不变色,免得做母亲的一下车就吃了一惊,同时也不让她在看上第一眼时就抱有虚妄的、比较乐观的幻想。
在这个月台上,人们相遇不知有多少回!当旅客下车时,前往迎接者东找西寻,眼睛里流露出紧张和恐慌的神色,他们不知有好多回就这样急匆匆地走到一块儿了!齐姆森太太给汉斯的印象,似乎她是从汉堡步行到这里的。她涨红了脸,拉住汉斯·卡斯托尔普的手,让它搁在自己的胸口上。她怯生生地环顾四周,提出一些匆忙的、仿佛是见不得人的问题,汉斯一面感谢她这么快就来,一面对她的提问避而不答,只说她来真是好极了,约阿希姆一定很高兴。唉,可惜目前他躺在床上,这是因为喝流质的缘故,这当然影响到他的体力。必要时也可以想一些别的办法,例如人工营养。反正她可以亲自照料。
她看到了,她身旁的汉斯·卡斯托尔普也看到了。在此时此刻之前,他对约阿希姆近几星期以来身上发生的变化并不怎么在意——年轻人对这类事是不很注意的。然而现在,当他站在来自外界的母亲的身旁时,他却仿佛用那位母亲的眼光来看约阿希姆,好像他已好久没有见到他了,于是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当然,做母亲的也看得一清二楚。这三个人,连约阿希姆自己在内,都确凿无疑地知道:他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了。他把齐姆森太太的手放到自己手里,这只手又黄又瘦,像他的脸孔一样。在他健康时稍稍叫他操心的两只耳朵,由于消瘦而令人惋惜地变了样,显得更加像招风耳了。不过除了这个缺点之外,尽管病痛在他脸上打下了印记,尽管他的表情是严肃的,冷峻的,甚至是傲慢的,他看去却更俊美了——虽然他黑胡子下的两片嘴唇同他阴沉沉的深陷的双颊相比,显得过于丰满。在他额角的黄苍苍的皮肤上,在两只眼睛中间,出现了两道皱纹;他的眼睛虽然深陷,却比过去更大,更美,汉斯·卡斯托尔普看到这样的眼睛本来是应当高兴的。自从约阿希姆卧床以来,他眼睛中所有烦恼、忧伤和不安定的色彩都消失了,在它们平静的、黑暗的深处,只能见到以前出现过的那种闪光——当然也是某种“不祥的”闪光。他握住母亲的手,轻声地向她问好和表示欢迎时,他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当母亲进来时,他也没有微笑过一下;他脸上毫无表情说明了一切。
路易丝·齐姆森是一个刚毅的女人。她看到她那亲爱的儿子,并不显出悲恸欲绝的样子。她的头发用几乎看不见的网纱罩住,显得十分整洁,由此看出她的态度镇定自若。她冷静而精力充沛地担负起约阿希姆的护理工作,她家乡里的其他人干起活来都是这样。看到儿子那副憔悴的模样,做母亲的不得不急于尽最大的努力去办理一些需办的事,同时怀着这样的信心:如果有什么能拯救她儿子的话,也许只有她孜孜不倦的努力和无微不至的关心才能奏效。过了几天以后,她同意请一位护士来照料身罹重病的儿子,这次不是为了贪图安逸,而只是摆摆场面而已。这位护士就是贝尔塔,也就是阿尔弗蕾达·席尔特克内希特;她带着黑黑的手提箱,来到约阿希姆病床面前。然而不论白天或夜晚,齐姆森太太总是自己抢着干,因而贝尔塔护士有许多时间空出来,可以站在走廊里好奇地东张西望。她那条夹鼻眼镜的带子总是在耳朵后面拖着。
这位路德会女护士为人冷漠。有一回,她在病房里跟汉斯·卡斯托尔普和另一位睁开眼靠在床上,但并未睡着的病人单独在一起时,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们两个人中间我先护理谁,送谁的终,我连做梦也没有想过哩!”
汉斯·卡斯托尔普听了这话大惊失色,伸出拳头,拉长了脸,可是她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她对约阿希姆连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认为他是不值得怜悯的;同时还有一种过分实际的想法:不论谁,哪怕是近亲,对约阿希姆的病情和后果可能存在某种错觉。“瞧瞧这个,”她在一块手绢上倒了一些科隆香水,放到约阿希姆的鼻子下面,“您可以再舒服一会儿,少尉先生!”那时候,实际情况确实也是如此,对善良的约阿希姆再抱自欺欺人的想法可不是挺理智的了。齐姆森太太用有力的、激动的语调谈起他儿子的康复,无非是为他充当一剂强身的补药罢了。因为有两件事是清晰无误,确凿无疑的:一是约阿希姆本人也清楚地意识到命在旦夕,二是他的心情十分平静,视死如归。只是在上星期——当时是十一月初——他明显地出现了心力衰竭的症状:他一连几小时昏昏沉沉,对自己的情况不甚了了,还喃喃地谈起自己不久要回联队,参加军事大演习——他还以为演习还在进行中哩。这时顾问大夫贝伦斯对他的病人不再抱任何希望了,他说几小时内生命即将结束。
这样的现象既如此令人伤感,又颇合乎规律。这种易忘而轻信的自我诳骗,在濒临死亡前、生命进行崩溃的过程中也会侵袭着意志坚强的男子汉。它合乎规律,并非个人的现象,而且超越了一切个人的意识,像一个冻僵了的人或兜圈子时迷失了方向的人那样,有什么东西诱使他昏昏欲睡。尽管汉斯·卡斯托尔普愁肠寸断,心如刀割,这样的现象他依旧冷静客观地看在眼里,而且在向纳夫塔和塞塔姆布里尼谈起表哥的身体情况时也未能避免地用笨拙而尖锐的措词加以叙述。他说目前流行一种见解,这种哲学信仰的实质是: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是一种健康的标志,而悲观和厌世却是疾病的标志。他认为这样的见解显然是谬误。说到这里时,他竟被塞塔姆布里尼训斥一番。如果真是这样,令人失去一切希望的生命最后阶段就不会产生一种乐观情绪,它那反常的玫瑰色彩,同先前的沉郁状态相比显示出一种粗犷而健康的生机。要感谢上帝的是,他同时可以告诉关心约阿希姆的友人们:虽然赖达曼托斯已对约阿希姆不抱任何希望,他却预言病人临终时平平稳稳,不会有多大的痛苦,尽管病人年方青春。
“心脏就像一支牧歌那样停止了,我尊敬的夫人哟!”贝伦斯说时把路易丝·齐姆森的手捏住,把它放在自己两只硬大的手里,并且抬起他那充血的、泪汪汪的、鼓起的蓝眼睛瞅着她。“现在他经历了这个称心如意的过程,不必遇上声门水肿之类折腾人的花样经,这叫我满意,十二分满意!这样,他不会吃上许多苦头了。他的心很快就衰竭,这对他是运气,对我们也是运气。我们可以尽到我们的责任,给他注射樟脑一类东西,不过要使他苟延残喘,已没有多大希望了。最后他会好长时间睡去,做起愉快的梦来,这点我可以向您担保。最后如果他没有睡熟,那么过渡时期也一定很短,短得难以觉察,这对他来说也差不多,请相信我说的这番话。情况基本上总是这样。我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我是他的老伙计,人们把它估计得过高了,请相信我!我可以告诉您,死没有什么了不起。有时,死前也许会使你叫苦连天,不过把它记在死的账上是不公正的,这是生命在跃动的现象,以后可能起死回生,恢复健康。可是对于死,从那面回来的人谁也说不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因为我们没有经历过。我们从黑暗中来,又回到黑暗中去,两者中间就是人生;而开头和结束,也就是生和死,我们都无法体验。它们都不是什么主观上的东西,而完全属于客观范畴。事实就是这样。”
顾问大夫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来安慰的。我们希望这些话能给富有理智的齐姆森太太带来少许宽慰。确实,他那番头头是道的话大部分是说到点子上的。最近几天,虚弱的约阿希姆一睡就是好几小时,也许在做他心目中的美梦,我们可以假定,他梦里不外乎自己如何在平原上过军人生活。当人醒来时,人家问他感觉如何,他就老是含含糊糊地回答,他很舒服,很快乐,虽然他已几乎没有任何脉搏,而接受注射时也不再感到针头的刺痛。他的身体已无任何感觉,你尽管烧他,拧他,而约阿希姆这个好小伙子已对这些无动于衷了。
自从母亲来到以后,他身上又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修面对他已是一项沉重的负担,他已有八九天没有修了,因此胡子长得很多。漆黑的连鬓胡子,衬托着他那苍白的脸和温柔的眼睛。这是士兵在战场上有时留着的“战士胡子”,大家都觉得挺漂亮,挺有男子气概。不错,约阿希姆长着这样的胡子,已从青年一跃而成为一个成熟的男子汉,当然也不仅仅由于这样的胡子。他的生命消逝得很快,像滴滴答答行走的钟表机构一样;他像奔马似地跨过了年龄的各个阶段,时间不容许他在每一阶段上驻足。最后二十四小时内,他骤然变成一个老人了。心脏衰弱使他的脸部浮肿,使人感到病人处于一种紧张状态,因而汉斯·卡斯托尔普获得了这样的印象:从最低限度说,死亡必定是一件十分费力的事,尽管由于他的许多感官失灵以及医学上采用的镇痛措施,约阿希姆本人似乎感觉不到这些。肿得最厉害的部位要算嘴唇了,嘴巴内部干燥而没有感觉,这样一来,显然使约阿希姆说起话来像老人那样含糊不清。这一障碍使他十分恼火;一旦他迸出什么话儿,总是那么嘟嘟囔囔的。但愿一切都会好起来,可言语障碍却是一件该死的麻烦事。
当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时,意义是不那么明确的。他说话时显然呈现出暧昧不明的倾向,他不止一次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似乎懂得什么,实际上却又不怎么懂。有一次,一阵毁灭感袭上心头,他显然浑身战栗;他摇摇脑袋,有某种自怨自艾的神色:他说自己从来没有那么难受过。
不一会,他变得严肃起来,抗拒一切而不服管束,甚至十分粗鲁。他不愿再听编造出来的话和甜言蜜语,也不回答问题,只是呆愣愣地瞅着前方。路易丝·齐姆森请来了一位年轻的牧师,他衣服上不用硬领,只有胸饰,这使汉斯·卡斯托尔普深感遗憾。牧师与约阿希姆一起作祈祷后,约阿希姆的态度变本加厉,他官腔十足,提要求时用的只是发号施令的短语。
晚上六时左右,他开始做起一项奇怪的动作来:他反复摆动右手(右手的手腕上戴着金锁片手镯),先摸摸臀部,然后摸摸床单,伸回来时又把那只手稍稍抬起,再用“刮”和“耙”的动作伸向床单,仿佛采集什么东西似的。
七点钟时,他去世了。当时阿尔弗蕾达·席尔特克内希特正好在走廊上,只有母亲和表弟在场。那时他倒在床上,用命令式口气叫人把枕头垫得高些。当齐姆森太太动手前去扶他时,他急匆匆地说起话来,他说他一定要申请延长假期,并且把申请书呈上——刚说了这句话,顾问大夫的所谓“短暂的过渡”开始了。汉斯·卡斯托尔普在红灯罩台灯放射出的光线下,以虔敬的心情清楚地看到了表哥的动静。约阿希姆的眼神黯淡了,他脸上那种无意识的紧张状态松弛起来,嘴唇的肿胀也显然消退,青春之美又一次呈现在他沉静的脸上,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这时路易丝·齐姆森掉过头去啜泣起来。是汉斯·卡斯托尔普站在已经停止呼吸的、一动不动的表哥身边,用无名指指尖合上他的眼皮,并且小心翼翼把他在床单上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接着他也哭了,让泪珠从面颊上滚滚流下,像以前泪流满面的英国海军军官一样——这是一些透明的液体,在世界各地每时每刻都在如此大量地、如此痛苦地流淌,因而有人富有诗意地称之为“泪谷”。这是一种碱性而含有盐分的腺分泌物,当神经受到冲击,生理上或心理上受到剧烈的痛苦时,泪水就会从我们的身体上绞出。汉斯知道,泪水里含有黏液素和蛋白质。
顾问大夫接到护士贝尔塔的通知后赶来了。半小时前他刚离开,给病人注射了一支樟脑,他只耽误了“短暂的过渡”那么短的时间。“啊,他毕业了,”他把听筒放在约阿希姆静止不动的胸脯上,简短地说。他同死者的两位近亲握握手,向他们点点头。接着他同他们两人一起再在床边站一会儿,细细看着约阿希姆纹丝不动的、蓄着战士胡须的脸。“了不起的青年人,了不起的小伙子,”他向长眠不醒的死者点头拨脑,越过肩头对两人说。“他是逼上梁山的啊,你们知道哇。他在山下的勤务都是强制执行的。他干起军人这一行来头脑发热,而且不达目的,誓不休止。你们要懂得,这是光荣的战场。这个冒险家啊,他逃出了光荣的战场,离开了我们。他死得可光荣,而死亡——你们对死亡随便怎么看都行——他毕竟说了‘我有这份光荣’那样的话。了不起的家伙,了不起的小伙子!”说罢他走了,身体看去颀长而佝偻,后颈骨高高突起。
他们决定把约阿希姆的遗体运回家乡。山庄疗养院当局为此做了一切必要的安排,同时也注意到如何合乎仪礼,如何显得颇有气派。母亲和表弟几乎不用亲自动手。第二天,约阿希姆躺着时穿一件硬袖口的绸衬衫,被子上撒满鲜花,在一片洁白中显得比临死前更加俊美了。他脸上紧张的表情全部消失,连一丝痕迹也没有,它已经平静下来,模样儿看去极其恬静、安谧。黑而短的鬈发披在他那静止不动的、黄苍苍的额头上,额头似乎是用介乎蜡和大理石之间的贵重材料制成的;嘴唇丰满而傲慢,上面的两撇胡子也是卷曲的。前来向他告别的许多宾客都异口同声地说,如果给他戴上一顶钢盔,对他的头部可能还要合适些。
斯特尔夫人看到昔日的约阿希姆的形象,激动得放声痛哭。“真是一位英雄,一位英雄!”她好几次高声嚷嚷,并且要求在他墓前一定要演奏贝多芬的“erotika”。
“别作声!”她身边的塞塔姆布里尼发出嘘声。他是和纳夫塔一起与她同时走进房间的,对约阿希姆的死非常激动。他挥起双手,要在场的人们走到约阿希姆面前去哀悼他。“ungiovanottotantosimpatico,tantostimabile!”他几次三番地说。
纳夫塔连看也不看他一眼,态度依旧十分拘谨。他禁不住轻声而尖刻地向他说:
“您除了致力于自由和进步的事业之外,对这类严肃的事居然也安上一片心。我看到这个,十分高兴。”
塞塔姆布里尼只好忍一下。也许他意识到在目前的形势下,纳夫塔的地位比他占更多的优势;也许由于他刚才用活泼的方式来悼念死者,已使他暂时占了对方的优势,因而现在还是默不作声为妙。但莱奥·纳夫塔还进一步利用他那不稳定的优势,刻薄地说出警句式的话来:
“文人的错误在于他们抱着这样一种信仰:只有精神才能导致高尚行为。其实,倒过来说才是正确的。没有精神的地方,才会产生高尚行为。”
“好啊,”汉斯·卡斯托尔普暗想:“这句话多么隐晦曲折!这样的话一出口,谁都得闭起嘴唇来。听了这话一时会吓破了胆……”
下午,金属棺材送来了,由一个运棺材来的人员单独办理遗体处理事宜,准备把约阿希姆放到这个庄严的、饰有金环和狮子头的容器里。他是殡仪馆的一名雇员,身穿一件短短的外套,粗俗的手上戴着一只结婚戒指,这只黄黄的戒指可以说几乎陷在肉里。人们不禁感觉到他那件短褂会散发出尸体的气息,不过这只是一种偏见而已。然而受过专职训练的人却告诉大家,他是关起门来办这件事的,死者的亲友们只须穿起合适的丧服来就可以了。这就引起了汉斯·卡斯托尔普的怀疑,觉得这样很不是滋味。他主张叫齐姆森太太退一下,别露面,用委婉的语气请对方让自己留下来帮上一手。他把遗体抬起来,帮助对方把它从床上抬到棺材里。于是约阿希姆的躯体高高地、庄严地躺在饰有流苏的亚麻布垫被上,中间则放着山庄疗养院当局的烛台。
但过了两天出现了一个情况,使汉斯·卡斯托尔普决定同遗体暗暗告别,让那个料理后事的专职人员来收场。原来约阿希姆的神情一直庄严肃穆,现在却在军人的胡须间露出了笑容。汉斯·卡斯托尔普并不隐瞒自己,这样的笑容是尸体行将分解的标志,于是他心里着急起来。现在,看上帝分上,理应是闭上棺木、钉上棺盖的时候了,不日就应下葬。汉斯·卡斯托尔普一反传统习俗,用嘴唇温柔地吻起约阿希姆亡骸的冰冷的额头,以示告别。尽管他仍对背地里干活的那个殡仪馆职员满肚子不信任,但只好顺从地跟着路易丝·齐姆森走出了房间。
我们让最末第二幕的幕布落下。不过当幕布沙沙地落下时,让我们在心灵上同滞留在高山的汉斯·卡斯托尔普在一起,跟着他一起神游下方平原上一个潮湿的墓地,窥看那里时起时落的刀光剑影,倾听墓地里发出的命令。这时响起了三声礼炮,犹如三个热情的敬礼,礼炮声在约阿希姆·齐姆森土壤里生了根的、战士的坟茔上回响。
走了音的意大利文,意为“原来如此!是这样!”
拉丁文:我知道我说什么。
指克罗科夫斯基大夫。
埃斯科里亚尔,原是西班牙王宫,公元1130年后成为西班牙各帝王的墓地。菲力浦二世(1527—1598)于1563年至1584年把它建成为一个城市,在今西班牙马德里州。
拉丁文:肉体在反抗;肉体在作对。
意大利文:上尉。
是一种秘密组织的名称。它是世界上最大的秘密团体,源于中世纪行会,带有强烈的宗教色彩,其纲领是强调道德、慈善及遵守当地法律,会员多为新教徒。
意大利文:烧炭党员。
光友会于1776年由亚当·魏斯豪普特创立,主张宗教的启蒙主义,尊重理性。最初该会会员仅限于耶稣会会士。
亚当·魏斯豪普特(1748—1830),原为大学教授,后为光友会的创始人。
蔷薇十字团,一称玫瑰十字团,是17世纪欧洲的一种秘密团体,从事神秘的炼金术活动,并宣扬宗教的神秘教义。
拉丁文:神秘自然认识学;神秘物理学。
拉丁文:内服用黄金。
化体,原是宗教术语,意为使圣餐面包和酒变成耶稣的肉和血。
拉丁文:智慧之石。
拉丁文:两性物质。
拉丁文:最高物质。
原文hermetik有两个意义,既可解作“炼金术”,也可解作“密封”。
hermetisch是hermetik的形容词,此处汉斯·卡斯托尔普一语双关。
原文konserve,本来的意义是“长期贮存”。
伊西斯,古代埃及女神,据说她施行的魔法能治病。
埃洛伊西斯,古希腊城市名,在雅典西北,曾征服雅典成为独立国家。所谓“埃洛伊西斯秘祭”,系指以德米特、佩塞斯封和狄奥尼索斯三神为中心的神秘教。
辣斐德(1757—1834),法国将军兼政治家。系法国大革命初期的领导人之一。
意大利文:怎么会呢!
法文:粉碎寡廉鲜耻的人。
是乌克兰高原上从事游牧的伊朗人。
意大利文:亲爱的!
意大利文:亲爱的朋友!
贾科莫,意大利人名,相当于德文中之约阿希姆。
这一段的出典,可参见但丁的《神曲》。这里,塞塔姆布里尼把汉斯的心上人肖夏太太比作但丁的心上人贝亚特丽契,把自己比作古罗马诗人维吉尔。
托马斯主义是西欧中世纪的神学学说,经院哲学的基础。
意大利文:中世纪。
此处指维吉尔。
指维吉尔。
果尔果,按希腊神话,是一个蛇发女怪,人一见其貌就化为石头。
原文secentist,17世纪意大利的一派艺术家,他们大都是虚饰的文体家。
马里诺(1569—1625),16世纪意大利诗人,文体崇尚浮华矫饰,当时有许多人仿效他,对后世颇有影响。
埃申巴赫(1170—1220),高地德语最大的叙事诗人。代表作《巴尔齐伐尔》于1200年着手,1210年完成。
意大利文:人文家。
多德,据埃及神话,系知识与魔法之神,人身狗头。
赫尔姆斯,学艺、商业和辩论之神。
拉萨尔(1825—1864),德国社会民主党创始人之一,著作家。
毛奇(1800—1891),德国军事家。1857年任普鲁士总参谋长,后任德国国防委员会主席,其军事思想在德国人中有很大影响。
拉丁文:局部抵抗力减低。
erotika一字源于erotik,意为“情欲”,“色情”。但斯特尔夫人实际上想说的却是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eroica)。此处喻那位夫人的愚昧无知,说话不伦不类。
意大利文:他是一个多么讨人喜欢,多么叫人尊敬的小伙子呀!